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失套利股
存天理,灭人欲。
——朱熹
一
袁得鱼坐在一辆电动小三轮车中,颠簸在泥泞的小路上,风尘仆仆。
他的方向是米乡上虞。
在火车上的时候,袁得鱼发现,上虞的四周都是山,在秋季,披着斑驳的黄色。
袁得鱼想,这个坤水六化,作为当地缴纳税收最高的公司,也算是地位非凡。
很多小地方的大型公司,简直是一家公司养一方人。
袁得鱼以投资经理的身份,见到了坤水六化的办公室主任。
不过,办公室主任是把人挡在门外的官方角色。
袁得鱼坐在刷着绿色涂料的办公室里,因为时间久远,墙上的涂料已斑驳。
离办公室一段距离的厂房,时不时飘来呛鼻的气味,但主任对此毫无感觉,估计早已习惯了这种气味。
这主任年纪不大,30多岁,圆头圆脑,身体强健。
他穿着一套不合身,像是刚从架子上取下来的棕色西装,里面是一件白色呆板的衬衫,还系着一条廉价领带。
他桌子上放着的一个青花瓷的带盖茶杯,正飘着茶香,桌上还放着一沓报纸,就像某些企业典型的养老状态。
这个主任的声音倒是洪亮。
袁得鱼与他聊了一会儿,知道此人的父亲是这家公司的高管,他是子承父业,自我感觉良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这个上市公司第二代管理层。
“我们工厂很大,有很多员工,有的几代人都在这里。他们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拎着盆去洗澡,很像一个大家族。”这个主任闲扯着。
袁得鱼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一家几口人,手牵着手走出大食堂,每个人都拿着搪瓷碗,然后相互告别。一个说“我向东走啦”,另一个说“我向西走啦”,他们都跑去工厂的大院子里某一区域上班,一家子在一个地方上班想来也是一件有趣的事。
“我们的公司业绩很稳定。我说小袁,你到底想了解什么?”
袁得鱼寻思着如何切入,好不容易有了主意。
“听说,上面终止了你们曾提起的对日本、韩国有关产品的反倾销调查,这个事对你们影响大吗?”
主任一下子愣住了,所谓反倾销,不过是一个打压对方价格的商业手段,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对这类事情如此敏感,看来自己小看他了。
主任稍微停顿了一会儿,说:“事情不都过去了吗?还有啥影响呢?”
“如果我没猜错,你们应该还有不少外债,这个反倾销案件,从2001年开始提起,一直拖到2003年9月才宣告结束,为你们争取了不少时间吧?但这种根源上的事情,怎么可能快速解决?公司主营的甲苯二异氰酸酯产品,价格也没能如愿提升,你们打算怎么提高公司的毛利率呢?”
主任嘘了一口气。
“我倒有个建议。”
“说说看。”主任开始抽起烟来。
“在熊市中,因为上游原材料成本的提升,压缩了你们的利润空间,而且,你们的产品也一直供大于求。所以,在过去一年,一直在减少生产量,这样确实也有一定效果,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那什么是长久之计?”
“很简单,增加生产线,扩大生产!”
“太可笑了,这不是压缩了我们的利润空间吗?况且,现在已经是供大于求,为什么要逆市场而为?”
“做化工的,一定知道台塑大王王永庆。他创办的公司在成立之初就遇到了销售问题,首批产品在台湾只售出一小部分,看起来是供大于求。然而,他没有按照生意场上的常规——供过于求时减少生产,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决定扩大生产。他这种举动大多数人难以理解。然而,王永庆凭着直觉,背水一战。原来,王永庆研究过国外的塑胶生产与销售情况,他相信,自己的产品销不出去,不是真的供过于求,而是因为价格太高——要想降低价格,就只有提高产量以降低成本。后来,事实果然证明了王永庆的算盘打对了。随着产品价格的降低,销路自然打开了。从那以后,聚氯乙烯(PVC)塑胶颗粒的产量持续上升,公司也成了世界上最大的该塑胶颗粒生产企业。”
主任深深吸了一口气:“你难道觉得我们的产品价格太高了?一些来调研的基金经理,还劝我们再囤一点儿货,提高价格。”
“如果市场没有需求,为什么日本、韩国的公司可以凭借更低的价格与你们一起抢占市场?除了价格优势,它们还有质量优势。反倾销案件还没让你们觉察到,这是你们此前无法想象的宽广市场吗?”
“可就算如此,我们也没太多现金流。”
“事情很简单,因为归根到底,就是资金。”袁得鱼终于切入了正题,他小心翼翼地说,尽量不流露出任何情绪,“你们肯定有其他值钱的资产,比起你们公司长远发展的大业而言,根本微不足道。我知道,你父亲是这家公司的大股东,也是创始人之一,所以,我想你同样具备高瞻远瞩的目光,所以我才与你畅所欲言。”
主任陷入沉思,许久,他说:“这样吧,你晚上有时间吗?我们一起吃顿饭。”
晚上吃饭的地点在这家上市公司的旁边。看得出,这里是招待公司贵宾的地方,服务员个个都长相标致。
除了主任外,还有两位上了年纪的人,交换名片后,袁得鱼发现这两个人是公司董事会成员。
袁得鱼与他们闲聊起来,从自己做期货的经历,聊到海外的一些所见所闻。
这两位董事会成员的反应截然不同,一位听得很投入,眼神透出好奇;另一位则无动于衷,仿佛对外界的很多事物早就有自己的一套想法。
“小袁,你是一家公司的投资经理?能否说说你们公司的情况?”那个总是面不改色的董事会成员问道。
袁得鱼顿了一会儿。
所幸,袁得鱼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他淡定地说:“我们公司成立于2002年,其实,就是一家私募基金,提供代客理财服务,赚取佣金。但你要知道,我们会比公募基金更加追求绝对收益,眼光更为锐利。我们的资金不算太多,但更为灵活。”
他掏出了照片,这是民生路上的一个创业园区——很难形容这栋楼的外观,就像钢铁和玻璃组成的大盒子。
“这个佑海的房子造得有点儿意思。”那个总是充满好奇的中年人托着下巴说,“听说,你给我们提了一些发展上的建议,难道你想学股神巴菲特?他总是用自己的方式改变企业的战略。”
“这或许也是做我们这一行的真正价值所在。因为我们会研究更多公司,甚至是跑到竞争对手公司去。我们不断学习最新的投资方法,几乎与华尔街是同步的,因为资本市场全球化了。所以,我们可能会提出一些你们意想不到的新鲜建议,就算你们觉得那些主意未必靠谱,但多一个维度,也算是有新的发现。况且,公司能朝着价值更大化的方向发展,不是一种共赢吗?不过,你说我学巴菲特,这实在不敢当。因为,巴菲特有源源不断的资金,他可以不断地买进,好的企业价格越跌,他越高兴,因为他可以买更多。但我手上只有一笔资金,需要精准地使用,我要让它的效率最大化。”
“你看好我们公司?”
“目前并不看好,但看好它的未来。”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说:“小袁,你今天的一席话,让我们很有启发,谢谢你,我们乐意与你做朋友。”
袁得鱼一看对方要撤,马上说:“我与几位谈得很尽兴,很想再喝一瓶红酒,我明天就回佑海了,希望你们能给小辈一个学习的机会。另外,我想谈一个事情,这关系到双方的利益,恐怕这会是你们关心的与投资有关的事。”
对方重新坐下来,不管在何时,“与投资有关的事”终究是有魔力的。
“希望这不会浪费你们的时间,恕我直言,你们是否拥有一些浦兴银行的股份?”
表情冷峻的男子有点儿警觉起来:“你怎么知道?”
“是这样,你们恐怕也知道,花旗银行一直在二级市场吸筹浦兴银行,因为禁足期过了,而佑海当地企业在以净资产的价格收购散落在外面的法人股。”
“什么?净资产价格?太可笑了!净资产价格大约才3元,现在浦兴银行的市场价已经是12元左右。”
“相关部门有文件,很多公司确实就这样卖出去了。”
“哼,那我们不卖给收购方不就行了,反正是佑海那边的。”
“可如果米乡相关部门找来,提出低价收购,岂不是更被动?”
正在这时,那个头脑灵活的中年人对冷峻的男子耳语了一番,冷峻的男子掠过一种匪夷所思的神情,缓缓地点点头。
袁得鱼顺势说:“我只是特意提醒一下,谢谢你们陪我喝完这瓶红酒。”
饭局一下子冷场了。
袁得鱼产生了一种预感,他等待的时机终于到了。
他多么想直接提出,我想收购你们手上的这批股份,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先开口。
毋庸置疑,在谈判中,谁先开口,谁就是“输家”。
“那小袁,在你看来,这批股份变成流通股的概率是多少?”冷峻的男子说。
“我不确定。现在佑海相关部门想比花旗银行拿更多的股份。当前,大部分流散的股份,确实都集中在佑海相关部门旗下的大公司里,这让它们有了绝对控股权。但是在现有环境下,想将其转成流通股并非易事。”
这话说到了老头子的心里。
几年前,在他还负责公司投资部的时候,与佑海一家公司换股,拿到了一些浦兴银行的股份。没想到,原本有历史遗留问题的公司,很快上市了。他的那次换股,很长时间都无法兑现,成为公司内部管理层对他的诟病。
“小袁,你不是投资未来的机会吗?如果是你,你会有兴趣收购吗?”
袁得鱼此时心里很激动,但还是控制住了自己,他冷静地分析说:“关键是否有更好的机会,如果能将这些股份变作对将来有影响的现金,那定是值得的。”
这句话正中老头子的下怀:“白天,何主任与我们说了你提的建议,我们商量后觉得很有道理。”
“不过,若你们有投资新生产线的计划,也不差我这笔资金吧?”袁得鱼继续装矜持。
对方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不过,如果你们公司打算增发股份,到时候给我一些优惠的股份,我可能更感兴趣,毕竟,我此番过来,还是看好你们的未来的。”
“这个股份,我们想用合理的价格给你,就当作朋友,如何?”
“为何卖给我?像我们这样的投资公司有很多。”袁得鱼继续用缓兵之计。
袁得鱼心想,目前自己真的在面临一个大选择。
毕竟对于袁得鱼而言,多年的投资经验,让他早就学会了不能相信任何人、任何事,他不会冒险。至少,在这笔法人股真正上市之前,袁得鱼相信,浦兴银行肯定还有很多动作,这可不是让一家公司的销售额翻一番那么简单。如果不成功,自己好不容易赚来的第一桶金,就会付诸东流。
袁得鱼说:“请让我打个电话,你们知道,这么大的事,公司也不止我一个合伙人。”
二
袁得鱼走出门,遥望夜空,星星无不像被钉子钉住一样在同一位置上一闪一闪的,暗蓝色的天空像被洗过一般。他算了一下,如果要拿下这些股份,就要孤注一掷,但这个项目真的可靠吗?他觉得太顺利了,哪里好像不对,但又想不出任何破绽。可自己蛰伏这么久,能让自己彻底翻身的机会恐怕就这么一两个。
袁得鱼望着点点星光,远处模糊得如同水墨的山影——这是在佑海绝对看不到的景色。
袁得鱼回到饭桌。
“你回来了!”那个表情冷峻的老人凝视着袁得鱼,一条眉毛弯成弓形,“我们以为你不来了,刚才还在开玩笑,说你距离成功只有一个饭桌的距离。”
“考虑得如何?”主任在一旁紧张地吸着烟,袁得鱼注意到他嘴唇上方有几颗汗珠。
“我决定拿下这些股份。”袁得鱼坚定地说。
主任脸上露出了笑容。
“我准备付给你们5元一股。”袁得鱼脱口而出时,发现说话的自信程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几十秒内,一桌人都没开口。
“这恐怕只比我们当年的买进价多出一点点儿。”
袁得鱼掏出一张传真纸,上面写着佑海相关部门内部的指导价:“卖给我是赚钱的,如果真的以净资产价格收购的话。”
那老头子的嘴张开了,牙齿紧紧咬着,吸了一口气,发出的嘶嘶声似乎招待所外都能听到。
他的前额渗出了汗珠,连衬衫都湿了,他向主任要了一支烟,以极快的速度抽了许多口。他们笼罩在厚厚的烟雾里。
袁得鱼觉得此时他不是在饭桌,而像是坐在糟糕的黑白电影里的审讯室中。
“不,不够!我们以前买的时候是那个价,但现在是8元了。”
“这是我与合伙人商量下来,愿意给你们付的最高价格了。这种股有很多不确定因素,权利少,而且这是在我们风险折扣基础上计算的价格。”袁得鱼都不知道这些词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们只能付5元一股。”
有几声更大的吸烟声。
他不停地嘟囔着:“不,不行,一点儿余地也没有吗?肯定不止这个价。”
“对不起,我所能做的仅此而已。”
老头子使劲儿摇着头,几乎没有呼吸地喃喃自语:“我不能接受,我必须再和董事会商量一下。”
袁得鱼认为谈判结束了,老头子这样说只是为了保住面子而已,甚至在自己这样一个穿着邋遢的家伙面前。
袁得鱼只说了一句:“好吧,我等你们的消息,谢谢了。”
袁得鱼随即告辞,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那个大工厂的招待所。
电话来了,竟然是乔安。
“谈得怎么样了?”
“如果我没猜错,明天我会接到电话。”
“你是说,回绝的电话吗?”
“哈哈,你说呢?”袁得鱼吹着口哨,“我第一次觉得砍价是件这么爽的事情,你猜我可以多少钱拿到这些股份?是5元!太不可思议了!”
“你嘚瑟的样子还真讨厌!”乔安笑着说。
袁得鱼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出发的前一天,他还做过这家公司的功课,这家公司正淹没在债务的海洋中,没有足够的利润偿还债务。
当反倾销调查终止后,行业内的很多公司都在赖账,投资者们惊慌失措,开始收回这些公司的贷款。
果不其然,第二天下午,袁得鱼接到了电话。
袁得鱼开心坏了!
他很久没这么高兴了,恨不得绕上虞好好跑上几圈。
“拿下这100万股,请问是一种什么感觉?于无声处响惊雷?”乔安问。
“不够不够!”袁得鱼突然深情起来,“‘是一场以排山倒海之势掠过无边草原的龙卷风般迅猛的恋情。它片甲不留地摧毁路上一切障碍,又将其接二连三卷上高空,不由分说地将其撕得粉碎,打得体无完肤。继而势头丝毫不减地吹过汪洋大海,毫不留情地刮倒吴哥窟,烧毁有一群群可怜的老虎的印度森林,随即化为波斯沙漠的沙尘暴,将富有异国情调的城堡都市整个埋进沙地’。”
“哈哈,你就胡诌吧,这不是我当年借给你看的《斯普特尼克恋人》开头吗?”
“做投资,不也像谈恋爱一样?”
“你不会真的只会与投资谈恋爱吧?”
金钱最迷人之处就是轻而易举地令人精神振奋,袁得鱼脑海中那复仇的光影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那世纪谶语般的复仇地图发出迷幻的神采。自己孤注一掷的1000多万元本金,一旦流通到市场,至少翻3至5倍,或许还远远不止。
他终于明白,唐子风他们在这几年是靠什么大买卖迅速崛起的,像南方的中小板就是滋生暴富的摇篮。好个政策套利,这才是最惊人的赚钱模式。
他仿佛已经听见无数钞票排山倒海般朝自己涌来。
三
唐子风做梦也没想到,他收购浦兴银行的主战场——博闻科技竟然让他碰了壁。
唐子风站在洋滩小白楼的浮世绘大彩窗前喝茶。
唐焕脸色有些难看:“爸,出了一点儿问题,博闻科技那边非常难搞。”
“股份有没有问题?”
“没有。”
“公司是不是民营性质?”
“是的。”
“它有1500万股,这家民营公司是不是持有现在流通在市面上最多数量的法人股?”
“没错。”
听到这三个明确答复,唐子风松了口气,至少,目标还是清晰的:“那问题出在哪里?”
“我们还是按老办法,搞定了下面两员大将,照理说,这些股份转移是没有问题的,就像当年我们搞定申强高速那样。然而,他们那个董事长熊峰,比我预想的要狡猾得多。前阵子,下面那两个家伙忽然把我们送的东西都退了回来,打起了退堂鼓,说什么‘恐怕不太好办’。”
“难道嫌我们送的不够多?”
“我与他们私下聊过,他们也在等待机会,但无从下手。我觉得,主要是熊峰这个人比较难搞。听他的手下说,他每天连办公室酒柜里的酒都要数,不要说这么大一块资产了,很难暗度陈仓。他这些年一直在资本市场拼杀,每份资产都是靠他自己打拼的。他心里最清楚,他那个空心公司,也就数浦兴银行那些法人股最值钱,而且离‘全流通’已经不远了。”
唐子风陷入沉思,他在脑子里搜索熊峰那老家伙。
唐子风记得很清楚,他们曾见过几次——那家伙人如其名,虎背熊腰,眼珠突出。
唐子风记得第一次见面是在圈内朋友的一个聚会上,他与熊峰玩过几盘“诈金花”。他发现熊峰从来不跟没把握的牌,整体下来,总是能赢一些小钱。
记得熊峰第一次见到唐子风的时候,就问他:“嘿,老兄,听说你见多识广,你知道哪家报社荐股最牛吗?”
当时唐子风不知道他是何意,熊峰继续说:“美国有本杂志叫《巴伦周刊》,这本杂志每期都会推荐一些股票。美国有投机商买通杂志的印刷工,提前一天知道了荐股信息,先买入,总是能小赚一笔。”
“你很会打万全之仗。”
“嘿,在我的炒股词典里,从来就没有赌博二字。”
他们第二次见面,是在熊峰的办公室里。
当时,同行们正在一起谈一个项目。一个人出差刚过来,随手把一个很沉的旅行包扔在了雕工考究的桌上。
熊峰毫不掩饰:“哎哟,轻点儿,我的黄花梨。”
这句话引得大家一阵哄笑,他自己倒不在意,还拂了一下桌上的灰尘。
唐子风知道,这个熊峰,最早是海元证券的一名操盘手,袁观潮主持海元证券的时候加入的。当时,他的兄弟先被人挖来,后来兄弟又拉他加入。
两人去海元证券正式上班的那天,他的兄弟临阵脱逃:“宁做鸡头,不做凤尾。这里高手如林,我还是赚自己的小钱吧。”
那兄弟决定还是留在原来的小券商里。
熊峰曾经多次谈起那位兄弟,每次都感慨万千。时隔八年,兄弟俩再次见面的时候,熊峰已经是两家上市公司的董事,身家数亿元。
被他称为贵人的兄弟,还在那家券商操盘,升做了经理,但财富上无多大变化。
“兄弟,当年若不是你,哪有我熊峰的今日,你到我这里来做副总吧!”熊峰发出仗义之言。
“这就是命运,没啥好怨天尤人的。”那兄弟婉言谢绝。自那天见面后,那兄弟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熊峰无论怎么找,也找不到他。
当唐子风第一次听闻此事的时候,也有点儿感慨,那兄弟的躲避,不是性格决定命运的又一次体现吗?
熊峰在江湖上也算有点儿名气,因为他独创了“资产重组”这个词,并且将资产重组演化为自己独有的投资风格。
1997年,他做了第一个并购案——一家酿酒公司收购了一家濒临破产的纺织企业,股价一下子大涨5倍。
唐子风知道,熊峰在资产重组上的优势也非一朝一夕修得。
1994年,熊峰还在海元证券操盘时,曾负责过海元证券一笔6000多万元的操盘资金。那时,市场正好处于熊市。
他也算是得到消息,救市政策出台后,他在短短几天时间里,赚了2000多万元。没想到,紧接着,股价又开始下滑。一周内,不仅盈利部分没了,本金还亏了2000多万元,最后他只好“割肉”离开。
熊峰在之后的一个星期里,一刻也没合眼,整日整夜地看复盘,后悔没有早几天卖出。
打那以后,他就以浮肿的黑眼圈示人,当然,熊猫眼也成了他的招牌。
在袁观潮倒下后,他随着大部队,离开了海元证券。
走的时候,熊峰带走了海元证券图书馆的一本书,叫《门口的野蛮人》,是台湾版的。
他曾多次跟人说起,自己第一次看这本书的时候就如痴如醉。
唐子风心想,估计在他经历了风雨之后,对那本书的内容有了新的体会。
熊峰多次与人说,书里面讲的很多并购案例,非常有趣。然而,在中国,没人这么做,在他看来,“投资也应该是一件有创意的事”。
在唐子风看来,熊峰的成功与他早些年在海元证券的经历不无关系,海元证券是中国证券市场早期最优秀人才的聚集地。当然,“往高处走”的决定,使他与那兄弟有了天差地别。
唐子风暗暗觉得,他现在所面对的对手,与前几年相比,已经不能同日而语。
话说每轮熊市,总会大浪淘沙,如今看来,只有这些一等一的高手才能幸存下来。
当年,海元证券分崩离析,高手们散落各处。
他现在遇到的很多障碍,兴许是当年积累下来的苦果。
然而,像熊峰这样的高手,显然与韩昊这样的技术派迥然不同,他们最后,肯定是与二级市场的上游——股权市场分羹,就好像浦兴银行的项目一出,他们就棋逢对手了。
唐子风有了主意:“恐怕只有一个办法了。”
唐焕的眸子亮了一下,虔诚地望着老爷子。
唐子风索性循循善诱:“如果你遇到一个酒量不小的人,他却不愿多喝一口酒,你怎么让他醉?”
“嗯……那就让他与我一起划拳。只要他划拳,我就有办法让他喝。”
“如果他也不肯划拳呢?”
“那就骗他,说这不是酒,是可乐等饮料。不过,这好像只能骗骗三岁小孩。”
“我们在生活中确实会遇到这样的人,非常理智,几乎从来不会失手,这种人很狡猾,也很细心。”
唐焕有点儿焦躁起来:“那我就把对方的头扳起来,把酒直接灌进他嘴里。我看这样最直接了,一个字——逼!”
唐子风摇摇头:“太鲁莽了,这是万不得已的办法。”
“那该怎么办呢?”
“制造一个机会。”唐子风笑了笑,“我不相信,熊峰这一路走来,没有任何弱点。”
唐子风说罢,将脸转向窗外——一只从东江飞来的黑白色的水鸟停在窗前,喳喳叫。
四
唐焕醉醺醺地回到家。
他一进门,就看见杨茗正出神地看着背投电影,吃着爆米花。
她白嫩的脚,搁在豹纹沙发凳上,好看而笔直的长腿,来回摩擦,悠然自得。
杨茗转过头,用明眸深情地望着唐焕,爆米花渣还沾在她娇艳欲滴的嘴唇上,白色简洁的丝绸睡裙薄得像纱,一根肩带自然滑落,一切都若隐若现。
唐焕松了松自己的灰色领带,靠近她,用强健的双臂将她一下子从绛红色的皮质沙发上抱起。
这时候,杨茗咯咯地发出欢快的笑声,一点儿都不介意他身上的酒味。
杨茗看着他,突然说:“你有心事!”
“好吧。”唐焕坐在了沙发上,将杨茗放在腿上,双手揽住她的腰,凝视着她好看的脸蛋,说,“如果你让别人喝酒,别人不肯喝……”
杨茗笑起来:“哈哈哈,唐焕,你不会因为这个傻乎乎的问题而发愁吧?你为什么非要让他喝酒呢?要知道,有些人就是个老固执,你想个办法达到让他喝酒一样的效果不就好?”
“怎么说?”
“就是再造一个新局出来。”杨茗眨巴了一下眼睛。
唐焕想这女人真是一针见血,竟与老爷子的思路一样。他此刻清醒地知道,这个女人的才能在自己之上。
他转了一下眼珠,猛地抓了下头,将他当前遇到的棘手问题告诉了杨茗。自然,一些关键部分他没透露。
杨茗转动了一下眼睛,说:“这个事嘛,恐怕还需要一些灵活的东西。”
“灵活?”
“就好像两个人暗生情愫,但真的走到一起时,并不是最美妙的。最美妙的,肯定是在追求的过程中。”
“我怎么还是觉得在一起才美妙?”
“哈哈,有些东西,你们男人是无法理解的。女人的心思缜密,就好像一个近视的人,戴上眼镜后发现,看到的世界与此前完全不一样,其实没啥不一样,不过是细节更多了,世界各个角落更清晰了。也好像,我特别喜欢那些英伦摇滚,每次听,它都能给我丰富的感受,但你完全不明白我为什么喜欢,你只喜欢听你的张学友。”
“张学友不好吗?老婆,你还是说说,你的主意吧!”
“问题在于,熊峰这个人过于狡猾,什么事情都躲不过他的眼睛。”杨茗说,“我忽然想起一个古代的故事。几个人在一起喝酒,最后,大家都喝得东倒西歪。一个少年喝得太醉了,就躺在帐篷里睡着了。他半夜醒来,听见帐篷外两个人正在谋划造反的事。他害怕起来,立刻用手指刺激自己的喉咙,吐出了不少污物,并继续躺着睡。那两个人,想起还有个少年在帐篷里,就拔出刀准备杀了,看到少年头倒在污物中,想这个人醉成这样,就作罢了,少年保住了一条命。所以,喝不喝醉,不是关键,而是考虑如何明哲保身才是关键。”
唐焕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说:“像你这么漂亮性感的女人,真的不应该这么聪明。”
“我聪明有何不好?只有真正的勇士才能驾驭草原上最好的马。”杨茗笑了笑。
唐焕望着她,恍惚间,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少年时光,不知为何,他在校园里一直追逐着一个女孩,那女孩转过身,是一张楚楚动人的脸。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那张脸从来没有在他的记忆中消失过。那是苏秒的脸,不知为何,他陷入了无限伤感中。
隔壁房间,应景地传来周杰伦的《反方向的钟》:“穿梭时间的画面的钟/从反方向开始移动/回到当初爱你的时空……”
那是个冬天,在薄雾中,阳光中悬浮着尘埃,不一会儿,光线徐徐缩短、变亮,周围的景物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片焦黄的野草地,四周弥漫着烧荒草的味道,那时的唐焕,还是个青涩的少年,女孩羞涩地走过来,用手紧紧地挽住他,小心翼翼,不敢松开。
她指了指手上提着的一只灰兔——那兔子原本还活蹦乱跳,被提起耳朵后,就像中了魔咒一样,一动不动,任凭使唤。
“我像不像你捉住的这只兔子?”身旁的女孩问道。这个女孩像少女时代的冯程程,似春风一样缠绕着自己。
唐焕拉住女孩的手,在荒凉的野地上一路狂奔,清风吹拂着青春的脸。前方是一个小灌木丛,他蹲下身,松开兔子的双耳,兔子愣了一会儿,转动身体,仿佛在检查自己的身体零件是否完整。
倏忽间,它一闪而过,一下子就跳进了灌木丛中,消失不见了。
“傻瓜,你怎么会是兔子呢?我可不忍心放你走!”唐焕说着。
女孩的眼睛里蕴藏着一种光芒,这种光芒唐焕从未见过。
然而,她却挥着手,疾步向灌木丛走去,像那兔子一样,消失在不远处……
他的眼泪不知为何哗哗落下,无法控制自己。
杨茗觉得奇怪,凑近问:“你怎么了?”
他摇摇头,他从来没有在女人面前表现过自己脆弱的一面,他不是“花心大萝卜”吗?
在心里,他刚才看到了撕开伪装后的苏秒——纯洁如初,就像那个弥漫着烧荒草味的初冬清晨。
五
唐子风一直在忙着筹集法人股。
他很满意唐焕很快找到了办法——唐焕查出了熊峰曾经与一家彩电公司一起搞了一家担保公司。然而,那家彩电公司债务缠身,早就人去楼空,一大批彩电供应商在追债。
唐焕问唐子风:“爸爸,箱包公司怎么会与这家人去楼空的彩电公司组建担保公司呢?担保公司有什么用?”
“你正好想反了,是担保公司搞垮了彩电公司。”唐子风心想,这不是他自己经常玩的手段吗?熊峰果然也是玩股权的好手。他与彩电公司共同成立担保公司,利用担保公司6倍的贷款杠杆,融资给自己的公司,也就是关联公司,做自己的生意,相当于把彩电公司的资金卷走。
唐焕惊喜万分:“那我们就从这个入手!”
于是,唐焕立即派人发了封匿名信给有关部门,举报熊峰掏空了这家公司。
佑海公安部立即展开了刑事侦查工作,对熊峰的拘留期不限。
紧接着,熊峰的那两个手下几乎是用突击的速度完成了公司旗下浦兴银行1500万法人股股权的转让交易。
唐子风笑了,唐焕干得漂亮。
打通熊峰这个难啃的关节后,一切都如自己预期的发展。
另外一个儿子的进展也不错。
唐烨红光满面地说:“爸爸,我找到了一些散落在米乡的浦兴银行股份。那家公司在米乡上虞,大约有500万股。这500万股是不是太少了,我们要吗?”
“还用想吗?”唐子风喝了一口水说。
唐子风在洋滩小白楼,望着桌上自己公司的布局,这艘巨型资本航母已经从大海中探出头来,冲破滚滚浪涛奋勇前行。唐子风内心不禁升腾起“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壮志豪情。
如果不出意外,另外一笔自己已关照好的股份,也会很快入账。
果然,他很快就接到了唐焕的电话:“爸爸,很顺利,2000万股浦兴银行法人股也买下来了!”
“过户的事呢?”
“放心,都已经全部搞定。”
“太好了!”看到大儿子越来越得力,唐子风感到无比欣慰。
他想了想,如此算来,浦兴银行的股份泰达系已经陆陆续续掌控了3500万股,这已经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期。
不过,他们也有落空的股份。
唐烨赶到米乡上虞时,发现这个原本手到擒来的资产已经被人抢先一步,就在他赶到的前几天刚刚被买来。
唐烨非常不爽,为了刺激这家公司老总,索性说:“你卖得太早了,我们可以出比市场价高很多的价格。”
没想到,那个冷冰冰的老头儿还给他一个鄙夷的眼神:“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早在电话里这么说?你不用信口开河,你们这种人,利欲熏心,只知道赚钱。”
说这些话的时候,老头儿的眼睛没有离开过桌上新生产线的图纸,眼神里放出光芒。
“哥,这家公司手上的浦兴银行股权已经卖掉了。”唐烨走出散发着臭鸡蛋味的化工厂,给唐焕打电话。
“这么偏门的公司……”
“不会有谁暗中搅和吧?”
“派人去查查。”
唐焕查完后,脸一灰,马上打电话给唐子风:“爸爸,有个坏消息,上虞那边的股份,果然是有人蓄意得手。”
“哦?是谁?”唐子风心里想,竟然有人捷足先登,与自己做同样的事,看来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我派人查了,是佑海一家不知名的投资公司收购的,数量是500万股。这家公司的人我原来在券商的投资策略会上接触过,是个老庄家,坐庄越来越难之后,股票一直做得很差,全靠卖软件兜钱,我还以为早就倒闭了。后来我又进一步调查了,原来是一个我们的熟人干的,你猜是谁?”
“莫非又是他?”唐子风皱起眉头。
“是啊,就是那臭小子。他不仅卷土重来,还在‘太岁头上动土’了!”
“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别在意,任何事情都有得有失。”
“爸爸,你的意思是?”
“在很多对你重要的事情面前,要保持淡定。往往,在大获全胜之前,出现一点儿小波折,说不定是好事。与其说这是一种迷信,不如说是一种平衡,不用放在心上。”
唐子风对这笔股份在自己眼皮底下溜走,显得无比从容,因为他对所有持有浦兴银行股份的上市公司,都了如指掌,对于坤水六化,他自然知道这类重资产公司在法务与流程上的软肋,自己看完资料后,立即盘算好了一个主意,顺手就给唐烨打了个电话。
袁得鱼飞快地赶回佑海。
他一回家,马上牵上许诺的手就跑:“许诺,我马上就会有很多很多钱了!我有实力对抗唐子风了!”
许诺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在他看来,袁得鱼自从说要去上虞之后,就没有正常过。不过,她看到袁得鱼如此快乐,也打心眼儿里开心。
“跟我来吧!”袁得鱼打了辆车。
许诺傻傻地跟着他,车停在了佑海证券交易所门口:“你等等。”
袁得鱼知道,自己只要递交给佑海证券交易所《申请浦兴银行社会法人股转户函》,以及他与坤水六化签署的《股份转让合同》,再经过解除质押、质押登记、股份转让确认和过户登记等全部交割手续,股权就可以顺利过户了。
到时候,他手中的法人股就等着直接流通上市了。
袁得鱼万万没有想到,佑海证券交易所法律部把他的申请书退了回来:“对不起,这批股份不能转让。”
“为什么?”袁得鱼一惊。
“你的这部分股权是非法的,因为没有经过股东大会通过。”
“什么?非法的?他们怎么没告诉我?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等一下,你是通过上虞的一家叫作坤水六化的公司转让的吗?”
“没错!”
“哦,在你来之前,我们已经做过这批股份的同意转让确认书了。收购公司不仅有股东大会的通过资料,就连《资产价值评估书》都有,我们这里有登记,是500万股。”
袁得鱼大声叫道:“怎么可能?你再好好查一下。”
“的确如此!”
袁得鱼痛苦地查阅着公司的资料,浑身无力。
许诺刚好上来,见袁得鱼的神色不对,着急地问:“得鱼,怎么了?”
“被人下套了!我买的是死股!”
“与你上次去上虞有关?”
袁得鱼与许诺说了事情的前前后后。
“怎么可以这样?这相当于一股两卖,绝对非法!”袁得鱼自言自语道。
“你打个电话问一下。”许诺也着急起来。
“没用的,你看这份协议。我当时觉得把握大,就一次性付了现金,但这份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提前支付的金额,是作为法人股股权的定金。如果无法过户,签署的转让协议无效,这个责任全部是我兜。他们可以说,是我自己没有办齐手续!”
“你怎么可以签下这么不对等的协议?你为什么不提前好好搞清楚?”许诺气得浑身发抖。
“我只想抢时间!如果晚一点儿,就会被其他人买走!但是,怎么要经过股东大会呢?此前并不是所有公司都要有这些啊!”袁得鱼摇摇头,“我知道了,我被人算计了!记得爸爸说过,如果你兴奋过头,就要小心行事了。我记得刚成交时,真心觉得自己强大得不得了,心里还在想,唐子风算什么,没想到竟然会这样!”
许诺痛苦地浑身颤抖:“我前阵子看你那么开心,自己也跟着开心,以为好日子就要来了,没想到会这样!”
袁得鱼想起什么,对法律部的人说:“那是谁过户了这批股份?”
“这个要到附近的保险大厦去问,那里有证券登记结算有限公司佑海分公司,不过,我们这里也可以帮你看一下。”
他们马上赶到证券登记结算有限公司佑海分公司。
一开始工作人员不让他们看,他们展示了自己的资料,还大吵了一番。
“吃不消(意为‘受不了’)你们!”工作人员带着佑海口音,“你们看看,这才叫正规的文件。”
袁得鱼在申请转让书上,一眼就看到了申请者的名字。
许诺看到名字的时候更没有力气了,整个人呆在那里——这是在头脑中挥之不去的名字——唐子风。
“唐子风!”许诺捂住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袁得鱼也看到了,他冷笑了一下:“原来最后搞下坤水六化500万股的是唐子风,原来是他一直在背后折腾这件事!一共4000万股,他垄断了浦兴银行除了相关部门手中的所有股份。”
袁得鱼跑到公开交易平台,他无法忘记眼前这一幕——显示牌上,最新公示的过户资料显示,泰达信托过户了4000万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