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大鳄三部曲》作者:仇晓慧【完结】 > 大鳄三部曲.txt

  第六章

作者:仇晓慧 当前章节:148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东九块血案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尚书·大禹谟》

这些天,袁得鱼一直守在丁喜的病房门口,他想了很多事情。

病房墙壁的颜色是清冷的绿。

他想起三天前,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摇摇头说:“脑干出血太多,苏醒可能性极小,先留院观察吧!”

袁得鱼走进病房,静静地望着丁喜的脸——他胖胖的脸,没之前那样有弹性,像一个风干的面包。他的嘴微微张开,听不到呼吸声,整个人虚弱得就像秋天的枯叶。不到一天的工夫,丁喜整个人像缩小了一圈,只有胡须在顽强地生长。此刻,他静静地昏睡,完全看不到会醒的迹象。

生命像一辆行进的列车在一点点儿减速,总有一刻会停止。

现在的丁喜也像是在徐徐减速的列车。

沉默了半晌,袁得鱼有点儿像自言自语:“我也想像你这样躺着,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好像生来就为一些早就设定好的目标活着,必须得沿着预设的轨迹走。”

“爸爸告诉我,高手做出的判断很惊人,往往可以预估将来的可能性,且八九不离十,因为事物之间本身就有一种最合理的逻辑。我好像天生就有这个能力,就像小时候看兵书的时候,发现很多谋略与思路,我本来就会。我看那些,仿佛只是在印证自己已有的想法。说着,袁得鱼坐了下来。”

“我认识你后,发现事物之间,什么都可能发生,本就没有预设的道理,只有新的平衡,所有正在发生的都是合理的。就好像你遇到一个女孩,你不确定你们是否适合在一起,怎么想也没用,不如直接与她交往,因为结果就是最好的道理。他们都说你是傻瓜,在我看来,再聪明的高手,也不如像傻瓜般主动出击。”

丁喜没有任何回应,只见丁喜的眼窝一点点儿深凹下去。

袁得鱼好像闻到了什么熟悉的清新气味。

他听到门外渐远的一串零碎的脚步声,立刻追了出去。

医院的草坪上,那个熟悉的背影在他眼前晃动。

“许诺!”袁得鱼唤出这个名字。

女孩有些迟疑地转过身。

没错,真的是这个女孩——她永远那么亭亭玉立,却瘦弱得叫人怜爱。许诺与此前看起来没太大不同,耐看精致的眼角眉梢,每次笑的时候都会差点儿把牙肉露出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阳光的样子一下子让人心里暖融融的。

“这几天,你一直在这里偷偷照顾丁喜吧?”袁得鱼问道。

“你自己都睡得迷迷糊糊。”

袁得鱼有点儿感动。他很喜欢许诺的笑,那笑容舒展,她阳光单纯的笑脸总能让袁得鱼轻松自在。

草坪上是青绿色的嫩草,好闻的清香围绕着他们。

此时,两人大约相隔10米的距离。

许诺歪着头,看到袁得鱼嬉皮笑脸地冲她笑,乱蓬蓬的头发,但还像以往那样意气风发。

“对了,你还在卖鱼吗?”

许诺侧了一下脸,说:“上次去南岛的时候,我发现了很多便宜的海产品,比佑海铜川路的还便宜。我现在帮他们在佑海做代理,不用每天去菜场,赚的还比以前多得多。”

“那菜场岂不是少了个令人牵肠挂肚的卖鱼西施?”

“我可不想做菜场的卖鱼西施!”

“哦,你想做全佑海的卖鱼西施?”

“好傻!”许诺仰起头,心里想,我只想做你一个人的西施。

这时,阳光从梧桐树叶子间透过来,正好照在许诺仰起的脸上,整个脸在发光,袁得鱼看得有些入神。

许诺一想到丁喜,就难过地说:“真没想到会这样,我听乔安说你在东九块,就过来找你,一过来就听说这个小区有血案,真是太恐怖了!”

袁得鱼打算回东九块看看。

许诺跟在他身后。

他看到小区又空了不少,不由得黯然神伤——估计这两天迁了不少人家。

“袁得鱼,你打算怎么做呢?”

袁得鱼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认识可靠的律师吗?”

“你想做什么?”许诺说。

“把秦笑告上法庭!”

“你告他什么?”

“非法拆迁!代表丁喜打这场官司!”

“支持你!”许诺点点头道,“再聪明的高手,也不如像傻瓜般主动出击!”

袁得鱼笑了笑。

他突然想到什么,开始左顾右盼,又冲到门卫那里,将那里的电视调到财经频道。

门卫不愿意。

袁得鱼像头豹子一样吼了一声,门卫老头儿顿时不吱声了。

电视里,袁得鱼看到,海上飞高层正在信誓旦旦地向媒体表示:“我们并不在意潜在股东的退出。受让人的风险资质是我们评估的重要因素,我们要防止投资者把公司作为资本运作的工具。海上飞希望改制后的股东着眼于海上飞品牌的长期发展,而不是急功近利地利用海上飞做其他的事……”

真是冠冕堂皇,袁得鱼心想。

他看到电视最下方的行情移动列表中,海上飞跌停了——跌了10%。

“照顾丁喜的事,就拜托你了,我有急事先走一步!”

袁得鱼一溜烟儿就没影了。

袁得鱼走后,许诺心情低落,她觉得袁得鱼有些冷漠,好像在隐忍什么。

不过,许诺知道袁得鱼会去哪里。

营业大厅,袁得鱼飞快地操作着自己的账户。

他查了一下信息,海上飞已经连跌三天了,跌了整整17%!就在海上飞发布三年内不融资的公告后,摩根士丹利、明日系旗下的投资公司宣布退出。

然而,距离海上飞的竞标会只剩下最后一周了!

袁得鱼快速将银行卡里的资金转入证券账户,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这个账户了。他听了一下电话,账户里只有他病得迷糊时,用电话交易的那只股票。那只股票带给他的收益果然翻了一倍。

他将所有资金都转入证券账户,凑到了近300万元。

袁得鱼一次性拿出200万元资金狠狠砸向海上飞。

很多人看到接近尾盘时,海上飞股价飞速回升了1个点——这对于一直暴跌的海上飞来说,是个诡异的信号,一些跟风盘也开始出动。结束时,海上飞上扬了2%。

这一天海上飞的成交量,创造了近几日海上飞交易的“天量”。

“好像有异常情况!”乔安打来电话,“有人买海上飞了!”

“哈哈,你们知道这人是谁吗?”

“从成交金额来看,在190万到210万元之间,此人操作娴熟,所有单子都在倒数10分钟之内分次完成,下单非常有节奏。只是路数很怪,因为中间有2分钟没有成交量,后又以之前一倍的速度完成了所有交易。”

袁得鱼不由得乐了:“那是因为我中间实在憋不住,去上了个厕所!”

“啊?原来是你!”乔安也觉得很好笑,不过她很快担忧起来,“海上飞资质那么差,你不怕被套住?毕竟现在不同于前阵子,买股权转让公司的股票就能赚好几个涨停。最近几起股权转让公司的财务造假案子被披露,搞得大家都小心翼翼。”

“你查海上飞查得怎么样了?”袁得鱼突然问道。

“进展不大,但可以确定的是,海上飞被秦笑彻底掏空了,他的资金都进入了一个叫林凯投资的平台,就是这个平台,目前在运作东九块。”

“看来我判断得没错。”

“你为什么想到这个时候买?”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如果你分析得正确,秦笑应该已经掏空了海上飞,那么他此前在二级市场掌握的很多股份,应该赶紧撤出来啊,这样他也好给东九块提供更多资金不是?按这个逻辑,应该抬高股价才是。然而你看,海上飞的股价一直在下滑。再说,唐子风的泰达信托到现在还没出招!”

“他会出什么招?”

“我不用知道这个,我只知道,现在我可以先趁火打劫!”

“你是说,接下来泰达信托会与他一起抬高股价吗?”

“这不好说,但我觉得,秦笑现在还不想把股份撤出来,不知道是不是跟海上飞高管达成了什么协议。”

“我明白了,原来真正会收购海上飞的是秦笑!”

“你终于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天哪,我之前怎么没想到?这样一来,秦笑就可以理顺这些账目了。袁得鱼,你真是天才!”

“你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了吧?”

“当然。只要收购消息明确,股价肯定会疯狂上涨。那我也跟我几个媒体朋友分享一下盘面信息,个股异动是投资者最爱的短讯,真是——‘林凯泰达暗中合谋,坏小子袁得鱼横刀夺爱’。”

“哈哈。”袁得鱼挠了一下头,“你真会拟新闻标题啊!”

秦笑拿到法院传票时,气得七窍生烟。

不过,秦笑知道自己当务之急,是赶紧正式把海上飞收入囊中。不然,万一查起来,再加上利益输送的罪名,岂不更被动?闹不好,连到手的东九块都会受影响。

虽然秦笑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海上飞尾盘的走势非常诡异,但心想,可能是游资玩一下,就没太在意,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没想到,当天晚上,财经媒体纷纷报道,二级市场上出现了一匹黑马。

有网络媒体引用佑海知名的华阳证券淮海中路营业部负责人的观点:“从盘面走势看,接盘者应该是实力非凡的机构。”

网上还有人曝光了10个交易日营业部的交易数据,说发现了佑海四大敢死队营业部有控盘的痕迹。

第二天,海上飞又跳空高开,早盘10分钟上涨了3个点。

秦笑额头上冒出了汗,他明显地感到了压力。

他妻子贾琳也忍不住出了主意:“依我看,我们就得像玩梭哈那样,把手上的流通股放出去一点儿,把对方活活吓死,不,活活淹死他!”

秦笑想了想,说:“不管如何,我必须得控制住局面,快速把股价打下去!一来把一些散户吓跑,二来提醒他们不要跟我夺食。时间不多了,也就一天的操作时间了!”

海上飞股价一下子被秦笑打落了。

袁得鱼看到账户上密密麻麻的挂单觉得很好笑,当机立断,把账户里最后的100万元又加了进去。

秦笑有些烦躁,显然,对方把他紧紧咬住了,但已经没多少时间了,他只好收手。

不过,秦笑开始不放心,索性跟踪了那个账户。

他打开交易数据研究了一番后,不由得有点儿恼怒,马上打了个电话给唐子风:“是不是你干的?我已经压了那么长时间的价格,你干吗要跟盘?”

唐子风耸耸肩:“老兄莫着急,不过,你错怪我了!现在市场机会那么少,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也很正常,应该是短期资金疯炒一下,不碍事!”

秦笑说:“我不是没有根据地怀疑你,你也知道,海上飞盘子特别小。龙虎榜上明明白白是原海元证券小白楼的账户,就是你们的人追过来几百万资金,我越打压,他跟得越凶,这不是明摆着跟我对着干吗?这几天我用来打压的少量对倒股份都被那家伙吃掉了!那小白楼不是你的老巢吗?你还敢跟我说与你无关?”

“我们这里大户太多了,我怎么可能一个个去查人家账户呢?”唐子风耐住性子。

“唐子风,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去年4月就与他们谈过并购。你说,你参加竞拍,到底是玩真的还是帮我掩护?你不要到最后关键时刻跟我乱来,搅乱我的风水!”秦笑把话挑明了——海上飞可是他的救命稻草,你唐子风不可以落井下石!

“哈哈,老兄,让我参拍的是你,不让我参拍的也是你,那东九块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我帮你张罗了半天,结果你倒好,拿了全部的地不算,还在我儿子的婚宴上做好人,你也好意思!”

“唐子风,如果你这次真的跟我抢食,你可别后悔!”

唐子风觉得好气又好笑:“秦兄,你是狗急跳墙还是怎么了?怎么这么糊涂啊!”

秦笑沉思了一下后,好像醒悟过来:“看来我误解你老兄了!”

秦笑挂了电话后,还是一筹莫展。

听唐子风的口气,应是真话。退一步说,如果唐子风真的想拿下这个公司,自己也没有应对办法。只不过,这样一来,自己投入的筹码岂不是被动了?

贾琳看秦笑一个劲儿地抽烟,不由得说:“你真是太猴急了,怎么可以这么对唐子风说话,我觉得你多虑了,他既然答应帮你护盘,应当不会做这种背信弃义的事。他若不在明处帮你挡着,万一真的有公司拍走,你岂不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还能让你在暗道大展拳脚?”

贾琳说着,又欣赏着自己刚涂完的大红色指甲。

“我不是担心上次我在东九块上捞多了,他们怀恨在心吗?他们这些人,连肉汤都想喝,难道肉骨头会放过?”

第三天一早,一条消息在网上疯传,似“涨停股密参”。一家权威的资产评估机构对海上飞实际的赢利情况做了分析,直接得出结论:海上飞故意隐藏自己的资产,现在股价绝对低估。

逻辑很简单,这么做的目的是转让方想有更低的成本。而海上飞高层之所以同意做假账隐藏自己的资产,是为了提高自己手里的持股比例。上演这出好戏的重组方,就是现在唯一的竞拍者——泰达信托。现在如果买入海上飞,到时候股价将会有大的飞跃。

很多机构都在前一天晚上在邮箱里看到了这个消息。

市场反应无比灵敏。

海上飞一下子成了热门股,无数机构抢单扫货,都趁着海上飞重组前购进。

毕竟,历史上复牌后连续几个涨停板的股票为数不少,谁都想押中这样的奇迹。更何况“密参”上的财务分析有理有据,不无道理。

受到强势消息的影响,这天一整天,海上飞股价封死在涨停板后,一直没有下来。

袁得鱼顺利将手上筹码完全放出,短短三天,300万元变成了370万元。

“你怎么出来了?”乔安说,“很多机构还抢着进,都说复牌后还能创新高呢?”

“时间也是成本啊!”袁得鱼说,“三天赚20%以上收益,还不知足?”

“对了,你怎么会想到这么玩的?”

“哈哈,江湖上一直有种玩法,叫‘僵尸股活跳仙’。市场上专门有一类玩家,会找一些死股,就是流动性很差、盘子小、业绩看起来很不理想的股票,然后死马当活马医。这类股票获得超额收益的可能性很大。而我做的,不过是放出了符合逻辑的利好而已,市场上的明眼人自然会抓住机会,我就跟着水涨船高一下。”

他话音刚落,海上飞的股价就掉落了。

原来,泰达信托退出竞拍了,谣言不攻自破。

海上飞管理层当即发布公告,停牌一周。如果这期间,没有出现新的竞拍者,这一轮“公开选秀”就此结束。

袁得鱼与乔安看着这场闹剧发生。

“得鱼,我一直有个问题,你说秦笑的真正目的是收购海上飞,但都没有参加竞拍,怎么收购呢?还有,我还是很奇怪,为什么海上飞会甘心把那么大一笔资产送给秦笑呢?暗地里还打算让秦笑控股?”

“这就是我刚才想明白的地方!只有一种可能——秦笑已经承诺把自己的一块核心资产注入海上飞,而这块资产的价值,或者说带给公司的潜在价值,远远高于海上飞转移出的部分。”

“你说的核心资产是?”

“如果我没猜错,应该就是东——九——块!”两人说到“东九块”的时候,几乎异口同声。

“天哪,好多事情都理顺了!海上飞前不久披露正在洽谈一个资产收购项目,估值2亿元,这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它故意低调处理这个消息,是因为它是用成本计价,而不是工程计价。账面上看,可能只有2亿元,但实际可能要值几十亿元。而且,一旦实现收购,海上飞就完全可以掩盖之前的利益输送。”

“的确,这个公司就算挪出10亿元资金输送给秦笑,又算得了什么?”

“是这样。”

“你有没有观察秦笑的动作?”

“我刚得到一个消息,秦笑的一家上市公司用短期融资券刚刚融资到手1亿元资金。这笔资金,秦笑在短短一天内火速用完,感觉像是等了很久。你说他用这笔资金做什么了?”

袁得鱼拍了一下脑门说:“你赶紧去看看,他在香港的上市公司是不是也有相似动作?”

“好吧,我去看看。”乔安有些惊讶地说,“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你与我们主任的思路还真一致。吴恙他知道这个消息后,也在收集秦笑在香港上市公司的资料。”

没过一会儿,乔安的电话就来了:“嘿,真的有消息!他的一家上市公司,最近在香港的投行贷了一笔约1亿元的过渡性贷款。好奇怪,香港的贷款利息绝对不低。”

“哈哈!”袁得鱼大笑起来,“我明白了,我问你,过渡性贷款是不是可以用来并购,而短期融资券不行?”

“什么意思?”

“他现在已经打通了所有环节,就要正式上位了!”

“啊?”

“你看,秦笑在香港的上市公司——佑海置业,贷了1亿元的过渡性并购贷款。同时,他在A股上市的一家公司,融了1亿元的短期融资券。”

“什么是并购贷款?”乔安问道。

“这是在玩曲线并购啊!秦笑在用短期融资券,抵偿香港的并购贷款,这不是做了一个空麻袋背米的游戏吗?就像当年美国垃圾债之王迈克尔·米尔肯的手段一样。”

乔安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就是典型的垃圾债收购啊!只是在A股市场,还没有专门用于并购的债,也无法实现那样的杠杆收购。然而,现在秦笑把香港金融工具变通了一下,通过两家上市公司转手一下,把短期融资券变成了并购债券!

“对了,这种过渡性贷款需要秦笑本人签字吗?”

“是的!”

“那最快去香港的飞机是什么时候?”

香港中环的国际金融中心,一个戴墨镜的男人坐在香港交易所旁的咖啡馆里,看了一眼“香港交易及结算中心”这个新招牌。

秦笑在等什么人。

秦笑想起刚刚路过香港半山区时,那里坐落着好多豪宅,但真正能成为标志的也就几座罢了。

秦笑想,自己对地产的爱好,似乎来了香港之后越来越浓厚。

他记得自己在香港的一个竞标会上,拍下了一座南区浅水湾的半山豪宅。

他很快把房子装修得很吸引人,还选了两张巨大的性爱画作,挂在豪宅西边,把一张元代纸币打造成黑金属质地的样子,悬挂于大门上方。房子的其他地方是当代越南艺术与欧洲古典风的融合,他还请了秘鲁木制品雕刻家制作壁炉雕刻和天花顶。

秦笑找了很多人,给豪宅选定了个很洋气的名字——PalazzodiAmore,意思为“爱的殿堂”。他觉得好听的名字会是一个卖点。

“每一座伟大的房子,都应该有个伟大的名字。”秦笑说。

这座房子很快以他购买价格的50%涨幅出售。

秦笑觉得,东九块也会这样。

佑海是未来群雄逐鹿的圣地,中国的发展速度太快了,他正好又在发展的金字塔尖,自己真是赶上了好年代。

如今,佑海市中心稀缺土地上的豪宅,就像一件奢侈品,房型可以复制,地段无法复制,无论如何,东九块必然能卖个好价格。

只是此时此刻,秦笑的压力还是很大——这是资本人士惯有的压力,因为未来是不可控的,但他也清楚,自己必须得冒这个险,他的思路很清晰——东九块迟早是造钱工具。

到时候,贷款也罢,卖产权也罢,只要炒作到位,东九块这个金字招牌就是无穷无尽的财富。

东九块,铁定能包装出一个好价格,秦笑想。

这时,电梯里下来一个清瘦年轻的男子,挺拔英俊,一身英伦风的纯色西装。

“嘿,秦叔!”那男人开心地与秦笑打着招呼。

“你真是天才啊!”秦笑拍着他的肩膀说。

“秦叔过奖了。”

“现在都顺好了?”

“是的,所有手续都办完了。”

秦笑点点头,之前的偷梁换柱现在看来,真是天衣无缝。

秦笑刚走,袁得鱼就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香港交易及结算中心,刚好看到唐煜在楼下拿文件。

袁得鱼跑过来时想起,擦肩而过的身影有些像秦笑,一下子反应过来:“难不成是这小子干的?”

“唐煜,你站住!”

唐煜诧异地望着袁得鱼,刚想微笑,就被袁得鱼当场质问:“佑海置业融资,是你干的吗?”

唐煜不知该说什么,确实是他一手经办的,他仿佛看出袁得鱼来的目的:“你现在来做什么?融资手续都已经办好了。”

袁得鱼一拳挥向唐煜。

唐煜躲闪不及。

门卫冲上来拉住袁得鱼。

“你知不知道秦笑在做什么勾当?他给了你多少钱?”袁得鱼大叫道。

唐煜不知所措。

袁得鱼还想继续挥拳,但被门卫拦着,他只好气愤地看着唐煜。

唐煜很想说什么,但他不想知道秦笑这么做有多复杂的背景。凡是资本游戏本身就是残酷的,不是吗?对唐煜来说,他只是为了自己的梦想,拼命赚钱,就这么简单!

“我想秦笑怎么会这么聪明?你知不知道,这么一来,你节省了他多少收购成本?你让他完成了原本根本无法完成的并购!”

唐煜发了会儿呆,平复了一下后说:“你们这些恩怨跟我无关!”

正在这时,邵小曼正好从美国过来找唐煜,意外地看到两人在一起。

这两人脸上都有些伤痕,还都怒气冲冲地望着对方。

“你们在做什么?”邵小曼上前制止。

“不要你管,这是我们之间的事!”袁得鱼把邵小曼的手甩开。

“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小曼!”唐煜一下子怒不可遏,“袁得鱼,你不要以为你自己会做点儿投资就神气得不得了!我才是资本市场的高手,你有种跟我一决高下!”他这句话像是当着邵小曼的面发出的挑战。

“你在发什么神经?”袁得鱼觉得不可理喻地摇摇头,转身就走了。

“你等着,我会去佑海找你!”唐煜大叫道,又安慰着邵小曼。

邵小曼还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惊讶无比:“究竟怎么回事?”

“我帮秦笑搞了一笔并购资金,还告诉他抵销利率的方法,秦笑可以拿它低成本收购一家A股上市公司,我不知道袁得鱼干吗火气那么大,有毛病不是?”

邵小曼陷入深思。

袁得鱼从摩天大楼走出来,蹲在天桥上,给乔安打了个电话:“秦笑已经拿到并购资金了!”

“并购没那么快吧?”

“我估计这周能搞定。”

“明天东九块案开庭,你去吗?”

“怎么那么快?”

“好像是秦笑一手安排的,我猜他也不想让东九块在‘装入’海上飞的关键时期,变成一个争议资产,他想速战速决。”

袁得鱼冷笑了一下:“他这么有把握?”

“据说请的是佑海最好的律师之一。”

东九块案在安中区法院审理。

安中区法院坐落在安中区低调的康定路与万春街交会处。

外面是白灰色的外墙,看起来并不醒目。

这起案件安排在第一审判厅。

庭审现场,座无虚席,还挤满了来听审的拆迁户。

袁得鱼环视了四周,觉得这里的摆设有点儿像教堂——多排质地坚硬的赭红色长椅,最前方是个方厅。

审判长与审判员坐的是镂花高脚背椅,背椅上刻着一个天平,衬出肃穆的气氛。法官身后有几个仿宋大字——“公平、公正、公开”。

袁得鱼安静地坐在长椅的第一排。

庭审现场,原告方是安中区东九块58位街坊的代表丁喜,由公益律师全权代理。

被告方为林凯投资。

不过,被告席上,只有律师代表。

原告律师提出,应当撤销安中区房屋土地管理局核发的《2002年第26号房屋拆迁许可证》,暂停对58位街坊的暴力拆迁行为。

庭审的焦点很快就落在“原址回搬”上。

原告律师据理力争:“10份裁决书中,没有1份显示要向居民提供原址回搬待遇!”

被告律师请求休庭。

法官点点头,宣布休庭。

下午,庭审继续。

庭审一开始,精瘦的被告律师推了推眼镜:“在座的诸位想想,如果只有一个人要求回搬房,难道我们还特地为满足这一个人的需要,在商务区专门造一个小居民楼,让这一个人独用吗?这就好像一个人住了十个人的一栋楼。一个人要听电子摇滚音乐,难道另外九个人就要陪着这个人一起听吗?我们没有义务满足所有人的需要!我们只有义务,满足多数人的需要!”

他说到“所有人”与“多数人”的时候,都用语气特意强调了一下:“法官,我们的拆迁方案非常合理,是所有人都认可的方案。我代理人的合同上,有补充条款,上面称,如果认同的方案少于总人数的10%反对,那我们就放弃满足这10%的人的利益。”

原告律师不由得说:“这些都是被迫签字的,如果我们把所有拆迁户邀请到现场,进行投票,我们更愿意看看结果。”

“你这是强词夺理,你明明知道,法院是不可能请所有拆迁户到现场的。好,你说被迫签字,你要拿出证据。”

原告律师知道没有拆迁户愿意站出来,就连丁喜也还躺在床上。

被告律师乘胜追击,拍了一下手:“你没有证人,我倒有证人证明大家都乐意接受我代理人的方案。”

这时,一个老伯走上来,他站在证人席上,苍老的眼睛环顾了一圈,说:“我们很乐意搬到复浦,那里空气清新,房子也大,我不用每天出来倒马桶,我要谢谢开发商。”

被告律师“哈哈”大笑起来:“请法官明示。众所周知,我们的钉子户在全球也是出了名的,哪里是维护合法权益,分明是变本加厉地敲诈!”

原告律师请求休庭。

间隙,原告律师在法院门口掏出一个烟嘴,娴熟地套上一根烟,抽了起来:“很显然,他们在做伪证,但我们也找不到反驳的证据。”

袁得鱼怅然地抬起头,仰望纯净的蓝天,将背靠在水泥墙上,心想官司果然难打,一开始就碰壁。

秦笑的并购交易却是异常顺利。

海上飞停牌几天后,就发出公告,林凯集团董事长秦笑强行收购了海上飞。

他果然是通过林凯系旗下香港佑海置业注资的林凯投资,借道短期融资券,复牌的前两天,在大宗平台上以10.2元的均价,火速买入海上飞980万股,一举获得总股份12.25%的比例,蹿升为公司第一大股东。

海上飞高管层对媒体说,这个结局令人意外,但他们默认这个结果,因为来了一个强主,反而解决了海上飞长期以来“选不出秀”的问题。

海上飞复牌后,圈内人士都极其看好这次并购,因为秦笑的林凯系正朝着地产方向转型,而海上飞全国地产开发商的背景,也给了秦笑一个极好的平台运作东九块这个巨型项目。

谁也不知道这个并购案具体发生了什么,大家只知道秦笑拥有东九块,而他并购公司后,东九块的运作权与收益权都将过渡给海上飞,海上飞成为东九块的直接运作商,这一切都顺理成章。

很多人评价,这简直是一场天作之合的交易。

袁得鱼心想,海上飞高管层当然欢喜,这笔交易满足了他们多年的增持心愿——管他谁控股,本来资产属于国有,自己一分也捞不到,通过外部股东,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更何况还有一个预期收益非常好的项目呢,他们注定能分到这个地王板块在未来的巨额收益。

对于秦笑而言,这又是一次空麻袋背米的绝佳操作。

坊间传闻,在秦笑和管理层私下签署股份协议时,那些人自己都没想过能分到那么多,但双方都觉得这是一场对等的买卖。

秦笑也很开心,他这次在香港学了很多财务技巧。

从这次并购资金的成本看,香港那边给秦笑的并购贷款利率是9%,他已经用短期融资券抵了这部分利息。

这也就意味着,一年后,秦笑只需拿出3.6%的利息,就获取了并购海上飞的资金,这甚至比美国杠杆收购的成本都低多了。

如今,作为第一大股东的秦笑,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将全部精力放在海上飞的资本注入上,这绝不能出什么差错。

只要秦笑把东九块装到海上飞里,他之前一切的资产窟窿就可以填补了。重组后的海上飞,也将为自己的林凯集团提供源源不断的现金流,因为很多市场人士会通过股市不断追逐这个变好的公司,实质为现金流,这是他们最爱的事物。

秦笑拯救林凯集团的这个布局天衣无缝——拿下东九块批文,为自己收购海上飞奠定基础,海上飞拿下后,再用东九块炒作海上飞,股价上涨后,填补海上飞利益输送的窟窿,同时回补收购方林凯集团——自己真正的资本运作平台。

林凯集团原本是随时会融化坍塌的冰川,全靠重组后的海上飞进行拯救。

资本运作的支点是东九块,这个杠杆太美妙了,不仅能让他做“佑海地产巨头”——这是他转战到地产界后由来已久的心愿,还给了林凯集团真正翻身的机会。

这个赢面太大了,而且他并没有太多资金,都是杠杆,全靠杠杆。对于善于运用杠杆的秦笑而言,他心甘情愿去冒这个风险,他自信能控制好这个风险。

秦笑心知肚明,他已经成功用低成本拿下了海上飞,将东九块放入海上飞,是他修补林凯系这个资本航母漏洞的关键。

他最得意的是,案情也朝着他预想的方向发展。他仿佛已经看到二级市场上,海上飞连续拉了无数个涨停。而自己,心满意足地看着海上飞完美的上涨曲线就可以,因为很快,他就能将这些收益收入囊中。

庭审最后一天,案子依然没有任何进展。

袁得鱼发现最后一次庭审的时间,被秦笑安排得恰到好处——那天,正好是海上飞复牌的前一天,袁得鱼不由得感叹了一下。

如果按现在的情形,再没有任何有利的证据,法庭很可能当场宣布林凯集团胜诉。秦笑申请公开审理,应是为公司洗白考虑。

一旦胜诉,秦笑当天就可以直接放出消息,说案件只是拆迁户们无事生非。他可以宣布,东九块的资产已排除法律纠纷,将顺利注入海上飞。

这样一来,海上飞复牌后,在二级市场注定表现神勇。即使袁得鱼早就看出林凯是空心资产,可通过海上飞这么一理顺,想胜诉很渺茫。

袁得鱼走到法院,看着街道两旁葱绿的梧桐树,一点儿主意也没有。

如果还像前几次那样,他们最终将以失败告终。

乔安走到袁得鱼身边:“上午10点有东九块项目推介会,一起去看看吗?”

“好,庭审下午开始,那就先去那里看看,走吧!”

佑海恒隆广场,东九块项目的推介会正在热烈进行。

恒隆广场是知名的商业地产品牌,选址均在市中心的黄金地段。大门口是青石板高墙,瀑布飞流直下,溅起一片水雾。

好几个佑海的风云人物站在巨大的红台上,个个红光满面,依稀可以看到,每个人的兜里都塞得鼓鼓的。

台上一个知名的地产咨询界老总在发言,他身材矮壮、秃顶,身穿卡其裤、开领衫。他拥有一家地产俱乐部,专为富人寻找合适的地产标的。

他公司的另一块业务是倒腾情报一样的开发商数据,顺便骗取竞争对手的资金,所以,地产大佬都对他敬畏三分,也可以说是警惕三分。

此人声音洪亮,他宣称,东九块是个很有远见的项目,未来潜力无限。

他专业地分析了商业前景,说开发投资超过50亿元,预计销售额超过80亿元,若加上周边100多万平方米的联动改造,10亿元年商业销售额稳如泰山。他明白,有些话是秦笑故意让他说给银行听的。

秦笑走上台,掷地有声地说:“东九块项目正式启动,欢迎各路合作方前来洽谈!”

袁得鱼很久没有见到秦笑了,尤其是他掩饰不住的笑意。

袁得鱼原本想,秦笑在香港漂泊,肯定憔悴不少。但秦笑看起来神清气爽,光脑袋更亮了,也依旧带着一种草莽的精明,眼珠灵活转动,俨然是游走黑道的商人。现在东九块的顺利推介,也让他的信心倍增。

彩炮响声不断,彩色的碎片在空中飞舞,人恍若进入了一个巨型的万花筒。

秦笑话音刚落,一个巨大的氢气飞艇冉冉升到空中,犹如一只雄鹰在空中翱翔。“鹰脚”的横幅上是几个黑体大字——“佑海之星”,背面是“能看到摩天轮的中央商务区(CBD)”。飞艇上绘了一个华丽的摩天轮,一闪一闪的,很像“伦敦眼”,方圆三千米内,只要人抬头,都能看到这个活广告。

袁得鱼想着,不出五年,东九块将崛起佑海顶级娱乐消费新地标,办公楼、酒店以及商业购物中心一应俱全。佑海地产界确实缺少这种顶级地块的大型商业娱乐项目,这简直像缩小版拉斯维加斯。

“不过,恐怕秦笑有个地方失算了!”袁得鱼突然说。

“是什么?”在一旁的乔安不由得问道。

“哪里可以搞到东九块的开发项目数据?结合我们从海上飞财务报表分析的资金挪用情况,看看能否找出破绽。”

“我去报社调一下数据,一会儿在法院门口见!”说罢,乔安匆匆离开。

袁得鱼站在人群中,一边看着恶人秦笑,一边脑海中回想着海上飞财务报表上投资条目里的几个关键数字。

然而,无论怎么算,抵押担保金、土地使用税、土地出让金、土地拆迁费等前期开发资金,与银行贷款、利息等统统加上之后,还少2亿元。

为什么会这样?怎么算都找不到秦笑能在什么地方生出2亿元。

这笔钱绝不会是银行给的。因为银行已经公开表示,在拆迁没有完成之前,不会提供贷款——东九块历来的开发风险都很大。

袁得鱼当然了解秦笑,他处心积虑地组织强大的拆迁队,巴不得他们都迁到复浦,这显然是拆迁方案中最廉价的一个。

可再怎么廉价,也没法多出2亿元。

从有问题的资金链入手,是打败秦笑的唯一方法,但从哪个缺口切中要害呢?

袁得鱼暗想,爸爸、师傅,如果你们是我,会怎么做呢?

那2亿元,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赶紧给我一点儿灵感吧!

距离最后一场庭审开始的时间不多了!

台上,秦笑潇洒地与大人物们碰撞着酒杯,撞击出阵阵芳香。

并购程序在明天完成之后,秦笑就能随时把二级市场的上涨变现。想都不用想,他肯定会拿去填补东九块在资本游戏中藏起来的2亿元空缺,这是多可怕的现金流游戏!

袁得鱼黯然离去。

袁得鱼回到法院,坐在草地上,顺手拔了两根杂草。

乔安走过来说:“我没找到特别新的数据。”

“没事。”

“你跑哪里去了?”

“去看丁喜了。”

“是不是很烦躁?”

“没什么。”袁得鱼从不轻易向人表露自己的不淡定,那是懦夫的行为。

看他难得沉默,乔安觉得,陪他安静地坐着,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她还是喜欢着他,他在草地上的样子,就像一个在地上画圈圈的小男孩。

她像是想起什么,索性另起话题:“嘿,你别闷声不响的,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袁得鱼抬起头,虽然还是有些低落。

“记不记得,我们高中的时候,你有一次在体育课上,与我们几个女生说了一个故事,关于兔子的。但你刚说完,就打下课铃了,你一下子就蹿出去玩了,后来也一直没机会问你。”

袁得鱼好奇地看着她,想乔安这女孩的心思真是厉害,怎么能记这么久?兔子的故事是怎样的,自己没有印象。

乔安说:“你给我们这么说的,从前,有一只小白兔要穿过一座很大的森林,可她到了一个路口就迷路了,正好看见一只小黑兔,于是就跑过去向他问路。小黑兔说,‘你让我爽一下,我就告诉你’。小白兔很委屈,但她要过去,想了想就答应了。”

袁得鱼听后坏笑不止。

“你别笑,你是不是想起来了?听我说完!”乔安继续说,“后来,小白兔继续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到了一个路口的时候,又迷路了。这时候,出现了一只小灰兔,于是小白兔就向他问路,小灰兔邪恶地说,‘你让我爽一下,我就告诉你’。小白兔只好又答应了。她走啊走啊,终于穿过了森林。但是,小白兔发现自己怀孕了,过后生了一堆小兔子。你当时问我们,生下的小兔子是什么颜色的?你还记得吗?”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