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漏洞戏法
你已经边缘性地进入了这场阴谋,除了主动乃至假作愉快地参与,似乎别无选择……
——歌德(Goethe)
一
袁得鱼靠近东九块的时候,远远看到,一个胖胖的男孩,一直呆坐在东九块小区门口的椅子上,满头是血。
袁得鱼看了一下时间,快半夜12点了,他为什么还不回家?如果受伤严重,该去医院啊。
“你的头怎么回事?”
丁喜抬起头,看见熟悉的吉普,又看到了车子里的袁得鱼——眼前这个人不就是白天遇到的大哥哥吗?虽说他说会来找自己,但速度也太快了。丁喜还是有点儿结巴:“被,被打的。”
“还是白天那帮人吗?”
丁喜点点头:“你,你走后,他们,他们又回来了。狠命,打我。”
“我带你去医院?”
“没,没钱。”
“上车!”袁得鱼不假思索地说。
到医院后,丁喜的头被包了起来。医生说,再晚点儿,就会破伤风。
袁得鱼把丁喜送回了家,这是个不大的空间——约35平方米,是佑海老的公房最常见的一室半,直筒式的穿堂风房间。装修是20世纪90年代初的样子,泡沫墙纸已快掉落。老式家具像是出自江湖手艺,袁得鱼摸了摸一个颜色不太搭调的绛红色五斗橱,心想,真是怀旧的房子。
袁得鱼心满意足,这个歇脚地比那个车库好多了。
袁得鱼还没开口,只见丁喜突然向袁得鱼跪了下来:“哥——”
袁得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我要跟你一起。”
“要不我们先睡吧,我就不回去了!”
丁喜点点头,很快帮袁得鱼铺好床,自己睡到半间的阁楼里。
这天晚上,丁喜像是心里有了着落,有点儿兴奋,直到清晨才睡着。
第二天,丁喜还没起床,突然发现一个帅哥站在自己面前。
今天的袁得鱼,穿着一身挺拔的西装,头发被发蜡伺候过,根根都充满蓬勃向上的朝气。他的胡子刮得很干净,露出俊美阳光的脸庞,眼睛黑得就像深井,水盈盈地发亮,完全不像之前站着就随时会睡着的胡子拉碴的大哥。
“柜子里的西装借我啊,我刚才出去找了家店稍微改了一下。”
“嗯,原来是我爸爸的。”
“我去把车开来。”
丁喜刚走出门,就看见那辆破破烂烂的吉普,但座驾上的袁得鱼很出彩,显得格格不入。
袁得鱼从车里探出头,开怀地笑:“走吧,今天我带你去兜风!”
胖乎乎的丁喜开心地点点头,他一坐上来,车子就发出“轰隆”一声怪叫。
车子在大马路上飞驰,直奔延安路高架。
穿过延安路隧道的时候,袁得鱼看了一眼丁喜——那孩子以为自己来到了光影忽明忽暗的山洞里,有点儿害怕地用双手捂住眼睛。
袁得鱼笑得很开心。
出隧道的时候,丁喜惊喜地叫起来,仿佛车子冲出了山洞,右前方钢结构的金茂大厦赫然跃入眼帘,那大厦威猛地屹立着,尖尖的金属反光大厦顶上,是火红的太阳。
前方的视野更为开阔,转了一个弯,大厦群一下子出现在眼前,围成了一个圈。
“来过吗,金家嘴?”
丁喜摇摇头,他发现自己喜欢这里——绿树成荫,大厦林立,充满活力,清凉的风,时不时地吹来。
“这里是全中国独一无二的金融城,你知道为什么独一无二吗?”
丁喜摇摇头。
“因为这里有一条江,欧洲的金融之城伦敦,有一条泰晤士河,美国的金融之城纽约,有一条依斯特河,亚洲金融中心东京,东南部濒临东京湾。”
丁喜的眼睛难得一见地亮了起来。
袁得鱼继续说:“前几年,我在南方待过一段时间。南方人说‘财’,与‘水’的发音一样,所以有人觉得,像这样的金融之城,有水在,就更容易聚拢财气。古时诗人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水充满不可思议的灵气。”
丁喜沉思起来,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咕咕”声,好像刚刚意识到,自己活这么大,就像一只蛰伏在原始森林里的动物。
“你看这里的窗户——最有钱的老板们,都坐在那一格格落地玻璃窗后面,看江水起伏。你想和他们一样有钱吗?”袁得鱼也这么看过窗外,他记得,那时很多船只,平静地“游弋”在水面上,还有远处的汽笛声传到耳际。
丁喜想了想,老实地点点头。
“这一点儿也不难,你看到他们了吗?”袁得鱼努了一下嘴——一群充满朝气的白领在大道上走过,“这些人,都在亲自给落地窗后面的富人们送大把大把的金钱,自己却浑然不觉。知道我与他们的区别吗?”在袁得鱼看来,全世界的财富结构就是一个硕大的金字塔。这个世界有两种人,一种人让钱为自己工作,为改变世界而存在;另一种人为钱工作,被不公正的体系压迫。为钱工作的人,在金字塔底端,勤劳而痛苦,用的也是金字塔底的思维方式。唯有站在顶端的那群人,才有源源不断的金钱!
丁喜两唇略张开,像是在寻思什么。
“是不是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你看着我做什么?”
袁得鱼将车开到一家银行的大楼前,办了一笔无抵押贷款。
此时此刻,他分文没有,但他需要一小笔启动资金,他想要的钱不多,2万元。
他把那笔无抵押贷款放在了丁喜那里。
丁喜看了看合同,看到利息时,吸了一口气——2万元,借一周,就要支付2000元利息与手续费。
他打开袁得鱼交给他的黑色商务包,小心翼翼地把钱塞了进去,紧紧揣在怀里。
他们又来到银城中路上的一栋商务楼。
九楼,是个大型国有信托公司,里面人来人往,办公桌整齐排列。经济不景气的时候,这里的生意一如往常,实属难得。
袁得鱼来到深处的一个办公桌前,这里他不是第一次来。
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还是个少年,跟着一个陌生人来到这里,办理父亲的房产抵押。
他当年很惊讶,父亲把房子都赌进去了,在这样一笔胜率只有50%的买卖中,赌得这么彻底、这么大。
在离开那个桌子的时候,少年袁得鱼回望了一眼,在他眼中,这里就是个可怕的无底洞,吸走了巨鹿路的别墅,吸走了父亲的希望,也彻底吸走了他原本平静而美好的生活。
如今,袁得鱼却坦然地走到这里,他分明知道,现在的自己,与当年不同——他掌握了某种与财富有关的力量。
“有没有抵押到期的房屋?”袁得鱼问道。
“是你?”桌子后面的人,记忆力好得出奇,竟然把袁得鱼认了出来。那人看起来是个典型的佑海男人,皮肤很好,瘦高个,40来岁,普通话里带着佑海腔。
“嗯,你应该记得,当年你说过,给了你那么大一笔单子,以后有生意,我们有优先权。”
“这……”男人面露难色,当时不过是客套话罢了。但在当时,那个巨鹿路的别墅,确实给他事业带来了巨大的转机。看起来,时隔近10年,他还在做同样的买卖,但他知道,自己拥有了自己都不敢想的财富。
“前阵子,我一直在打听你,听说你还在这里,我真的很高兴,还以为找不到你了。”袁得鱼说。
“这样吧,等到中午休息时间,就是11点半的时候,你到楼下的咖啡馆等我。”
对方没有直接回绝,袁得鱼预感到有戏。他看了一下手表,还差20分钟,点点头。
中午,那个男人迟到了一会儿,但他并没有喝咖啡的意思,开门见山地说:“刚才在单位里不太方便,我带你们去我自己的公司。”
袁得鱼跟着男人去了地下车库,男人载着他们,过了10多分钟,在一栋破烂的大楼前停了下来。这栋大楼的大门并不起眼儿,大门旁是一个喧嚣的菜市场。不知怎的,袁得鱼看到那个菜市场时,分了一下神。
他们进了一楼一个并不起眼儿的房间,男人叼起一根烟,说:“你想要什么样的商铺?”
“好出手的。”袁得鱼不假思索地说。
“我这里很多商铺,基本都是公司抵押的,很多都是抵押整层办公室,面积动辄1000平方米。恕我直言,恐怕不适合你这样的投资者。”
“我知道,你与很多律师行和产权事务所有关系。”
那人只是一个劲儿地抽烟,像是将他们晾在一边:“这样,一般人我还真不会说,因为这样的商铺我们只会让自己人拿下。这是一套商业别墅,性价比倒是很不错。”
“总价多少?”
“880万,地段在复浦的五角场,整整两层的黄金商铺。”
“还有没有便宜些的?”
“这太难了,不然我自己早就出手了。”
“一点儿心意。”袁得鱼用眼神使唤了一下丁喜,丁喜将信将疑地把手伸进公文包里,拿出一沓钱,袁得鱼摇摇头,丁喜又拿出一沓钱。
2万元现金,放在了茶几上。
那中年男人神情有了很大转变:“你太客气了!我再找找的话,应该还是有希望的。”
说着,他转身就朝里屋走去。
大约过了10分钟,他拿出一沓资料:“这个你肯定喜欢!对你再合适不过了,500万的投资!这是一个商家抵押的商铺,他做了新的生意后,还是破产了,急于出手,这个足足比市价便宜100万。我正好有另一个生意要做,资金周转不过来,不然就自己做了。”
“450万?”袁得鱼报了个价格。
“真的是很便宜了。最多让你10万,490万。”
“480万?”
“好吧,480万,成交。”
谈完价格后,袁得鱼看了男人一眼,说:“拆迁房可以抵押吗?”
“这要看时间了。”男人的语速比之前要快很多。
“如果我没猜错,房子在拆迁通告下发之前就可以。”
“原则上是这样的。”
丁喜在袁得鱼的提示下,拿出了房产证,还有自己的身份证。
“你们运气不错,我能操作!”
折腾了一下午,手续都办齐了。
“接下来我们做什么?”丁喜疑惑地问。
“当然是卖商铺!”
“我有个疑惑,我的房子,不是,只值20万吗?怎么,可以,抵押那么多钱?”
“因为他也知道,我会很快转手。你的房子,只不过是一张信用凭证而已。”
“你怎么知道,这里能,买到便宜的商铺?”
“因为经济不景气,大部分实业公司面临资金链断裂的风险,便会出现很多抵押的商铺。那些抵押的商铺,都会有很高的折扣。比如原先要卖100万的商铺,现在只卖75万,唯一的区别是要求全部现金。大一点儿的投资标的,基本都要走拍卖流程,但这些小项目就未必。只是我没想到,这个熟人,竟然还偷偷地自立门户,反倒给我们提供了方便。”
丁喜沉思了一会儿说:“我,有个直觉,见这个人,你,像预料到了。”
袁得鱼笑了一下,心想,未来会有更多的棋子,这仅仅是整个庞大计划的开始。
“如果他,没项目呢?”丁喜问道,依旧用他的说话方式,“不就,没戏了?”
“我还有备选方案,再说,他手上的这些项目,我基本都打听过,我打的是有准备之仗。”
售房程序随即启动。
袁得鱼在报纸上刊登售房广告,说自己因为要做生意,以550万元的一口价,卖出市价600万元的商铺。
袁得鱼留下了联系电话号码,手机很快就响个不停。
袁得鱼对有希望成交的买主进行一一筛选。
当房屋在法律上归袁得鱼所有后,所有有望成交的买主都被允许去实地察看这套商铺。
很快,商铺在几分钟之内就售出了。
袁得鱼要求先交3万元的定金,买主很高兴地支付了。
袁得鱼马上用这笔钱支付了中介服务公司的手续费尾款,还偿还了银行的2万元、利息和手续费。
几乎是马不停蹄,袁得鱼用买主支付的余款577万元,第一时间赎回了丁喜的房产,支付了高达1%左右的贷款利息与手续费2万元。扣除房屋名义成本480万元,袁得鱼净赚65万元,而所有时间累计起来不到2天。
当多数人的大量资金无处可投,做生意失败率很高的时候,袁得鱼反倒发挥了现金优势,“空手套白狼”了一把。
丁喜一直坐在车上发呆,后来比画着问袁得鱼,自己的房子是否完好无损。
“没错!”
他做了个放大的手势:“多,多了65万?”
“是啊,只要脑筋活,一个粗通财务并能阅读数字的人,就能挣到钱。即使在萧条的市场中,也不怕没有机会。”
丁喜有点儿后怕:“你,不怕,他们不付钱?”
“你看,我对买主可是精挑细选的。再说,若是如此,倒是个好消息。因为房地产未来将是最火爆的市场之一。我们那栋售价480万的房屋,若交易失败,至少还能以500万的价格重新卖出。此外,我们可以以对方违约的名义,将对方定金收入囊中,这个赚钱过程还可以继续下去。实在不行,对于新买主,我们还可以提供别的优惠,比如首期零支付,对我们而言,只是资金进入的时间长短问题。我计算过,对于信用好的买家,银行放款时间最多一个月,反正我们总是能拿到现金,也让买主感觉有十足优惠了。”
“别,别人,怎么做呢?比如,我,我没熟人,就没有,房源?”丁喜着急地拔了自己一根头发。
“你觉得我与那个给我们提供房源的家伙有密切关系吗?熟人,都是自己创造出来的。我只是恰好认识这个人,就不想找其他人了。”
“哈——”丁喜摇头晃脑,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一下子,那么多钱!”
“这才是开始。”袁得鱼开着吉普又来到那个简陋的办公室。
那人正在办公室里喝咖啡。
“你上次说,你还有一套880万的商铺,是吗?”
……
袁得鱼、丁喜一同做了三笔交易,另一笔交易,因为那人是这老板的熟人,只是利用他们的现金周转了一下,基本没捞到什么钱。
他们通过这四笔交易,一共赚了200万元。
“嘿!”在银行里,袁得鱼让丁喜看自动柜员机(ATM机)显示的存款。
“啊!”丁喜满眼都是2后面的零,他数都数不过来。
“别那么激动!这又不是真金白银,不过是一堆数字而已。”
丁喜吃惊地望着袁得鱼:“可以,可以用来买吃的。”
“如果你不会玩,这些钱,就是一堆越来越少的数字,不说这些了。”袁得鱼说,“你说说你自己最爱吃什么,哥带你去!”
丁喜想了很久很久,终于吐出了几个字:“白,白斩鸡。”
袁得鱼倒也不意外:“那就走吧!”
啃着小绍兴白斩鸡的时候,丁喜还一个劲儿地在那里发呆,眼前还是那一长串数字,他仿佛能听见钱从天而降的哗啦啦的声响。
袁得鱼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
“你,你见过,那么多钱,钱吗?”
“没有啊!”袁得鱼果断地说。
“那你,为什么,那么,那么平静?我这里,跳得,好快,好快!”丁喜说着,捂着自己的胸口,“你,一个子儿,也没,没出。”
“因为我会用杠杆啊!”袁得鱼说,“现在房地产市场清淡,所以我可以用很大的杠杆玩。用杠杆玩房地产,就是最好的交易。不过有个前提,你会这门生意!”
“那,那你会吗?”
“你说呢?”
丁喜一下子愣住了,眼睛再次放光。
袁得鱼啃了一口鸡腿,又喝了一口啤酒:“从技术上讲,我在交易中没有投入任何资金,可我的投资回报是无穷大。你看,当我第一次卖出商铺时,我就归还了银行的2万元、利息和手续费。我在做第二笔交易时,就完全不需要银行的成本,而且选择范围变得更大,我还可以将贷款延期至30年。那样,我就可以拥有更多现金,猎取更大的投资标的。我借第一笔资金,就用了一次杠杆,我用这个杠杆撬动了第一套小商铺,接着,我撬动了更大的商铺,也是杠杆!”
“你,你是天才,一个月,月还不到,200万!”
“喏,这是给你的报酬!”
丁喜满脸不可思议,张大嘴巴,嘴角的葱花也顾不上擦——足足20万元现金。
他使劲儿摇着头不肯收:“不,不,我,我只想,想跟着你。”
“那就先放我这里。”袁得鱼倒也痛快,“我倒不是说,不给你,而是现在的我,比你更会用这笔钱,所以,你做了一个聪明的选择。”
丁喜一个劲儿地点头。
“不过,你,你能先给我2万吗?”
“当然,这本来就是你的钱!”袁得鱼说,“我正好拿出了一点儿散钱,包里有2万,你先拿去!”
丁喜受宠若惊,摸到一张张钱的时候,比看到那一长串的数字更激动。
“你现在知道,你的这套房子值多少钱了吗?”
丁喜又点点头。
“如果他们拆迁,只给你40万。”
“啊!”丁喜一脸怎么可以的表情,随即若有所思。
“想想未来,什么是你的王牌?”
口袋里银行卡的卡角不时触碰着袁得鱼。这张卡像在时刻提醒着他,这里有实实在在的200万元,这是很多普通人可能要辛苦大半辈子才能赚到的财富。
然而,此时的袁得鱼确实没有太多兴奋。
他想起自己曾在车库里看过的《说谎者的扑克牌》里的一个片段。一个大学刚毕业,进入华尔街所罗门兄弟公司(SalomonBrothers)上班的小职员,公司给他的薪水是4.2万美元外加6000美元奖金。而当时,他学校的一个老师——伦敦经济学院的资深教授,已经40多岁,收入只有他的一半。
他冷笑了一下,这个世界哪有公平可言,完全由懂得金钱游戏的一群人在控制。
袁得鱼不爱那个世界,但他深知那个财富世界的规律,也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的过人天赋将这个规律发挥到极致。他知道,明不明白那些规律,决定着一个人是一生清贫还是有享用不完的财富——这可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结果。
袁得鱼原本不想介入这个纸醉金迷的世界。
然而,他所面对的那些劲敌,全都是世界级的高手。兴许,这20多天赚的200万元,仅是一张进入那个世界角逐的入场券,就像进入“门萨”的人智商至少140,就像每个高尔夫球手必须把球打过250码才能离开练习场。
袁得鱼也知道,至于你将在那个世界,跑到更远的何处,要依靠你本身的天赋,这也是他如今能自信地与他们决战的源头。这个世界的规律好在,财富的起点有时候并不是那么重要。袁得鱼自己也好奇,自己在那个世界,将有多大的主宰力。
毕竟这只是开始,在未来,他可能会抵达他自己都无法想象的地方。
此刻,他觉得,那个复仇棋盘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可见,尽管上方的空气更为稀薄——黑魆魆的赌桌上,他面对着六个风格各异的玩家,还有一个人的面孔至今未被看清。就是这些人,在中国证券市场这个危险的大赌场上过招,各显神通。
如果把这200万元现金换成筹码会怎样?他能想象筹码倒下的哗哗响声。只是,这么点儿筹码,现在恐怕连一把像样的轮盘赌都玩不起。
袁得鱼开着轰轰响的吉普。
“接,接下来去哪里?”丁喜好像也有点儿兴奋起来。
“A股市场!”袁得鱼不假思索地说。他知道,眼下的房地产市场已经无法满足自己的胃口,他的下一站是资本市场!
二
下班的时候,偌大的办公室就只剩下唐煜一个人。他习惯性地打开了自己的一个资金账户,看后心里想,距离目标似乎不算太远了。
他松了口气,眺望窗外,夜空下尽是星星点点的摩天大楼灯光,充斥着物欲横流的味道。
他忽然看到那个他熟悉的电话号码亮了起来,是邵小曼!
自上次从南岛回来,他们一直没有联系,邵小曼就像消失了一样,打电话给她也不接,没想到这次主动打来。
电话里,邵小曼像是有什么心事,直截了当地问:“一个人,是不是只要忙碌起来,就可以忘掉很多不开心的事?”
“理论上,是的吧!”唐煜完全不知道邵小曼在想什么。
“你陪我出去吃点儿东西,我在香港!”
“你在香港?太好了!你具体在哪儿呢?在兰桂坊吃个饭?”
唐煜几乎是从中环交易广场飞出来,赶往中环最有特色的酒吧区。
兰桂坊最大的特色就是坐落在山间的蜿蜒小路上,有贴近原始的野趣。然而,兰桂坊又是那么现代,那么灯红酒绿,那么时尚。
佑海似乎就缺少这样错落而干净的山坡,即使是低调坐落了美琪大戏院的奉贤路,也完全没有神秘慵懒的气息,无数曲折的阡陌更像是别有隐喻。
唐煜在山间电梯里,看着发呆的邵小曼——她发呆的样子竟也那么美,无可挑剔的侧脸,白皙修长的脖子,头发扎起来更显干练。
唯一不同的是,她鼻梁上架着一副无镜片的黑框眼镜,像是在遮挡白天工作的疲惫。
她看起来没有在南岛时精神,眼睛里有点儿忧伤。
“小曼!”唐煜大方地坐下,“我带你去有好吃好喝的地方!”
邵小曼打量了一下唐煜,精神不是很振奋:“我都可以。这些地方,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那怎样才有区别?”
“只有开心与不开心的区别。”
“怎么啦,小曼?你有心事?”
“没事。”
“饿吗?”
邵小曼摇了摇头。
唐煜想了想说:“要不我们先点一些小食与咖啡?我记得我们在佑海一起喝过咖啡。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喜欢意式特浓咖啡。嗯,这张单子上正好有!”
唐煜看了一眼小店柜台前一排罐装的咖啡豆,说:“我后来才知道,Espresso(意式咖啡)是onthespurofthemoment(立刻)与foryou(为你)的意思,就好像,嘿,来杯咖啡,因为那是我与你一起独享的时光,这感觉还挺美妙。这家店的特色是自制咖啡,我亲手为你做一杯吧!”说着,他取出一点儿咖啡豆,娴熟地倒在研磨勺上,合起来,在竹炭上加热……
唐煜端上来的时候,金属容器中,咖啡还在翻腾,散发出浓郁的香味,直冲鼻腔而来。
邵小曼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像是心情好了一些:“没想到你还挺细心的!”
“看你开心了,我也好多啦!”唐煜呷了一口蓝山咖啡。
喝了一口后,邵小曼依旧一个人发呆,若有所思。
“现在袁得鱼怎么样了?”唐煜随口问道。他想起,自己离开南岛的时候,好几个女孩一起照顾他。
邵小曼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又有点儿伤神:“不要跟我提这个人,好吗?”
“好吧。我们都不要理他了,他是个坏人,行不行?”唐煜哄着她。
邵小曼突然站起来:“走吧,带我去喝酒!”
唐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拉着袖子,直接往兰桂坊走。
酒逢知己千杯少。
这是一家创意酒吧,整个像一个太空舱,大门会自动滑开,银白色的墙壁,昏暗得只看到一臂距离的灯光,在欧洲风弥漫的兰桂坊反倒有些另类。
酒端了上来,一个银色大冰钵中插了25只试管,每只试管里都有清澄的鸡尾酒。
唐煜说笑道:“我最爱这款鸡尾酒,因为是我的泡妞神器。”
“哈哈哈,像你这样的乖仔,还有泡妞神器?”邵小曼笑话了一下,“不过,这个倒让我想到原来去欧洲玩的时候,医院主题酒吧。他们的服务员都穿着护士装,酒就从试管里倒出来,还是红酒。”
“真是毛骨悚然啊!”
“确实!为你这个泡妞神器干杯!”
两人说着,就拿着试管碰了一下。
邵小曼一仰头就把整只试管里的酒都喝完了,嘴边还留下了甜香:“好喝。”
唐煜笑了起来。
试管酒最大的特点是,一试管一试管喝下去的时候,觉得量小,很爽口。酒量不佳的人,一旦喝到10只以上,就会自动醉倒,和古人喜欢用小盅喝白酒是一个道理:一小杯一小杯地喝,自己也记不得喝了多少,真的去想的时候,也许早已醉意十足。
他们开怀地喝了起来,聊了不少开心的事。
“你说那次我们玩‘摩天轮’的运气怎么那么好?”邵小曼有些喝多了,抓起唐煜的手说,“我上次在南岛的时候,就想笑话你,还系着,都脏死了!”
“话说,当年我就想要这个奖品,没想到还真是它!”唐煜痴迷地看着邵小曼,“如果这个红线,真的是月老的红线就好了。”
“哈哈!”邵小曼开玩笑道,“那我赶紧成全你跟袁得鱼,他也有一根。”
“那还不如我把他手里的那根夺过来!”
“说不定他早就扔了,上次就没看到!”
“这种时候,谁长情谁专一真是一目了然。”唐煜故意捋了一下袖子,又把红线亮了出来。
邵小曼很开心,把脚翘起来:“你看,我的红绳也在,在这里呢!”
唐煜分明看到白皙的脚踝上有根红绳:“原来,我们都是痴情的人呢!”
他看邵小曼又发呆了,于是拨动了一下冰钵里的冰沙:“话说,你去了哪家投行,哪家投行的人真是有福呢!我干脆也跳槽过去算了。”
“高盛,我现在在一个很奇怪的部门,做swap(掉期交易)。”
“我知道,掉期交易。”
“我跟别人说,别人都不知道,还以为我是卖斯沃琪(Swatch,一个时尚手表品牌)手表的。我在那里做交易助理,刚去的时候,他们都以为我是实习生。”
“哈哈,投行经常会招募一些顶级名模做实习生,一方面可以让她们做销售,另一方面可以激发金融男的斗志!那可是金融衍生品最核心的部分,你干爹真是用心良苦!你真的可以好好锻炼一下,而且,高盛的创业氛围很不错,这是我很羡慕的一点。”
“那大概是高盛没有上市之前吧,听说上市之后,走了很多人。成了公共公司之后,它就不是原来的味道了,因为有些事要做给公众看。那些走的人,反倒成了高盛创业精神的象征,真是讽刺。对了,我听说,你们摩根士丹利有个部门特别厉害!”
“是过程驱动交易部吧,ProcessDrivenTrading,即PDT。这个部门有个很厉害的人,叫穆勒,该部门过去10年的业绩足足可以傲视华尔街,区区50个人就为公司带来了60亿美元的利润。”
邵小曼点点头,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儿喜欢投行的氛围了。
唐煜也有点儿开心,他从没想到可以与自己心爱的女孩聊这些,尤其是他对未来已经有十分明确的计划,如果心上人也是partner(搭档),那就更美妙了。不过,他也知道,目前看来,这仅仅是个小念头:“看你适应得那么快,我好高兴。我就知道,你是个特别聪明的女孩。记得上次在南岛,你好像不是很乐意的样子,怎么突然就想开了呢?”
这不由得触碰到了邵小曼的伤心之处,她拿起面前一只试管,把酒一口喝了下去,自言自语道:“为什么一点儿都不自由呢?”
这句话说到了唐煜的心里:“虽然我跟我爸爸现在有些疏远,但我还是觉得自己在他的安排之中,所以,我一直在酝酿自己的计划。”
“你是说,成立自己的对冲基金?”
唐煜有点儿兴奋起来,他很喜欢邵小曼这种知己的感觉,不是只有对自己有兴趣的女孩,才会这么理解自己吗?唐煜目前最大的目标,就是赶紧成立一个对冲基金。
虽然这些年投行的高收入,让他积累了不少资金,但目前,不论是从在市场上的号召力还是成立一个对冲基金所需的起始资金来说,自己都还做得不够。他相信自己的实力,他差的,可能就是一个机会,或者说,一点儿运气。最理想的方式是,在资本市场上,他能成功打一场有影响力的战斗,并在这场战斗中,攫取自己最大的第一桶金,这是最完美的方式!
他后悔很久以后,才明白当年父亲让他参与申强高速一战的用意——那可是当年佑海最受瞩目的股票。只不过,当年因为袁得鱼的出现,彻底搅了那场局,真是辜负了父亲的一番好意。但现在的唐煜,无论如何,也不想再依靠父亲了。
唐煜已经意识到,在投行正儿八经地积累财富,绝对不是自己最好的出路。可以说,申强高速一战是他与袁得鱼这一代的小试牛刀,但那还是属于他们父辈一代的资本游戏。如今,他要自己找到这样的战役,还要赢得漂漂亮亮!
邵小曼意识到唐煜眼睛里的亮光,她知道他误解了。她这样聪明的女孩,很多人接触过都说,怎么会那么理解自己呢?她的美女身份更增加了这些人的喜悦感,而她不过是把记忆中的一些事串联起来罢了,所有人做事都是有前后逻辑的:“为什么不在摩根士丹利做自己的团队呢?”
“爸爸会管我!有时候,我只想离他远远的。”
“想离开就能离开吗?”邵小曼有点儿触景生情。
“我什么都不怕,因为这里有动力!”唐煜指了指自己的心,突然深情地说,“你的笑,比我的心跳重要!”
邵小曼已经喝了很多酒,听到这句话,突然“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我知道你受你干爹的管束,也不快乐。我们一起离开,好不好?”
邵小曼有点儿恍惚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眼睛迷离起来:“唐煜,你真好,我做你的女朋友,好不好?”
唐煜怔怔地望着小醉后娇嗔的邵小曼,心里求之不得,但总感觉有些奇怪,他小心翼翼地说:“你放得下袁得鱼吗?”
“放得下,放不下,是我可以选择的吗?”邵小曼冷笑了一下,痛快地又喝完一试管酒。
“他到底对你做什么了?”唐煜紧张起来。
邵小曼闭上眼睛,不知为何,脑海中忽然浮现了袁得鱼把自己揽入怀中的一幕。她至今能记得他“怦怦”的心跳声,还有那温热宽广的胸膛,真的让人好安心,真想一直靠在他身上。
如果袁得鱼对自己狠一点儿就好了,为什么能察觉到,他是喜欢自己的呢?不然自己也不会那么伤感。邵小曼沉默了半晌,眼睛又红了。
唐煜捏了捏拳头,有些愤愤不平地说:“我一定要去收拾那小子!”
三
2005年的A股市场,依旧是一片阴郁之气,犹如烈日暴晒下又干又热的沙漠,毫无生机。
袁得鱼走进了一家证券公司的营业部。
丁喜也半信半疑地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他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袁得鱼娴熟地打开营业部散户室的操作界面,看了没多久,嘴角很快露出一丝笑意——目标出现了!
他锁定的这只股票叫海上飞,如果没有判断错,这只股票会给他带来不错的收益。
他翻看了一下F10(股票非行情类的基本面资料)中这只股票的最新动态——当前,海上飞正在轰轰烈烈地“公开选秀”,不少财经媒体也在跟进报道。所谓“公开选秀”,就是上市公司在市场上找东家。中国很多国有企业转型为上市公司,但有的管理方式还比较落后,一不小心就沦为债务重重、有大量不良资产的“烂公司”,这时,它们往往会选择重组改制。
早在2004年年初,海上飞因持续亏损被列入需要改制的82家大企业集团名单中。半年前,海上飞开始正式公开寻觅东家。据说,不少机构有意向。还有约10天,谁是东家就会水落石出。
丁喜在一旁看到袁得鱼一直在研究海上飞,不由得好奇地问:“为,为什么是这只股票?”
“赌过马吗?”袁得鱼问丁喜。
丁喜摇摇头。
“那你赌过钱吗?”
丁喜继续摇头,他不明白袁得鱼问他这些做什么。
“连赌博都没碰过,还能叫男人?”袁得鱼笑了一下。
“不,不是说,赌博是不好的吗?”
“又没说让你做赌徒!”
“这,这跟股票,啥关系?”
“赌马的时候,你不能赌那种特别热的马,因为这样没钱赚。你也不能赌那种特别冷的马,因为参与的人太少,可能会玩不下去。这个海上飞,就是最好的马——它呢,还算有点儿热,但没太多人敢碰,因为它不赚钱。”
丁喜完全听不懂,但他认真地说:“我,我学得会吗?”
袁得鱼嘚瑟了一下:“投资是需要天赋的。”
从盘面来看,海上飞的股价很长时间都纹丝不动。
袁得鱼看了加入竞购程序的公司——一家是摩根士丹利,一家是明日系旗下的投资公司,还有一家是泰达系旗下的泰达信托。
他不由得想,这下好玩了,竟然还跟唐子风有关系。
他突然想到,自己在南岛装傻期间,乔安说过秦笑公司架构的事。他当时就觉得,秦笑应当还暗中控制了一家公司,这家公司会不会是海上飞?
袁得鱼又看了一些资料,海上飞的盘子实在太小了,总市值8亿元,流通市值才1亿元不到。袁得鱼暗想,这不正是自己搅局的最好机会吗?
他把丁喜拖了出去:“走,喝咖啡去!”
“现在不,不买吗?”
“不着急,我们的弹药都准备好了,就差个信号了。”
“什么信号?”
袁得鱼微微一笑:“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他端着咖啡,泡在营业部,翻阅最近的报纸,报纸上很多财经媒体都刊登出了海上飞的尽职调查情况,还对这三家参加竞购的公司做了热门点评。
有媒体称:“唐子风作为佑海江山稳固的金融大鳄,在资本市场上一路斩获,他为何会竞标呢?难道海上飞有它不可思议的价值?非常值得观察!”
也有媒体犀利地指出:“这恐怕是唐子风做得最不策略的一个决定,海上飞只是个奄奄一息的死公司,这笔交易,最大的受益者将是佑海政府。”
难怪海上飞的股价没有变化。
袁得鱼觉得很好笑。
快到收盘的时候,营业部的很多人都叫了起来。
袁得鱼抬起头——大屏幕上显示的正是海上飞的日线。只见临近尾盘时,海上飞股价笔直坠落,若不是因为收盘,都很难想象,股价会跌到多少。
袁得鱼火速查了一下信息——原来,就在三分钟前,海上飞突发公告称,未来三年不再提交再融资方案。这也就意味着,就算新东家入驻,也无法进行圈钱。不少机构竞拍这类资质不好的公司,主要就是看中上市公司的壳效应。未来三年连钱都没法圈,海上飞的吸引力自然大大削弱。
“买不?”
“还不是时候!”
他觉得海上飞走势相当蹊跷,直觉告诉他,这只股票可能与秦笑有关,距离开始整个复仇计划不远了。
正思忖着,乔安打来电话:“有个重大发现,有没有兴趣一听?”
“关于什么的?”
“你知道海上飞吗?”
“哈哈,那不是我的猎物吗?”
四
袁得鱼好歹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但他到达丁喜住处的时候,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丁喜家门前从来没有过那么多人,整个走廊都被挤满了。
“哎哟,这就是那个大英雄!”一个阿姨一见袁得鱼,就激动地赞许道,“不愧是天才,长得真是一表人才!”
“阿姨,您才是天才,您长得比女明星还漂亮!”
“这孩子真会说话,阿姨好开心!”
袁得鱼穿过人群,不由得轻声问丁喜:“这是怎么回事?”
“阿,阿姨说,今天下午来,来找我。”丁喜指了指一个穿着粉色衣服的中年女人说,“就是,我,我这个邻居,大,大概,是她,把他们拉过来的。”
那位阿姨说:“我们听丁喜说了,你小子特别会赚钱,我们打算不迁了!”
丁喜转头对袁得鱼说:“那,那天,我,我一回来,就还,还给她5000元,以前,借,借的。她,她问我,钱哪儿来的,我,说,说是你赚的。”
袁得鱼大致明白了,但他没想到会把这么多人引过来。
“小兄弟,我们都不想迁了!”一个人突然叫起来。
又一人附和道:“对的,对的,小兄弟带我们发财!”
袁得鱼只好安抚大家:“我明白了,非常感谢大家那么看得起我!我不是不想为大家赚钱,不过呢,有些赚钱的办法,只能用一次,第二次就不管用了,就像做生意一样,一条街,如果一家人卖酒肯定生意不错,人人都做这个生意,肯定得亏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