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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作者:仇晓慧 当前章节:147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走,去南岛!

投机成为上海人的一种生活的道路。

——亚瑟·杨格(ArthurYoung

天灰蒙蒙的,就像一团怎么也散不开的浓雾。

“踏踏踏”,一辆破旧的军绿色吉普,一歪一扭地行驶在青灰色的高速公路上。

这时,一辆小面包急驶而来,刚要超过这辆吉普,孰想吉普冷不丁地在路中央扭出条弧线。

面包车司机一下子踩住刹车,才没有撞上。

他怒不可遏地将头伸出窗外,没好气地对着吉普张开嘴,原本要恶骂一顿,然而,他越过吉普的一刹那,嘴唇似在风中颤抖——吉普车窗上,映出两张年轻美女的脸庞,其中一个美女还冲他俏皮地眨了下眼睛。

差一点儿就要脱口而出的谩骂,一下子成了调戏的口哨声。

女孩们笑了一下,吉普风一样地开过。

不知道车子开了多久,手持方向盘的乔安,神情略有些严肃。望着前方茫茫的马路,乔安才清晰意识到,自己正在进行前所未有的冒险。

车子前盖里呛人的汽油味不时飘来。

这个冒险程度堪比自己前两年假扮风尘女子,亲近一个猥琐男获得新闻线索——幸好那次,只是被猥琐男摸了两下手,不过至今想来还是有些后怕。毕竟,网上到处都是“禁室培欲”那样的黄色新闻。

此前,她只在佑海市区开过车,基本只需挂在三挡上蜗牛行驶。如今,却是一场差不多2000千米之远的长途之旅,座驾还是随时可以扔掉的二手吉普。

她紧张地开着,目不转睛。

副驾驶座上坐着的长发女孩正是许诺,她时不时把头伸向窗外,时而望一眼泛白天空中的流移云絮,任凭风吹在自己脸上。

每次车颠一下,她就会忍不住咯咯笑,车后座的物品跌落的话,她就笑得更欢了。

她手舞足蹈,哼着小曲。

乔安心想,许诺唱歌还真不赖。

许诺正用甜美的歌喉唱着粤语版张国荣欢快的歌曲《莫尼卡》:“你以往爱我爱我不顾一切/将一生青春牺牲给我光辉/好多谢一天你改变了我/无言来奉献柔情常令我的心有愧/Thanks,thanks,thanks,thanks,(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莫尼卡/谁能代替你地位……”

“你为啥唱这首歌?”

“哈哈,我的英文名叫莫尼卡!”

“自恋的家伙!”

在24小时前,她们恐怕还没想过自己会这么莫名其妙地上路。

前一天,她们酒喝得正酣,许诺抬起头,灵光一闪,说:“我有个办法,或许可以找到袁得鱼。”

她说的时候,乔安其实还在想,这个人不是醉了,就是在做青天白日梦。

“What?(什么)”乔安喝醉时喜欢说英语。

“我知道袁得鱼的股票账号与密码,当时他交给我让我转账过。我们查一下他有没有交易不就行了?”

“聪明的办法!”乔安对许诺刮目相看,“你怎么早没想到,这1401天——我没记错吧,你干吗去了?”

“可能是酒给了我灵感吧!”许诺说,“今天可是交易日呢!”

许诺看了看时间,下午2点45分,还来得及:“我们快打电话给袁得鱼开户的券商吧。”

挂下电话,许诺用手捂住嘴。

乔安说:“怎么啦?”

许诺咧开嘴大笑,高兴得几乎要蹦起来:“天哪,竟然有交易记录,就在两个月前!”

两个女孩拥抱着跳起来:“太好了,他还活着!”

“能查到他是在哪里交易的吗?”许诺问。

“这个容易,交给我就行!只要他是电话交易,就能找得到!告诉我他交易的具体时间,要很具体哦。”

许诺忐忑地查了一番,不确定是不是电话交易,她告诉了乔安具体的时间。

乔安联系上一个密友,报了券商的名字。

许诺在一旁焦急地等待。

过了个把钟头,只听乔安在电话里叫道:“不会吧,区号089×?在南岛?麻烦你再帮我查一查!”

南岛是什么地方?许诺完全没有概念。

“天哪,真的是南岛打来的电话!请告诉我具体的电话号码……”

“袁得鱼在南岛?”

“嗯,八九不离十,如果他还没挪窝的话!”

“我先打个电话……”乔安拨打了那个南岛的电话。

她有些兴奋与焦虑——不过,电话一直没有人接,隔了半个小时打过去,还是没人接。

“我忍不住了,我们现在去找他吧!”

“这……怎么找?”

“我们坐火车去!”

“南岛很大的,地形也很复杂……”

“那你有车吗?”

“有倒是有。”乔安想了想,“不过是一辆我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二手破车,很少用。”

“开过去的话,大概多久?”

“20个小时左右吧!”

“太好了,还不到一天呢!”

“你以为不吃不喝、马不停蹄地开啊?”

“但我以为要开一个星期。既然只要20个小时,我们就赶紧出发吧!”

“你有没有地理概念啊,2000多千米啊!”

尽管乔安受不了许诺那疯疯癫癫的热情劲儿,但还是莫名其妙地和她一起在超市采购了一大堆物品,第二天一早就启程了。

可能她自己也觉得这是唯一可以把握的机会了,谁让那个该死的电话一直没人接。不过以她的经验看,电话号码已经确定了袁得鱼在南岛的大概位置,这么做不算太没谱。

此时此刻,乔安正襟危坐地开着车,许诺在一旁表现出一贯的兴奋。

“哎,我说,你看好地图!”

“我真的是好开心呢!乔安,你真是我的幸运小公主!我找了三年多,一点儿突破都没有,怎么一见到你,就有灵感了呢!”

“幸运小公主……这个称谓也太恶心了吧。我想,你大概是见到智商高的人,智力也被提上去了一点儿吧!哈哈哈!”乔安喝了一口许诺递来的饮料,放松地开怀大笑起来。

天色渐暗时,吉普转入了另一条高速公路。

“踏踏踏”“踏踏踏”,刚转到路口,吉普突然震动,发出嘶哑的气闸声,这声音令人想起《罗成叫关》里老旦的唱腔。还没等乔安反应过来,车就突然停了。

睡了一觉的许诺伸了个懒腰:“哎,第一次觉得坐在车上都这么累!是不是快到了?”

累得半死的乔安气不打一处来:“是车子抛锚了!”

一个挺拔帅气的男子坐在江东机场头等舱休息室里,身穿定制西服,戴着名表,等候去香港的班机,他鼻子高挺,整个人透出一股英气。

唐煜一想到婚礼上父亲精神矍铄的样子,就放心很多。

尽管在大哥的婚礼上,他们之间没有太多话语,父亲对他的态度还是有些冷淡,但与四年的冷战比起来,已是个不错的开端。

唐煜看着电视里放的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的新闻——全球普遍是低迷的经济形势,美国严重的财政赤字,不断刷新的伊拉克战争中美军阵亡人数,中东与非洲探明的新石油储量以及油价高企。

他希望世界经济形势一片大好,但没辙,总有这样萧条的时期。

他想起迈克尔·刘易斯(MichaelLewis)的《说谎者的扑克牌》(Liar'sPoker

)里,作者谈到自己的客户如何从切尔诺贝利核事故和日本地震中赚钱。

他认为,一个优秀的对冲基金经理恐怕相对于普通人要铁石心肠很多,如果一条新闻说,飓风袭击了某地,大多数人会为那些逃离家园的人感到难过,但是操纵对冲基金的人,就会想到“做多”建筑公司和短期保险公司的股票,“做空”这个地方的债券。尤其在熊市,要获得超额收益,操作手法注定更为残忍,因为这不是10人而是100人中1人赚钱的比例,更何况是把别人的口袋统统掏空。

如今,唐煜在摩根士丹利(MorganStanley)权益部做对冲交易,他尽可能心平气和地做着自以为的理性交易。他认为,早两年在债券部的经历,让他具备了一种全球眼光。

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与那些交易员不同,因为赚再多的钱也无法弥补内心的空虚。

他想起五年前,他在这里等待着他心爱的女孩出现。

这个女孩现在在哪里呢?

好几次,他都想拨打那个女孩的手机号码,就算自己换了手机,第一个存的号码总是那个女孩的手机号。然而,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一次也没有拨过,他用一种强大的意志力克制了。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千锤百炼的钢铁战士。

飞机还有一个多小时才起飞。

唐煜觉得有些无聊,便拿出看过很多遍的《漫步华尔街》(ARandomWalkDownWallStreet

)看了起来,看到美国1960年电子新股发行热时,居然还有一只股票叫“太空水力技术”,不禁笑出了声。

他抬起头,看见等候区外,一个背着硕大名牌包的女孩飞快地从走廊跑了过去,乍一看十分眼熟。

他张大嘴:“这不是……在自己的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那个人吗?怎么会那么巧?”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马上追了过去。

她竟然做了一个让唐煜大跌眼镜的动作——一手攀着扶手,轻松跳了过去,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跳下的一瞬间,她的长发飞舞起来,精致迷人的耳鼻在发丝间若隐若现。

她与以前一样妩媚动人,眉目清秀得令人窒息,一件简单的白色针织开衫,也遮挡不住她身上自然漾出的气质。

是她!真的是她!唐煜心跳加速。

登机口处,一个工作人员起身欲拉上门。

女孩直接冲向登机口:“等一下!”

工作人员抬起头,接过她的机票。

“邵小曼——”唐煜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叫道。

她回眸而望:这是一张没有化妆的俏皮脸,却比任何化妆的面孔更为惊艳——生动的眸、小巧的嘴,肤若凝脂,清新得就像刚从泉水中捞出来,眉黛是细长的黑,恰到好处的深浅。

她应当看到了唐煜,眼睛眨了两下。

如果唐煜没感觉错,接触到他目光的一瞬间,邵小曼如梦初醒,只不过她没法再停留了,一闪便进去了。

工作人员把门拉了起来,最后的登机时间到了。

“这飞机的目的地是哪里?”唐煜问道。

“南岛。”

唐煜马上拨打了邵小曼的电话,好像存了那么久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刻。

电话真的通了!

“喂……”传来邵小曼黄莺出谷般的声音,顺带气喘声。

这个气喘吁吁的声音让唐煜激动起来,这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是如此真实。

“邵小曼!我是唐煜,我们一分钟前刚见面,就在登机口!”

“啊……”邵小曼说,“我要关机了……”

“能不能到机场后等我,我下一班就过来!”唐煜兴奋不已。

天哪,这难道不是缘分吗?

唐煜马上从候机室跑了出去买了一张机票。

一旁等待转签经济舱机票的人,羡慕地看着他这位白金会员。

运气不错,再过一个小时就能登上去南岛的飞机了。或许,就能再见到邵小曼了,唐煜一想到不久前的短暂邂逅就激动万分。

这些年,唐煜也遇到过几个对自己感兴趣的女孩,条件也都不错,但他对她们并不是一见倾心。

好不容易勉强交往了一个。有一次,他与这个女孩在香港迪士尼玩儿,女孩抱着一只大熊,因为自己心不在焉,在座椅上抽烟的时候,把熊屁股烫了个洞。

六年来,他正式谈过两个女孩,都是不到半年就分手了。

他坐在候机室,回想着在登机口见到邵小曼的样子——她的脸好像没有原来的婴儿肥了,眉眼之间倒是更加美艳动人了。

邵小曼,依旧还是唐煜的心动女孩。

唐煜摸了下怦怦跳的胸口——没错,我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再去追求一次。

大约三小时后,飞机落地。

唐煜跑向候机大厅,找了半天,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多少有些失落,便拿起手机。

正在这时,一股宜人的清香扑鼻而来,有人在左边点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唐煜转过头,听到右边传来无邪的笑声。

嘿,是邵小曼,她正笑得开心!

唐煜惊喜万分,但还是尽量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小儿科把戏!”

“哈哈,对你就是屡试不爽!”

“你还真等我了?”

“别自作多情了。我饿坏了,就在机场里吃了点儿东西。你也知道,飞机上的东西太难吃了!我刚要走出机场,就想起好像有个叫唐煜的家伙给我打过电话。我看了看,来四海的飞机最早的只有一小时之后的一班。我还在犹豫要不要等你,你就出现了!”

“难得你那么有情有义!”

“哈哈,在你说这句话之后,请看前方500米!”

唐煜往前看了看,发现有个红色的牌子,上面写着两个大字——“租车”。

“走吧走吧,你当我的司机,老娘我可是累死了!”

唐煜一脸不爽状:“你可真是一点儿没变!”

唐煜办了手续,一辆奥迪行驶过来。工作人员让唐煜签了张单子后,将钥匙递给了他。

唐煜给邵小曼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请问,我的女王,你要去哪里?”

邵小曼说:“一个叫海棠湾的地方,走吧!”

唐煜摸了摸头,他没去过那里,只记得此前认识的两个台湾人说起过,海棠湾是他们在南岛,又一块要打造的宝地。

“车的装备还算齐全,我们走吧!”唐煜打开车上的全球定位系统(GPS),进行了定位。

“你来四海干什么?”两人突然同时问道。

“我是去看我的一个舅舅,他60岁大寿。你呢?”

“啊……”唐煜想了想说,“我是过来看我一个客户。”

“你客户在哪里?我会不会耽误你的事儿?”

“难得你那么体恤!放心,放心,目前还不会。嗯,是显然——不会。”

奥迪车性能不错,启动后发动机轻声地响着。车子像短跑运动员踩了助跑器一样,马力强劲地平稳蹿出去。

翌日一早,稀薄的阳光照耀进来,道路上散布着雾气。

乔安与许诺把吉普靠在了路边,她们在车里躺了一晚。

两人爬起来的时候,黑眼圈对黑眼圈,不由得相互取笑了一番。

“嘿,看我们俩这鬼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在做什么坏事。”乔安说。

“什么?就是这样吗?”许诺用屁股用力压了压坐垫,“嘿,真的震起来了!”

乔安不由得笑起来:“我们赶紧上路吧!这辆车越来越恐怖,昨天下午刚修好,晚上开的时候就发出这么奇怪的声音,就好像绿巨人浩克(Hulk)躲在车底下打嗝一样。”

“岂止打嗝,简直是乱拳出击。”

“话说,那个电话有人接了吗?”

“今天还没有打呢!”许诺拨了起来,“见鬼了,还是没人接!”

“那我们只好直接过去找了,希望我们走运吧!”

“嗯,大概还有多远呢?”

“还有600多千米吧,现在我们已经在福阳境内。”

“这——是不是还要开一天呢?”

“只要车是好的,晚上到达还是有希望的。”

“嗯。”许诺双臂抱腿,头放在腿上,说,“袁得鱼这鬼家伙,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给我点儿力量吧!”

“好吧,我来唱歌……”许诺想了想,唱起了王菲的《乘客》,“……这旅途不曲折/一转眼就到了……白云苍白色/蓝天灰蓝色/我家快到了/我是这部车/第一个乘客/我不是不快乐/天空血红色/星星灰银色/你的爱人呢?……”

许诺的歌声悠扬动听,乔安沉浸其中。

吉普间隔发出的咔咔声也像是在为许诺伴奏,只是每发出一下咔咔声,车身就散架般地轻弹一下。

太阳越升越高,空气中的雾霭渐渐散去。

车转入另一条高速公路,突然发出啪的一声巨响,咯噔几下就停了下来。

“真倒霉!”乔安生气地捶了下方向盘。她满头大汗地又启动了几次,均告失败。

“我下去推车吧!”许诺说。

“瞧你细胳膊细腿,弱不禁风的。”

话还没说完,许诺就一下子没了影儿。

正愠怒着,乔安忽然感觉车子在向前移动,她确认并非自己的错觉:“好大力,真是神人!”

车子平稳滑动,发动机神奇地启动了。

“太棒了!”乔安开心坏了。

“等等我!”许诺迈开长腿,嘟着嘴跑着,敏捷地跳了上来。

“你力气真大!”

“岂止这点儿能耐,要不过会儿我来开吧!”

“你……也学过开车?怎么不早说?”

“是这样,以前在菜场运菜的时候,我开过那种长得跟推土机很像的小货车。”许诺甩了一下头发,“你开了这么久,我也在旁边看了这么久,还真觉得没啥区别。”

“去去!你个开推土机的,这可是高速公路!”

“好吧,你累了再说吧!”许诺一脸无辜的表情,“还有,你真的开得很慢哎!”

乔安赌气踩了几下油门。

“乔安,别生气了!”许诺拿出清新喷雾喷在乔安头上,“舒服些了吗?我这里还有青草药膏,我帮你按摩吧!”

“得得!你滚远点儿吧!”乔安不生气了。

刚入秋,还有些闷热,马路上都是蒸笼里热气似的风。

许诺穿着白色背心,戴着一顶黑色的贝雷帽,此刻正光着脚望着窗外。

她长这么大,还没有离开过佑海,如今为了那个想见的人,大老远地跑了来。

许诺发现,在高速公路的尽头,浮起一枚硕大无比的橙色太阳。

风吹拂着,路边的芦苇发出“沙沙”声。

许诺最喜欢的是江上鲜红色的余晖,还有疏朗云朵的迷蒙倒影。

她舒服地斜靠在窗沿上,夕阳在尘土飞扬的道路尽头一点点儿沉没。

她想起,自己与袁得鱼漫步在铁轨旁的情景,那天的余晖洒在轨道上。

如果没记错,当天是泰达证券搬入洋滩小白楼的日子。

那天,袁得鱼在铁轨旁大吼大叫,活像一个疯子。

那次,袁得鱼第一次与她说起了自己的父亲,说起自己童年的最爱——与父亲在铁轨上漫步,那时时光美好,父子之间有说不完的亲密话。

说实话,她觉得袁得鱼那天有点儿失控,就像个孩子一样在她身边又哭又闹,与平时判若两人。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从那天开始真正喜欢上他的。

她至今还记得袁得鱼哭泣时抱住她的瞬间,她心里小鹿乱撞。

她很迷恋当时袁得鱼用不屑的口气说:“千万富翁算什么?”

想到这里,许诺长长舒了口气。傻瓜,只要是你——袁得鱼在我身旁,是不是千万富翁又有什么关系呢?

“乔安,你看过海吗?”许诺想起袁得鱼向她描述过海的景色,有些向往。

“我从小就在海边长大的。”乔安说,“你呢?”

“不是呢。”

乔安有点儿于心不忍:“四海旁边就是大海,我们可以找个时间过去!”

“好啊!”

乔安也不知不觉陷入了回忆。

她回想起,中学时每天傍晚,自己最爱趴在家里木制的大窗台上,望着海滩上平躺的少年袁得鱼发呆。

袁得鱼叼着一片树叶的样子简直迷死人了。那时的袁得鱼会知道,在海滩不远的窗台边,有个女孩注视的目光吗?

她至今还记得袁得鱼的样子——白色的褂子敞开着,露出黑黝黝、健壮的胸膛。他时而跳起来,像表演马戏那样倒立着玩水,时而安静地坐在礁石上看书。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袁得鱼的呢?在米乡玩漂流好像也是后来的事了。

乔安想起,高中时自己是班长,勒令转校过来的袁得鱼去参加校运动会的长跑比赛。袁得鱼尽管不乐意,但还是去了。

比赛当天,袁得鱼双手插袋,最后一个来到赛道。那时,发令员已经把发令枪都举起来了。

别人都屈身做预备状,袁得鱼还直直地站在那里,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在观看席上的乔安暗自捏把汗。

没承想,发令枪一响,袁得鱼就嗖地如鱼雷一样出其不意地发射出去了。更有趣的是,他直接从最外圈抢跑到内圈,一下子就轻松冲到了第一。

乔安心想,天哪,我怎么忘了,长跑是可以抢跑道的,这个男孩看起来如此不上心,却是如此聪明。

袁得鱼一路上都是第一,直到终点。

比赛结束的时候,乔安红着脸对袁得鱼说:“对不起。”

袁得鱼笑着,露出洁白健康的牙齿。从那一刻,乔安发现自己动心了。她有一种感觉,这个男孩做任何事都会像跑步比赛那样,有他自己巧妙的思路。看起来凡事无所谓,总爱把手插在口袋中,但好像总是会在关键时刻成功,真的是莫名就开始对他有了信任感。

她想起,高中毕业那天,她才知道袁得鱼要离开,她简直难过到了极点,无法想象见不到他的日子。

那天,她清楚地记得,天空灰蒙蒙的,下着大雨,雨丝断断续续地从屋檐落下,她斜靠在袁得鱼姑妈家门外的水泥墙上,静静地守候。

看到袁得鱼回来,她兴奋坏了,也不管对方身上湿漉漉的,就直接从背后抱住了他,她从来没有这么大胆过。在别人眼里,她一直是个羞涩、稳重的女孩。

但那次,她一点儿都不为自己的大胆而后悔。

袁得鱼的身体温暖着她,她至今还记得两人在雨水敲击的屋檐下热融融的呼吸。她闭起眼睛,心想,只要可以,她愿意为这个男孩做任何事。

她笑了笑,自己做财经记者,不是也有袁得鱼的原因吗?只是,袁得鱼恐怕一点儿都不知道,但这重要吗?

吉普踉踉跄跄地前行,风吹拂着女孩青春明媚的脸。

天全黑了下来。

“对了,那个朋友告诉你,这个电话号所属地是哪里来着?”

“好像是个叫亚宁的什么地方……”

“你不是说是南岛吗?”许诺惊讶道。

“你真傻,都是南岛啦,亚宁是南岛的一个城市,就跟四海一样……”

“四海是什么啊?名扬四海的四海?那,亚宁是个什么地方呢?”

“嗯,是南岛的最南端,也算是中国最南边的地方了……”

“天哪,袁得鱼为什么跑到那么远的地方,我们会不会搞错了?”

乔安擦了一下汗,心想,这个人到现在才反应过来,只好安抚:“既来之,则安之。”

“难怪你叫乔安。”许诺没好气地看了乔安一眼。

大约一个小时,奥迪抵达了南岛海棠湾。

邵小曼伸了个懒腰:“如果是敞篷车就好了!这么好的天气,我正想站起来,好好晒晒太阳,吹吹风呢!”

这是个美丽的海湾,典型的北回归线以南的热带气候——湿润高温,空气中弥漫着树叶的清香。尽管已经入秋,这里看起来仍然芳草鲜美,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哎,上次过来的时候,正好是这里的荔枝节,真想再大吃一顿桂尾呢。”

“桂尾?”唐煜问道。

“哈哈,这里的当地话,海棠湾盛产荔枝。这里每年7月,都会举办一年一度的荔枝节。不过最好的荔枝有两种,一种叫糯米糍,一种叫桂尾,口感都很好。要说有啥区别的话,糯米糍肉紧、营养丰富,桂尾汁多、爽口。”

“口福不浅嘛。”唐煜发出“啧啧”的声音。

“你舅舅怎么会在这里?”

“他当年去了台湾发展,后来因为这里政策不错,就在这里做房地产,生意做得很大。”邵小曼说,“南岛挺有意思的,很多人南下炒房子。1993年之前,房价炒得比现在还高,这里的金融业有段时间比佑海还发达,什么南岛汇通国际信托投资公司啊,什么富岛基金啊……后来在全国做得响当当的不少房地产大佬与金融大佬都是从南岛发家的呢……”

唐煜点点头,心想,邵小曼真是与众不同的女孩。

“你舅舅的寿宴在哪里办?”

“白云山庄。”

“在白云山脚下?”唐煜指了指车上的地图。

“嗯,是呢。”邵小曼心想,白云山可能是这一带的风水佳境了。

这个海棠湾背山面海、坐北朝南,也算是灵秀之地。

“上次的荔枝节也在白云山上。那几天,就像是海棠湾的狂欢节,白云山遍地是荔枝。我就跟着一群亲戚沿着山路走,满眼都是枝繁叶茂的荔枝树,我摘了荔枝,就把大颗荔枝塞进嘴里,真是爽口甜美……”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真想回到唐朝的古城,看看那时倾国倾城的女人是什么模样。”

“那时候的不知道,但我知道现在倾国倾城的样子。”唐煜说着嘿嘿一笑,“小曼,你与很多富家女不同,你很聪明,也很有自己的想法……”

“唐煜,你不会还喜欢我吧?”

“还真被你说中了!”

邵小曼笑了笑,将头望向车窗外,忽然扬了扬手:“嘿,到了!”

夜色已经降临,雾霭中,一栋古朴风格的大酒店在点点光亮中气派非凡——墙面是通体的砖红色,大门是沉重的青铜色,犹如中世纪隐藏在深山中的英伦古堡。

唐煜与邵小曼穿过绿林掩映的幽暗台阶——青石板台阶两旁点缀着昏黄的光影,豪华餐厅在台阶之上,雅致又温馨。

“唐煜,要不与我一同进去吃顿便餐?”

“不用,这里风景不错,我想随便走走。”

“好吧!”邵小曼向唐煜挥了挥手,“过会儿来找你!”

唐煜在白云山脚漫步起来,可能是临水的缘故,草地有些湿,皮鞋很快湿透。

他走着走着,依稀听到了不远处巨大的水声。

他伫立了一会儿,向远处望去——在这个小坡,可以望见水、树和沉睡的镇,就像一幅黑白剪影!

寥寥无几的街灯照出不远处的公路。山那边笼罩在无边无际的夜色中,有点点灯光。凝眸远望,一些山脊线在月光中远远浮现。再往前是更深的黑暗,很难想象白天这里人来人往的情景。

夜幕中,哗哗直下的水库流水给这里带来了流动的生气,四周树影婆娑,苇草轻摇,时不时有鸟儿在水面掠过。

唐煜闭上眼,周围安静得可以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他深深吸了一口山野的空气,沁人心脾地凉。

真静,这里恐怕是海棠湾最令人心旷神怡的地方了,自己就像置身于一个巨型的水帘洞中,雅致天然的此岸和白云山对岸的楼群俨然两个世界。

他由衷地喜欢这里。他去过南方的不少地方,但很多地方都是制造业集聚地,整日都是漫天飞舞的尘沙。南岛的景色却是如此优美,让人流连忘返。

唐煜有些累了,索性躺了下来,仰望着星空,渐渐睡了过去。

醒来时,唐煜发现邵小曼正歪着脑袋望着他。

“啊,你怎么过来了?”唐煜一下子坐起来。

“寿宴一点儿都不好玩,我敬完酒,就溜出来了。”

他们两个人一起沿着山麓散步。

“你后来就一直在香港吧?”

“嗯。”

“还在做投资?”

唐煜很感激邵小曼还能记得这些:“嗯,我在摩根士丹利做对冲交易。”

“什么是对冲?”邵小曼想起,自己的大学室友好像对那些口若悬河、熟悉复杂金融工具的男孩特别感兴趣,仿佛他们只要一提到金融,就无比性感。

她想起在美国看过的一个肥皂剧:“你看过《我的孩子们》(MyChildren

)吗?瑞恩(Ryan)对肯德尔(Kendall)说,‘你明不明白,爱情可不是对冲基金’。可是,我就一直不太明白对冲是怎么一回事,更不明白对冲与爱情是什么关系?”

“哈哈,我们是挺受女孩欢迎的。不少女孩特爱听我们讲固定利息证券、资本结构、套利什么的。不过,她们心里想的肯定是,嘿,真是个能赚钱的家伙,她们才不管这些东西啥意思呢。”

“可我真想知道对冲是什么。”邵小曼难得认真地说。

唐煜想了想,就从对冲基金的发源说起:“在1948年,有个天才基金经理叫琼斯(Jones),他发明了一种叫对冲策略的基金。1949年,这个人发表了著名的《预测的最新潮流》(FashioninForecasting

)这篇文章,文中说的就是他发现的那种听上去有些匪夷所思的投资策略,他以‘对冲’来命名这种投资策略。1950年,49岁的琼斯拿着妻子的10万美元,和另外三个合伙人创立了琼斯公司(A.W.Jones)——这是世界上第一家对冲基金公司。这个投资策略的效果,就是不论市场如何风云变幻,总能赚到一点儿小钱,久而久之,就能积少成多。”

“就像那句古话——‘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可这怎么实现呢?”

“说来话长。其实,如果能一直赚到小钱,也是一种理想化的收益状态。”

“不太明白。”

“简单来说,就好像我与你、我爸三个人打赌,你们对市场的看法不一样。”

“我才懒得跟你打赌。”

“比方而已嘛。你说市场行情会跌,我爸说会涨。我就对你说,如果市场跌了,那我给你80元,如果涨了,你给我100元。同时,我与我爸说,如果市场涨了,我给他80元,如果跌了,他给我100元。这样一来,不管市场涨还是跌,我永远可以赚20元。”

“哈哈,有点儿懂了,是不是就像你去捉一条躲在水泥管里的狗,你在两头都放了粮食,随时可能牺牲一边的粮食,但狗儿总是会从一个管道出来。”

“啊哈,邵小曼,你真是冰雪聪明,特别有投资悟性!”

“其实我哪个方面都挺有悟性的!”

唐煜笑了笑:“你过得如何,还在美国?”

“嗯,我去美国继续我的学业,今年总算混了个研究生学历。导师问我,‘艾玛啊,你要不再读个博士吧’!他一下子把我吓坏了,我一心想逃回来。说来也巧,前几天,我干爹正好找我,我就跑到佑海去看他了,不然还不一定能在佑海机场遇到你呢。”

“哈哈,确实很巧,我是因为哥哥的婚礼去佑海的。对了,我在唐焕的婚礼上也见过你干爹,不过他很快就离开了,就在门口打了照面。”

“嗯。我干爹一直很忙,不过他对我管得很紧,知道我毕业就要给我安排工作。”

“这不是件好事?”唐煜问道,“他安排你做什么呢?”

“我知道他是关心我,但我不想被安排!”邵小曼不满地说,“他非要让我去美国的投行,但我真不知道投行有啥好的!”

唐煜知道邵小曼并不在乎这些,但试图说服她:“你干爹是真心为你好,投行是很多人挤破头都想去的地方。很多富家子弟在那里待一年半载,镀一层金后,就去蓝行,一辈子无忧了。我估计你干爹也是这样安排的。”

“蓝行?”

“就是中国第一家中外合资投资银行,那是中国最富有的金融机构,也是资金规模世界前三的投资机构之一。现在很多投行大佬都会盯着蓝行的一举一动。”唐煜换了一下口气说,“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在乎这个,但你是我接触过的,对金融超级有悟性的女孩。而这个圈子,太需要像你这样聪明的女孩了!”

邵小曼叹了口气:“说实话,我倒也并不是完全没兴趣,我们哥伦比亚大学还出过格雷厄姆(Graham)、巴菲特(Buffett)不是?也有好几个经济学院的男孩追过我,我在读书时,他们还让我去一家投行实习,后来我真去了。你猜怎么着?投行的男人特别讨厌,有些人直接对我吹口哨,有人还二话不说就拧了一下我的屁股,简直气死我了!我直接把咖啡倒在了他们头上。我后来才知道,他们以为我是过来实习的模特,这些地方,经常有很多名模去实习。总之,我实习的那几天,被那群家伙搞得烦死了!我不喜欢那样的地方!”

“哈哈,小曼,你只是运气不好。我觉得这行挺适合你的,你肯定能从这个圈子里找到很大的乐趣。你缺的就是一个领路人,入门后就不一样了!”

邵小曼心想,怎么跟我干爹一样,她岔开话题:“对了,你刚才说什么,唐焕结婚了?我讨厌你的两个哥哥,还有你的爸爸。”

“他们与我们只是信仰不同罢了。”唐煜耸耸肩,“他们的信仰就是金钱。在我刚刚有自己想法的时候,坚信从一个人赚钱的多少可以判断他对社会繁荣所做的贡献大小。然而,我长大后做了投资发现,还真不是这么一回事。我估计我毕业一年后在华尔街拿的薪水,会让那些已经奋斗多年的功成名就的专家心里都不平衡。这种感觉,也真让我不好受。”

“唐煜,你好像没什么改变。”邵小曼说。

“深层的改变,一般很难发现。”

“至少,你对我没变。”邵小曼仰起自信的笑脸。

这个笑脸让唐煜难以抵挡,他低下头,想起什么:“对了,你与袁得鱼有联系吗?”

“袁得鱼……没有呢……”邵小曼笑笑,但心里还是有些忧伤,她多么希望把这个人从自己的脑海中删除,但她无论如何也没法做到。

当她得知袁得鱼在前几年就失踪的消息时,心头总有一些复杂的情绪。

“好像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唐煜自言自语地说。

邵小曼有些恍惚,甚至怀疑这个人是否真的存在过。那天在白色城堡前离别时的情景,至今还历历在目。但她一想起袁得鱼第二天早晨看到她时难得流露的羞涩,还是觉得他十分可爱。然而,他还是走了,不是吗?或许,这个人完全不懂得什么是感情,他可能生来就什么也不在乎。

吉普一路颠簸,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许诺与乔安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路上,许诺也没能看到传说中的大海,不过那时是夜里,她早就睡着了。

她们费尽周折查了黄页,发现电话号所属的地方,竟然是一个破旧的修车厂——在废墟一般的建材市场的仓库中。

修车厂两旁多是卖建材的,清一色的仓库,都关着门。有一家是卖马桶的,一块大大的黑底招牌,印刷着粗糙的彩色瘦宋广告——“金丝利电动马桶,你不能不要”。招牌上还有几个白色的大圈,里面摆着各种各样的马桶,看起来就像一个个贪婪的迪士尼大嘴兽。另一边是卖地板的,看起来像桑拿房似的,由蜡黄的木板构成,也像一个日式的木板屋。

四周嘈杂而凌乱,垃圾随处可见,一堆碎砖块里还躺着一个半圆形的破损浴缸。

更奇怪的是,后面一条街竟然还是个海鲜市场,此刻还十分热闹。大卡车卸下的一筐筐鱼,在白色泡沫箱子里跳得有半米高,腥味儿不时飘来。

车库的两扇铁皮大门上挂着一把厚重的锁,铁皮门上残留着斑驳的锈迹,几道粉笔抹擦的痕迹也依稀可见。

“不会真的是这里吧?你打一下电话。”乔安不死心。

许诺拨号。

乔安把耳朵贴近紧锁的大门,果然从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电话铃声。

乔安对捏了一下手指,做了个“掐断”的手势。

许诺心领神会。她一按下挂断键,仓库里的电话铃声也戛然而止。

“见鬼了,真的是这里!怎么是个修车的地方?我们会不会搞错了?”

乔安在车库前的石阶坐下来,心情低落到了极点。

许诺这边走走,那边走走,有些确定地说:“我觉得,这里挺像袁得鱼待的地方。”

“为什么这么说?”

“大概我是卖鱼的,这里有我熟悉的气息,哈哈。”许诺歪着脑袋说,“还有,你想,原来袁得鱼与师傅不就一直住在一个废弃的车库里吗?”

“可这里是汽车维修厂,完全不是一回事!”乔安抓了抓头,“你难道觉得袁得鱼会做汽车维修工吗?”

“如果这样,那倒是帅得很。”许诺不禁想起小时候看的电影《欲望号街车》(AStreetcarNamedDesire

)中,那个穿着背带裤的马龙·白兰度(MarlonBrando)露出健美的肌肉,玩世不恭地叼着烟的样子,不由得浮想联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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