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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作者:仇晓慧 当前章节:136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998点大反底

敬胜怠者强,怠胜敬者亡。义胜欲者从,欲胜义者凶。凡事不强则枉,不敬则不正。枉者灭废,敬者万世。

——《丹书》

唐煜自己都没想到,新赛棉花的走势会如此惨烈,自己梦寐以求的胜利那么快就达成了,新赛棉花正股下跌了8.87%。

当日,新赛棉花认沽权证最高时涨幅超过300%。

唐煜有些得意地想,这次袁得鱼输大了。

不过,唐煜也没想到市场的炒作程度如此令人瞠目结舌,他先前也低估了人们投机中贪婪的疯狂。不管怎样,这场与袁得鱼的战役,他赢得不费吹灰之力。

唐煜对着邵小曼振臂高呼:“小曼,看到了吗?我赢了!”

他在证券交易所的红地毯上飞奔,冲到了邵小曼面前。

“小曼,我赢了!我打败了袁得鱼!”

邵小曼情绪复杂:“袁得鱼真的还是买涨了?”

唐煜兴奋地说:“是啊,这个赌我们在一个月前就打了!我们各自买了100万张权证,当时的市价是1.5元一张,小曼,这数字确实不能代表什么,关键是,我与袁得鱼之间有了胜负,不是吗?”

唐煜固执地看着她,他奇怪的是,邵小曼关心的点怎么与自己不同。

“你真的与他这么打的赌,你说,谁赢了,谁就能追求我?”邵小曼低下头问道。

“是的,虽然他的确说过不想把你牵扯进来,但他应该很清楚这场交易在赌什么!”

邵小曼纠结了,她不敢相信袁得鱼会输得如此轻易,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这个比赛,难道自己对于他那么不重要,不足以让他去赢这场比赛?

令邵小曼万万没想到的是,唐煜这个时候“哗”一下单膝下跪,交易大厅中庭上方,无数玫瑰花瓣纷纷落下,四周响起热烈的掌声与口哨声。

唐煜认真地望着她:“小曼,能给我一个做你男朋友的机会吗?”

邵小曼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翕动着。

她不想伤害这个年轻人,但也绝对不允许这个年轻人伤害自己心爱的人。

但那个人,真的值得自己如此吗?自己为什么这么矛盾呢?

她恨自己无法像许诺一样,无论如何都任性地在他身边。

她恨袁得鱼,最后告别的时候,送给她一个让她难以释怀的拥抱。她至今还记得袁得鱼在她耳边动情地说:“是我自己舍不得你。”

她之前总是心存侥幸,总觉得聪明的袁得鱼会有办法反转,再说,袁得鱼为了自己,也要赢一把吧。

然而,随着显而易见的结果出现,她竟完全透不过气来。她很懊悔,她甚至觉得是自己让袁得鱼背负了这场早就被人算计好的巨亏交易。

但她更加伤心的是,袁得鱼难道真的没有把她当一回事吗?怎么可以如此无动于衷?难道真的没有能力赢吗?难道他不知道我给他的可靠消息吗?明明知道会输,为什么还要去输呢?

唐煜看邵小曼一脸纠结的样子,不由得站起身,温柔地说:“没关系,我会等你彻底放下那个人的那一天。”

邵小曼看着唐煜的微笑,恨起自己,为何对他就是喜欢不起来呢?

突然有人对着大屏幕大叫了一声。

所有人齐刷刷地抬头看。

这根飞流直下的大盘行情线,像是突然遇到了同极磁铁,止跌的收口一下子变小了。

显然,这场较量没有结束!

就在新赛棉花带动上证综指跌破千点关口后的三分钟,股指停在998.23点时,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在各自电脑前,飞快地点击鼠标购入股票——似乎所有人都在等待这一刻,甚至还有一丝高兴:僵局终于打破了,新的行情就会到来,股市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

唐煜的拳头握紧了。

邵小曼在一旁认真地看。

收盘的最后一分钟,唐煜拭去了额头上的汗珠。

袁得鱼回到丁喜家的时候,似乎很累,很快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许诺趁他睡着的时候,翻了一下盘面——截至最后收盘,新赛棉花还是跌了1.2%。

许诺明白,这场决战对袁得鱼而言意味着什么。

袁得鱼的账户是开的,她不忍心看。

许诺学着袁得鱼白天那样,关上了电脑。

她只想好好睡上一觉,但怎样也睡不着。

她依稀听到,袁得鱼在沙发上咳嗽。

午夜,袁得鱼睁开双眼,他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在梦里,许诺一直在对着他哭,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他醒来时,发现房间里漆黑一片。

他蹑手蹑脚地打开灯,看见许诺依偎在沙发边,熟睡着,几缕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脸上,双手轻合,露出好看的侧脸。

袁得鱼小心翼翼地给她盖上毯子,轻轻来到电脑旁。

他看了一下分时交易记录——上午,基金的卖压在998点之后骤然消失。

下午收盘时,沪市成交仅几个亿,然而,一个明显的信号是,整个市场已经缩量。如果没有猜错,那个酝酿已久的机遇就要来临。

6月7日,这一天的佑海格外闷热。

大盘高开,可能是此前的熊市过于漫长,谨慎的投资者一直守在电脑前,只要自己的股票涨两三毛钱,就纷纷大批抛出,毕竟,这些股票已经沉在很多股民的资金账户里太久了。

这种股票也叫“死亡心电图”,因为它就像垂死之人的心电图一样,没有任何起伏。

然而,袁得鱼还是守在盘前,仿佛对外界发生的一切都置若罔闻,就像一座雕像,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盘面。

下午,一根上升线撬动了整个大盘,朝着无限高度冲去!

“终于来了!”袁得鱼激动得差点儿从椅子上掉下来,惊醒了客厅里熟睡的许诺与房间里的丁喜。

他们睁开惺忪的睡眼,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看到袁得鱼在房间里翻筋斗,都拥到电脑前看,他们惊讶地睁大眼睛……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满江红”吗?

浦兴银行等10多只大盘股集合竞价后涨停,占股指权重近十分之一的某石化公司开盘后半小时就拉至涨停。

石破天惊的转折时刻终于到了!

市场上超过100只股票涨停,成交额放大到320亿元,涨幅超过了8%,上证综指收于1115点。

袁得鱼心想,牛市早该来了,自己就在等待这个信号。

既然等不来,那就创造一个。

股市砸落千点的瞬间刚好就是这个信号。

在袁得鱼看来,6月以来,相关部门官员的行程如此之密、会议如此之频、出台利好政策如此之多,均属历史罕见。

救市的万箭早就准备好了,只是等待一个明显的触底信号齐发。

袁得鱼正好趁着与唐煜一搏,让他们猛砸权重股新赛棉花,直接把大盘往1000点下方砸。

市场第一次到了千点之下!

998点,市场恐慌到了极致!

谁也绷不住了,不在这个时候救市,更待何时?

市场上所有人都觉得998点那天的下影线美妙绝伦。

袁得鱼笑得很开心,那个创造大盘下影线历史的点位,貌似有他的一份“贡献”。

袁得鱼更开心的是,期货老手们纷纷赌韩昊还在船上,都去火攻他!

邵小曼与唐煜坐在一辆车上,正听着新闻:“下午一开盘,上证综指就直接高开13个点,深能股份等18只股票直接冲上涨停板……”

唐煜一下子愣住了。

邵小曼警觉起来:“难道这就是袁得鱼前一天坚持做多新赛棉花的原因?”

唐煜急忙打电话,他想知道袁得鱼账户的情况——当时为了交易公正,袁得鱼与唐煜都向对方交出了自己的账户信息。

看完之后,他不由得沉默起来——袁得鱼的账户里全是能做多的杠杆产品,从期货到权证不一而足,买入时间,无一例外都在998点的那一刻。

唐煜叹服地说:“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邵小曼不解地看着唐煜。

“小曼,输的人是我!”唐煜沮丧地说,“袁得鱼知道整个市场要反转,市场上只需要一个诱多的诱饵。这个诱饵,就是新赛棉花。”

唐煜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如果我没猜错,他在答应与我决战的时候,就想好了,他故意答应与我打赌。他知道,我背后肯定会有实力让我赢,这样一来,6月6日当天,我背后的资金肯定会猛烈砸盘。”

唐煜有点儿哽咽起来:“没错,如果仅从6月6日那天来看,我是赢了,但我一共只赢了150万。但是,袁得鱼除了新赛棉花权证品种那天亏损以外,他在整个市场上的获利是850万!减去他在新赛棉花上的损失,他足足净赚700多万,约是我的5倍!”

唐煜一直在自言自语。“是的,三天前,我还以为自己是了不起的大赢家,但我现在明白了,谁才是真正的大赢家。我只赢了新赛棉花权证这个小品种,但袁得鱼赢的是整个市场这个大牛市,新赛棉花权证只是个小小的导火索!这个导火索,自砸破千点的那一刻,就把市场给彻底点燃了!”唐煜把头转向邵小曼,“小曼,输的人是我!他用输掉的150万,换来了整个市场的胜利!袁得鱼的输,是为了更大的赢面!”

邵小曼听傻了,一下子愣在那里。

她不知道该开心还是难过,她又陷入了一种难以言状的纠结中。

“大盘受到明显支撑,午后更是在蓝筹股的带动之下,上证综指突破半年线压制,发力冲过1150点关口,并且收盘顺利,在这一高点,两市成交量依然十分活跃,达到200亿以上。上证综指1150点是公认的本轮反弹第一目标,这一目标达到后,大盘又将如何运行呢?”新闻广播里的男主持人慷慨激昂。

唐煜突然想到了什么:“完了!期货市场更危险,那里现在肯定是多头市场!”

他与邵小曼告别,披上外套,飞快地朝韩昊的老巢奔去。

股市的兴旺也带动了期货市场。

期货市场的所有品种骤然翻红,连跌的棉花市场蹿升得比任何时候都凶猛。

敏锐的期货做手发现千载难逢的机会来了——这些市场上敏感的交易者会这么想,如果市场上能有一股力量,一旦敲开由韩昊垄断的这个市场,就会获得非常惊人的利润。

在期货市场多年的袁得鱼能摸透这些期货做手的心态!

果然,这些交易高手非常起劲儿地敲开棉花价格之后,市场一下子兴奋起来。

韩昊压根儿没想到自己会陷入被股市与期货两头夹击的局面,他措手不及。

最悲剧的是,韩昊完全找不到对手盘,连一包棉花都卖不出去。

韩昊有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他现在无比后悔当着唐子风的面,答应帮唐煜这个忙。

尽管唐煜说,只需要帮他顶到权证到期日,即从垄断棉花市场开始算起,顶短短10来天,但韩昊始终觉得,市场如沙场,自己只能顺势而为,不然一不小心就会丢性命。

韩昊发力了,既然市场信心在这里崩溃,也可以在这里重建!

然而,个人力量怎么能拗过大趋势呢?

做多的行情一浪紧接一浪,就像惊涛骇浪一般,将他一次一次拍倒在沙滩上。

大量的平空单,让行情快速发展,直冲四浪、五浪,价格不断刷出高位。

当天持仓量和交易量都创本轮新高。

疯狂的多逼空完成了!

由于韩昊的空头单太多,再灵活的掉头也不可能了!

棉花尾部行情又因已经形成的上涨惯性,价格一路高走300多个点。

韩昊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资金急剧缩水,在痛苦地强行平仓的一瞬间,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仅输得精光,而且负债累累。

韩昊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忽然有一种被外力追击的感觉,这种久违的感觉,怎么会那么强烈?

他警觉地从沙发椅上蹦起来,跑了出去。

韩昊来到电梯前,想了想,还是打开了安全出口门,从楼梯往下跑。

韩昊在大厦后门转弯时,还是被人堵住了。

韩昊没想到自己会败在自己引以为豪的期货市场上。

有时候,自己最自信的地方,往往会掉链子。

因为在失败的地方,你会知道自己的过失在哪里,至少会避而远之,然而,成功会遮住自己取巧的影子。

他被人带到河边的一个仓库。

仓库外面是各种涂鸦,鲜艳的颜色似乎在安慰他,让他不至于想起多年前,同样的冰冷与绝望。

他被人推倒在阴冷的水泥地上,那尘封已久的记忆开始复苏起来,尽管多年来,他都不忍心去回忆那不堪的往事。

韩昊算是少年得志,初中毕业后就进入社会。他记得,自己的学习成绩其实不错,家里贫穷,少年时就一直和父母、俩兄弟一起挤在佑海城隍庙附近老弄堂里10多平方米的屋子里,因为大哥头脑不灵光,他只得过早地子承父业。

他记得,那时并没有“创业”这个词,他一直将出售自己手工制作的皮包,以及后来开小商店卖东西归结为“做小生意”。

他只是为了多挣点儿钱,于是,在做皮包之余,还在佑海老城隍庙附近干起了百货买卖。在经营百货的同时,他还开出租车,成了佑海第一批有牌照的出租车司机之一。

20岁那年,韩昊对中国资本市场还一无所知。他只是发现,那个时候,佑海滩的米店开始减少,大量证券公司和各类机构“安营扎寨”,各路热钱涌入佑海滩。

1980年年末,韩昊开始买国库券,与大多数的老股民一样,当时的他并不知道中国还有股票。

那时候,钱多了,股票显得少,从1994年上证综指330点起步一直到20世纪末,全中国的各路热钱都涌进股市想捞一把,那时的市场真是相当壮观。

他记得当年市场不规范,游资肆无忌惮,他跟着庄家玩,从中宁开,玩到沈国发,再到南岛格赛、中农庆、广申港……一直玩到这些金融机构和准金融机构的市场主力消失,他自己的风格却与时俱进,反倒是越做越大。

他仿佛很早就知道自己与众不同,也明了自己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淡定。

在期货市场成立的时候,他就搞了一台电脑在家里操作,练就了神乎其神的手法,他细长的手指在键盘上灵活自如。

他看着这群人,回想起年轻时的场景,懊悔万分。

他记得那个地方,是复浦的一个空置大仓库,平日里堆积一些杂物——外地人在那里承包了一个地下室,专门存放香蕉,因为可以防止腐烂。所以,他至今还记得在混杂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蕉味。

那群人作势要砍他的手。

他哭着求饶,鼻涕、眼泪挂满了脸。

他觉得自己就像港片里那些势单力薄的赢钱小子,不管自己多聪明,是不是凭自己本事赚钱,总会被人栽赃为老千,总会被赶出赌场。总之,自以为很聪明,却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看到白花花的刀朝他扑来时,立刻就昏了过去。

他们是看上了他生财的潜力,但他没躲过另外一劫——砍手指变成了喝一口马桶水。那些人铁青着脸看着他,让他彻底滚出期货市场。

后来他真的隐退了,尤其当他发现自己的操作风格在股市上也能大有作为。

他最有把握的赚钱路数很简单,就是敏捷地捕捉市场机会,然后积少成多。

他认为,要尽可能把握较高确定性的机会,就像玩21点那样,有心算能力的人,总是大致能估算出,每把获胜的概率,股票也是一样。

之后不久,他就以“敢死队”名扬天下。

不过,他发现自己对操盘术虽然精通,但年轻时的遭遇时不时在自己眼前掠过,所以他想方设法转型做私募基金。

然而,股权私募的玩法,自己没有任何优势,如果算上关系网,或许还算有一定资源。

他没想过自己会重回期货市场,本来只想给唐煜一个面子,或者说,是给唐煜身后的唐子风一个面子。

他原本以为,做这些交易,就像玩闪电战一样,速去速回。没想到这一次就失手了,还招来了期货市场最大的饿狼,自己活活被套了进去。

他觉得,每一个灾难发生之前,上天总会给人一个启示。

上一次,就在他年轻时遭遇劫难的地方,那个叫常凡的年轻人痛苦的样子,令他战栗!那几根断了的、沾着鲜血的手指,就是一个活生生的触目惊心的盘面。

他很绝望,此时此刻的他才意识到,自己将会遭遇比那血腥盘面更悲惨的命运。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年轻的声音传来:“停下!”

众人转过头,只见一个风度翩翩的男人站在门前。

“唐煜?”韩昊惊讶唐煜的出现。

“这里不关你的事!”带头儿的汉子说。

“他落难与我有关,我怎么能不管?”唐煜指着韩昊反问那个大汉。

“唐煜,你别管了,这是我与他们之间的私人恩怨!”

这群人把唐煜围了起来。

“你们放了那个年轻人吧,他是无辜的,我担保他不会报警。”

“你别管,我们自会处理!”

唐煜被人打晕,拖进了一个幽暗的密室。

韩昊则被这群人拖到一个布满钢刺的老虎椅上,他的脸上瞬间露出痛苦的神色,尖锐冰冷的钢刺一根根戳进他的肉里,他痛得一下子昏过去……

他被人浇了一盆水,勉强醒来:“我现在只有一个请求,让我见一下袁观潮的儿子——袁得鱼!”

大汉们面面相觑。

“你们老大知道他……”满身血的韩昊艰难地吐出这句话。

袁得鱼见到韩昊的时候,韩昊身上的衣服早就破破烂烂,满身都是血,整个人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韩昊,这个内向的不动声色的汉子,看到袁得鱼的时候,灰暗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喘着粗气,费力地说:“这次,你打了一场无懈可击的漂亮仗,我心服口服!”

袁得鱼将他从地上扶起来,把他的头靠在自己强有力的胳膊上。他看得出,韩昊的眼神没有丝毫恶意,甚至有一点点儿温暖。

“你的……爸爸……”韩昊吃力地说,“是我的偶像……”

袁得鱼看着这个中年男人眼神中透出的执拗,实在无法想象当年他在帝王医药上恶狠狠的大手笔。

袁得鱼永远无法忘记,他在帝王医药中的一举一动——就是他在帝王医药关键日子的前一天晚上,买通了佑海礼查饭店的“红马甲”们,以至于在形势发生变化之前,将自己手上的筹码尽数抛出,就是他的临时倒戈,给了帝王医药致命一击。

韩昊最早的时候可是与父亲统一战线啊,却活活让父亲孤身一人负隅顽抗。

韩昊在最关键的时刻,先平了50多万口单,又追加了50万口空单,正是这100万口逆转单,让他足足赚了10多亿元。

不过江湖传闻,韩昊在帝王医药事件前一天,喝得烂醉,在大街上蹒跚前行,左一倒右一歪,感叹道:“要想在证券市场赚钱,还是要有铁后台。”这句话引来了很多人的侧目。

袁得鱼想,他所说的铁后台,到底是什么人呢?他为什么要在一个就要胜利的战场上,临时倒戈,从而反转整个战局呢?就算父亲施尽回天之力,也难抵最后被宣布九分钟无效的命运。

如果不是韩昊的倒戈,父亲也不会做出“非法”透支的拼死一搏。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袁得鱼有太多问题。

却没想到,韩昊先问他:“你知道我最喜欢哪个军神吗?”

他说话很吃力。

袁得鱼脑袋里一下子冒出很多军神:“英年早逝的护国军神蔡锷?”

“不是。”

“三国屡出奇招的郭嘉?”

“不是。”

韩昊咳了两下:“是尽打‘神仙仗’的粟裕。”

袁得鱼一下子愣住了,这也是他极爱的一个军神,很少有人与他有这共鸣。

韩昊这么一说,袁得鱼就清楚韩昊的路数了——除了他过去与邵小曼等提到过的,粟裕四五成把握就敢打之外,还有个特点,就是专打“枕边师”。

“你说,粟裕的优势在哪里呢?”韩昊又咳了两声。

袁得鱼缓缓地说道:“我觉得,他对把握的理解,与多数人不同,他可能只有五成把握就开始干。因为在粟裕看来,如果等到大家都认为有八成把握的时候,那敌人同样也想到了,早就跑了,打不起来。不过这一招,也只有粟裕可以这么玩,因为他的速度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当然,他卓越的突破能力非常人所能及。这一点,不也正是你韩昊擅长的吗?”

“袁得鱼,你果然是个天才!”韩昊欣慰地笑起来,“我没想到竟有人与我一样,那么喜欢这个军神,我真的没有看错你!他赢的……就是速度。在……在孟良崮战役中,他迅猛消灭了74师。在……苏中战役中,凭借速度,他七战七捷。”韩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而,这种速度与机敏,是一种天赋,尤其是做出判断的反应,是否能转化为你的行动!”

“就像你卖货一样,对你来说,你赚钱就是靠卖的功夫,不是吗?”袁得鱼不屑地说,“我倒是还有个自己格外欣赏的军神。”

“谁?”

“陈庆之。”

韩昊的眼神充满惊异,他强烈感觉到,眼前的年轻人有自己未曾想象的深度,如果他自己是在股市上有天赋的人,那么这个年轻人的能力,完全超越了自己。或许,袁得鱼还有更加深不可测的能力。

袁得鱼说:“南北朝时期的南梁将领陈庆之一生身经数百战,没有一场败绩,而且没有一场不是在绝对劣势中大胜敌军。读过《梁书·陈庆之列传》的都会发出‘再读此传,为之神往’的感慨。南北朝时期,洛阳街头流传着这样的一句童谣,‘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

“在你看来,他常胜的原因是什么?”

“不可说。”袁得鱼笑道,“留给后人神往就足够了。”

韩昊铁色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微笑:“你肯定很想知道10年前的帝王医药事件,前前后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袁得鱼点点头。

韩昊回忆起当初的情景——

他至今还记得帝王医药战役前一个月那场“七牌梭哈”聚会,还有那张记录分成比例的交割单。

从此以后,他们这群人,在私下也相互叫对方为“七牌梭哈”成员。

前一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虽然距现在有些久远,但韩昊绝对不会忘记。

那天之前,韩昊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被如此安排。

他原本也像他们大多数人以为的那样,站在多方阵营,因为他们估算过云澜当地政府的财力,根本无法偿付这个贴现。然而市场上必须得做对手盘,不然无法吸引大量资金进入这个赌局。

所以,杨帷幄就担负了多方诱饵这个角色,他们还约好,让他在关键时候多翻空。然而,就在前一晚,来自唐子风那里的消息,一位高人给云澜政府出了一个非常绝妙的主意。但那天时间仓促,就韩昊、唐子风两人与邵冲一起赴会了。邵冲把高人的想法一说,他们吃惊得嘴巴张老大。

邵冲说:“所以,我们的计划要改一下。”

唐子风当时就提出:“要不要都通知一下?”

“不用了,就让他们按原来的计划行事,这样才会出现最理想的资金冲力,这个最新计划,也就会执行得相当漂亮。”

韩昊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最后他说:“这也就意味着,贴现依旧,帝王医药不会被收购了?”

“是的。”

“可不可以认为,我们这些人早就被安排好,负责把帝王医药疯狂炒作起来?”

邵冲笑了一下:“此前都是你们自己在做局,只是在一个月前,你们被发现了,被选定了,就这么简单。所以,这个计划是从那场牌局开始的,行动名称就叫作‘七牌梭哈’。”

韩昊猛灌了几杯酒:“不过,这个计划也未必能成功,袁观潮未必会参与进来,他本来就不太情愿入这个局。”

“我们的消息是,他已经回来了,不然你们都做空了,谁来挑做多的大梁呢!”邵冲点到为止,举起酒杯,“为了明天的旷世之战,干杯!”

袁得鱼听到这里,不禁咬牙切齿起来:“你们这么做,不是故意让我爸去送死吗?”

“你错了,你爸爸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他早就看破了!他好像也知道那个高人的想法。你不是也发现,你爸爸自己的账户也在做空吗?我总有一种直觉,他是故意陪我们这么玩的。他在决定负隅顽抗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自己会是什么结局。”

袁得鱼吸了一口气,强忍住自己的愤懑,问道:“那高人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韩昊看着袁得鱼,犹豫了一下,像是鼓足很大勇气:“在我说之前,我想把我的绝技教给你。”

说着,韩昊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用小石块,艰难地画出了64格围棋棋格。

韩昊与袁得鱼下起棋来,落子之处,两人只是轻点一下棋盘,所有的落子都是默记。

“41扭断!”

“飞出。”

韩昊落子如飞。

袁得鱼沉着应对,很快就汗如雨下。

最后,袁得鱼松了一口气,韩昊以半目之差,负于袁得鱼。

“没想到你竟也是围棋好手,能把刚才的棋记下来吗?”

袁得鱼点点头:“每盘棋多至300多手,我脑子里本来就有几十盘棋,每下一盘经典的棋,我都会记忆犹新。”

“为什么会记得?”

“每一手棋都有逻辑,每一盘棋都有生命,怎么可能忘?”

韩昊的嘴角浮出一丝笑意:“交易中,我的长处在于卖,知道我为什么能卖得比别人好吗?对我来说,从我手里出去的每一手,都有生命。”

袁得鱼愣了一下。

“我对不起你爸爸。外面有人在监视我们,我不能说出那个秘密。不过,刚才你问我的答案,已经在你我所下的这盘棋中。”

袁得鱼狠命地点点头:“我会明白的!”

袁得鱼看着韩昊死灰一般的脸,说:“你伤得这么严重,我要救你出去!”

“我本来就快死了,我查出鼻咽癌晚期一年多了。只是我没想到,我的末日会经受这般折磨。”这个硬汉喉咙里发出了强忍疼痛的咕咕声。

正在这时,一大帮人冲上来,把袁得鱼打晕了过去。

袁得鱼醒来时,看到一旁的韩昊倒在血泊中。

袁得鱼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号啕大哭。

韩昊的葬礼在殡仪馆悄悄举行。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潮湿的水汽充溢在灰蒙蒙的天地中。

袁得鱼撑着一把黑伞,他静静地守在韩昊棺柩边。

他发现,韩昊的很多亲戚完全不知道韩昊是做什么的,只知道他有本事赚钱。

家属席上,韩昊傻乎乎的哥哥歪着头坐在那里。

韩昊父母死去的时候,葬礼据说办得很热闹。

袁得鱼的复仇棋盘上的又一个棋子倒下了,但他并不快乐。

葬礼上,唐家人也来了。

袁得鱼低着头的时候,偶然瞥见唐煜身边的邵小曼。

她看了袁得鱼一眼,他还是那个令自己心动的男人,满脸胡子茬儿透出些许颓废。

邵小曼与唐煜说了什么,走到袁得鱼身边,轻声说:“好久不见。”

袁得鱼点了一下头。

“唐煜后来被他们放了出来,一直惊魂不定,我陪了他几天。”邵小曼说,“你还好吗?是谁下这么重的手?”

“是韩昊做期货军师时得罪的人,但我没想到他们积怨那么深。”袁得鱼有些无奈地说,“有时候发生在多年前的事情,自己忘了,就以为别人也忘了,然而,恩怨仍在那里。”

“是啊,冤冤相报何时了!你又为何要离开呢?”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袁得鱼笑了一下,不过他发现自己还是蛮喜欢看到邵小曼素装的样子,他咳了一下,问道,“唐煜待你如何?”

“还是老样子!”

袁得鱼笑了一下:“你可别耽误人家。”

“谁耽误谁啊?”邵小曼嗔怒道。

这时,撑了一把白伞的乔安走了过来,身边站着瘦高的吴恙。

她在南岛时,与邵小曼见过,打了招呼。

灵堂里突然传来一个男人无法自已的大哭声:“韩叔,都是我的错!”

袁得鱼看到,唐煜跪在灵柩前,抖动着肩膀,愧疚至极。

邵小曼走上前去,抚摸着他的肩膀。

“看样子,两人关系非同一般啊。”乔安对袁得鱼说,“听说,这场葬礼的费用还是你出的大头儿?他不是你的仇人吗?”

“一言难尽。”

乔安说:“哎,跟你说个事。还记得当时我们在看海上飞财务报表的时候,秦笑有一笔资金我们不知道去向吗?”

“记得。当时我们发现,他们通过做账套出10.61亿元现金,而那个2.89亿元完全是虚构,他们对东九块实际只用了1.86亿元。”

“你记性真好。我猜想,补上东九块那个资金窟窿,恐怕不是秦笑费尽周折的目的所在。”吴恙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英雄所见略同,我一直觉得,他当时手上还握着一个十拿九稳的项目。”

“不愧是袁得鱼,我们看了最新的财务报表,如果没有猜错,这部分挪用的资金,盯上的项目应该是浦兴银行。”

“你怎么知道?”袁得鱼不禁问道。

“他们忘记擦去了报表的痕迹,有一栏的证券投资中写了这一条。不过很奇怪,浦兴银行不是上市公司吗?怎么出现在‘持有非上市股权情况’一栏里?”

“我知道了!”乔安想起了什么,“不过,这个消息也不是什么秘密了。花旗银行过了禁足期后,一直在二级市场吸筹,貌似撼动了大股东地位。佑海金融管理层特意下发文件,把法人股集中到两家特殊背景的公司旗下。对了,这样的话,秦笑怎么可能有办法买到浦兴银行的法人股?”

吴恙推了一下眼镜:“我倒是听说个事。说来奇怪,浦兴银行当初成立时,虽然都是国有企业出资,但当时上市急迫,资金告急,股权成分有些复杂。这些佑海区县政府旗下的大大小小的公司,加起来有10多家。如今,时隔多年,这些公司有的被重组,有的被改制,法人股也有不少散落到民间。”

“你前面所说的大股东是谁?”袁得鱼深思道。

“两家特殊背景的公司。”

“我懂了,虽然金融管理层有令,但原则上,这些持有股份的,只要不卖给花旗银行就可以了,不是吗?谁都可以参与收购。”袁得鱼打响了手指,“我们就跟着他们玩吧。吴恙,你有没有当年浦兴银行募股的资料?”

“杂志社的档案馆可能会有,但是,其中真正转型成民营性质的公司的资料,恐怕为数不多。”

袁得鱼笑了一下:“试想,如果真能拿到低于净资产的股份,又能很快上市,岂不是暴利?这个逻辑很符合秦笑这些人的胃口。”

“但这些法人股,是不能随意抛售的。”吴恙提醒道。

“这不正是折价的机会所在吗?”袁得鱼说,“我知道有一类私募股权公司,它们的投资方法,就是等到同行去调研无数家公司后,自己直接从结果中找到目标公司的负责人,出比同行更高的价格,拿下这些公司股权,反倒IPO的成功率很高。”

“你的意思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我只是按常理推想。秦笑当时做了那么多事,不就是为了那个果?就算我赌输了,我比他的代价要小很多,我实际还是赢了。乔安,快帮我找找,哪里能搞到这样的股份?”

“就算我知道,谁肯卖给你呢?”

“如果你找到,我就有办法。”

“就算你有办法,你有那么多资金吗?”吴恙接着问。

“这点你们完全不用操心。”

正在这时,唐子风冰冷的眼光扫了过来。

袁得鱼一下子顿悟过来:“唐子风肯定也会抓住这个生财的机会,他最擅长的,就是利用政策信息套利。现在,他们肯定想尽办法要拿到更多这种法人股股份,然后在股权分置的情况下,将它们上市。他看中了这批法人股强大的金钱效应,这可能是近年来资本市场最大的一块诱人蛋糕了!”

乔安与吴恙对视了一下。

乔安说:“你也可以帮我们跟踪这个线索。前两天我打听到,米乡的一家公司有一些浦兴银行的股份,但可能不多,也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过去收购。”

尽管心里没有底,但袁得鱼还是振作了精神,他清楚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葬礼上的人群散尽。

袁得鱼远远望着邵小曼——她穿着一袭黑色及膝裙,站在唐煜身边。

唐煜擦着眼泪,像是受了很大刺激的样子。

邵小曼像是有心灵感应,倏忽间,把头转了过来,冲袁得鱼嫣然一笑。

袁得鱼想起读书时曾念过的一首情诗:“她走在美的光彩里,好像无云的夜空,繁星闪烁,明与暗的最美妙的形象,交汇于她的容貌和秋波,融成一片恬淡的清光,绚丽的白天达不到的效果。”

袁得鱼沉醉了一下,向她挥了挥手。

“再见!”他轻声说。

回到家的时候,袁得鱼看见许诺眼睛上敷着黄瓜片,手里还握着个冰袋。许诺一见袁得鱼,就朝他冲了过来:“你怎么混到你仇家的场子去了?”

袁得鱼见她张牙舞爪的样子,不禁后退了两步。

许诺一下子拉住他的领子痛骂道:“你小子,我看到你账户了,你竟然赚了那么多钱!害我这几天都没睡好,赔老娘的黑眼圈!”

“我看你睡得挺香的!”

“好吧,我承认,我的失眠结束于7日凌晨2点,我后来还真没担心过!”许诺看袁得鱼翻箱倒柜地整理行李,好奇地问道,“你要去哪里?”

“米乡。”

“去那里干吗?”

“接下来,我要直接对战那个老狐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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