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大鳄三部曲》作者:仇晓慧【完结】 > 大鳄三部曲.txt

  第四章

作者:仇晓慧 当前章节:148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茶馆里交易

世间的起伏本来就是波浪式的,人们要是能够趁着高潮一直向前,一定可以功成名就。

——莎士比亚

米乡长兴顾渚山上,有一个高雅的贡茶院,它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茶叶加工厂。

院内绿篱青藤,柳荫花径,依山凿石,引泉构亭。拾级而上,左右皆是竹林,可谓“惊彼武陵状,移归此岩边”。阳光穿过长长的游廊,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每行几步,游廊的石壁上便可见一块同等模样的碑,碑上是茶圣陆羽《茶经》中的内容,用不同的书法字体,雕刻其上,第一句便是“二十四器缺一,则茶废矣”。

冬至清晨,院内雾气缭绕,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茶香。

唐子风、唐焕、唐烨、韩昊与另一个陌生的瘦高男子,围坐在游廊尽头的亭子里。一个体态婀娜的黄衣少女,笔直地坐在老树雕琢的茶桌旁。

少女取出一块茶饼,用铜色的小锤子,娴熟地敲了几下,茶叶掉落在一张白纸上,她洒了一些水,拿出一个铁架网,放在小炉子上烤。

没过多久,她将白纸上的茶叶放在一个深褐色的罐子中,只听见茶叶落在罐底的声音,白纸上却无半点儿水迹,只留下一缕缕清香。

一席人不由得惊叹。

接着是碾茶,她将茶轻轻碾压,手力均匀,并飞快地将碾碎的茶末倒在一个小筛子上,筛子上覆了一层纱,很快,筛出了大些的茶末。

女孩将筛完的茶放入一个暗红色的紫砂壶中。接着,紫砂壶里滚烫的水流,像银鱼一般飞流直下,是为煎茶。“银鱼”瞬间落入客人面前的茶杯中,每个杯子里都是一样多的茶水。

“二十四器缺一,则茶废矣。”唐子风感慨了一下,他随手拿起茶杯,呷了一口,兰香扑鼻,他不由得说,“这果然是个品茶的好地方,中国茶道博大精深,陆羽当年在这座山上发现了紫笋茶,潜心于此。如今身临其境,更觉茶艺精妙。真可谓‘古亭屹立官池边,千秋光辉耀楚天。明月有情西江美,依稀陆子笑九泉’。”

“都说江南陆羽煎茶一绝,我看这小妹的手艺也非同凡响。”那位瘦高个儿喝了一口,满足地点了一下头。他是邵冲的密友——贾波。他转头问小妹:“这里卖紫笋茶吗?”

“现在非常少。”女孩毕恭毕敬地说,“不过有上等的普洱茶、铁观音……”

“罢了,我们开始斗茶吧!”唐焕甚有兴致。

宾客们拿出自己准备好的茶叶,斗起茶来。

韩昊拿的是安吉白茶,贾波拿的是武夷山金针梅,唐焕拿的是肉桂,唐烨掏出名枞,唐子风准备的是大红袍,秦笑拿出佛手。

小妹仔细嗅闻了一下,将茶细分片刻,并将各种茶同时煎出,瞬间,每个人前面,都摆着热腾腾的六杯茶。

大家先看汤花浮沫,皆是上等——绿茶碧绿如茵,兰香扑鼻;大红袍清红澄亮……再闻茶汤气味,杯杯诱人。

呷完后,所有人都看着金针梅那杯,茶叶细如针,冲泡之后,汤色并不红艳,呈现的是华贵的橙黄,茶味却耐人寻味——温和、香醇。呷一口,两颊生津,唇齿留香,未饮,便醉在那赏心悦目的汤色中。喝完后,甘甜悠长。

“什么是茶?这才是茶。喝了这茶,盈亏皆浮云。”韩昊感慨道。

斗茶已有了胜负,众客欢笑不语,任凭微风吹拂。

小妹又唱起歌来:“簇簇新英摘露光,小江园里火煎尝。吴僧漫说鸦山好,蜀叟休夸鸟嘴香。合座半瓯轻泛绿,开缄数片浅含黄。鹿门病家不归去,酒渴更知春味长。”

唐烨也别有兴致,对起歌来:“遥闻境会茶山夜,珠翠歌钟俱绕身。盘下中分两州界,灯前各作一家春。青娥递舞应争妙,紫笋齐尝各斗新。自叹花时北窗下,蒲黄酒对病眠人。”

“茶的价值,可通过斗茶体现。茶之王,理应是最好的品种,值得尊重,与股市的价格博弈倒有异曲同工之妙。”唐子风颇有感慨。

“中国的股市,自诞生起,就有自身的问题。我们推股权分置,就是为了让市场能更好地决定价格。”贾波思忖道。他是佑海证券交易所副总,也是唐子风的老手下。

“斗茶,虽说是用茶的方式,但在古代也不缺乏用武力一决高下的。其中的公正性,谁又能知道呢?”唐焕说。

“所以斗茶,不仅比的是茶,也在比技艺,更是比用心。”唐子风说。

几人很快把话题切入他们都感兴趣的那个项目上。

“浦兴银行的股份,收罗起来难度很大。”唐焕说,“比想象的难很多。”

“邵局长特意提醒,花旗银行一直在二级市场吸筹。我们都担心,它趁着这次重组,反客为主,这也是邵局长此番让我过来请教大家的。”

“是啊,佑海阻击花旗银行,绝对是正义之战。”唐子风义正词严地主持起来,“我们肯定站在政府这边,国有财产落入外国人手中,是我们绝对不容许的,尤其是金融业这样的命脉。在海外资本掮客眼中,只有利益,我们不能让对方卡住咽喉。”

“正是如此。这些股份落在很多国企手里,然而,它们大部分都不懂资本运作,所以,需要你们这些行家出手。”

“没错,但也需要你们多多照应,我们这里的高手。”唐子风指了指韩昊,“一直在二级市场与花旗银行周旋,让对方无法那么快拿到理想价位的股份。”

韩昊不说话,一直悠闲地抽烟。

“嗯。我上次推荐给邵局长一家公司,叫博闻科技……”贾波说。

“我们已经尝试收购了,但浦兴银行的这批法人股毕竟是值钱的玩意儿,谁都不肯放。”

“我明白,价格肯定是最重要的因素。佑国投与佑海国际集团对那些国企收购的时候,都阻力重重,让它们把转手价压到净资产价格,就像割它们的肉一样。”

“现在不少人都对以净资产价格收购的做法意见很大,好在强令在那里,谁也不敢违背。”唐子风接着说。

“不过,博闻科技不在我们可控的范围之内,我们更希望这些股份转手到自己人手里,万一杀出个程咬金,就麻烦了。”

唐焕心想,他说话如此客气还滴水不漏,就算录音下来,外人也听不出任何破绽,归根到底,把这等好事推给自己人,不就是想从中捞点儿油水吗?

唐焕已经找人了解了,那家在婚礼上提到过的博闻科技,虽然有1500万股,但这个董事长熊峰最早是金融管理层的一个官员,非常懂行。当时之所以失势,主要是因为此人性情乖戾,根本没法融入官员圈。人的命运有时候可悲可叹,如今不仅被排挤,连合理的财产都要被瓜分。

“你们有什么难处尽管告诉我们。”

“这个熊峰,一定不会轻易卖给我们。这家伙这么多年,手脚一直不干净,在外面成天想法子牟利,也清楚自己公司就这块资产最值钱。他好像也了解到股权分置的进展,知道了浦兴银行的股份一旦全流通,这些股份的价值将有多大,总之非常难搞。”唐焕说,“不过,我们基本搞定了他手下的两名副总,他们自己也知道,是等不到出头的日子,不如直接与我们做买卖。”

贾波点点头:“这恐怕也是这类公司的软肋,尽管转成了民营性质,但还是国企思维……”

“现在的难题是,那两个副总告诉我们,他们不是不想与我们合作,而是当前博闻科技虽然是民营性质,但还是国有资产单位,按国家国有资产管理有关规定,这部分资产转移,必须经过评估和监督机构批准。”

“按有关规定,法人股转让需要公证书及股东大会决议。”唐烨补充道,“就算我们搞定了公司,相关部门那关如何过?”

“原来你们纠结在过户上……”

“还请贾兄多担待了。”

“客气。”

所有人都知道,一旦这条道路打通,此后“这块金矿”便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如果贾兄喜茶,我们今晚还可以送上茗中精品——乳香茶。”

贾波露出错愕的表情,他知道,乳香茶是用少女的胸部“初烘”而成的,烤茶时会散发出一股奶香。在古代,这样的制茶技术可是绝世真传,在今世竟然还有!他咽了一下口水,摇了摇头。

唐子风使了一个眼色,唐焕就上前递了一份资料,第一页写着“聘书”二字。

他疑惑地翻开一看,原来是聘请他做泰达信托董事的合同。

贾波深知这份合同的分量,也不推托,只说有事先走,便告辞了。

“这次,怎么没见到秦笑?”韩昊禁不住问道。

唐子风与唐烨相视一笑。

唐烨道:“他说自己为拿海上飞做最后准备,没法赶来了。”

韩昊点了下头。

飞机上,两女一男的奇怪组合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

最奇怪的是那个男人,摇摇晃晃地坐在座椅上,穿着一身波点睡衣。喝了一杯红酒后,他将报纸盖在头上呼呼大睡起来。

报纸的头版头条是《阔别九年,中国权证卷土重来》。文章称:“在与中国股市阔别九年后,权证重出江湖,试点的品种是‘农产品’,不过只是推出认购权证。虽然少了认沽权证,缺乏权证的基本形式——理想的两条腿走路的权证配置,变成了跛足而行,然而也算是一次开端。计划中,农产品认股权证只设定一个行权日,也就是说只有一个交易日,如果权证持有者未行权,或股价跌破行权价,该权证就成为废纸一张;而如果行权后第二个交易日的市价低于行权价,套现也会遭到损失。价格操纵将是最大的风险……”

报纸上“权证”二字金光闪闪,对真正懂得资本市场的玩家而言,捞金子的机会又来了。

下了飞机后,邵小曼在打电话:“干爹,我回佑海啦!你在哪里?”

邵小曼刚转过身,就看到许诺一脸焦急的样子。

“他上厕所去了,等了半天还没出来。”

“啊?不会是身子不舒服,倒在里面了?”

“帮我们找个人!”她们赶紧拉住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从洗手间走出来,摇摇头:“里面只有一个老头儿,应该不是你们说的那个人吧?”

许诺两眼一黑:“就这么从眼皮底下跑了?”

邵小曼摇了摇头:“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他已经在外面跑那么久了,应该不会让他们发现……”

“去安中区成都路桥。”出租车上,袁得鱼对一个司机说。

袁得鱼轻松地握了下双手,心想,总算摆脱那两个女人了。

他知道,自己只要一回佑海,就会有人盯上自己,用两个美女护驾真是相当聪明的主意。

司机很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穿奇装异服的人。

“看什么看?找抽啊?”

“你穿成这样,到底有没有钱啊?”司机不甘示弱。

袁得鱼伸手往裤裆里一掏,掏出一张100元,散发着一股怪味儿。

司机露出鄙夷的神色。

袁得鱼嘚瑟地说:“你没见过有口袋的内裤吗?”

他很快就到了位于安中区的东九块。

他的脑子里很快闪现前一天乔安手上的那些资料。如果他没猜错,其中有很大的漏洞。但这个漏洞具体是什么,他也无法确定,先过来看看。

东九块是由九个连绵的旧街坊组成的旧城区,在佑海整个范围内,位于中心区域。东至海山北路、南至帝北西路、西至石庭二路、北至新开路,总面积约18万平方米。

袁得鱼打听到,这块地方之所以叫东九块,是因为这是安中区的九街地,由代号5至K的九块国有土地组成。他笑了一下,这多么像赌场里散落的扑克牌。

一阵风吹过,顿时灰尘飞扬。一眼望去,楼里空房子较多,但窗外架子上挂着几件衣服,应还有住客。

袁得鱼赶得正巧。

距离东九块不远的一个大停车场上,拆迁动员大会正在进行,很多居民被召集过去。

他也随着人群走了过去。

只见停车场里全是车,一旁的水泥墙上的油漆已斑驳。

停车场中央有个大台子,应是拆迁队临时搭建的。

台上是清一色的彪形大汉,个个目露凶光,套着黑色背心,挥舞着棍棒,胳膊上的龙虎文身清晰可见。

聚集的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虾兵蟹将”开始发出“啊啊啊”的声音,他们每个人头上系着一根带子,敲锣打鼓的,令人烦躁不安。

还有一群打手在围观的人群外围,边跑边向人们散发传单。

白色的传单劈头盖脸飞来。

一个拄着四脚拐杖的老人抬着头:“光天化日下的大白纸钱?”

袁得鱼在一个不起眼儿的角落,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袁得鱼有种感觉——无言的威慑现在只是刚刚开始。

袁得鱼眼尖,一眼就看到台子背后的一排椅子上,坐着一个似曾相识的男人。

这个人万年不变的板刷头,立领中山装永远挺括——没错,正是唐焕。

很久没见这个流氓了,气色倒比前几年更好了,袁得鱼心想。

此时唐焕接起一个电话:“什么,袁得鱼来佑海了?旁边还有两个女的?有个女的像是局长千金,所以没下手?什么,人跑得太快,又找不到了?”

唐焕无奈地摇摇头,心想真是废物,这点儿小事到现在还没搞定。

一张传单正好飘到袁得鱼脚边。

袁得鱼捡起传单,扫了一眼。

如果让袁得鱼总结,就四个字——“滚去复浦”。

复浦在佑海属于“下只角”(因佑海租界多在西南边,有钱人多住在那里,大型工厂多在东北边,贫苦人多住在那里。20世纪30年代,人们把买办、洋人、社会名流聚集的地方称为‘上只角’,东北贫民居住区称为‘下只角’),住惯安中区东九块的居民,根本不乐意搬去那里。

正在这时,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迈着奇怪的步子,坚定地往大台走去。那个男孩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睛很大,但深凹下去,脑袋还缠着一圈红色的带子,十足一个大头外星人。

人们议论纷纷,同时对这个男孩投去好奇的目光。

男孩太胖了,走路时浑身的肉一颤一颤的,每走一步,身体就颤动一下。

他费劲儿地拨开挡在他前面的“虾兵蟹将”,跳到台上。

跳到台上的瞬间,男孩全身的肉一颤,整个台子晃了晃,像是要坍塌似的。他没站稳,一下子倒了。他胖乎乎的小短腿一缩,整个人几乎是滚上台的。

台下哄笑起来。

胖男孩好不容易爬起来,又跳了两下,仿佛在检查自己有没有掉什么零件。看自己没事,索性摆出一个扎实的马步。

他叫了一声,突然意识到话筒太高,便抬起头,伸出肉乎乎的手,将话筒慢慢地降下来。

台下又是看滑稽表演时的爆笑声。

这个男孩的声音像是用沙皮纸摩擦过的声带发出来的,在扩音器中放大后显得异常刺耳。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搬!”那个“不”字拖得很长,像是老式录音机在放磁带时突然卡带的音。

袁得鱼笑得很开心。

台下有个居民拍了两下手,但这个掌声很快就在空气中戛然而止——犹如按下了停播键。

“像你这样的,也想做钉子户?”唐焕上前,众黑衣人跟在身后,一起捧腹大笑起来。

胖男孩跳下台的时候,用力地一蹬,话筒一下子倒下来,砸出一声巨响。

一个黑衣人没反应过来,吓得跳起来。

又是一阵哄笑。

唐焕面露尴尬。他很快用一种肃杀的眼神扫荡了一遍台下,笑声顿时停止了。

唐焕无意中扫到人群里一个俊美的年轻男人,正盯着自己,眼神中有一种不可一世的不羁与傲慢。唐焕恍惚了一下,待回过神儿来,那男人早已不见踪影。

袁得鱼喝着可乐,闲逛起来,进了东九块的另一个小区——那里正好围着一群人。

他望了一眼——小花园的大平台上,刚才那个说不搬的胖男孩,盘腿而坐。

地上是歪歪扭扭的几个粉笔大字——“动我房子者死!”

一旁的阿婆在向围观者诉说孩子的命运。

“这孩子有点儿命苦。他爸爸是个画国画的,年轻时长得不错,娶了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没想到,这孩子出生后不久,他爸爸就被人捉奸在床,硬是被送到他妈妈面前。他妈妈一声不吭,把自己关起来,出来的时候就疯了,据说是先天性的,很快就离了婚,人一直在医院里。他爸爸后来与一个外地女人同居,同居了七年。那女人大概知道,自己很难要到房子,就离家出走了,于是,他爸爸就一直酗酒。有一次没回来,孩子就报了警,结果发现他爸爸被车轧死了,发现时,已经死了,轧得不成人形,还流出绿色的胆汁,尸体是在商务楼地下车库的一个角落里发现的,估计是肇事者拖过去的……这个孩子从此就怪怪的,原本读书还不错,愣辍了学。如今,这个地方要拆迁,说给40万元。这孩子打算死守在这里,但他哪是拆迁队的对手,前几天晚上,听说他在路上被人暴打了一顿,有人逼他签字,他死也不肯。他现在每天都在这里写这些字……”

袁得鱼看着这个男孩——这是个看起来若有所思的男孩,板刷头,神情呆呆的,他穿着磨破的中学校服,眼神中有种天生的顽固。他不管人家是否围观,照样在地上圈圈画画,写着一行行同样的字。

一个黑衣猛男不知从哪个角落突然冒出来,踢了一下男孩的脑袋。

围观的人聚集得更多了。

男孩依旧动也不动,还在地上出神地圈圈画画。

猛男那双锃亮的黑皮鞋又直接往男孩头上踹了过去——男孩好像已经接受过这些考验,被踢倒在地后,在地上翻滚了两下,很快又顽固地坐回原地,继续在地上圈圈画画。

猛男用脚抹掉地上的粉笔字,又扇了男孩两个耳光。

男孩也不理睬,继续在地上圈圈画画。

终于,那猛男也没办法,扔下一句“明天不要让我见到你”就扬长而去了。

袁得鱼走到那孩子面前,说:“走,哥请你喝酒去!”

男孩抬起头看了看他,依旧毫无表情,脸像个大土豆,坑坑洼洼。很奇怪的是,他仿佛就在等待袁得鱼的出现,不假思索地站了起来,跟着袁得鱼,只是一言不发。

“你好,我叫袁得鱼,你呢?”

男孩默不作声。

袁得鱼对他的反应一点儿都不意外。这男孩的世界里,兴许只有母亲的医院与父亲留下的房子。他早已把外界的一切都挡在心门之外,就像当年的自己一样。

“如果你不说话,我就叫你旺财啦!”

“丁喜。”男孩终于吐出了两个字。

“丁,就是人的意思,喜,就是喜欢的意思。你爸爸希望你做个讨人喜欢的人。”

男孩的脸上不由得浮出一丝受宠若惊的笑容。

袁得鱼在杂货店买了几瓶啤酒,他们坐在花园的露天长椅上喝了起来。

“听说,你父亲死了?我父亲也是。”袁得鱼直截了当,喝了一口酒,“都死得很难看。”

男孩抬起脸静静地看着袁得鱼,什么也没说,只是他的神色与先前截然不同,那种僵硬奇怪的表情消失了。

“听说你妈妈在医院里……你比我幸运,我还没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成天去医院看妈妈,但她很早就病逝了。不过,我至今还记得医院里的那些味道,各种药物的呛鼻味与病人身上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闻着就无法愉快。那段时间,我与爸爸就守在妈妈床边。手术失败后,我们静静地看着她死亡后的脸。葬礼时,发现妈妈化妆的脸好可怕,几乎都不认得妈妈了。”

男孩诧异地望着袁得鱼。

“很奇怪,这些经历算是苦难。但从小到大,在很多人眼中,我好像是个令人羡慕的人——也许幸福有各种各样的形式。我有时候也会为自己天生的聪明而得意,我总是很轻易地学到别人要学习很久的东西。很多人会想,这小子怎么做到的。我反而觉得奇怪,为何他们做不到。从小到大,一直有女生喜欢我,与校花交往的一天,她在我家里,我们自然地拥抱在一起,但我却忽然没了吻的兴致,好像自己的兴趣不在此。很奇怪的是,有些女生就是喜欢我这种满不在乎的样子,所以,在那些优秀的女生中我更受欢迎,可能她们会觉得有挑战,我也不确定。我有好感的女生,好像对那些解风情的男生反倒并不感兴趣。总之,女生很难捉摸,不是吗?”

胖男孩的脸,可能是喝了酒的关系,微微红了起来。

“我并不喜欢钱,但命运仿佛把我往这个地方使劲儿拖。到后来,反而像是冥冥之中一种压在我身上的责任,怎么甩也甩不开。有个声音会一直对我说,‘请你,继续沿着这个轨迹走下去’。我很多次想逃出去,却发现命运使然,有些事情仿佛就这么静静地在那里,等待着我,没有人可以替代我,一切就好像被选择了一样。”

胖男孩对袁得鱼的话并不惊讶,依旧是淡然的,但整个人渐渐放松下来。

他用一种很生硬的声音说:“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那个事……”

他的眼睛里,随即透出一种别样的神情,仿佛征求袁得鱼的反应,但又早就知道袁得鱼注定会点头。

袁得鱼“嗯”了一下,胖男孩仿佛又放松了一点儿,说起了他的事。

前几年,只要一放学,丁喜就去精神病院看母亲,久而久之,就与医院里的很多病人熟悉起来。有一次,丁喜看到有两个人在医院底楼的一个大厅里下象棋,旁边还围着一群人观战,丁喜也挤进去看。

下到一半的时候,突然一个人拍案而起,对另一个人怒喝道:“你作弊,你这枚棋子根本没法这么走,怎么可以吃掉我的棋子。”另一个人很强硬地说:“我就可以这么走,不然我就吞棋子给你看。”那个拍桌子的人问大家,是不是对方走错了。围观者点点头。那个人恼羞成怒,就真把棋子吃了。

没想到,这枚棋子一下子卡在那人的喉咙里,他脸色发青,青筋暴起,“咿咿呀呀”一阵子,还是将那枚棋子咽了下去。

这时,医务人员赶来,但根本没有采取任何救治措施,只对那个咽下棋子的人命令道:“你去厕所把这枚棋子拉出来……”

结果,那个人就蹲在厕所里,一整晚都没有拉出来。找他的时候,他已经昏倒在地上,光着屁股。医务人员吓坏了,这才赶紧把人送去了医院。

后来,医务人员就把气都撒在那个拍桌子的人身上,说:“你知道吞下棋子的后果吗?吞棋子是会死人的。如果这个人死了,你就要为这个人负责!”那个人被彻底吓到了,三天三夜没睡着。没过几天,他看起来更加恍惚,精神彻底崩溃了。

丁喜再次去医院的时候,那个三天三夜没睡着的病人就眼神空洞地蹲在大厅的沙发上,望着窗外,嘴唇干裂,像一株僵死的植物。丁喜走过去,那个人可能是太累了,就将头靠在丁喜肩膀上,丁喜随手拿了一本书看起来。丁喜看得投入,也不知过了多久,只感觉靠在他肩头的那个人,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僵硬,丁喜这才发现,他就这么靠在自己肩头死了……“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那家医院,我会‘撞见’那个人,肩膀上的那个人,在那里,委屈……”

丁喜一直用一种异常平淡的语气在叙述,这反倒让袁得鱼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丁喜叙述完之后,缓慢地将眼睛望向前方。

袁得鱼没想到丁喜经历过这些。他只是暗自觉得,丁喜拥有不可思议的智慧。在一个荒谬的世界,谁相信权威,谁就是输家。有些人天生是输家,但丁喜不是。

袁得鱼伸出手,丁喜望着这只手。

过了许久,这个内向的男孩像是苏醒了一般,轻轻攥住袁得鱼的手。

袁得鱼明显察觉到,对方释放出的是信任与释然。

袁得鱼淡淡地说:“我看到你写的粉笔字了。”

丁喜低声说:“如果,签协议,就像听了医务人员的话,那,等于,死亡。”

袁得鱼心想,这个男孩看起来呆呆的,关键的事情上,倒是清醒得很,甚至比绝大多数人更知道自己应有的权利,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在权势面前丝毫不让步,这恐怕就是苦难生活教给他的。

“房子,不能丢,我只有,这个。妈妈,前年过世了。”男孩依旧用冷冷的语调说。

袁得鱼怔了怔,说:“你若相信我,或许我可以帮到你。”

男孩疑惑地看着他,眼神还是木木的。

“一个人战斗是很孤独的。”袁得鱼想了想说,“他们给你的价格是40万,在我看来,这个房子至少值80万。我有办法,让你得到房子应该拿到的价格。”

“为什么,帮助我?”丁喜像是刚刚睁开眼,认真地打量袁得鱼的脸,仿佛能从脸上找到他想要的答案。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个多少有些神奇的人,身形高大,看起来也算正常,却竟然在大街上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就算如此随便,也掩饰不住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英俊之气。

“就算是为了同类。”袁得鱼直言不讳,“我在你身上,发现了似曾相识的东西。尽管,在外人看来,我们迥然不同,但有些地方出奇地相似!”

丁喜张大嘴,有些不可思议。

“你肯定想知道我怎么做吧?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丁喜点点头,这才擦了擦嘴上的血迹:“他们,给我40万,你,至少给我41万。”

“才多1万?哈哈,那你就太小看我了!”袁得鱼大笑起来,“你不怕我把你的40万都卷走吗?”

“我在精神病院,很多年,知道,好人与坏人。我,知道,你不是。”丁喜停顿了一会儿,说,“我,相信你。”

袁得鱼自信地笑起来:“我会来找你的,你住哪里?”

丁喜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栋楼——只有一家还是传统的绿色铁窗。

正在这时,一群彪形大汉朝他们追过来。

袁得鱼撒开腿就跑。

丁喜莫名地看着他。

“袁得鱼!”乔安开着那辆从南岛空运回来的破烂吉普及时赶到。

“嘿,乔安,你来得刚好!”

袁得鱼敏捷地跳了上去。

几个小时前,乔安接到袁得鱼在出租车上给她的电话时,非常意外,她没想到袁得鱼恢复得那么快,她满脑子还是袁得鱼似人非人的样子。

乔安记得接电话的时候,还不由得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许诺与邵小曼呢?”乔安记得,她们提过,如果回佑海,她们会跟他一道过来。

“别告诉她们,其实我是想跟你私会!”

“你真是袁得鱼吗?”乔安觉得还是有些奇怪。

“如假包换!你怎么那么容易就把我这个初恋情人给忘了呢?”

“好啦,我知道你是真的了!你在哪里?”

“要不一个小时后,我们在帝北西路与成都北路交叉口见面吧?到时候我一一说给你听,现在一言难尽!”

“好吧!”

乔安及时赶来,没想到袁得鱼竟然还穿着睡衣,但看起来还算神采奕奕。只是第一次看到自己倾慕那么久的人如此邋遢,乔安还是恨不得掉头就走。

没想到,袁得鱼如此敏捷,直接跳了上来。

“有人在后面追,赶紧开!”

“看到了!”乔安也瞥见了几个可疑的人,使劲儿踩油门,很快把那几个人甩掉了。

见他们跑几步就停了,乔安松了一口气:“解除警报!”

“他们没开车就好,我觉得这辆车随时会抛锚!”袁得鱼看了一眼这辆吉普,“你啥时候开始开这个车的?我发誓我在梦里肯定见过!”

乔安差点儿晕过去:“谁知道你一回来就搞得这么心惊胆战!话说,你怎么会来东九块,现在唐焕坐镇拆迁,这里可是群狼出没,他们刚才没把你抓走是你运气好!”

“我倒不后悔,不然怎么会有美女救英雄呢?”

“对了,刚才在你身边的是谁?”

她想起袁得鱼身边的男孩——一米七不到,身材肥硕,眼睛很大,目光呆滞。

“别告诉别人,是我的私生子。”

“我说正经的,跟你认识那么多年,从来就不知道你还有这么个弟弟。”乔安很想在弟弟前加上“极品”二字,后来想想还是忍了。

“嘿,你们这种女生,总是以貌取人。”袁得鱼说,“你别看他这副样子,用处可大着呢,我的第一桶金就靠他了!”

“啊,难道你想骗钱?”

“我在你眼里是个坏人吗?我玩的可是谋略,我从来不用那种下三烂的手法。”

“什么谋略?”

“你到时候自然会明白。”袁得鱼想了想说,“总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什么其人之道?”

“你说,秦笑最擅长什么?”

“不知道!”在乔安眼里,秦笑不过是玩资本权术的大鳄,与很多金融大鳄一样,“你还没告诉我,你干吗来东九块?”

“你先告诉我,他为什么要搞东九块?”

“有钱呗,自己有实力再开拓‘疆域’,而且这又是佑海的顶级地块,没什么不好!”

袁得鱼摇了摇头:“我跟你想的正好相反,我觉得他不是因为有钱,而是因为没钱!”

“没钱?那他为什么还敢那么高调?”

“难道不正是因为没钱,才高调吗?再说,精准地运用高调,不也是一种资本与技能吗?”袁得鱼微微一笑,“我知道你们记者不喜欢猜测,喜欢实证研究。你现在就开车去离这儿不远的江宁路兴业大厦,秦笑的林凯集团就在那里。”

乔安将信将疑地往那里开。

她站在办公楼的公司牌前时,就震住了——林凯集团,八、九楼。然而,同时在八、九楼的,还有好几家公司。她不禁诧异,这个林凯集团会有多大,有多少人。

她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果然没多少人,一进门右首的关公像让她有些意外。那里摆放了一个供台,一尊黑色关公像,像前供奉着水果。

乔安没想到秦笑会把关公像放在公司,这还真不常见。

“你明白了吗?”袁得鱼说,“这里是秦笑唯一的办公场所,只有两层楼,而且楼层的大部分办公区都不是他的。我在香港也去过他的两个上市公司,也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这是一个超级大的皮包公司。那他的客户不会发现吗?”

“秦笑需要什么客户?他只是在玩资本游戏,从这只手,倒到另一只手。”

乔安一下子陷入沉思:“有时候,需要想半天的事情,竟然有这么直接的方法揭开谜底,我原本一直以为自己是很优秀的记者。”

“你还是很优秀的,我经常看你的报道。”袁得鱼说,“每篇都看得我意犹未尽啊!”

乔安笑了笑:“你是在说我没写透彻吧?不过,客户也就算了,银行也贷了不少钱给他们。”

“这几年秦笑膨胀那么快,不就是靠银行贷款拆东墙补西墙吗?银行,就像是这些资本大鳄的取钱机。不过,也不能怪银行傻,心甘情愿借钱给这些看起来很美的空心公司。秦笑的公司虽说是‘空麻袋背米’,但是还能折腾出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品牌效应。”

“难怪这两年,品牌排名那么盛行,都是可以拿来估值的啊。这样对评估资产太有利了,但谁也说不清品牌究竟值多少钱。”乔安不由得想起,这种手法不正像她接触过的一些实业掮客吗?专门有一类人,安排相关人员与商人吃饭,再贵也由他们买单,随后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机会与财富,“我记得一个做工程的企业家,给某大学捐了两辆当时还非常罕见的保时捷。当校方问他有何要求时,他先是感谢党感谢国家,然后表示只想上思想理论课,于是校方安排他去省长班上了三个月课。”

“是啊,对秦笑这样的资本市场赌客而言,手法自然要高明得多,看起来豪掷千金,但都会连本带利地不断赚回更为丰厚的回报。”

“这下我明白了,秦笑最擅长的就是空手套白狼!”

“没错!你看他已经很久没那么高调了,特意选择在唐焕的婚礼上宣布东九块是他的,难道还不能说明什么吗?很多人觉得有个规律,一些富豪一高调,距离他们倒下就不远了。其实不是因为他们高调带来更多麻烦——有时候或许是一个原因——而是他们本身就不行了,所以必须得高调,高调是他最后一根稻草!”

乔安不得不佩服袁得鱼天生的逆向思维,只惭愧自己反应太慢:“那你打算怎么做?”

“既然对方是空手套白狼,那我就把他打回原形!”

“这要怎么办啊?”

“你想想,当时西方那些玩杠杆收购的人是什么下场?”

“说起这个,我原来听过一场讲座,主讲人是做投资的,说实话,那时候我对投资还一无所知。他的讲座是关于科尔伯格(Kohlberg)的,就是最早进行‘杠杆收购’的人之一。两名银行家,几乎不花一分钱,通过贷款买下一家公司,六个月转手后赚了1700万美元。怀特黑德(Whitehead)、鲁宾(Rubin)这些高盛(GoldmanSachs)合伙人,当年也不过赚了50万美元。”

“很有趣,不过都是短期暴利,无法持久吧?”

“嗯,他们后来都被抓起来了。”

“一个人如果使劲儿吹一个泡沫,这个泡沫膨胀起来是很快,也最容易破裂。所以,我的思路很简单,同时吹几个不大不小的泡沫,加起来比那个大泡沫大,又不会破。”

“袁得鱼,你就吹吧。那我问你,怎么戳破秦笑的泡沫?”

“我问你,这几年,股市是不是很惨淡?所有投资品中什么涨幅最可观?”

“大概是房地产吧!”

“你真是冰雪聪明,乔安!这下你知道我为何来东九块了吧?”

“哈哈,你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回答我的问题啊,我还不是很懂!”乔安摇了摇头。

袁得鱼自己也不是特别清楚:“只是直觉告诉我,东九块可能是击败秦笑的关键。”

乔安说:“你啥时候凭直觉了?”

“那我问你个简单的问题,佑海高峰时段,高架路上怎么开车?”

“我只知道会很堵。”乔安不明所以。

“在最右边开,因为这条道上,很多车会下匝道,流量最快。”

“你不开车竟然知道这些!”乔安心想,真不知道袁得鱼这样的人观察的世界会有多大,但她好像放心他这么做。不过,她又想到另一个问题,“你至少需要一点儿进入门槛的资金吧?”

“这个会很难吗?”袁得鱼自己也知道,眼下最迫切的,就是搞一笔钱搅局。因为现在的市场,机构云集,玩票门槛无形中大幅提高。这个群雄逐鹿的大赌场上,已经容不下任何小虾米了。

乔安开着车,一路向东。

“现在去哪里?”袁得鱼靠在车窗旁,打量渐渐弥漫夜色的佑海繁华街景。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但感觉就像昨天刚离开,如此清晰亲近。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是闻到了佑海股市上的金钱味。

“我想带你随便逛逛,让你看看近些年佑海的变化。”

乔安将他载到了江东,沿着世纪公园开着。

世纪公园正在举办烟花节的活动,黑夜中盛放着大朵大朵的烟花,曼妙的音乐不断传来:“嘿,正好是烟花节。”

袁得鱼很开心地看着:“他们是在庆祝我回来吗?”

“这里叫联洋社区,现在已经是佑海国际化社区之一,看起来很高端,原来可是一片荒芜。前些年,一个企业家过来,先是把艺术大师恺撒(Caesar)的一个雕塑——《大拇指》(Thumb

)买了下来,把它放到这里,建造了一个大拇指广场。广场有艺术博物馆、美食街、购物商场等。后来,这位企业家又投资了几个社区,这一带就逐渐兴旺起来。他自己说,他就像在规划一个新的城,是他想法之上的新的、幸福的城。”

“我知道这个人,他是个出色的投资家,曾经在南岛创立了第一只基金——富岛基金,听说他马上要投资建造的一个商务楼与他的母校‘五道口’有关。”

“是啊,五道口是‘中国金融黄埔军校’,商务楼以此命名其实也相当有意思。哈哈,你比原来更博闻广识了呢!我都忘了,你在南岛那么久,肯定对这些了如指掌。南岛这个地方好神奇,好多冒险家去那里淘金,在那里发家,比如现在影响地产界的‘万通六君子’。”

“但他们也制造了一堆泡沫。”袁得鱼出神地望着世纪公园周边齐整干净的社区——这里没有喧嚣,绿树成荫,是个好的投资环境。

他觉得很有趣,那个企业家,在建造一个顶级社区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把一个有文化味儿的雕塑搬过来:“我喜欢这里。如果可以,我也要造一个世界!不过不是地产,是金融!未来改变世界的力量,是金融!我想让这个世界,因为我的存在,而有改变!”

“你还是自大狂!”乔安笑起来,她认识的袁得鱼又回来了。

乔安低下头,总觉得这些年,袁得鱼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但她分辨不出是什么,只觉得是好的东西。但令她最开心的是,袁得鱼那种属于他自己的激情一直没变。她很喜欢他玩世不恭时,不经意间显现出的坚持与执着。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