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得鱼紧接着也回到了佑海,不禁为帝王医药背后的剑拔弩张倒吸一口凉气。他翻看了连续一周以来的K线图(CandlestickCharts),换手率与成交量都十分不正常,股价一直在5元区间做箱体震荡,每天振幅高达8%以上,多空对峙明显。
袁得鱼发现父亲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的也是这只股票。
他不知道父亲会站在哪个阵营,但不管是哪个阵营,都只有50%的胜率。
袁得鱼走到海元证券的营业大厅,听到很多股民都在议论帝王医药。
突然间,场子里更热闹了。他顺着很多股民的手抬头看,发现墙上大屏幕上的帝王医药骤然出现一根大阳线。就在帝王医药股价骤然上升的同时,一个巨量的抛盘砸了下来。
“哎呀,这个空头来历不小。”一个股民惊叫起来。
袁得鱼望去,整个多头的红色差不多被空头的蓝色淹没。他转眼看了一下挂单,十分惊讶,接连三个特大卖单,分别是11107手、12044手与17888手。根据他掌握的有限的盘口语言,他能读出这末尾的“7”“4”“8”就是“继续抛”的意思。
帝王医药被毫无悬念地拉起,来势凶猛的资金将特大卖单一扫而空,接着一路向北,收盘时,帝王医药的价格稳稳当当地站立在5.2元关口,收了一个漂亮的十字星。帝王医药正在朝一个看不见顶的高度一路狂奔而去。
袁得鱼感觉到,这么漂亮的手法,非爸爸的得力干将魏天行所为无疑。
“爸爸,你是不是在做多?”袁得鱼迫不及待地冲向父亲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袁观潮早就不知去向。袁观潮仿佛猜到儿子一定会进来一样,在桌子上放了一沓饭菜票,是海元证券的公司食堂的饭菜票。
这天晚上,袁观潮没有回家。袁得鱼知道,平常出现这样的状况,意味着肯定有十分重要的事情发生。父亲与他的合作者们一定在一家不为人知的酒店里运作,一切行动低调而神秘。
5月29日。
这个一触即发的交易日,帝王医药股价将上演最后的疯狂。
大家都在等一个重要消息——这决定着帝王医药是否会被一家来自佑海的神秘公司收购,也决定着更多人腰包里的钱,从哪里流向哪里。
袁得鱼预感到将有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他第一次感到了惶恐不安。现在局面很显然,袁观潮已经成了多方的最大资金主力。如果说之前那次只是一种无以复加的压盘,那么,这一天才是真正激动人心的时刻。在资本领域,谁输谁赢都只有最后一刻的市场说了算,你之前要哭要笑谁都当你疯癫杂耍。
10个小时前。
父亲还是没有回来,袁得鱼一起床就去看盘,他心急如焚。
贴现公告没有贴出,从很多征兆可以看出,局势正朝着帝王医药多头的方向发展,而且越来越多的跟风资金,也纷纷汇聚到多头阵营。可是,袁得鱼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担心的一刻终于发生了,多头到了8.2元附近好像上升乏力,就像一只正在上升的氢气球,忽然被人拽住了绳线。此刻的股价到了一个黑色顶端后,突然崩溃,资金蜂拥而逃。
灵活的米乡银波游资见势不妙,率先撤退。一起振臂高呼做多的泰达证券也倒戈了,它开始疯狂地沽空,在多头市场上紧急撤退。
只留下袁观潮一个人孤军奋战了!
那时消息刚刚公布——贴现依旧。
袁得鱼两眼发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撤退行动为什么那么早就开始了?
这不愧是政府意义上的反收购,不过,政府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大的一笔资金呢?政府凭什么拿出几十亿资金去保护一家已经奄奄一息的国有企业呢?
显然,做多是符合市场逻辑的,就算不是国退民进,而是优胜劣汰,也符合市场规律与准则。袁得鱼如果自己买股票,可能也会站到多方阵营,或许,父亲也是这么想的。而且,海元证券与泰达证券的合作,无疑可以增加获胜的把握。再说,不是还有银波敢死队吗?
尽管股价一泻千里,发狂的多头已经不管消息面是多是空,袁观潮叫嚣道:“砸,死也要砸上去!”
袁观潮冲破了券商最后的底线——透支,再透支,比高利贷还疯狂。这是不得已之举,因为袁观潮已经押下重注了,如果赔了,不仅是公司倒闭,自己还会倾家荡产。
就在收盘前9分钟,袁得鱼惊呆了,所有的空头都惊呆了。帝王医药的股价居然起死回生了,袁观潮这个“证券教父”居然一个人将帝王医药的股价抬了起来。袁得鱼火速心算,这至少要砸进去20多亿!天哪!这比10天前的流通盘总股本还高,近期多方太嚣张,一下子将整个股本抬了上去。
转眼就收盘了,市场上哭声笑声连成一片,市场在演绎最后的疯狂。
收盘了,这漫长的9分钟让多少人希望渺如梦,悲喜转成空!
帝王医药的股价,涨停板牢牢封在9.4元。
这是历史性的时刻,市场一下子沸腾了!
袁观潮嘘了一口气,总算轻松了。
袁得鱼的心还在怦怦跳,到底是什么不对劲。
不幸的事情很快发生了。
上面两小时后发出指令,最后9分钟的交易取消。宣布指令的是新上任的副局长邵冲,是让人不可小觑的新铁腕人物。
原因简明扼要,袁观潮证券账户上不可能有那么多资金,透支比例已经达到1∶4,严重违背了监管部门的有关规定。违规在前,交易在后,追溯效力,判定交易作废。
神秘资金终究还是没能并购帝王医药,帝王医药终究是退出了江湖。
袁观潮输了,从一代枭雄变成了千古罪人。
3个小时前。
袁观潮死无全尸。
六
看着手里的交割单,袁得鱼还是没有缓过神儿来,父亲原本不是一个旁观者吗?为什么一直理性的父亲,会铤而走险背负巨债,去下这么一个输赢对半的赌注?一向个性坚强的父亲,为什么选择这么一条不归路?
袁得鱼小心地审视着那张交割单,惊讶地发现,交割单背后,用铅笔写着几个名字。有一个名字,上面不知道是血还是水,模糊看不清了。这些名字旁边,还有一些圈圈画画的潦草数字。
袁得鱼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仔细地看了一下那几个名字,除了那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其余六个分别是——杨帷幄、唐子风、唐焕、韩昊、秦笑、邵冲。
很巧的是,这些都是最近在帝王医药事件的诸多报道中,出现频率较高的名字。这些似乎印证了这个交割单的价值——他隐约觉得这个交割单可以为父亲洗清冤屈。
唐子风。
名单上的这个人恐怕最有嫌疑。袁得鱼看着窗外,可以看到唐子风正在为父亲的葬礼忙里忙外。
“做最好的兄弟。”袁得鱼曾亲耳听到唐子风与父亲如此惺惺相惜。他们真的是好兄弟吗?这让16岁的袁得鱼感到无限困惑。
他觉得有点儿可笑,什么时候唐子风成了帝王医药最可怕的对手了?
他不是与父亲站在统一战线的吗?怎么突然临时倒戈,在最关键的时刻成了父亲在帝王医药一役中最致命的一支冷箭?他马上搜寻“5·29事件”所有的报道,他要了解有关帝王医药的全部真相。
原来在帝王医药发展到白热化之际,唐子风一直作为泰达证券掌门人坚守在多方阵营。
最为诡异的是5月29日早盘,帝王医药依旧走势强劲,临近中午时分,该股被一批强大的抛盘砸了下来。或许,本来多头还有最后的机会,但是佑海系资金纷纷倒戈,股价才一落千丈,资金也哭喊着杀出。
而临阵脱逃的佑海系资金中,泰达证券是其中势头最强劲的。
“伤痕累累”的多头有足够的理由指责泰达证券。多头并不是没有机会,唐子风原先与兄弟在同一战船上,最后时刻甚至还可以胜券在握,他没有理由临时倒戈。而且,也是唐子风率先做多,关键时候反而临阵脱逃,这个唐子风究竟用意何在?
杨帷幄。
他继续盯着交割单看——杨帷幄,名单上列的第一个名字。他或许是目前最大的受益者吧,他得到了海元证券,成为新的霸主。
帝王医药事发不久,就在人们还在讨论海元证券花落谁家的时候,谜底就揭开了。有关部门发出股权转让公告,海元证券的第一大股东变更为华军资产,占据股份高达51%,第二大股东才是海元证券,仅占8%。公开资料显示,华军资产是一家具有军工背景的国有企业,也就是说,海元证券不仅东家变了,还变性了,原来海元证券是中国第一家股份制券商,现在变成了普通的国家控股的金融机构。
上面也正式宣布,海元证券正式并购给杨帷幄,这个结果让很多人大跌眼镜。若不是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唐子风原本应该是帝王医药的最大赢家。
但报纸上的此人看起来有几分仁厚,究竟是城府深还是无心插柳呢?
袁得鱼了解到,杨帷幄是重阳证券的创始人,在佑海安营扎寨的北派资金中,杨帷幄是领军人物。这种或多或少的官方背景,让他尽管身在佑海,也有很多鲜为人知的消息资源直接从帝北空降而至。
而帝王医药一役,以杨帷幄为代表的空方认为,尽管上面在酝酿国退民进的方案,但目前还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政府可能会出台相关文件对民营企业收购国有公司做出限定。而且,既然当地政府已经在政府工作会议上提到要进行补贴,理应会言而有信。
他们赌赢了,但不光彩的名声一直与他们相随。江湖传言,杨帷幄此前曾与佑海本地有关部门相谈甚欢。据称当地有官员本来就看海元证券不顺眼,但因为海元证券是中国第一家股份制试点券商,很多事情拿它没有办法。上头正好趁着这次并购机会,以同意海元证券的收购作为由头,引入一家有军工背景的国有公司,作为海元证券的收购股东方。而海元证券本身资金不足,原本作为战略入股的这家公司反而成了大股东,这一切的发展倒也符合上层想把海元证券重新收为国有企业的初衷。
韩昊。
袁得鱼从报纸上知道,韩昊是全国鼎鼎大名的江湖第一操盘手。江湖上传言,韩昊是个短线天才,也是专门制造涨跌停板股票的高手。在帝王医药一役中,他与唐子风一同站在多方阵营,倒戈也是一起倒戈。以他为首的是银波那一带实力雄厚的游资,他们是市场上呼风唤雨的银波敢死队。
秦笑。
名单上的秦笑,在袁得鱼看来,是帝王医药事件的绝对主角之一。据传,是他挑起的收购。江湖传言,秦笑除了是帝王医药收购方汇星集团的实际控制人,还是地下赌场的控制人。有人说他是证券界的“春申君”,养了一群人,但也有人说他培训了证券黑帮。
唐焕。
袁得鱼无法相信,唐子风的大儿子,自己曾经的好兄弟竟然也会在上面。
邵冲。
这个名字,袁得鱼觉得最为陌生,然而报纸上说,就是他代表上面宣布取消最后9分钟交易的决定,也由此改变了父亲的命运。
最后一个名字。
那个模糊的名字,袁得鱼自然是无从知晓。
他看到报上有人评论,袁观潮之所以会在当天傍晚自杀,一来,他因为负债累累,就算用洋滩小白楼作为银行抵押凭证,也无法还清;二来,他不堪忍受重组命运与牢狱之灾,不得已选择了这条路。
让袁得鱼最为费解的是,他的笔记上分明显示,父亲在5月上旬的时候,花了3亿元重金用杠杆做多了该股,然而,就在政府颁布补贴的前一天,袁观潮突然改变头寸,将这3亿元改变方向进行做空,在最后时刻还追沽了22亿元。就算最后9分钟无效,他也是稳赚33亿元,这是多么伟大的对冲。
这也就意味着,那天是否奋力做多头对父亲而言并没有实际意义,甚至可以说父亲是做空头的,这样明明可以赚取更多资金,这是父亲原先对市场的判断。
袁得鱼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父亲在最后关头不惜铤而走险,一意孤行,非法透支那么多资金,把帝王医药的股价打到天上去。
还有一点更为奇怪,父亲怎么会追沽22亿元?这些钱从哪里来的?他又仔细数了数,没错,后面是八个“0”,就算父亲自营部透支,资金量也远远达不到这个规模。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可以理解,父亲其实没有非法透支,他用的是沽空赚来的钱。但是这22亿元是从哪里来的?现在,这笔资金又去了哪里?
原本应该账面上浮盈12亿元的海元证券,怎么瞬间就亏损高达5亿元了呢?
难道真的像很多江湖人士所言,父亲可能受到了政府方面的驱使,故意让市场化的汇星放弃并购机会?但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自杀呢?索性就受人恩惠,很多官方的资本掮客不都远走高飞,去海外逍遥了吗?
若父亲真与政府联合,那从最后9分钟的废除决定完全可以看出,政府与父亲站在对立面。也就是说,父亲绝对不是政府的帮佣,这只是父亲死后别人给他加上的罪名。而且,袁得鱼死也不会相信市场化的父亲会选择这条道路。
到底谁才是背后的元凶?父亲为什么要临时改变主意,到嵊泗的那两个人究竟是谁?既然没有损失资金,最坏也就是锒铛入狱,父亲为什么一定要选择一条不归路?
袁得鱼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平静地去回忆这些事情。然而,每每拼接起记忆中的内容,他都觉得现实是如此残忍,不觉阵阵窒息。
袁得鱼有种强烈的感觉,或许,从嵊泗回来,父亲就已经认定,前方是一条不归路了。
袁得鱼想起,一天跟爸爸在铁轨旁散步,当时,爸爸出神地看着延伸的铁轨,口里飘出一句:“每列火车都装满了罪恶的货物。”
袁得鱼当时听爸爸说完这句话,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列破旧不堪的火车,冒着滚滚黑烟,“隆隆”地碾过钢轨,呼啸着钻进一座黑暗的山洞。他猜想,在那个无人抵达的深处,是否铺着满地的黄金……
袁得鱼的直觉告诉他这张交割单无比重要。他将交割单折好,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
七
1995年6月9日。
袁得鱼发誓永远不会忘记这些葬礼上扭曲的脸。
这天一早,袁得鱼像往常一样,走出巨鹿路别墅,一道日光正好照在他仍充满稚气的脸上。他用手遮挡了一下,在手指的夹缝中,有一个巨大的橙色太阳。
他钻入一辆守候在门前的黑色加长型林肯,这是父亲平日里最心爱的座驾。车窗不知什么时候贴上了深茶色的玻璃膜,一坐进去光线就暗了下来。
车子缓缓前行,袁得鱼脸上没有一点儿表情。今天是他爸爸袁观潮的葬礼,他比以往任何一天都显得平静。
上一次失去至亲的切肤之痛,恍若就在昨日。袁得鱼记得那次他哭得天昏地暗。他抓着病床上母亲冰冷的手,随着病床一路跑着,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推进了阴暗的太平间,记忆中还残留着空气中消毒液的味道。
车子开进了龙华殡仪馆,继续前行,他们的目的地是路尽头的大厅,从殡仪馆大门到尽头,不过50米的距离,但在今天仿佛无比漫长。
一个戴着黑孝的行人的声音飘进车来:“袁家是谁?那么大的排场!”
车子抵达尽头大厅,这是一个恢宏的送别大厅,大门前还有一个空旷的广场。
袁得鱼一下车,就惊讶于眼前令人震撼的景象——几十个身着黑色西装的男子毕恭毕敬地站立在大厅两侧,像诺曼底登陆战时黑压压的盟军团。他们不言不语,却制造出难以言状的肃穆逼人气势。一靠近他们,就仿佛被扔进了一个战后还未打扫的战场,这是证券历史上无以复加的集体伤痛。
袁得鱼认识他们,他们都是父亲在海元证券的旧部。这三天,他们一直陪在父亲身边,自发地成立了治丧委员会。
这番场景,这些熟识的面孔,与曾经的一幕是如此相似,只是早已物是人非。
袁得鱼记得,差不多就在半年前,同样是这些面孔,出现在上海证券交易所大厅。
那是佑海金融界一场隆重的盛典,全国最大的证券公司——海元证券创立五周年纪念仪式轰轰烈烈地进行着。所有人脸上都写着“狂欢”,他们都虔诚地期待着开创一个神奇而伟大的时代。
那一天,政府官员们一一亮相,佑海滩不少知名作家也亲临会场,他们之前一同为海元证券歌功颂德,推出了一本书,叫作《海元大业》,不少人现场题词。有个海派学者潇洒地大笔一挥,“海元帝国,千秋万代”……盛典里最风光的人物莫过于袁观潮,他站在人群中间,就像是站在全世界的中心,欣喜地回敬着前来敬酒的宾客,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满面红光,意气风发。
“股神!股神!股神!”人们振臂欢呼。
狂欢声仿佛还在耳边,幽怨的哭泣声就将袁得鱼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送别大厅很宽敞,大堂前方挂着“沉痛悼念袁观潮先生”的白底黑字的横幅。一副对联挂在遗照两旁,笔法遒劲恣意,上联是“牧野厚物流金岁月携安绝尘而去”,下联是“少年才俊证券英雄望君乘愿归来”。横幅下是一张巨大的遗照,照片是彩色的。袁观潮“站立”在花丛中,笑得一脸灿烂。
袁得鱼记得,这是前不久父子俩去广西旅游时拍的,他无法想象,就在三个月后,活生生的父亲就……
距离9点吊唁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但整个广场上,已经渐渐挤满了来自各地的人,他们手上都拿着治丧委员会散发的悼念册,名字叫作《传奇一生》。
“他是一个为证券市场而生的人。”《传奇一生》上的悼念书满怀深情地写道:“海元证券从1000多万元注册资金壮大到20多亿元,只花了短短不到五年时间。袁观潮自1990年担纲海元证券总裁,一路发展证券发行与承销、资产管理与经纪和证券研究业务。无论是市场低迷,还是市场景气,袁观潮敢干、敢试、敢闯、敢为天下先。在他的带领下,海元证券迅速成长为业内翘楚,创造了许多投资神话和经典传奇……”
旧部们都记得,袁观潮一心想把海元打造成金融帝国。而只要是当年身处金融圈的人,谁都忘不了海元的鼎盛时光。他们纷纷议论着——
“海元的《招股说明书》可是业内的范本。当年,1/3的《招股说明书》都是出自海元。”
“全国当时有上千个营业部,海元证券的经纪业务占全国的70%,现在的老大连10%都没有。”
“当年做债券业务就可以做到一年赢利一两个亿。”
“坐庄的人都打着海元的旗号,很多都是冒名顶替的。”
海元旧部回忆起这些往事,内心多少有些自豪。
海元证券仿佛是资本市场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奇迹,恰如其分地印证了一个词——唯我独尊。第二名的券商不管是经纪规模还是赢利能力,都无法与之相比。
袁观潮的宏愿后来也更为高远,金融帝国已经无法满足他的想象,他已经将触角伸向了全球。袁得鱼记得父亲在多次演讲中说过:“总有一天,中国的金融机构会成为美国的高盛(GoldmanSachs)、美林(MerrillLynch),而我,一直怀有这样的梦。”
这样的梦近在咫尺的时候,怎么就这样戛然而止了呢?
袁得鱼想起今天上午在家里看的报纸,标题是“海元教父袁观潮走了,旧部散了”。他觉得这个标题真是残酷,但现实往往更为残酷——
身为海元证券总裁的袁观潮,在海元证券巅峰的时候撒手而去。第二天,上面就宣布,海元证券正式被重阳证券并购。
从此,袁观潮一手打下的江山覆灭了。这一切进行得顺理成章,就像事先都安排好了一样。
祭奠的钟声敲响了。
袁得鱼回过神儿来,他径直走入堂内,接过姑妈递来的菊花,默默地走上前。
袁得鱼看着棺柩里的父亲,这张脸依旧平静安详,像往日一样。袁得鱼想哭,却哭不出来。
大厅的哀乐低声呜咽着。袁得鱼深深吸了一口气,闭起眼睛,向父亲遗体深深地鞠了一躬,起身,再鞠躬,起身,又鞠躬……
人们井然有序地排着长队,入场的队伍很长,一圈又一圈,见不到尾。气氛肃穆,四周很静,甚至连呼吸声都听得到。门口站着袁得鱼的表妹苏秒,负责向每个到来的人送上一枝白色的菊花。
“黑西装”向每一个前来的悼念者鞠躬致意,他们的表情庄严,齐刷刷地鞠躬,让悼念者无不动容。
由于悼念者太多,就三人排成一排,一起鞠躬、献花。一些与父亲比较熟悉的悼念者会走过来,拉一拉姑妈的手,意味深长地看袁得鱼一眼。
很多人以为袁得鱼会哭泣,会咆哮,会大哭大闹。但是没有,袁得鱼安静得就像是一块石头,仿佛痴了一般。
他歪着脑袋,头上束着白纱,端着父亲的遗像,盯着一个个入场的人,眼神冷冷的。
这个总共可以容纳300多人的大堂,摆满了花圈。
几个人对一个花圈小声议论着,尽管没有落款,大家都知道是魏天行悄悄送来的。因为挽联上写的是“哥们儿”,只有魏天行会这么称呼袁观潮。
一个海元旧部说,这个花圈今天凌晨就摆在了大堂门口,但没有见到是谁送来的。
袁得鱼知道,在父亲死后,魏天行一直去向不明,很多人都在打听他的下落。甚至有传闻说,有人在黑道悬赏“通缉”他。
葬礼在哀乐中缓缓进行。
一辆劳斯莱斯徐徐开来,停在门口。很多低着头的人,忍不住抬起头来好奇地往外望。司机跑出来,毕恭毕敬地打开车门。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从车子里探身而出——他眼睛不大,嘴角向下弯曲,脸部线条刚毅,有一种不可一世的威严,他就是唐子风。
唐子风的到来,令所有在场的人都敛息屏气。与他一道前来的,还有他的两个儿子。他们与袁得鱼曾是儿时的玩伴,如今他们的眼神充满着怜悯。
唐子风向袁观潮遗体深深鞠躬。
正在这时,突然冲进来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他出人意料地一下子扑在棺柩上,大喊一声:“哥,你死了还让我佩服一把!”
说完,他突然转过头欣喜地对大家说:“你们看,他还在笑啊……”
在棺柩前的唐子风一下子往后退让了几步,小声说:“魏,魏天行……”
魏天行又一下子冲到袁得鱼面前,轻声说:“袁得鱼,你不要忘记,你是袁观潮的儿子!你很聪明,你继承了你爸爸的天赋。你不要太难过,你应该自豪。你爸爸是个天才,是个了不起的人。得鱼,你今天要做的,就是把在场的每个人的脸都记住……这是一场阴谋,是阴谋!答应我,你一定要狠狠地记住他们的脸!”
魏天行说这些时表情夸张,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
一旁的唐子风对人耳语了几句,魏天行很快就被两个汉子拖了出去。
谁知魏天行在被拖到门口的时候,迅速甩开这两个汉子的手,骑上停在门口的一辆摩托车,呼啸而去,只剩下一群惊愕的人。
唐子风朝袁得鱼走来,拍了拍袁得鱼的肩膀,面带微笑地说:“不要害怕,他刚才对你说的,没吓到你吧?”
“他说得太快,我没听清。”袁得鱼恨恨地说道。
葬礼继续进行。一些人祭奠完就离开了,然而唐子风一直守在袁得鱼身旁,就像一座高高的铁塔。
魏天行的那番声嘶力竭在袁得鱼脑中难以挥去,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交割单。如果真是这样,这张交割单恐怕是解开谜底最关键的物证。
袁得鱼下意识地握了握拳头。魏天行说的每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也相信,这确实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葬礼上,已经长成小伙子的唐焕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苏秒身边,帮她一起分发白菊。
袁得鱼不知道,为什么唐焕也在这个名单上,他只是听说,唐焕经常给唐子风打下手,他初中之后就没再读书了,自己早就有别人不可小觑的天下。
这时,又齐刷刷地走来几个人,为首的中年男子大约40岁,长着一张四方脸。
人们又开始窃窃私语。袁得鱼在报纸上看到过他,他就是交割单上的第一个人——杨帷幄。
(袁得鱼发现,在杨帷幄鞠躬的时候,海元旧部的几十个人都用一种愤恨的眼神看着他。但是,杨帷幄已经成了海元证券的新主人。)
父亲与魏天行一手打下的江山从此覆灭了。不过,海元证券算是保住了根基,唯一的区别是,它换了主人。
不过不知为何,杨帷幄抬头看了一眼一直低着头的袁得鱼。他走到袁得鱼跟前,摸了摸他的脑袋,用不容置疑的手势塞给姑妈一个厚厚的纸包。
杨帷幄走的时候,袁得鱼依旧记得他真诚忧伤的表情。
紧接着,葬礼上来了一个黑黝黝的小矮个儿,他的左脸上有一道伤疤,看起来也是个狠角色。他面无表情地对着遗体拜了三下。
走过袁得鱼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唐子风,好像欲言又止,唐子风也微微移动了一下。然后他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出了门外。
袁得鱼知道他就是韩昊,名单上的第二个名字。
袁得鱼不知道原本在多方阵营的韩昊为什么也选择了临时倒戈。他听到江湖传闻,说敢死队韩昊在帝王医药事件的前一天被人灌醉,走在大街上,感叹了一句“想在中国证券市场赚钱,还是要有铁后台”,引起了很多人侧目。
当天晚上,韩昊就七拐八拐来到礼查饭店,买通了住在这里别的单位席位上的“红马甲”,调足了“军饷”,以至于在形势发生变化之前,韩昊就快速将其手上筹码尽数抛出,给了帝王医药的股价致命一击。
同时,他将原先的50万口“多单”平仓,同时追加“沽单”,50万口反手做空,这反转的100万口巨单,让韩昊足足获益10亿。
这个韩昊,与传言中的一样,性格内向,沉默寡言,难道他心里藏了什么秘密?
正在这时,四周起了喧哗,有一个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最具标志性的是他的光头,袁得鱼听到后面有几个说他是“光头元帅”。
光头很江湖地拍了一下手,手下立刻捧上来一大束白菊花。他脱去白色手套,将白菊花小心翼翼地堆放在袁观潮遗像前。
他的肩膀忽然抖动起来,仿佛在抽泣,然后摘下墨镜,用手臂狠狠地在眼上抹了一把,像是拭去了眼泪。
袁得鱼认识他,这个人是名单上的另一个大佬——秦笑。
秦笑走出去的时候,唐焕追了上去,向他敬了一支烟。两个人熟络地聊着,秦笑走时还拍了一下唐焕的肩。
正在这个时候,有两个人走到秦笑跟前,拿出一张纸,秦笑仿佛也不惊讶,轻蔑地看了他们一眼,随着他们一同钻进了一辆警车。
唐焕紧追了几步,叹了一口气,他回来与唐子风耳语了一番,唐子风脸上显出几分惊讶的神情。
又进来一个人,大约40岁,两鬓已经发白,戴着一副正方形的黑框眼镜,俨然一副学者的形象,但有着不可一世的神情。这种神情在他这种年龄并不多见。
袁得鱼很奇怪,这个人进来的时候,所有在场的人都显得很紧张。
这个人袁得鱼并不熟悉,他听到身后飘来两个字——“邵冲”。这不正是父亲留下的交割单上倒数第二个名字吗?邵冲身材高大,气质不俗。
时间转眼就到了11点半,门外的人终于少了。那些在帝王医药事件里所有关键的角儿,都在葬礼上一一亮相了。
最后一批悼念的,是站立在门口的那几十个海元旧部,他们齐刷刷地站成一个黑色方阵,整齐地向袁观潮遗体鞠躬告别,场面甚为壮观。
第三下鞠躬依旧是标准的90度,他们齐声道:“袁总,一路走好!”
“可能以后很难有机会再见到这么多海元人了。”一个老员工拭泪感慨道。
“别了,袁总。别了,海元。”他们挥手道别。
棺柩关闭的时候,袁得鱼眼睛一直瞪得很大,仿佛想把父亲的遗容深深地印在脑子里。
就在父亲被推入火炉的一刹那,袁得鱼猛地转过身,用犀利的目光扫了一眼在场的交割单上的那几个人,这些人的脸部仿佛一下子被放大,夸张地扭曲起来。
自始至终,袁得鱼都没有流下一滴眼泪,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父亲的尸体在火化炉里一点儿一点儿变成灰烬。
一种原本属于海元证券的刺眼光芒也渐渐暗淡下去,随着破裂的梦想烟消云散。
走出大厅的时候,袁得鱼还听到旧部们飘来的缅怀声——“太可惜了,他一直有金融报国的梦想,刚画出全球图纸,海元就倒下了。可以想象,他会在金融危机时成功收购韩国券商,在下一个金融危机时,他的触角注定伸向美国。那样,海元就今非昔比了。”旧部们还在感怀伤逝地追忆不可再有的辉煌时光。
他们哀叹,海元一直以来的成功就在于“敢为天下先”,或许,在另一个时空,最后孤注一掷的袁观潮成为竞相歌颂的英雄也不得而知。造化弄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海元的这次彻底消亡,仿佛也葬身于疯狂崛起的“敢为”上。
袁得鱼无法想象,在最后的狂赌时刻,父亲经历的是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磨难。
袁得鱼好像也明白,谁都没有力量来阻止这场灾难。难道真的像外界所言,所有行事嚣张的老总最终都不可能安然无恙?
走出殡仪馆的时候,袁得鱼低下了头,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什么时候湿的。他抬起头,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来了。
林肯车载着他向前,到了巨鹿路别墅跟前时,司机对他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袁得鱼摇摇手,知道没有必要了。
他收拾完别墅里的东西,摸了摸上衣口袋,那份交割单还在,他就放心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别墅,想着自己今后与这幢别墅无缘了,还好他也从来没在乎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