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局赢了父亲的棋
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故善战者,能为不可胜,不能使敌之必可胜。
——《孙子兵法》
一
天空悬浮着火热的太阳,底下几条蜿蜒的铁轨延伸开去,仿若游戏中的地下水管迷宫似的交织纠缠。
太阳下的街衢、房舍、树木纵横交错,那是一个灼热的陌生世界,红色霞光照在铁轨上,全世界被一层红色的光芒覆盖,如旷野中挥之不去的雾带。
一只灰鸟从头顶掠过,奇怪的鸟鸣声掠过铁轨上空。
铁轨尽头,是一个黑魆魆的山洞,像有生命般一张一吸,洞中传出极美妙的乐声。
像是被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吸引,袁得鱼不由自主地朝山洞走去——外面的世界仿佛越来越远……
洞穴里光影稀疏——依稀可见,几十人随着乐声手拉手在转圈。
这些男女,袁得鱼一个也不认识。
在黑暗中,突然有个女孩抓住他,手冰凉冰凉的,她说:“我想离开。”
袁得鱼静静地看着她。
女孩的目光充满渴盼,眼睛大大的、乌黑的,脸上浮出鬼魅的微笑。女孩用眼睛示意了一个方向。“出口。”她说。
袁得鱼看到不远处有道光亮——却不是进来的那个洞口。
“怎么出去?”袁得鱼问。
“转圈……”女孩说。
袁得鱼忽地看到,在这群人的上空,悬浮着一顶白色、软塌塌、尖尖帽檐的帽子。那帽子,像是沿着某种轨迹在一圈一圈地旋转。
“如果你正好转到离出口最近的位置……而且,那顶白色帽子正好浮在你头上……而且,那个帽子的帽檐正好对着出口,你就可以出去……”女孩带着一股虔诚紧张的语气说。
一股风从很深的洞穴里扑面而来,寒气刺骨逼人,袁得鱼一阵哆嗦。
他微微抬起头,帽子晃出一道白光,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他想起小时候“排排坐,吃果果”的抢位置游戏,显然,这个难度大多了:“这是一场胜率很小的赌博,不是吗?”
女孩失落地说:“很久了,还没有见有人出去……”
袁得鱼紧握了一下她的手说:“一起出去。”
仿佛有什么牵引,袁得鱼不知不觉,加入了这群男女的舞步中,与他们一起手牵着手,转起大圈来。这场景,就像少年时,在学校里一群人围着篝火跳集体波卡舞。
他的手被两边的手并不友善地抓住,所有人随着缥缈的乐声,围着一个大圆圈旋转,他们一边跳着,一边口中还喃喃地哼唱什么乐曲。
袁得鱼瞄了一眼洞口,好像近了。
他的心跳不由得加快,自己也能听得到“怦怦怦”声。
他看了看身边的人,眼神都失去了期盼,好像忘了出去这个事,只是沉浸在舞蹈中,无休无止地欢跳着,脸上还挂着笑。
那女孩也这样,无端地笑着,与此前那个紧张地说离开的女孩仿佛不是一个人,她似乎早已忘记了那个可以出去的唯一方法。
袁得鱼不知怎的,有点儿惊恐,难道是迷离的乐声将他们迷醉?他试图甩开两边的手,但力量太大,他无法挣脱。
那顶白色的帽子忽然像一道白色闪电,飞快地朝他撞来,他侧身一闪……孰想那白色的帽子变成白色光芒,蔓延开来……
白光过后,他好像来到一个洞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高大背影。
他激动万分,这不是自己日日夜夜都想见的那个人吗?
他原以为一些事情会随着岁月而逐渐淡去,比如迟早有一天他会记不清父亲的容颜。然而,父亲的面容却是如此清晰,甚至可以清楚地数出眉毛的根数。
“下棋?”父亲和颜悦色地问道,说着,便吹了下口哨,白色帽子就飞了过来,托举着一个棋盘,棋一下子就摆好了。
袁得鱼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记忆回到了少年时。袁得鱼从六岁起,就一直与父亲平等地下棋——所谓平等,是因为父亲从来不让自己一个棋子,也不让他悔棋。
他忽然觉得,这多么像在米乡嵊泗,与父亲下最后一盘棋的情景。
他点点头,盘腿而坐。
他望着沉静的父亲,心里升腾起一种伤感,他想珍惜与父亲在一起的最后时光。
他们激烈地下着,拼杀得很辛苦,袁得鱼很快汗如雨下——亦如当年。
最后的局势有些明朗了,袁得鱼想缴械投降,他觉得自己怎么下都不如父亲。
没想到,父亲突然说:“你有一步好棋。”
几乎在同一时间,袁得鱼也看到了这步棋——他可以牺牲一个棋子,让父亲无路可走。
袁得鱼眼睛一亮,快速走出了这步棋。
他一摆完,就骄傲地看着父亲的眼睛。
父亲欣慰地说:“太好了!你打败我了,你赢了,你让我在棋盘上受阻了!”
袁得鱼自信地说:“爸爸,这回你信了吧,我可是什么都很厉害哦!”
嵊泗那次,是袁得鱼赢父亲的第一盘棋,也是最后一盘棋。仅仅一周后,这个人就永远离开了自己,他在梦里看着父亲,恨不得把他的样子永远抓到自己的记忆里。他闻到了父亲身上熟悉的栗子香味儿,记得当年,就是在这股香甜的空气里,这个自己最挚爱的人,在铁轨上永远停止了呼吸。
山洞里的父亲下完棋后也闭上了眼睛,他怎么推都不醒,像永远睡着了一样。
正在这时,整个山洞摇晃起来,他脚底下完全空了。
猛然间,那副棋盘猛地燃烧起来,一枚枚棋子犹如白雪中的黑洞般刺眼与突兀。那个燃烧的棋盘变作光芒,蔓延开来,如此刺眼,他极力想睁大眼睛……
“啊,醒了!”
袁得鱼的瞳孔透进光来——这个世界很亮、很亮,灰白色渐次镀上鲜艳的颜色,世界恢复了原本的形状与色彩。
这时,他见到一张久违的女孩的脸——那是一张熬夜的脸,两只眼睛像是没睡醒,浮肿得厉害,面黄肌瘦,头发束在脑后,乱蓬蓬的。
他没有忘记这张脸,是许诺。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现在什么感觉?”许诺惊喜地问。
“宛如新生。”袁得鱼不知怎的,脱口而出了这四个字。
“我们都以为你活不过来了,我去叫医生。”
袁得鱼看了看周围,白色的四周与消毒水的气味告诉自己,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现在是什么时候?他头昏昏沉沉的。
他只是觉得自己睡了很久很久,像走进了一个荒郊,被吞噬进去一般,但又好像强大起来,就像莎士比亚(Shakespeare)说的“死即睡眠,它不过如此”。
他的脑海里还是回想着梦里的那盘棋。如果没记错,这盘棋的棋路与当年在嵊泗的一模一样。
然而,他这回发现哪里不一样了。
他忽然反应过来,一直不可思议地摇着头,梦仿佛通往了他沉睡深处的记忆——他如今的成熟让他意识到少年时未曾注意的细节——不是到最后父亲发现自己快输了,才提示自己,把握住可以赢的机会,而是在好多手棋之前,父亲就已经看出了这最后的局势,并刻意朝这个方向下。
袁得鱼吃惊不小,原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战胜父亲,是父亲的安排,与自己的棋艺无关。袁得鱼镇住了,这恐怕是父亲与他下的最有策略的一盘棋。
他至今还记得父亲在表扬自己赢棋的时候,对自己那种发自内心的笑。
袁得鱼又有了当年那种强烈的痛苦感觉——父亲的离去几乎使袁得鱼失去了生命赖以支撑的基础。父亲是那么完美、那么杰出的男人,他知道父亲总有离开自己的一天,但离开得实在太早了,然而,这一切就像是抵不过命运的某种安排。
他忽然泣不成声,发出像狼一般的哀号。
他难过的是,原来自己从来就没赢过父亲。他甚至觉得,父亲是不是明知道自己要死,故意送了他一个赢局。他更难过的是,自己挚爱的父亲那么完美,总是一心想着别人,总是那么有谋略,却永远地离开了自己!他猛然觉得身体像是哪里垮了一样,难过至极。
为什么如此?为什么等待父亲的是这样冰冷而残酷的死亡?
他闭起眼睛,又回想起在梦的最后,一枚枚棋子犹如散落的珍珠般落下。
转眼间,棋盘上只剩下七枚棋子,一枚棋子无力地横倒在棋盘上——难道不是血色交割单上杨帷幄的消亡?
袁得鱼转过沉重的头,看到床头放了一本鹅黄色书页的《奔流》,确信这是他在修车厂看的那本。
这时,又出现了一个女孩的脸。
袁得鱼有点儿不敢相信——竟是邵小曼!她依旧是那张美得令人敛声屏气的脸,眼澄似水,艳丽得不可方物,还透出淡淡的傲气。
邵小曼用一种怜惜的眼神望着自己。她像雪一样高傲冷峻的神情,在与自己目光交融的瞬间,骤然消失。
医生跑了过来,检查了一番说:“嗯,恢复得不错,再观察几天,没事儿就可以出院了。”
许诺在一旁开心地拍起手来,随即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果然一点儿都不烧了,我要赶紧告诉乔安与唐煜。”她说着就跑了出去。
邵小曼轻灵的声音传来:“四年了,你去哪里了?”
嗯,四年,转眼就四年过去了。
袁得鱼闭起眼睛,记忆渐渐恢复。那记忆就像流沙,随时可以把人吞没。
二
“嘿,洗牌!”袁得鱼在南岛最大的地下赌场里,撸起袖子说——这是记忆中最近的一个场景。
袁得鱼手里一直拿着一枚筹码,娴熟地转着。
他盯着赌桌,潜心研究21点与轮盘赌。
这一天,他已经故意输了好几盘,身上没剩几个子儿。接下来,他得好好赌一把。
袁得鱼在轮盘赌前看着,很希望自己手里有什么精密的仪器——在他看来,球的运行轨迹是可预测的,就像行星必定沿着轨道运行一样——既然庄家是在球动起来后再下注,那么从理论上说,球和转子的位置和速度都是能确定的,球会落在哪一个也就可以预测。
不过,现在对他来说,21点更有把握一些。因为赢21点的本质在于,胜算大时出重手,胜算小时就收手,这在理论上可以通过统计得出。
袁得鱼最后坐上了一张1000元封顶的赌桌,也是全场赌注最高的一张。
短短15分钟,他就赢了1000元,他所下的注在10元~500元之间不等。
庄家毫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飞快地发了牌。
袁得鱼已经观察一天了,21点的四张桌子,就数这个庄家赢面最高。
桌子上很快就只剩下袁得鱼与庄家两个人了。
庄家有点儿挑衅地看着他,像是在问:“跟不跟?”
对袁得鱼来说,接下来全靠运气。然而,在他看来,谁能拿到最后一张3,谁就能赢。这副牌只剩下三张,其余两张都是大牌。而现在,他是16点,庄家是18点。如果庄家和自己都放弃,庄家赢。自己唯一赢的可能就是拿到那张3!但他怎么知道,接下来拿到的就是3呢?
接下来是袁得鱼拿牌。
这一张,就是那张3吗?
从概率上来说,袁得鱼应该放弃。但他明显看出庄家也有点儿不淡定,这就是现场赌牌有趣的地方,你能通过情绪判定,掌握更高的赢面。
他平静下来。
袁得鱼摸了一下鼻子,每一次的选择都面临着可能失去一切的风险。终于,他像是要放弃似的。“我……”这时,他又很快说,“我要这张牌。”
旁观的很多人发出无法理解的唏嘘声,不过他们都很期待地等着结果。
牌翻开了,是3!
袁得鱼一下子蹦了起来。
“你小子运气不错!是什么让你改变主意,又拿牌了呢?”有人问道。
“我就是突然想拿了!”袁得鱼笑道。
“运气太好了!”
“哈,狗屎运!”袁得鱼虽然这么应着,但他心里想,这当然不是运气那么简单,这实则是个很简单的概率问题。前提是庄家知道结果。对他而言,刚才无疑有三种情况:他拿牌,庄家不拿牌,如果是3,他赢;另一种,他不拿牌,庄家不拿牌,庄家赢;最后一种情况,他不拿牌,庄家拿牌,庄家赢。也就是说,只有第一种情况他才能赢。如果是在电脑上玩牌,他只能选择放弃,但这里毕竟是人的战场。他分明看到,他选放弃牌的时候,庄家一脸如释重负。他从之前的牌局知道,庄家是知道这张牌在哪里的。他估计的三种情况中,有两种是通过改变才能赢的,改变的赢面是67%。也就是说,一开始的时候,他的机会与所有人一样,是33%。但庄家给了他一个暗示,感谢庄家,让自己获胜的概率一下子提高到了67%,所以,为何不改变自己的选择?
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马上将台子上的筹码收了起来。
“小兄弟,很厉害嘛。”赌场老板说。
袁得鱼此时正等着换现金,没想到自己还是被赌场老板盯上了。
“很多人都会受到情绪影响,容易固执己见。但你不同,你会随着变化而变化。”原来老板一直在暗中观察。
“哈哈,过奖,只是运气好一点儿罢了。”袁得鱼心想,什么灵活不灵活,对自己来说,这只是个概率问题,他只关心概率的变化,与其他情绪什么的都无关。
“跟我玩两把?”老板满脸堆笑,但笑容背后却是无法抗拒的强迫,这让袁得鱼想起在佑海地下赌场里遇到唐焕的情景。
袁得鱼有种强烈的感觉,老板想赶自己走,如果他不答应老板,估计以后再也不用来了。他点点头,显出无比淡定的样子——这种淡定仿佛也是袁得鱼与生俱来的。
老板很客气地对发牌手说:“洗牌。”
袁得鱼暗笑,很多策略在洗了牌之后就无法奏效。说穿了,所有赌博上的胜算靠的都是概率的积累。
幸好,袁得鱼的策略在发了四张牌后依旧神勇如初。
“洗牌。”老板又朝发牌手点点头。
但后来,袁得鱼的策略被频繁的洗牌打乱。
原本袁得鱼赢了5万,但几个回合下来,他只好带着1万多元扬长而去。
临走的时候,老板凑近他的耳朵:“以后休想让我见到你!”
他耸耸肩,知道自己无法再来这个赌场。
过了两天,他乔装一番,去玩老虎机。他刚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动静,没想到老板就注意到了他。
这时,正好有人在问赌场老板,赌场是否有回报的问题。
老板大声地说:“当一头羊羔在砧板上的时候,它杀掉屠夫的可能性也是有的,但是,恐怕没有屠夫被杀。”
袁得鱼一笑。他明白,自己就是杀掉屠夫的羊羔。
他走出赌场的那一刻,一个“黑皮”拉住了他。
“帮我赢钱,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袁得鱼毫不示弱:“就凭你?”
“黑皮”直接挥拳过来,袁得鱼顺势一挡,但背后又被人猛敲了一下脑袋,晕了过去。
袁得鱼奄奄一息,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车库里。
他觉得头非常疼,四肢无力。
那天回来,“黑皮”还想教训一下袁得鱼,发现他浑身发烫,只当他是被打伤后身体弱,发了寒热,又想把这个发财工具放到医院里,逃走了岂不失算。
袁得鱼自己也没想到,这一躺就躺了这么久,差点儿进了鬼门关。
三
唐煜与乔安匆匆赶来。
袁得鱼看起来木木的,出奇地沉默,眼睛放空。
唐煜看着袁得鱼,他大叫道:“兄弟,我是唐煜!”
袁得鱼连头也没抬。
他们一起忐忑不安地走到门外。
“看起来好像有点儿不对,不会是发烧变傻了吧?”唐煜说道,“要不要再找医生看看?”
“医生说挺正常的啊。”邵小曼也一脸费解状,“哦,我知道了!说不定是袁得鱼的孪生兄弟,我们认错人了!走,我们赶紧把他给扔出去!”
“那我可真扔了,到时候你可别打我!”唐煜求之不得。
“哈,你要真敢,尝尝我的铁拳!”邵小曼装凶猛道。
“别,别……”唐煜故作讨饶,随即严肃地说,“不过,小曼……如果,袁得鱼一直这样的话,你……会……等他吗?啊,我只是开个玩笑,他肯定会好起来的!”
邵小曼头一歪:“那还用说,他肯定会好起来的!”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没数。
许诺一个人坐在袁得鱼身边,像是看一个小孩一样地看着他。她心想,太好了,终于找到你了,你这样呆呆的样子,倒也可爱。
突然间,袁得鱼眼睛亮了起来。
“什么东西?”袁得鱼仿佛嗅到了什么好东西,一边吸着鼻子,一边寻觅起来。
找了半天,原来是隔壁床头柜上,家属送来的一罐蟹酱。
隔壁床病人正好不在,他一下子拿了起来:“吃,吃……”
“哎,这是别人的,你要吃的话,我帮你去买!”许诺制止道。
其实是许诺想多了,袁得鱼盯着蟹酱,一脸无助,然后直接拿到许诺面前:“打开!”
许诺说:“你等一会儿……”说着就跑了出去,她想索性出去买一罐。
乔安原本一直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许诺出去,就移过来,给他递去一个苹果,袁得鱼开心地吃起来。
她担心地看着袁得鱼,袁得鱼好像很快忘记了蟹酱,吃得心满意足之后,又倒下去呼呼大睡。乔安叹了口气,顺手帮他拭去了嘴角的苹果汁水。
许诺很快回到了袁得鱼的病房,除了拿出一罐蟹酱,还拿了个手提播放机。
播放机里传出“第六套人民广播体操”的音乐,病人们不耐烦地看着她。
“啊,对不起!对不起!”她说着,就把袁得鱼死命拖起来。
袁得鱼被许诺拉着,来到医院的小花园里。
“嘿,醒醒,醒醒啦!”许诺推了他一把,“来,跟我做广播体操……”
袁得鱼歪着脑袋看着她。
许诺并不标准地摆动着,做得满头大汗。
等她回头看袁得鱼的时候,发现袁得鱼已经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呼呼”大睡起来。
“你怎么那么懒啊!”许诺生气起来,她对着袁得鱼的耳朵猛喊,“醒——过——来——”
其他人纷纷围过来。
邵小曼看到许诺一直揪着袁得鱼的耳朵,非常诧异:“你在干什么?”
“我急死了,只想让他振作一点儿,他现在就是一摊泥、一摊泥……”
袁得鱼揉了揉红通通的耳朵,没过一会儿站着睡着了,鼻子里还在吹泡泡。
“气死我了,站着也能睡着,当自己是马啊!”许诺气愤道。
唐煜沉思了一会儿说:“听警察说,他在得非典之前,好像被人暴打过,可能受到过某种刺激,他可能不想从他的世界里出来。”
“我看,还是把他带回家休养好了。”邵小曼像是下定了决心。
“带回家?你是说哪里?”许诺诧异地问。
“佑海!”
乔安死命摇头:“邵小曼,你是不是不知道,唐家早就下了追杀令!如果袁得鱼回佑海,他恐怕小命都不保!”
“谁敢这么做?”
乔安有点儿心存芥蒂地看了唐煜一眼,但还是说了出来:“唐焕,自袁得鱼失踪后,他就下了令,还有很可观的赏金,说赏金永久有效。”
“你们家的人怎么那么讨厌!”邵小曼愤愤道。
“我……我真的不知道。”唐煜有点儿结巴起来。
“你又是什么都不知道!赶紧打个电话给你哥,让他收回追杀令!”
唐煜想了想,说:“依我看,我哥他们现在完全不知道袁得鱼的下落,万一没沟通好,岂不是自投罗网?还是先妥善安排再说!”
邵小曼很不满地看了唐煜一眼:“这件事我来搞定吧,我这就回佑海找我干爹。”
“小曼……”唐煜还想让她再想想,但他知道,什么也阻挡不了邵小曼。
许诺心里很佩服邵小曼的果断,虽然她不知道,邵小曼是不是有把握。如果袁得鱼能安全回去,她会对邵小曼感激不尽。
“大家今天要不先到我家吧,我舅舅正好在海棠湾有一套半山别墅,平时也没人住。他说如果我有需要随时可以住……”
正在这时,乔安接到一个电话,是主任打来的,她这才想起,这是她年假的最后一天,主任对假期有多少天,比她自己计算得还精确。
“回来干活啊!”主任在电话里嚷道。
“我不是要到明天才回来嘛!”乔安嘟囔着。
“友情提醒一下,有大稿子要做,大稿子!我有最新发现!”
“哦,说来听听?”乔安职业化地回应,一说完这句就后悔了。
主任顿时滔滔不绝,噼里啪啦说了起来。
原来,佑海知名的地块东九块真的动工了。
乔安无比惊讶,她原以为秦笑也会像顽主那样,只是转手土地罢了。佑海很多黄金宝地都是如此,本来想好好开发一下,孰料一拖就是八九年,浪费了很多时间成本。不过这对于商人而言也无妨,至少这几年看来,闲置土地,对于地产商而言并非坏事,因为土地价格的涨幅不比直接买楼的收益低。
尽管东九块是一块稳赚不赔的黄金宝地,但拆迁难度太大了,原来的主子也不是没有动过开发的脑筋,但这里居民的成分过于复杂,还有不少是曾经立下功勋的老兵。过去,只要拆迁通告一下,游行示威就随之而来。看来秦笑是下了很大决心,真的要“大兴土木”。这类地产商,很多都在黄金地皮上疯狂造楼,毕竟,对那些地产大鳄而言,造楼是丰厚的利益来源。
“嘿,我已经把秦笑公司的资料都找出来了,你帮我好好摸一下他的底!赶紧看邮件,尽快给我回复!好了,布置好任务了,拜拜!”
这么一来,工作狂乔安有点儿焦虑了,一心想着去看邮件:“小曼,你那边能不能上网?”
小曼轻轻一笑:“我舅舅有一个书房,除了上网,打印机、传真机也一应俱全……”
乔安说:“那我们赶紧走吧!”
许诺其实本不想去,但又不想与乔安分开:“哼,我发现你们主任对你了如指掌,他现在打电话来肯定是故意的,故意的!走啦,我们一起去吧!”
唐煜与邵小曼一起,帮袁得鱼办好了出院手续。
这是一栋带大露台的湖景小别墅,浅红色,窗框涂以深赭色。房子四周低矮的石围墙上,红色的九重葛开得红红火火,石阶外,雅致的竹林随风摇曳。里面果然很大,一共三楼——顶楼有个很大的露台,透过平层,可以望见中庭式的挑空大客厅,二楼有好几间卧室。
袁得鱼一看见卧室的床,就倒了上去,很快就睡着了。
乔安奔向邵小曼所说的三楼转角处的书房,许诺也跟了上去。
那是个古色古香的书房,但乔安无暇欣赏。
她马上打开邮件,眼前一下子出现了一长串资料,还有一些零散的花花绿绿的介绍单,最后的附件,是不知从哪里搞来的并不完整的投资记录。
训练有素的乔安,翻看了所有资料之后,基本在脑海中绘出秦笑旗下从无到有的资产树——秦笑逃到香港后,先是蛰伏了几年,蠢蠢欲动的时期可以锁定在2002年年初。他的动作也是极为迅猛——短短几个月,就动用大约20亿港元收购了两家香港上市公司。随后,就像当年将米特要改名为中邮科技的老伎俩那样,秦笑将这两家上市公司更名为有佑海特色的名字——佑海置业与佑海贸易。在2003年四季度的一份报告上,第一次提到了一个公司的名字——林凯集团。
林凯集团?乔安心想,这会不会是秦笑在内地的主要资本运作平台?
然而,看着看着,乔安的汗都快淌下来了。
“怎么啦?”许诺好奇地问道。
“这绝对是难得一见的错综复杂的控股事件。这应该是我看到的最复杂的一个控股结构,最奇怪的是,这些公司都并非以房地产为主业,秦笑投资东九块的资金从何而来呢?”
“那东九块的拍卖方写的是谁?”长期在股市的许诺,对一些基本问题还是了解的。
“一直保密。参与的公司中,似乎没一家与秦笑有关。你看,这个文档里是所有参拍者名单。我原来也试图联系场内的几个人,他们都不太记得,从现场人员的描述看,根本与秦笑对不上号,估计他是派助理之类的出马的。”
“嘿,好复杂哦!你们记者怎么像个财务专家似的!”
乔安来回走了几圈,又强迫自己坐下来,眼前错综复杂的股权架构图在她眼里,就像是一堆绒线一样,如何抽丝剥茧地将资金流彻底理出来呢?
整理了两个多小时,乔安满头大汗,仍没什么明显进展,好像进入了一个巨大的迷宫,明明看到不远处有快到的出口,又被一道黑色的大门阻挡了,甚至找不到回去的路——明明这根线的结束,是另一根线的开始,但另一根线在开始就有了死结,错乱中,一不小心还会丢了原先捏住的线头。
许诺打了个哈欠,从楼下给乔安倒了一杯咖啡:“咖啡机还真好用,我很快就学会了用打泡机。我要学着咖啡馆里那样,在咖啡表面拉个花……”
“谢谢你,听说你厨艺惊人,看来你也不是一无是处!”
“嘿,我可是很厉害的!进展如何?”
“哎,还是一团乱麻。”
唐煜陪邵小曼去超市买菜,他们决定涮火锅。
他很喜欢与心爱的女孩一起去超市的感觉,但邵小曼似乎浑然不觉,一直在担心着袁得鱼:“我们得快一点儿,不知道袁得鱼现在怎么样了。”
唐煜有点儿伤心,但又不想表现出来,为了隐藏自己的情绪,他只好说:“我正好有些工作上的事,得赶紧回去了。我看你们几个女生都挺会照顾人的,有你们在,我相信袁得鱼肯定没事,我送你回去后就走。”
“要不吃完再走?”
“真的不吃了,我回去还得为第二天的工作做一些准备呢!”
“也好!”邵小曼的注意力完全在袁得鱼身上,不过她还是发现了唐煜眼中闪过的无比不舍,便说,“我送送你。”
“没想到能在机场遇到你,我们多有缘分。可惜,那么快就要分开了。”唐煜留恋地说。
“是啊,这次来南岛真是超级开心!”邵小曼仰起笑靥。
“是,因为找到袁得鱼了吗?”唐煜小心翼翼地试探。
“开心的事很多,有些就不好意思说啦……”
唐煜笑了,邵小曼这么说,让他觉得很甜蜜。
他忽然撸起衬衫袖子。
邵小曼惊讶地看到他手腕上赫然出现的一道红绳,只是那红绳已磨损得出现了毛边,颜色也褪了不少。
“记得吗?这是你给我系上的……我记得,你系的时候,脸都红了。我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女孩,看起来冰雪聪明又自信,竟然也会害羞。”
邵小曼不大记得唐煜说的是哪一段了,她只记得,当时自己靠近袁得鱼的时候,忍不住脸红心跳。
唐煜趁邵小曼发呆,亲了她一下:“我也好开心,与最喜欢的女孩在一起共度那么多开心的日子!再见了,小曼!如果你来香港玩,我随时恭候!”
邵小曼恍惚了一下,唐煜就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
传来敲门声,许诺打开门,惊讶地看见袁得鱼恍恍惚惚地走了进来。
袁得鱼换了一套领子敞口很大的广告衫,上面写着:“Iwanttobeasuperwoman!(我想成为超女)”
许诺与乔安对望了一下,觉得很好笑。
“饿,饿……”
“快了!”许诺拍拍袁得鱼的头。
袁得鱼突然鼻子又嗅了起来:“好香……”
他一下子蹿到楼下。
这时,邵小曼正好推门而入,许诺看到她,挥了挥手。
“他不是一直在睡觉吗?”邵小曼看到挥舞四肢的袁得鱼惊讶地问道。
“他刚起来,正在找吃的呢!”
袁得鱼看到邵小曼带回来的袋子,一下子蹲在袋子前,一脸对食物的虔诚状,嘴里还嚷嚷着:“好吃,好吃……”
袁得鱼趁人不注意,捧起大罐牛奶,“呼啦啦”地喝起来,又突然捂着肚子,要流泪状:“肚子疼!”然后横向奔到厕所。
乔安皱了一下眉头:“不会有什么事吧?”
“我觉得挺正常的。”邵小曼还是很淡定,“我办手续的时候,医生还说,他身体基本都恢复了,就是需要心理上调节一下,没太大问题。再说,能吃能喝能睡,不是件好事吗?”
“我们赶紧做一顿好吃的给他吧,袁得鱼就像饿死鬼一样。”许诺摩拳擦掌。
“好啊!乔安还在工作啊?”
“嗯,工作狂!”
大家围坐在桌前干杯:“为我们能找到袁得鱼,干杯!”
袁得鱼只顾自己大快朵颐。
乔安心事重重。
“别想工作啦!”许诺安慰她,“跟我们玩一会儿吧!”
“我吃得差不多了,我把资料拿下来看。”
“我真恨你们主任!”
乔安说:“马上就要搞定了!我是这么想的,像秦笑这么聪明的人,不可能把股份搞得像一团乱麻,肯定是有规律的,我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个规律。”
“听起来很厉害,你现在有何发现呢?”
“还没有。只是我有种感觉,一家公司与另一家公司的股权结构确实有规律。”
“循环制,循环制……”袁得鱼一边嚼着玉米,一边说。
“啊,什么循环制?”乔安突然想到什么,立即心跳加速,她想起以前在高中安排运动会的时候,她做过比赛的编排,用的就是循环制。当时循环制有两种,一种是单循环制,另一种是双循环制。
“你说,会不会袁得鱼刚才进书房的时候,看出了什么?”许诺说。
正在这时,吃饱的袁得鱼蹦蹦跳跳地去看电视了。
乔安还是一头雾水,这究竟与秦笑的股权结构有何关系?她好像有点儿领会了。对了,资金流!这或许就是资金流的规律。
“啊!”乔安惊叫起来,“我明白了,果真是体育赛制那玩意儿,就像读书时做规律题一样!秦笑留着很多空白在那里,只有根据现有的数据找规律,然后再猜测空白处的数字。”
乔安马上打了个电话给主任:“我知道秦笑公司的规律了,是循环制!”
“慢慢说!”
“秦笑控股的四家公司,我就称它们是A、B、C、D好啦,但我们根据秦笑拥有的股份将它们重新组合,AC股份形成交叉,BD股份形成交叉,正好符合循环制中‘首位相对,依次靠拢’的规律。”
“你的意思是?”
“如果我没猜错,应该还有第五家公司。为了排好这个组合,他肯定还操纵着一家公司。”
“嗯,很好,与我的重大发现完全吻合!”
乔安继续说:“通过你的资料,我们可以看到,秦笑实际控制了四家上市公司。但这样的话,你是完全理不清控股结构的,但如果你加一个数字,凑成五家,就会对他控股的结构一目了然,因为这样一来,完全符合双循环制的规律。”
“那第五家是?”
“不知道呢!主任,你有什么方向吗?”
“最近有个传闻,说唐子风对收购海上飞有意向。你看,海上飞是个房地产企业,如果把唐子风与秦笑当作一伙看,那收购的消息完全可以作为二级市场炒作……”
“我迫不及待地想回去!”乔安发自肺腑地说。
“嗯,明天一到,就来我办公室!”
“接旨!”
放下电话,三个女孩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袁得鱼。
“看来那小子的功力没减退嘛!”乔安端详了袁得鱼一会儿,“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大智若愚?”
“我知道了,肯定是装的!”许诺猛地踢了袁得鱼一脚。
袁得鱼滚倒在地,楚楚可怜地望着许诺,一脸莫名其妙的样子。
“别这样,他看起来真的很可怜!”乔安有点儿不忍心。
四
这一晚,许诺翻来覆去没能睡着。她看了一下身边睡着的乔安,睡得很踏实,她早就修炼成媒体人加班后随时睡着的习惯。
许诺只好自己一个人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想在客厅里坐坐。
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客厅的灯亮着,邵小曼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嗨!”许诺问道,“睡不着?”
邵小曼笑了一下,没想到自己刚坐下来不久,许诺就出现了。
“有钱,是不是一件很开心的事?”许诺忽然好奇地问。
“嗯。不过,我倒并不这么觉得。比如小时候的秋天,是吃着成堆的一只重一斤的大闸蟹度过的,觉得日子本该如此。可到外面与别人一比,才发现事情并非我想的样子。”
“啊,原来有钱人是这样的,一只重一斤的大闸蟹……”许诺好生羡慕。
“但你想,这有什么意思呢?我吃那么大的大闸蟹,也不觉得有多开心。但大多数人,开着车去湖边吃一两个小的,就特别满足,你不觉得他们才更开心吗?”
“你这么一说,倒也是。”许诺挠了挠头。
“在我身上,自始至终缺少一种动力。”邵小曼叹口气,“我小时候,很多人夸我聪明。我学什么东西,都是轻轻松松的,确实也很轻松地考上了很好的学校。如果换作是一个平凡家庭的女孩,估计早就有一番作为了吧。至少,会像众星拱月一般。但我在这样的家族,所有人都有的是钱,他们也不会觉得聪明有什么好,反正到最后,证明人价值的还是财富。”
“你这样的女孩,生下来就是完美的!”
“从小到大,身边总是有很多追求者。但是很奇怪,他们越是喜欢我,我就越没什么感觉。我后来才明白,原来那时我还没有遇到自己喜欢、在乎的人。但能让我在乎的人,目前为止,也只有一个。”
许诺不知怎的,有点儿心跳加速。
邵小曼接着说:“有时候想想,人生也可以说是平等的。你看,虽然在很多人看来,我可能比你各方面条件都好,但也不是同样在等待对方挑选?在对方眼里,我所谓的优势,恐怕也是一文不值。可怎么办呢?我喜欢的,或许也正是他的这一点。”邵小曼说这些的时候还是带着一种自信的语气。
“小曼……”许诺没想到邵小曼也有这种烦恼。
“那个陪你来的唐煜看起来很不错,也很喜欢你的样子。你觉得他如何?”
“说实话,并不讨厌。”
“对了,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医院里。那次,我太冲动了。”
“呵呵。我那天就看出,你非常喜欢他。”
“嗯。这四年,我一直在找他。我总是想象与他重逢的场景,但没想到他现在成了个吃货!”许诺笑起来,“小曼,你真的想让他回佑海吗?现在的唐家在佑海的势力,早就今非昔比了。”
“我不管别人什么样子,那都与我们无关。我只听从内心的声音!”
“但我们怎么知道袁得鱼心里怎么想的呢?万一他不想回去呢?他之前面临危险,完全不是唐子风他们的对手。再说,你不觉得他这样挺开心的吗?”
邵小曼沉默了,这也是她睡不着的原因之一。但是她始终有一种自信,她能抓到他的心意,如果他是自己完美对象的话。
“他这样才开心吗?”邵小曼反问道。
“其实我也无法忍受他现在像烂泥的样子。我也希望他像一个勇敢的男人一样去战斗!”许诺认真地说,“但这四年,我一直在搜集他们的资料,他们膨胀得实在太可怕了!遇到乔安后,她告诉了我一些唐子风的事,我发现实际情况比我想的更可怕。如果袁得鱼过去与他们为敌,受伤害的只有他自己!”
“我不这么认为!你的想法让我想起很多穷人的想法。当穷人看到豪车的时候,他们会想,这么贵的车我买不起,这样就把自己的门关起来了。但你如果想成为富人,你会想,我该怎么做才能买到豪车呢?你怎么就知道袁得鱼不行呢?”
许诺一时语塞。
“如果你真想让他开心,就让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要反对他,你如果觉得他现在还有哪里不足,那就想办法弥补!”
“天哪,我只想为他做饭烧菜……但,如果袁得鱼确实想过悠闲日子呢?”
“我心目中的理想对象是个勇敢有责任心的人,我相信他会重新回到那个战场上。如果他真的是你所说的那种人,那他就不是我喜欢的那个人,失去了又有什么可惜?”
“小曼,你看起来美艳动人,想法就和男孩一样。”许诺忽然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如果在你帮他的过程中,我发现袁得鱼喜欢的人是你,我是不会后悔的……”
“许诺……”邵小曼强烈地感受到许诺纠结下的真诚,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她们之间不是这样一种微妙的关系,或许,能成为好朋友也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