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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作者:仇晓慧 当前章节:147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唐少的挑战

当音乐停下时,有关流动性的各种神话肯定非常麻烦。不过只要音乐还在继续,你就必须起来跳舞,舞会还没有结束。

——查尔斯·普林斯(CharlesPrince)

袁得鱼站在一块石碑后面,等一群大佬散去后,在秦笑墓地上默默地放了一枝花。

黄昏的陵园,异常沉寂。

他走出陵园,慢慢地走向了街上。

干掉棋盘上的敌人,是他长久以来的心愿,或者说是使命,但从报纸上得知秦笑在狱中死于心脏病突发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竟是胸口撕裂般的疼痛。

他发现自己骨子里竟是佩服秦笑的。秦笑是真正的白手起家,凭借自己的天赋,创下了自己的江山,确实是有能耐。只可惜,秦笑虽然神通广大,搭建了不少关系,但这些交情抵不过真金白银。

袁得鱼想了想整个过程,自己也没料到,最终会以这样的方式破坏秦笑的一手好戏。如果再拖延一点儿时间,秦笑的资金窟窿就能填上,他的“帝国”又会坚不可摧。

袁得鱼想起,秦笑最后对他说:“不是你能想象的。总之,你是斗不过他们的!”

“你是斗不过他们的!”这句话这些天一直回响在袁得鱼耳边。

袁得鱼回到丁喜的家。

他想起自己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去看丁喜了,也不知道那家伙怎么样了。他想起,在赚第一桶金的时候,他们睡在一个屋子里。沙发那端,丁喜会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的床头摆着用捡来的石头组成的国际象棋,或许就他自己知道,这些奇怪的石头各自的身份。

他轻轻地推了推一枚棋子,它便倒下了。他很难过,秦笑会是这样的命运,一个枭雄倒下了。

他盯着棋看了很久。

他想到了爸爸与自己下最后一盘棋的情景,那场景在梦中诡异又令人伤感。

虽然从秦笑那里得到了一点儿线索,比如,那两个身份诡异的人,其中一个确实是日本人;比如,参与其中的,可能不止七牌梭哈的人,即不全是当年血色交割单上的人。而且,真相或许与那本红色册子有关。

袁得鱼隐隐觉得,唐子风他们还在进行着更大的交易,他们的关系应当比自己想象的更为盘根错节。

他苦笑了一下,自己眼下需要更多的资金,才能真正卷入未来变幻莫测的局势中。

只是眼下这些线索,仍然是支离破碎的,揭不开谜底。

在一切明了之前,他只能继续准备战斗。

从陵园回来后,唐子风坐在家里的皮沙发上,摩挲着手里的小黑猫。

电视里正在播放“佑海地产巨头”秦笑的传奇历史。

电视节目最后,提到了东九块,说这个黄金地块像被施了魔咒,仍然没有开发商在此建设工程。但听说一位香港商人对这块地有浓厚的兴趣。

唐子风有点儿坐不住了,他不是对东九块有多大的兴趣,而是刚才放资料影像时,他一眼就看到了袁得鱼在法庭上振振有词的样子。

唐子风关掉电视,犹如香港大亨那样,一边叼着雪茄,一边摇了摇头,心中琢磨着如何干掉这个让他心烦的家伙。

他冷笑,秦笑眼看胜利在望,竟又被袁得鱼搅了局。无论如何,自己这次必须得主动出击了。

他想起那次泡温泉时,韩昊说过的话:“我一定让那小子在市场上输得再也爬不起来,痛不欲生,从此不再找我们麻烦。不过,我更喜欢打配合战,不要让那小子觉得是我一个人在欺负他!”

这家伙滑头得很,想必也不会那么容易对付。

正在这时,唐子风把目光放在一旁的唐煜身上——因为秦笑的葬礼,唐煜也回了佑海。唐子风心想,唐煜这几年成长快速。他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多年前唐煜看破杨帷幄管理者收购计划的财技。当年,唐煜折戟于申强高速一战,算是在与袁得鱼的对抗中败了,不过那场战役的主角还并不是年轻的他们,而是自己与杨帷幄。

唐子风知道,如果真要说谁是袁得鱼的对手,那个人非唐煜莫属。

唐子风唯一担心的是,唐煜比较正义,不像袁得鱼那么邪气。不过,唐煜也越来越成熟,再说,他背后还有自己。

唐煜刚才也看了电视节目。

他有点儿难过,他想起,秦笑给了自己想都没想到的一大笔资金。正因为这笔资金,他的事业马上开展了起来。在他心目中,秦笑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不知不觉,唐煜的眼泪竟流了下来。

唐子风见状故意说:“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唐煜望着父亲:“秦叔为什么会这样?他怎么会心脏病突发呢?”

“监狱不适合上了年纪的人啊,暴毙是常有的事。”

“爸爸,我好后悔!”唐煜突然说。

唐子风有些诧异:“你后悔什么?”

“我不知道他的公司只剩一个空架子,我以为他只不过需要一笔短融资金,是我帮他准备了并购资金。如果不并购的话,或许,秦叔也不会那么快被媒体……当然,我也知道,秦叔必须得面对惩罚,但未免也太……”

唐子风的反应大大出乎唐煜的意料,他兴奋起来:“原来是你一手导演的?我还想呢,秦笑怎么会想出这一手!原来是我儿子的主意,太妙了!”

“爸爸,早知道会惹这么大的麻烦,我死也不会这么帮秦叔操作的。”

“你不要太难过了。内地玩地产就是圈地,先行一步,就能圈更大的地。你如果不圈,就相当于缴械投降,你说你是圈,还是不圈呢?”

唐煜默不作声,他知道爸爸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唐煜现在对中国内地的发展模式有了一定了解与认识。

“唐煜,在你看来,秦笑最后失败在什么地方?”

“因为林凯系是一个空心架子,不该玩那么大,容易玩火自焚!”不过他说到这里却说不下去了,这杠杆里不是也有自己的一份吗?他好像能理解当时袁得鱼在香港为何怒不可遏了。

“你错了。在中国资本市场这么做的人比比皆是,真正打败他的,是那起拆迁案。”

唐煜马上问:“你的意思是袁得鱼?”

“是啊!”唐子风自言自语道,“你看这家伙多厉害,不仅拉了那么多拆迁户,还一下子识破了秦笑的财技。”

唐煜心想,在这一点上,他不得不佩服袁得鱼。要知道,他自己运用的是西方那套理论,然而,毫无国际投行背景的袁得鱼竟然丝毫不逊色。

“听说,那个女孩也跑到香港去了?”唐子风突然提道,他非常清楚儿子的心思,“你们有没有交往?”

“爸爸!”唐煜被爸爸说得烦躁起来,“哪是想交往就能交往的,人家各方面都很优秀。”

“你不懂女人。女人是需要征服的,你如果不争取,不就是拱手让人吗?”

“我可是一直在表白啊!”唐煜有些负气地说。

“女人是看你做什么,而不是听你说什么。所有女人都希望等到那个保护她的男人出现,你要证明给女人看,你能保护她。你看人家袁得鱼,总是能适时地表现一下自己,这些对女人来说,就是无声无息的影响。你真觉得你比袁得鱼差吗?”

“哎!”唐煜托着下巴,“虽然袁得鱼上次打了我,但他还是我兄弟!”

“他打了你?”唐子风很惊讶。

“他上次去香港,本来想阻止秦笑的,看是我经手,而且都办完了,就直接打了我一拳,还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无奈地走了。”

“那么,那个女孩是不是也看到了?”唐子风追问道。

唐煜点点头:“正好过来撞到了。”

“你看,你总是输给人家,怎么会赢呢?”

“爸爸!”

“你还记得爸爸有个兄弟叫韩昊吗?如果你想好好与袁得鱼干一仗,你可以与韩叔联手,爸爸会在背后全力支持你!”唐子风随即把他的计划和盘托出。

唐煜有点儿纠结,他本来想尽快做自己的对冲基金,好好证明一下自己的实力。不过,这一仗或许对自己未来的对冲基金也有帮助。把握这次机会,他的资金实力也可以壮大,那就彻底可以自力更生了。

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吗?

最重要的,还是邵小曼!他又想起那晚邵小曼在他怀中痛苦的样子,便下决心要看看谁是天才。

事业与爱情将距离自己都不再遥远。

唐煜认真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袁得鱼还在睡觉,就被电话铃声吵醒了,竟是唐煜打来的。

“老兄,出来见个面如何?我到佑海了!”

袁得鱼挠了下头,照理说,兄弟久未见面,再相见是开心的事,为何唐煜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点儿不想善罢甘休的愤懑?难道他记恨上次打他的事?

“好啊!”袁得鱼也不多问,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他们约在恒隆广场的采蝶轩,那里简洁优雅,有地道的港式美味。

袁得鱼到的时候,看到唐煜一个人坐在考究的沙发上,一副风度翩翩、有教养的富家公子模样,头发油光可鉴,神情从容淡定。

唐煜抬起头看了一眼袁得鱼,不由得感慨这小子就像吃了什么不老丸似的,还是那副青春逼人的少年模样,随意地站着,手永远插在破牛仔裤的裤兜里,风流倜傥,掩饰不住的聪明。

难怪他让邵小曼那么着迷,他有些难过地想。不过,不管怎么样,现在是该了结的时候,他无法再容忍了。

“嘿,怎么臭着一张脸?”袁得鱼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还生我气啊?”

“没有,没有。我看到新闻了,我能理解你。这个海上飞一下子猛拉了13个涨停板,复牌后连续20个跌停板。”

“不过,这是很难改变的,如果给他重做一次的机会,他恐怕还是会这么做,他没法选择。”

唐煜想,虽然你对秦笑有成见,但你怎么能把这种事说得如此轻描淡写,真是太无情无义了:“你不觉得秦笑很可怜吗?”

“哈哈,来,喝点儿酒!”袁得鱼见唐煜低头不语,“开心点儿,你看,这件事与我们都有点儿关系。”袁得鱼说完,痛快地喝了一杯酒。

“我觉得你还是在南岛时那个死样更好些。”唐煜不动声色地嘲讽着,“我有件很严肃的事要跟你说。”

“什么?”

“你还记得邵小曼吗?”唐煜说出“邵小曼”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还是纠结了一下。

怎么可能忘记呢?袁得鱼脑海中闪过与邵小曼在圆明园路临别时的场景。他又想起,在香港时,邵小曼忧伤的神情。

袁得鱼故作镇定地吃了块红烧肉:“这个好吃!”

唐煜喝了一杯酒,心想,邵小曼怎么会喜欢这种人:“你猜她来香港时,跟我说了什么?”

“什么?”袁得鱼顿了一下。

“她问我能不能做我的女朋友。”

“这不正中你下怀吗?”袁得鱼盯着唐煜的眼睛,笑了一下。

“我一开始当然很开心,以为她真心实意想和我在一起。但她看起来不对劲儿,原来是太伤心,负气这么说。后来我才知道,是你伤害了她!”

“伤害?”袁得鱼感到疑惑,他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做过什么对不起邵小曼的事。

“一天,她不太高兴,非要我请她去兰桂坊喝酒。没想到,她喝到最后,突然大哭起来,她说你怎么可以对她那么不好!”

“她……她真是这么说的?女孩究竟都在想什么?”袁得鱼差点儿语无伦次。

“我后来把她送回酒店,她醒后打电话给我,说她有些冲动,因为太苦闷了。她在去美国之前,与你在佑海道别,你当时到底做了什么,让她那么伤心?”

袁得鱼埋头喝了一口酒。

“我不知道你对邵小曼做过什么,但你见过邵小曼喝醉的样子吗?她就那么揽着我,一会儿哭一会儿笑,问怎样做才能与他在一起,我知道她不是在问我。她那么靠在我的肩膀上,像小猫一样抽泣了一个晚上。我不忍心看她那个样子,今后也不想看她那个样子,我看不下去了!我在想,你这个禽兽,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唐煜重重地放下酒杯。

“我配不上她。”袁得鱼沉默了一下说。

“懦夫!那就让我取代你在她心目中的位置吧!”唐煜恶狠狠地说,“这次我回来,一为我全新的事业做准备,二要与你一决高下!”

“一决高下?”袁得鱼有些不解。

“你不是邵小曼眼中的金融天才吗?我相信,市场的反应是最公正的,我们就在金融市场上打个赌,好不好?”

袁得鱼没直接回应。

“这样吧,权证九年后第一次复出,这个品种在国内会怎么样,对我们而言,都是未知,我们不妨就在这次交易上打个赌。不管我们的资金有多少,从权证入市第一天开始计算,一个月后,看谁在这个品种上赚的收益多。谁赢了,谁就有资格得到邵小曼!”

袁得鱼心想,虽然他不懂女生,但他至少明白,怎么可以用跟赌博差不多的交易来决定邵小曼的感情去向呢?但唐煜似乎是来真的,现在的他,是如此咄咄逼人。

不过,袁得鱼觉得权证会有点儿意思。他想起曾在机场看到过的《华夏财经报道》,上面提过一句话,“权证将卷土重来”。权证这玩意儿,自己在南方时,曾与一帮投机客玩过,不过他们那伙人多少会受香港市场的影响。

权证在香港叫作“涡轮”,它像是交易世界里的“阴暗王国”,交易量一般较小,通常是在投机经纪商手中买进卖出。说白了,权证就是信用合约,属于长期合约。而认购权证属于期权当中的“看涨期权”,认沽权证属于“看跌期权”。

他想起来,前几天,财经新闻上有个新消息放出来了——“重返中国的第一个权证是新赛棉花”,这也就意味着,这个权证与大宗商品有了关系。

袁得鱼太了解大宗商品的期货圈了,因为交易形势变化莫测,棉花在期货市场上也被称作“邪恶之花”。

这么一来,权证就可以当作一类特殊的金融衍生品,就像大宗商品那样玩一番,另外,新赛棉花还是一只A股的权重股。

仅从题材看,袁得鱼对这个品种就充满了想象。

袁得鱼相信,按常理,他自己都能轻松看到的机会,绝不会逃过对市场敏感的做手眼睛。

或许这里真的存在一个难遇的暴富机会,就看怎么玩了。

不过,袁得鱼想起了自己对于大势的判断,不由得担心起来。

“你到底应不应战?”唐煜喝得有点儿多,情急之下还推了一下袁得鱼。

“你有邵小曼的授权吗?”袁得鱼只好找了个借口,挑衅地看了唐煜一眼。

唐煜愣了一下:“这是我个人对你发起的挑战!”

说罢,唐煜眼睛里燃烧起熊熊怒火!

很长时间以来,袁得鱼都能隐隐感觉香港那边有个无形的强大对手。

在他的棋盘上,有一股足以左右局势的力量。但他没想到,这股力量如今竟会以这样的形式出现。

“袁得鱼,你怕了吗?别告诉我,你都不懂涡轮怎么玩!难怪我爸爸说,大多数人都不太熟悉这个品种。”唐煜有点儿醉了。

袁得鱼心想,难道唐子风也关注了这个品种吗?难道他也会卷入其中?他故意问道:“原来你是为你爸爸来做这场交易的!”

“不是!是我自己要在这个全新的战场向你挑战的!”唐煜怒火中烧,“你个自私的家伙,你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你喝多了吧?再怎么样我也不想把邵小曼牵扯进来!”

“我以为你很男人,原来你只是个懦夫!”唐煜挑衅道。

“男人不就是要能伸能屈吗?我回头想想。”袁得鱼只好用缓兵之计。

一回到家,袁得鱼打开久违的期盘看了起来,他意识到,这个市场早就风起云涌了。

他前几年一直在期货公司做经纪业务,对很多期货品种的研究也算很久了。

他之所以长时间没看期货,因为就像他看淡当前的股市一样,他也看淡所有期货品种。前阵子的期货行情如他之前的判断,价格一直往下跌。

他重点看了一下郑棉行情——这个品种不仅可以代表不少农产品,也反映了整个期货市场。

如果用一个字总结行情的话,那就是惨!

2005年以来,棉花行情急转直下,主流近期合约和远期合约同时出现暴跌。

他沉思了一会儿,问了圈内几个消息人士。非常有意思的是,他们都说,棉花背后的大主力是韩昊。

“韩昊?可当真?”袁得鱼警觉起来。

“韩昊垄断了这个市场,他直接调集了800万吨棉花现货。”

袁得鱼暗想,韩昊搅进棉花市场,会不会与唐煜操作权证有什么关系?

袁得鱼知道,国内的棉花数量比报盘中的数量多很多。期货交易中,供需法则总是会起作用。现在,需求方主要是韩昊——这个自己一心想干掉的敌人!对袁得鱼而言,这次或许有机会一箭双雕!

他想了想韩昊的风格,江湖上一直流传着关于他的传说。

一次,韩昊看电视上播放的一个非常热门的证券访谈节目。节目预告说,将采访一家上市公司的总裁。这个节目前一期采访的是另一家上市公司的总裁,在节目播出的第二天,那家公司的股票就开盘涨停。这时,正好距离股市收盘还有30分钟,他火速买了这个即将被采访的上市公司的股票。在访谈节目播出的第二天,这家公司的股票就涨停了。这种典型的“事件驱动”思维,也是一种无比敏感的敢死队作风!

袁得鱼看了一眼床头的棋盘,这个棋盘现在充满了死亡的气息,这种气息越来越浓。

袁得鱼会心一笑,他有了一个不错的主意,他打了个电话给唐煜:“唐兄,我答应与你打赌。只是,这纯属我们兄弟之间的战斗,不管结局如何,都无关邵小曼!”

“只要你答应就好!”电话另一头的唐煜兴奋地说。

唐煜心想,自己总有办法让邵小曼知道最后的胜负结果,到时候,他与袁得鱼之间,总有一个结果。

“你选什么权证?”

“你先选吧,我怎么玩都可以。”袁得鱼说。

唐煜想了想说:“还是你选吧,省得别人说我欺负你。”

“那我不客气了,我选认购权证。”

“好,你买升,我就买跌!”唐煜选定了认沽权证。他心想,不管你买跌买升,我都可以驾驭。

“那就一言为定了。”

“第一个交易日是决战的开始,一个月后,也就是6月6日,自见分晓!”

袁得鱼接了一个从医院打来的电话。

他飞也似的赶到医院,发现丁喜已经端坐在床上,旁边还围了一圈医生、护士。

“醒了!”看到袁得鱼进来,护士有些欣喜地说,“嘿,你知道吗?我在这里工作了九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病人会醒来。不过,他是你弟弟吗?怎么不太像?”护士打量着袁得鱼,脸庞微微泛红。

袁得鱼几乎是蹦到丁喜面前:“丁喜,你瞧瞧我,还认识哥吗?”

丁喜眼珠缓缓转动起来,看到袁得鱼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不知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还使劲地点头。

“别动,别动!”袁得鱼看他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担忧,说,“那场官司我们胜诉了!胜诉了!”

丁喜嘴唇翕动着,泪流不止。

袁得鱼的目光很快被床头柜上的一只巨大的黄色维尼熊吸引了。

“这只熊……”

丁喜吃力地努了一下嘴:“这个姐姐拿来的。”

袁得鱼转过头,一眼就看到疲惫的许诺。

原来这些天,许诺一直在照顾丁喜。

许诺看着袁得鱼,冲他一笑。

“对不起,我来的次数太少了。”袁得鱼有点儿内疚起来。

许诺有点儿担心地说:“听说,唐煜要跟你一决高下,你最近在忙这个事吧?”

“啊,你怎么知道?”

“很多报纸上都写着呢,说佑海热闹了,过来一个香港投资奇才,要与一个佑海朋友打一个赌,据说是为了一个女人。我一看,就猜到是你。”

“啊,搞那么大动静?猜到是我?报纸上没有提到我吧?”

“没有,你是隐身的江湖高手。你答应他了?”

袁得鱼点点头,他明显看出许诺脸上闪过一丝不快。

“是为了邵小曼吧?好奇怪,你们不是好兄弟吗?怎么还像放学一起回家的小男孩一样,打个架才痛快?”

袁得鱼嘿嘿一笑:“真要打架,我也是个好手,可以奉陪到底。”

“真是受不了你们男生,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们走进病房,医务人员帮丁喜检查完后,高兴地说:“可以出院了。”

丁喜听到后,像是被注入了什么力量,一下子坐起来,想下地,没想到,没能站稳,一下子摔倒在床上:“头,好痛!腿,没力!”

袁得鱼扶着他:“你躺那么久,还不适应在地下活动。”

丁喜忽然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惊喜地说:“这,这是我吗?”

“你瘦了好多!”袁得鱼打量了一下。

许诺也看着他:“话说还真是!记得我刚来照顾你的时候,你还真的是个胖子!丁喜,你这场病真是别人花钱也换不来!现在瘦身产品,一盒就要上千元,几个疗程下来,少说也要好几千元了。”

“走吧?”袁得鱼说,顺势把丁喜背到了自己背上。

“要不要找个轮椅?”许诺问道。

“这里离门那么近,何必那么麻烦!”

许诺想起第一次在百乐门那个十字路口见到袁得鱼的时候,他腿上满是血,却毫不在意的样子。

她笑了一下,他还是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还是那个自己熟悉的男孩。

袁得鱼背着丁喜出了门。

“等等!”许诺说。

袁得鱼转过头,看见许诺抱着一只大大的维尼熊跟在他们身后。

“对了,我刚才还想问呢,这只熊怎么来这里了?”

“你走后,我经常对着这只熊说话,希望你平安归来,果然很灵验。我前两天突发奇想,想把这只熊带过来,给丁喜一点儿好运,没想到还真灵!我真是太开心啦!”

许诺把脸贴在维尼熊庞大的躯体上。

他们很快来到丁喜家。

许诺看到房间后,有些惊讶:“天哪,丁喜老弟,没想到你这么有品位!”

丁喜环视一圈:“这,这是我家吗?”

袁得鱼说:“许诺,没想到你与我分开那么久,眼光在你们菜场还是那么与众不同!”

“袁得鱼,其实我走进这里的一瞬间,就觉得有你的气息!”许诺仔细环视了一下房间,随即拿起了桌上的《奔流》,“这不是你在修车厂时爱不释手的书吗?我也想看!”

“拿去吧,我早就烂熟于心了!”

许诺一下子蹦到袁得鱼的电脑前,那个屏幕没有关,上面是一个期货的盘面。

“得鱼,你还在玩期货?最近期货不是一直在暴跌吗?”

“是啊!”

袁得鱼又看了一眼盘面,突然警觉起来,下跌形势加剧了。他知道,现在外围市场也不是很好,这么下跌,也算是情理之中。

许诺歪着脑袋,有些不明白:“你与唐煜是怎么赌的?我记得好像是赌大小,一个月后,看股价是跌是涨?”

“没错。”

“你赌的是?”

“我买升。”

“袁得鱼,你在赌什么啊?只剩下10多天了,你能保证形势会有改变?”

袁得鱼很快就呼呼大睡起来。

丁喜与许诺两人只好面面相觑。

唐煜特别高兴,形势完全在朝他想的方向发展。

他觉得,邵小曼到佑海的时候,一定高兴得要跳起来。

他在机场看到邵小曼的时候,几乎什么都忘记了。

邵小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闪动着迷人的眸子:“什么事那么神秘?非说有重要的比赛,要我做评委,是不是模特比赛?很好玩吗?不要让本小姐的年假落空哦!”

唐煜故弄玄虚地说:“当然会很精彩,比模特大赛还精彩,而且,少了你还真不行,只有你才是最当之无愧的评委,不然我也不敢把你从那么大老远的地方请回来。”

“我想也是!”邵小曼调皮地仰起头,“不过唐煜,我发现,多日不见,你气色很不错呢!肯定有什么开心的事瞒着我,对不对?”

“到时候你就知道啦!”唐煜满面春风。

“那就等那个惊喜啦!”邵小曼也不好奇。

“来,小曼,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邵小曼坐在副驾驶位,车直接开到了金家嘴,沿着金家嘴环路,一路向南,在一个优雅的庭院前停了下来。

邵小曼看到门口像刻的名字,立马念出来:“汤臣一品?”

只见唐煜掏出门卡,轻轻一划,两人乘的电梯缓缓上行,门一打开,就看到正对的房间。

这是一个敞亮带落地窗的大房间,微微的灯光透出低调的奢华。落地窗外,繁华夜色就在脚下。船只在水面上轻轻移动,如年少轻狂的心,懵懂又好奇。

“喜欢吗?”

邵小曼将双手贴在窗玻璃上,出神地望着迷离的东江景。

她虽然见过很多豪宅,但她能感觉到,这里恐怕是佑海滩独一无二的顶级豪宅,因为房型可以复制,地段无法复制——这里显然拥有佑海最美的夜景,住在这里的人能俯瞰江景,尤其对岸还有尽收眼底的未来金融之城的豪宅,所以,这种档次的豪宅在佑海绝对屈指可数。

“你知道是谁开发了这里吗?”

邵小曼摇摇头。

“是汤臣集团。小时候,我最喜欢看的《绝代双骄》《好小子》,都是汤臣影视投资的。他们投资的《霸王别姬》,也是好看的电影。你肯定知道这家公司的女主人徐枫,她原来是女打星,获得过金马奖最佳女主角奖。我记得第一次知道这块宝地被他们买下的时候,大概是离开佑海去美国那段时间。前几年,我知道他们要做‘汤臣一品’之后,就很想成为这里房子的主人,也算是圆我小时候的武侠梦。”

“武侠梦?”邵小曼笑了笑。她想,金家嘴原来是一块荒地,汤臣集团用低廉的价格,买下这里的黄金地块,就像当年他们邵家,以无法取代的影响力,加之政策航向标,坐拥旁人看来“富可敌国”的财富。

但她诧异的是,唐煜为何要不惜重金买下这里?最让她奇怪的是,他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钱?

邵小曼记得去香港找唐煜的时候,他是投行的基金经理,难道他在这里创业了?但从汤臣一品的级别来看,他的发展速度也太快了:“这里是不是你爸爸投资的?”

“不,是靠我自己的努力得来的。”唐煜看着一脸将信将疑的邵小曼,“说真的,我确实运气不错,因为我会资本游戏!”

唐煜娓娓道来。

之前,他去洛杉矶出差时,遇到一个朋友,正在拯救一家濒临破产的日本供应商驻洛杉矶的分公司。

这家公司连续七年破产,当他们去拯救公司时,总公司给了他们两年时间。

他们去的时候,公司一年就亏损超过700万美元。

不过,他们到公司后,经过一系列的缩减成本、财务控制和重新设定公司策略等措施,一年后,公司就接近了损益平衡。

后来与这位朋友聊天,唐煜好奇地问道:“公司现在如何?”

“很好啊,如果一切顺利,今年年底应该能赚到200万美元左右。”那个朋友诚实地回答。

唐煜一下子眼睛睁得很大:“你知道你遇到了一个多好的机会吗?如果你做好了,五年之内,你会拥有这家公司,并且成为百万富翁。”

“怎么做呢?”这个朋友问。朋友只是随口提到这个事,他也不知道这个事在这个基金经理眼中,就变成了一个资本游戏。

“你把公司的财务报表拿来给我看看吧!”

他们再碰面的时候,唐煜了解到这家供应商的基本数据——年度业绩约是4000万美元,负债近3000万美元。

在看过这些数据且做了相应调整后,唐煜相信,这个公司有可能实现年度400万美元的盈利。

然而,现在这家公司由日本人经营,被弄得一片混乱,没有明确的策略,会计账也是一团糟,员工的士气低落。

最重要的是,现在的总经理虽然是个好人,但却是一个糟糕的管理者。因为,他从小就被认定为第三代接班人,但他完全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不知道如何管理美国人。

唐煜的点子来了:“我有个主意,要不我们一起拿下这家公司?”

后来,唐煜就带着朋友去了银行,并告诉银行如果现在继续由这个老板经营,这家公司会持续亏损,银行将永远拿不回自己的3000万美元。

一开始的时候,银行并不买账。

那位朋友便依靠自己在公司的权力,故意让公司股价跌得更多,并给出方案——降低成本、开除员工、拉低业绩。

然后,他们再去银行提案,说现在的管理层不作为,告诉银行,现在唯一能够救这家公司的就是他们。

银行于是想办法逼走现在的老板,因为银行是公司最大的债权人。

在银行的帮助下,他与朋友两个人就成了公司的联席主席。因为对银行来说,他们比之前的老板要可靠得多。毕竟,银行原本觉得没希望拿回自己的3000万美元。

于是,银行支持他们,直到他与朋友完全控制了这家公司。后来,公司每年有400万美元业绩,在几年内还清了银行的钱。

之后,公司赚的每一块钱,都进到了他们的口袋。

“所以,我就这么成了百万富翁,我28岁,与朋友拥有一家年收入可以达到400万美元的公司。你说,对于我们而言,买一套汤臣一品算什么呢?”

邵小曼觉得不可思议:“难怪你在摩根士丹利每天加班,原来一直在想办法赚钱。你说的这个事,虽然在财务上是合理的办法,但你不觉得这么做过于残忍吗?不能因为你们能赚更多的钱,就把接班的管理者毁掉!”

“这是资本运作啊!如果不这么做,这家公司永远老旧,没有效率,没有改进。不过,我们一开始也没决定这么做,毕竟是这个家族邀请我的朋友帮公司解决财务危机。”

“所以?”

“我们是从敌手公司入手,实现了这一切。我们相当于帮公司彻底干掉了敌手,因为敌手比公司更虚弱!”

“好吧,真是惊人!”邵小曼有些不情愿地说,“但你们太贪婪了,总是不断寻找下一个交易,总是期望下一个更容易的赚钱方式,永远不顾及后果。我想,华尔街那帮人和你们这群人,会毁掉世界的整个金融体系。”

“到那时候,岂不是另一个暴利机会?”唐煜坦然地说。

不知怎么,邵小曼突然想起了袁得鱼在别墅说的话——“你们之所以富有,是因为你们不仅是庄家,还是规则的制定者”。那段话曾让她伤心,但她现在似乎有点儿理解袁得鱼了。邵小曼猛然意识到,自己当时有点儿错怪他了。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选择不富有,她想与袁得鱼一起奋斗。

唐煜完全陷入了一种自我欣赏的情绪中:“你知道这件事给我最大的启发是什么吗?我突然变得很有信心。我这次出差来佑海,是公司派我研究国内权证市场的。如果我在权证上做得好,就能带给公司上百亿利润。这样,我不只赢得这个房子,还能赢得整个世界!”

邵小曼忽然觉得江景不再那么美丽了。

唐煜看出她脸色有些泛白,慌忙问道:“怎么了?”

“我有些困了,想早点儿回去。”

唐煜有些担心地说:“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只要送到门口就好,我想一个人回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唐煜说:“小曼,我与袁得鱼将在一个权证品种上进行最后的决战!”

邵小曼有些惊讶:“最后的决战?你让我当评委的比赛,就是这个?”

“6月6日那天,来佑海证券交易所吧,这是我的席位号。”唐煜递来一张卡片,“相信你不会失望的,袁得鱼已经接受了挑战,我相信他也会全力以赴!”

邵小曼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一想到他的对手是袁得鱼,心头就有点儿隐隐作痛。

她不明白,自己不是已经完全放弃袁得鱼了吗?但为什么唐煜表示要把袁得鱼彻底收拾一下的时候,又真心接受不了,自己怎么了?

她预感到,那一天将有一场凶残的战事,她想逃开,但又不得不去。

一连好几天,棉花价格仍在低位徘徊,一周不到,又跌了15%,成交量呈锥形放大。

许诺担心袁得鱼。

然而,袁得鱼这些日子对商品市场仿佛漠不关心,一直在研究A股市场。而且他睡饱了就吃,吃饱了就睡,一副淡定的样子。

“袁得鱼,好歹你也把自己的资金都投下去了,怎么那么不在意呢?”许诺关心地问道,“为什么我怎么看都输定了呢?”

“为什么这么说?”

许诺抓着头说:“现在,韩昊垄断了整个棉花市场,价格要涨要跌不是由他说了算?”

“对啊,你说得没错,的确是这样!”袁得鱼点点头。

“也就是说,唐煜跟你打这个赌,根本没有悬念嘛!他请来韩昊助阵,完全控制了棉花市场,到时候价格完全可以跌到他想要的,赢你是易如反掌的事。我们没有韩昊这样的资金实力,该怎么办?”

“对啊,该怎么办呢?”袁得鱼也摊开手。

“除非你能垄断棉花市场,不然怎么可能抬高价格?”

“但这个市场也不是就他一个人在玩,还有很多精明的做手。”袁得鱼冷静地说。

“好吧,就算市场上有很多聪明的做手,但你怎么能确定,他们会帮你的忙呢?不要卖关子啦,你到底打算怎么做呢?”许诺着急地说。

“你看盘面就知道了,未来有个大机会!”

许诺歪着脑袋看了很久:“我的脑袋都歪到180度了,怎么还没看出来呢?”

“哈哈,你脑袋的角度,跟看出这个有啥关系?”

袁得鱼又快睡着了,硬是被许诺推醒。

“韩昊的确是垄断了棉花市场,但你不觉得,韩昊的垄断战略,就像草船借箭中的大船一样,由铁链连在一起,虽然平稳,但一旦遇到火攻,就会成为最大的隐患吗?”

许诺抓了抓头:“那我们是不是还要借东风?”

“许诺,你终于说了句明白话,哈哈!”

“可我自己还不明白呢?”

又传来袁得鱼的鼾声。

低迷的行情一点儿也没有出现什么变化。

6月6日当天,大盘依旧很弱,新赛棉花微微下跌。

唐煜坐在佑海证券交易所席位上,有些忐忑地朝开放式玻璃层望了一眼。

他见到邵小曼趴在护栏上。

他朝她挥手,他心想,太美妙了,自己的心上人完全能看到自己如何完败袁得鱼了。只要时间一到,韩昊放空,新赛棉花再下跌一点点儿,他就能彻底击败袁得鱼。

邵小曼似乎也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

她打电话给唐煜:“你真的有那么大的把握吗?你为什么有那么大的把握?”

唐煜觉得这个时候无须再隐瞒什么:“因为棉花期货肯定会大跌,到时候,新赛棉花的价格也会联动下跌。这次的胜负像设定的闹钟那样精确,赌博的输赢是有必然性的。有些人总是胜率较高,因为他们总能把手中的牌发挥到极致,就算是烂牌,也有烂牌的玩法,更何况我现在手里握的是好牌。”

“唐煜,我懂了,是不是到时候有人会做空棉花期货?”邵小曼一下子反应过来,“这就是你所说的赢面吧?”

“小曼,你太聪明了!市场已经完全被我掌控了,11点的时候,棉花期货就会暴跌,到时候,新赛棉花少说也会下跌3个点,我下注的认沽权证就会满载而归了!”

“那袁得鱼大概会亏多少?”

“从我们每人进手的100万张权证计算,大约亏150万吧。”唐煜想到了什么,马上一种安抚的口气,“小曼,你不用替我担心,你就等着看我精彩绝伦的演出吧!”

邵小曼已经无暇看决战,她来回踱步,内心强烈不安。她左思右想,终于拨出了一个电话,幸运的是,电话通了。

许诺睡得迷迷糊糊的:“喂——”

“你能找到袁得鱼吗?”邵小曼语速很快,“我这里有确切消息,棉花期货会在11点的时候开始砸盘,千真万确!他本来钱就不多,让他赶紧把资金撤出来!”

“当真?”许诺突然清醒过来,但很快又陷入了睡眠状,“不对,不对,如果你都知道棉花会大跌,那袁得鱼应该也知道吧,我懒得通知了!”

邵小曼气不打一处来,心想,怎么会有许诺这么大条的女孩,这可是生死攸关的事:“这是内线消息,你赶紧通知他吧,不然他至少会损失15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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