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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2

作者:仇晓慧 当前章节:119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那你肯定有其他门道吧?”一个阿姨还朝袁得鱼抛了一个媚眼。

丁喜一直低着头,非常不安,又束手无策。

“这样吧,我们进去也不合适,房间那么小,又很闷,我们下楼说。”袁得鱼说。

一帮人跟着袁得鱼下了楼。

袁得鱼心里琢磨着,若秦笑的资金出了问题,自己就有办法拖住东九块,说不定能让秦笑功亏一篑。既然这帮人自己主动过来了,不如顺水推舟。

袁得鱼先在小区花园里跟他们忽悠了一些赚钱之道,那些人个个像得到了什么真传。

袁得鱼最后总结道:“总之,不要轻易迁,这是你们的第一桶金!”

“我们才不管是不是第一桶金,我们知道,就这么搬走,肯定不划算!”

“是啊,你看,丁喜都能搞200万出来!对吧,丁喜?”

丁喜在那边一个劲儿地擦汗。

袁得鱼瞪了丁喜一眼,他没想到连200万这样的细节都透露了。

这时,几个在东九块的黑衣人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黑衣人认出了袁得鱼:“怎么又是这臭小子!”

“老大说了,不能动他!”

这时,雷声轰鸣。

“哎呀,要下雨了,我下次再跟大家说!”袁得鱼赶忙溜走。

那些人在他背后狂喊:“带着我们发财啊,我们做钉子户!”

窘迫不堪的丁喜跟在袁得鱼后面:“对,对不起!”

袁得鱼把丁喜远远甩在后面。

“原,原谅我!”丁喜哀求着。

袁得鱼不作声,继续大步往前走。

“如果,如果你不原谅我,我就一直站在这里!”

袁得鱼没空理他,他要去见乔安。

袁得鱼沿着余姚路一路向北走去,路上形形色色的美艳女人,时不时地向他抛来媚眼,这里是佑海著名的“红灯区”之一。

袁得鱼嬉皮笑脸地看着她们,反倒把几个本来想迎过来的女人吓了一跳。

他斜靠在余姚路路口一家酒吧墙上,低头点了根烟。

不知怎的,他想起了妹妹苏秒。

他吐出烟雾,看着它一点儿一点儿消散在空中。

他不知道乔安的报社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他朝四周望了望——那是安中区北面一个老厂房改建的文化创意产业集聚地,三角地形,最早是被一个女明星包了下来,难怪取了个听起来有些纸醉金迷的名字——同乐坊。

乔安来了。

她穿着一件紫色的格子衬衫,浅蓝色牛仔裤,随意的模样,与周遭香艳的氛围很不一样。

“这里是什么鬼地方?你怎么在这里上班?”袁得鱼问。

“哦,这里有好几个佑海出名的酒吧,还有个知名的‘鸭店’。不过,我们的办公室也在这里面,也算是濯清涟而不妖。喏,就是那栋大楼。”

“看起来真像监狱!”袁得鱼瞄了一眼老厂房改造的办公大楼,整栋楼外墙都是灰色的。

他们来到同乐坊里一家叫“老灶店”的餐厅——白墙乌瓦,里面有老佑海的家具物件:四方桌子、红格子的小方巾……袁得鱼觉得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像回到了弄堂里奔跑的那个热闹年代。

“这个店是佑海一位老演员开的,本帮菜,你应该喜欢。”

“难怪我觉得这里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原来是老克勒风格。”袁得鱼嚼着腌制的小黄鱼,一脸满足状,“对了,你说什么重大发现?”

“给你看个东西。”乔安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沓纸放到了桌上。

“这是什么?”

“海上飞的财务报表。”

“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不用说都看得到!”袁得鱼指着封皮。

“你这人怎么那么讨厌!”

“这就是你说的重大发现?这些不都是公开数据吗?”袁得鱼颇为不满。

“你先看看吧。”

袁得鱼仔细翻阅起来。

“我们发现,其实秦笑早在2003年年初,就对这家公司的股票暗中操盘。”

“这么说来,差不多三年,可以看出不少名堂了。”

“你是说,什么样的名堂呢?”

“至少可以看出管理层是否诚实,如果是我,从来不会买不诚实的上市公司的股票。”

“怎么判断他们是否诚实呢?”乔安好奇心又来了。

“看他们是否会自相矛盾,因为吹牛的话,他们必须得用一个谎圆另一个谎。你想,如果是真事,他们三年前讲的,总会记得,而那些自己吹出来的假话,时间一长,自己都会忘记,三年后就随便编。而且,假话是圆不了的,编来编去,总是会首尾不能兼顾。你发现这些人前言不搭后语的时候,就特别好玩!所以,平日里,你若想注意高管的言行,一个最好的方法就是看年报。诚实的年报很连贯,逻辑性很强;不诚实的,时间一拉长,你就会发现其中很多内容很难自圆其说。”

袁得鱼看了没多久,仿佛心领神会:“不出我所料,果然有破绽。”

“我怎么就看不出来?”

“你看,海上飞2002年的年报称公司亏损0.1亿元,2003年年报显示,一下子亏了6.73亿元。凭直觉,这里面有问题,应当是隐瞒了什么真相。乔安,你认识什么财务专家吗?”

乔安想了想,说:“哈哈,财务专家认识是认识,但并不太熟。我倒是知道一个人,对财务十分精通,虽说本行不是做财务工作的,但我只要稿子中遇到财务问题,请教他,每次都能解决。而且你需要,他马上就能到!”

“是谁?”袁得鱼有些惊喜。

“是我们主任,是名牌大学世界经济系毕业的,对财务研究很有一套。不瞒你说,他之前就提醒我,海上飞财报里有问题,但我没搭理他。如今看来,英雄还真是所见略同。”

“好,他的专业或许能给我提供更多细节,他人在哪里?”

“就在对面那栋楼的办公室里。”乔安笑得一脸得意。

大约10分钟后,袁得鱼看到一个瘦高男人进来,30岁左右,身高约1.8米,戴着一副精巧的无框眼镜,很斯文的样子,乍看起来还有点儿腼腆、内向。

他看到袁得鱼后,神情透出一丝诧异。

“幸会!”袁得鱼伸出手。

“幸会!”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高中同学——袁得鱼!这位是我英明神武的主任——吴恙,我们办公室全体女生的暗恋对象。”

“啊,我知道你!”吴恙笑起来,他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袁得鱼,没想到传说中的投资天才是这样青春逼人的小伙子,眉宇间还透出少年英气,乍看还以为是哪里来的调皮高中生,很随性的模样,与金融业里那种自命不凡、成熟狡猾的精英气质完全不同,“请问,你在哪个机构?”

“我就是一个人在家没事的时候,看看盘。”

吴恙点点头:“乔安经常提到你,当年,那个震惊资本市场的中邮科技,好像你也参与了?”

“那是我师傅做的。”

“那你师傅呢?”

袁得鱼停了一会儿,透过窗外,看着星空:“天各一方。”

“对不起。”

乔安打破了尴尬:“主任,我跟袁得鱼说,你对财务方面非常精通。”

“这不是做财经调查类新闻的基本功吗?”

“哎呀,我要无地自容了,我就学不会。”

“如果你想好好学,我随时等着你!”主任的镜片闪了一下,“你现在还小,还要多跑跑,见见世面。”

“主任,你对我真好!”乔安随即将那沓纸放在吴恙面前,“你白天扫了这个财务报表一眼,就说有很大问题,但我看了半天都没看出来,赶快给我指点迷津吧!”

吴恙的镜片又闪了一下。

“主任,多吃一点儿。”乔安将刚端上来的虾丸夹了一个放在吴恙碗里。

吴恙满足地吃了一口,随即对着财务报表看起来,像是着了迷。

过了一会儿,他举着纸说:“我看出造假的点在哪里了。”

乔安激动起来:“主任快赐教!”

“‘固定资产减值准备’这一项有矛盾。”

乔安吐了吐舌头,她完全不知道有这个财务项目。

“2002年年报显示,公司亏损原因是计提固定资产减值准备。2002年财务报表中,公司从营业利润中,共计提了3.04亿元做资产减值准备,那年本身收入确实有所下降,出现了整体0.1亿元微亏。到2003年,公司又做了5.04亿元资产减值准备,这让公司整体亏损1.73亿元。这意味着,如果不算计提,公司正常的经营利润是3.31亿元。然而,这家公司过去每年都是赚钱的,尤其是在2002年之前,每年的营业利润都在3亿元左右。当时,2002年年报首次呈现微亏0.1亿元时,公司说有生产线投入,并没引起太多注意。以至于2003年到1.73亿元亏损时,很多人以为是正常亏损扩大,其实2002年的微亏,很可能就已经有了腾挪资金的动作,也是对2003年更多亏损的一个过渡性伏笔。”

“是的,是的。”乔安点头。

“好玩的是,2003年公司前三季还显示,营业利润为0.1亿元。你不觉得奇怪吗?第四季度一个季度就亏了1.83亿?我们再看单价信息——公司第四季度的营业收入是1.36亿元,营业成本高达2.62亿元。这意味什么?说明海上飞在以近一半的价格销售产品。这可能吗?就算真有这样重大的成本变化,肯定会有公告,这不就是明显的造假吗?”

“主任,我觉得你今天特别帅!”乔安看了吴恙一眼。

“那这笔资金,是去哪里了呢?”袁得鱼问道,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关联公司。”吴恙顿了一下说,“2002年年报上,海上飞承认了关联方非经营性占用了2.34亿元,2003年年报上,经营性占用了应收账款4.61亿元。但是,谁能分清经营性占用与非经营性占用的区别?应收账款与其他应收款的区别?这笔资金加起来是6.95亿元。”

“有意思,这笔资金如果加回去,正好与公司往年水平的两年利润差不多。”袁得鱼说。

“对,海上飞正是通过这些手法,隐瞒了与关联方发生的巨额资金往来。”

“合情合理。”袁得鱼点点头。

“利益方吞掉的资金还不止这些。如果涉及‘占款假还’,那说明公司还可能通过资金循环运作,或者倒贷的方式偿还欠款。那公司第三季度的实际账面上3.66亿元现金也可能早就被关联方非经营性占用了,如果真是如此,关联公司占用的资金达到10.61亿元。”

袁得鱼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高兴地拍了一下桌子:“好一个调虎离山!”

“依你看,这家公司现在被秦笑掏空了,照理说恨不得赶紧卖个好价格,为什么还要发布三年内不融资的公告呢?”乔安不由得好奇地问道。

“如果要融资的话,公司的财务状况会被查得更细,三年是个过渡期。说不定,这家公司背后还有其他的利益输送!乔安你好好跟踪一下,查查关联公司到底怎么一回事。”吴恙说到这里,木讷的神情一下子放开,“哈哈,又有大新闻可做了!”

乔安禁不住拍起手来:“太精彩了!我终于知道,我们杂志的调查类新闻为什么在同行中遥遥领先了!”

吴恙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低头喝起汤来。

乔安忽然将头转向吴恙:“主任,以你的财务分析能力,很多上市公司的暴利手段你都一清二楚吧?为何你连股票账户都没开呢?”

“想来,很多与我一起入行的同行,好像就这样暴富了。但这样,怎么能做出纯粹的新闻呢?”吴恙一脸书生的样子,“乔安,你仔细想想,如何把这个稿子做出来,找到它们的前后逻辑。这里面已经有很多有意思的新闻点了,如果没事,我就先告辞了!”

乔安望着主任瘦高的背影,不知为何,有些感动。

她转过头对袁得鱼说:“你知道吗?他大学的世界经济系是每年录取分数最高的系之一,他们很多同学现在都身家上亿了。他那么有才华,随便进入一家金融机构,都可以赚取可观的收入。”

“身家上亿又怎样呢?”袁得鱼转过头说,“不过,我喜欢你们主任。他知道,什么对他来说是重要的事。得到不是最难的,知道怎么放弃才算人物。”

“我此前好像误解他了,总觉得,他这样的人有点儿傻,说不定,他自己很幸福呢!”

“小心哦,他喜欢你!”袁得鱼凑近乔安的耳朵说。

“别乱说!”乔安的脸红了一下,朝袁得鱼踢了一脚。

秦笑拿着高尔夫球杆,狠狠地砸向了拆迁户刚递来的联名抗议信。

秦笑强烈地意识到,这个东九块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抗议信里说坚持要回搬房。这些身经百战的拆迁户在信里直接挑明,什么货币安置,什么搬到复浦,对他们来说,都不算划算的买卖。唯有回搬房,不仅能继续在同样的地理位置,还能享受政策优惠。拆迁户想在原地买大点儿的新房子,因为在价格上还可以打个折扣。

然而,秦笑等不起。对秦笑来说,这歇一天,比拍影视剧时大腕拒演,养摄制组可烧钱多了。

秦笑奇怪的是,之前拆迁工作都进展得还可以,怎么突然冒出这茬儿?

“怎么回事?”秦笑对着一群黑衣人大发雷霆。

黑衣人中,有两个人面面相觑,终于,他们站出来说:“老大,下午的时候,我们看见一大群拆迁户,跟着袁得鱼,说不搬了。”

“什么,袁得鱼?就是当年那个小子吗?”

“没错,就是他!就是那小子从中作梗!这帮拆迁户一边跟着他,一边还在喊,他们都做钉子户。”

秦笑想起邵冲的关照,顿时头痛。

另一个黑衣人仿佛看出了老大的难处,马上出主意:“老大,我们还发现,他好像有个弟弟。”他对着秦笑耳语了一番。

秦笑点点头,想起自己原本就设好的埋伏——唐焕,他马上打了个电话:“唐弟,有个事,我看就你出马最合适……”

唐焕心领神会,毕竟,这个东九块也有他的1/9,尤其他听到袁得鱼这三个字就更恨得咬牙切齿。

唐焕他们“杀”到东九块的时候,天已经下起了暴雨。

“那小子的弟弟呢?”唐焕问道。

黑衣人指了指东九块小区门口的一个胖胖的男孩,只见雨水把他浑身都淋透了。

男孩仿佛发烧了,看起来迷迷糊糊的,正发着呆,嘴里喃喃地说:“哥,请,请原,原谅我……”

“原来是真傻!”唐焕对手下说,“再帮我搞几个钉子户过来,就说我们约他们谈谈,问问他们的需求。”

手下很快就从联名信上找来几个带头儿的钉子户。

钉子户们走过的时候,诧异地望着他:“走啊,小兄弟,去‘望日’后面。”

“不,不走!”丁喜继续喃喃地说,“我答应好的……”

衣服上流下的雨水在他脚边形成积水,但他仿佛一点儿也没有察觉。

黑衣人来拖丁喜,丁喜死命儿不走。

后来又来了两个人,才把丁喜塞进车里。

谈判地点是延安中路望日会所后面的一栋黑魆魆的三层小楼。

会所一边是乌烟瘴气的泉池,另一边是家叫红高跟鞋的酒吧。

“上去吧!”一个黑衣人叼着烟,看了一眼表,推着这帮人往上走。

“我们老大就在上面。”黑衣人指了指楼上的灯光说。

拆迁户虽然觉得有点儿不对,但仗着人多势众,还是上去了。

他们沿着潮湿的楼梯上了二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丁喜抬起头,走廊顶部是圆弧形的透明玻璃顶,雨水在顶上拍打出“啪啪”声。他头发上的雨水也机械地滴落下来,他感到一丝寒意。

正在这时,一个黑衣人接了个电话,他没听几句,就停下脚步,脸色有些阴沉,说:“老大想和你们在一楼谈。”

他们只好折返,黑衣人说:“坐电梯吧,就在前面。”

在走廊的拐角处,有一部破旧的电梯。

黑衣人拿出一把钥匙,对着电梯旁的钥匙孔旋转了一下,电梯的楼层显示电子板亮了起来,电子板上的数字从“1”变作了“3”。

电梯门打开了,一个瘦高个儿先走了进去。

很奇怪的是,只听“啊”的一声回音,这个瘦高个儿就不见人影了。

这时,大家才发现,原来这个电梯根本就没底,只有两块松动的反光纸板。

瘦子在下面发出一声声惨叫,像是见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钉子户们有点儿害怕了,他们退缩着,想从楼梯下去。

正在这时,从走廊尽头突然冲出一群黑衣人,把他们一下子包围了。

只见这些黑衣人来势汹汹,一句话也不多说,面无表情地靠近他们……

一个大妈鬼哭狼嚎:“呜呜呜,求你们了,我不要一分钱了还不行吗?我家里有神志不清的老公、得了精神病的儿子!”

黑衣人毫不留情,将大妈死命往电梯里推,大妈的手死死扒住电梯门。

黑衣人拿着铁棒敲打她的手,门上一下子有了醒目的红色血印……大妈用一种绝望的神情望着丁喜:“我,我签字!”

一个中年男子,他看起来很健硕,但见此情形,声音也颤抖起来:“你,你们想干吗?你,你们这是犯法的!”

他想突破重围冲出去,但还是被几个彪形大汉挡了回来。

只见一个大汉用脚朝他肚子一蹬,中年男子一下子就倒在了电梯旁。幸亏他眼明手快地抓住电梯边儿,没让自己掉下去。

黑衣人竟按了一下电梯按钮。

只见两扇电梯门重重地朝那男子夹去。

“嘭嘭嘭”,男子的身体被夹了三下,他发出痛苦的哀号,掉了下去。

在掉落的瞬间,丁喜见到他张大嘴的痛苦表情。

丁喜也不禁瑟瑟发抖。

“哎哟,怎么那么臭,怎么搞的?”

“哈哈哈,这小子尿裤子了!”有人捏着鼻子,打量着丁喜。

“岂止尿裤子,‘黄金’也下来了吧?”

“哈哈哈。”三四个黑衣人大笑起来。

丁喜瘫软在地。

“哎哟,你小子不是很会搞的吗?”有人嘲笑道。

丁喜跪在地上,声音发抖:“我,不,签!”

这帮人如一群猛兽般,冲向丁喜,有人直接拿刀架在他脖子上……

袁得鱼赶回东九块的时候,发现屋门是关着的,丁喜不在里面。

他又跑出来找小区门卫,问丁喜去了哪里。

“哦,这小子,刚才一直在门口站着,站了三个多小时,浑身上下都是雨水。”

袁得鱼惊讶不已:“那他现在去哪里了?”

“我们也不知道,有几个人把他带走了,好像……”

“你刚才说,他就一直站在那根柱子旁吗?”

“是啊。”门卫上下打量着袁得鱼。

袁得鱼看到柱子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哥,请原谅我。”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的视线一直下移,发现有行小字,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地址。

这群黑衣人刚想走,突然听到警车的警报。

一个黑衣人往楼下看:“妈呀,警车来了!”

袁得鱼与警察一同赶来。

袁得鱼一眼就看到倒在血泊中的丁喜。

丁喜的脸是青白色的,唇上无一丝红。他左边瘀青的脸上,还有好几个被烟头烫的印子。

丁喜看到袁得鱼的时候,嘴角上扬。

“丁喜,你一定会好起来!”

“哥,我,我太笨!”

“不,你有投资天赋!投资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纪律。在恶劣的环境下,能信守自己的诺言,遵守自己设定的纪律,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所以,你会是最厉害的投资高手!”

“原,原谅我!”丁喜艰难地吐着字。

袁得鱼点点头。

丁喜笑着闭上了眼睛,颈部的血还是一个劲儿地往外流。

“下手太狠了。”一个警察说。

送到医院的时候,丁喜已经失去了知觉。

“医生,他怎么样?”

“可能脑部有损坏。”

袁得鱼一个人静静地站在病房门口,握紧了拳头。

日本北海道的温泉故乡登别,四处飘散着刺鼻的硫黄气味。

与温泉酒店隔一条街,是非常奇异的地狱谷景观——所有山石都曾被火山的岩浆覆盖,留下青黄、姜黄、鹅黄、灰白和褐色的岩层,四处雾气腾腾,地面的裂缝冒着热气,整个人就像在地狱的沸水大锅中。这里的水质异常闻名,多为硫化氢与食盐水质。因为温泉海拔200米,坐落于原始森林之中。路上时不时地会出现一些小鬼的石雕,却并不吓人,有父子鬼、地鬼,就像长着角、露出獠牙的有血有肉的人。

一群来自佑海的大佬在“第一滝本馆”相会。

这是周末的夜晚,几个大佬聚在露天温泉,头上都盖着一块白布,上面还冒着蒸汽。

这珍贵的泉水仿佛能洗尽满身铅华。

就在第一滝本馆温泉池不远处,有一个大约50平方米大小的泉源,热气腾腾,时不时地有高达10来米的滚烫泉水喷出。很奇怪的是,虽说是泉源,待平静时凑近看,还是无法看到泉眼,也看不到岩石上可以让地下水涌出的裂缝。

然而,滚烫的泉水,源源不断地从地底流出,嘟嘟地冒出滚烫水泡——仿若热闹的资本界,圈内早已刀光剑影,圈外人怎么也看不清,以为一切太平。

此时,他们躺在温泉中,山中正好雾气大,朦朦胧胧的,看不清对方的脸。这让他们无比自在,一边聊天,一边痛快地喝酒。

这群人聊着一些八卦,在他们的眼里——任何事物总不过资本二字,而他们对这种世界的底细了如指掌,一切都是由各种各样的人脉与金钱搭建的。

“温泉真能治疗很多疾病吗?”有人问道。

“有一定道理。不过,若是我面前放着两套别墅,一套温泉别墅,一套高尔夫别墅,那我宁愿选择高尔夫别墅。最近佘山又建了个高尔夫别墅,业主直接享受每年40万元的高尔夫年卡,你们可以考虑考虑。”

“我知道那里,是仿莱茵的一个小镇,私家庭院很大,外墙都是从德国空运来的石灰岩,私密性不错,还有个马场。”

不过,他们讨论的焦点,很快又落在了海上飞上。

“上次秦笑不来,是为了运作海上飞吗?这一次,他怎么还没出现呢?你们唐家,一会儿说要竞拍海上飞,一会儿又撤出,是不是跟他在联合操盘啊?”一个长得有点儿富态的中年男子说,他是银海证券总裁卞时庆,说话非常直接。银海证券是佑海数一数二的券商,在券商重组大潮中,它通过并购其他小券商奠定了自己的江山。

“他说要以空间换时间,我们只是帮他多争取一点儿时间而已。”唐烨说。

卞时庆笑了笑,他这个人很喜欢嘴角扯一下的冷笑。

“最近秦笑是不是动真格的了?听说还是那小子惹出来的事,本来不是说要干掉他吗?”卞时庆只是略知一二。

唐子风将身体往水中潜了一下。

唐焕的声音在雾气中升起:“哼,那小子估计最近也很痛苦!”

韩昊冷笑了一下,忍不住说:“我看最好还是赶尽杀绝。”

唐子风目露凶光,以他的个性,早就斩草除根了,若不是邵冲那天的电话,哪还轮得到那小子在眼前跳来跳去。不过,邵冲只是暗示他们撤回追杀令,不要动静太大,但他还有其他选择——不让这个人死,可以让这个人生不如死。

池子雾蒙蒙的,热气流动,水珠一颗颗滴落。

韩昊仿佛能感觉到从水底透出的唐子风的杀气。

唐子风环视了一圈,心里想着计划——找谁呢?这里每个人都各有长处。

韩昊是个神奇的波段操盘手,精于计算,还有强大的盘感,总能用直觉捕捉到市场上一闪而过的短线机会。

唐焕是个社交天才,很多电影明星时常在他的豪宅里聚会。那塞满小野马敞篷汽车、钻蓝色大切诺基吉普和灰色单排座宝马汽车的车库,时髦的游艇,在法国石灰石眺望台的求婚仪式,都能成为社交圈的焦点。他那上天入地的老婆恰到好处的作秀方式,也总是与他相得益彰。他总有不断来自投行、金融圈高层的一线消息。

唐烨本身就是基金圈人士,此前的传奇也令他拥有重要的投资圈人脉。他平时喜欢打德州扑克,是牌局上的高手,像蓝行这样最有钱的投资机构,少不了他的“混迹”。

那些证券公司的老总、佑海交易所的人,虽说有官方背景,但也算得上半个市场人士,这群与这个圈子若即若离的重要人物,总是带来精准的“官方”消息。他们也清楚,像邵冲这样高学历的金融高官,也需要这样的组织,新政策推进,总是需要来自一线市场的精准反应。而他们自己,同时是邵冲们将伟大想法兑现为利益的纽带。

没出现的秦笑,原本是个台面上的人物,唐子风原先都要让他三分,毕竟帝王医药是以他的名义为主搞起来的。只不过,他的身份更像实业家,虽然现在已经正式转型成超级地产商。他不断冒险,用杠杆的方式,把虚拟资金搞到最大。

唐子风,如今成了这个圈子的核心人物,是这里的老爷子。

当下,谁有什么好的赚钱主意,总是先与唐子风分享。

唐子风很享受如今这个地位。谁让杨帷幄与他们一刀两断?谁让秦笑自己去香港避难,把这么好的江湖地位拱手相让?这个圈子里的关系早就不再是此前的制衡,他唐子风一人就足以统筹一切。

只是,唐子风知道,在他们中间一直有个神秘人物,这个人几乎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惊人的视野,总是将他们推向一个更大的局。这个人不管是全球宏观思维,还是股票方面的交易天赋,绝对不亚于当年的袁观潮。

据说,很多人如果处在迷局,与他对谈几分钟,便一切都了然于胸。

世界上是有这样一种人,总能让人心悦诚服。

只是,在这个圈子里,只有邵冲清楚那个人的底细。

唐子风看着韩昊:“我看,对付那小子,一人足矣。”

韩昊笑了一下,心领神会:“好,既然老大这么看得起我,那这事就包在我身上!我一定让那小子在市场上输得再也爬不起来,痛不欲生,从此不再找我们麻烦。不过,我更喜欢打配合战,不要让那小子觉得是我一个人在欺负他!”

“哈哈,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唐焕笑着说。

“话说唐总,你真有远见。主板市场刚设立中小企业板块,你早几年在高科技园与高校一起合作软件公司,如今,这些公司上市在望,你的大钱又要来了!”卞时庆又说。

唐子风虽然也觉得自己的这几个项目运作得还不错,不过,在他心里,他最希望的,还是自己一手筹建的泰达证券赶紧上市。只不过,自2004年8月26日首次公开募股(IPO)暂停以来,这个上市通道就被封住了:“以卞总看,泰达证券什么时候上市?”

“这家公司早在一年多前就该上市,只是IPO叫停,确实有点儿生不逢时。毕竟那年,德隆系倒了之后,相关部门加强了对民营企业进入券商的监管。民营资本想要进入券商通道,眼下看来,绝非易事。”

唐子风倒也淡定:“不过,叫停IPO是暂时的。第一次暂停到重启IPO,是1994年7月21日到1994年12月7日,不到五个月的时间;第二次,是从1995年1月19日到1995年6月9日,也不到五个月的时间;第三次,1995年7月5日到1996年1月3日,时间稍长,近六个月;眼下是第四次,从2004年8月26日开始,不知道什么时候重启,但肯定会重启。我们只要准备充分,机会还是会回到我们手里!”

卞时庆暗暗佩服唐子风的记忆力,他接着说:“只要有谋略,也未必走IPO那条路,这也是唐总您最擅长的。”

一说到上市与资本,在场所有人都无比兴奋,这是财富金字塔顶端的隐秘部分。

无论何时何地,他们总能想出不同的赚钱方法,有时,哗啦啦的金钱就像水流,流动不止。

很快,大家的盘子里都出现了两个鸡蛋。

“这是现做的日本温泉蛋。”唐子风说。

很多人拿起来,将蛋壳敲开。

半凝固的蛋清流出来,落入碗中。蛋黄竟是熟透的,蛋清不全是透明的,白色的部分,像是一朵一朵小雪花,尝起来柔软爽口。

吞的时候,温泉蛋整个从喉咙滑下去,口齿间只留有鲜嫩的口感。

“味道真是不错,这个蛋是怎么做的?”韩昊问道。

“蛋清与蛋黄的沸点不同,若在普通的沸水里煮,蛋清与蛋黄都会凝固,温度由外及里,蛋清先熟。这里煮蛋池的温度在85度左右,是蛋黄的沸点,达不到蛋清的沸点,就形成了雪花状的蛋清与凝固的蛋黄,也才有了独特的温泉蛋。”唐烨说,他有时更像是位学者。

大伙儿点点头。

“很多事情,谁都能做,但是又有几人真能把握得好火候?”唐子风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他的声音不高,蒸汽缭绕中的回声更显低沉。

他们心领神会——在佑海,只能有一个老爷子。

这个圈子就是论资排辈,当然,是资金的资。

“你们看,这个地方叫地狱谷温泉,听起来像个很危险的地方,大多数人不敢去危险的地方。关于这个,有个八字箴言我非常喜欢,分享给大家——”

温泉池一下子安静了。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说罢,唐子风站起身,离开了温泉池。

其余人也纷纷离开,跟随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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