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对冲基金!
兵者,国之人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孙子兵法》
一
袁得鱼来到一栋不起眼儿的小楼前。
这里的小楼像无数钢铁和玻璃组成的坑坑洼洼的大盒子,很多小型创业公司都在这里。
他推开一道布满灰尘的木门,这是他多年前做期货有一点儿积蓄的时候,买下的小型商业别墅,那时候大约150万元,现在500多万元。
他觉得,现在是正式启用这里的时候了。
他走进去,宽条纹的圆盘木地板上净是厚厚的灰尘,这是一座三层小楼:第一层是大客厅外带花园;第二层是工作区,中庭式的大平层,外接视野开阔的大露台;第三层是隐秘的卧室。
他把客厅里的一块套着塑料纸的铜板拿了出来,用袖子擦了擦,挂到了门上。
这个铜板上面,赫然写着“大时代资产管理公司”。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在三四年前,他就想过从这里开始,但他预计当时的熊市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而如今,是要开始的时候了。
他没告诉过任何一个朋友,但现在是告诉许诺的时候了。
许诺挂了三天盐水,现在恢复得差不多了,但一想到自己的钱全没了,不免心疼。
她起了个早,来到袁得鱼告诉她的这个地方。她只知道这个地方原先是废弃的仓库,但没想到,现在这么大变化,不过与佑海一些时尚街区不同,其主色调是水泥的灰色。盒子式的外观,方方正正的窗户,看起来颇为大气,竟让她想起“稳健”之类的词。
许诺看到9A号木门上,挂着“大时代资产管理公司”铜板的时候,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她发现门虚掩着,便推门进去。
一个男人靠在落地大窗上,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与这里灰蒙蒙的色调似乎不大吻合,却叫人安心。
袁得鱼转过头,看到许诺时笑了一下:“欢迎来到我们的公司。”
“我们的公司?”许诺不敢相信,“你什么时候注册的?”
“2002年吧,是第一次从南方回佑海的时候,花了一笔钱,买下了一个别人不要的公司注册了账号,让一家代理公司帮我一直延续着这个公司。”
“为什么那时候不开始做呢?”
“时机不到,我一直在等待一个完美的时机。”
“现在到了吗?”
“是的。”袁得鱼说,“有时候,没有钱反倒是一件好事,就当一切从头开始吧!”
许诺忽然宽心起来,露出她大条的本质:“我真傻,前两天竟绝望成那样,觉得一下子暗无天日,现在不是也挺好的吗?”
许诺好奇地在这栋楼里跑来跑去,无比开怀。
“嘿,你具体怎么做呢?”
袁得鱼双手插袋,悠闲地说:“本来我还不是很有主意,但现在突然有灵感了。”
“什么?”许诺认真地打量着这个经常带给自己惊喜的男人。
“在这里创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对冲基金,你觉得怎么样?”
“哇,听起来好棒!”
“过去我们接触的很多投资高手,都是在券商那里做代客理财业务。可能一开始的时候,有很多人以为我跟他们一样,只不过在经营一家投机商号。但他们错了,我要做的事,与他们完全不同!我要用最合法的模式,做一个公司,它运作的基金有三方合作,客户给我们的资金,放在托管行里,而我们只是定期收取利润的分成,国际标准是20%,只在赚钱的情况下才收取。”
“嘿,袁得鱼,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好像听不明白呢!”
“我要成立一家对冲基金,是的,就是对冲基金!我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与我提过。”袁得鱼畅想着,“说实话,他们把我砸下去的时候,我以为玩完了!就在前几天,连我自己都这么想,但如果做起了对冲基金,一切就没那么艰难了。对我来说,这或许是一个最好的开端!”
许诺幸福地微笑起来。
“我们的这个基金,与大多数基金不同的是,我们会按照未来世界的游戏规则玩。”
“为什么你的基金可以这样?”
“因为管理者不同凡响嘛!”袁得鱼指了指自己,他又想了想,“基金,至少得有个名字。”
“得鱼基金?”
“哈哈,那太自恋啦!我看,就叫——大时代基金,你看怎么样?”
“好啊好啊!”许诺点点头,“读起来朗朗上口,又霸气,又符合这个基金的特点。不过,你的基金,不会只有你一个人吧?”
“我们会越做越大的!”
“我们?”许诺羞涩地胡思乱想了一番。
“我要让投资变成一件幸福的事,罗杰斯(Rogers)就很幸福,他一边投资,一边环游世界。”袁得鱼畅想着,比画着房间里的布置,“这里要放最大的液晶报价器,前面一个跑步机,你在看报价的时候,也要控制好你的呼吸。”
许诺听着袁得鱼对未来办公布局的畅想,不知怎的,有些担忧起来,心想,袁得鱼貌似又要忙碌了,什么时候才能安定下来呢?她准备先打扫房间。
“许诺,你怎么不开心?”袁得鱼讲得正投入时,忽然戛然而止,他发现了许诺的异样。
“没什么。”许诺转过身,强忍住自己起伏的情绪,“我觉得你所说的一切,你想做的事,都会实现。但到那时候,你还会记得我吗?”而另一句话“我会不会失去你?”,许诺在心里反复念叨着,但无法说出口。
袁得鱼像是看懂了她,摸了一下她柔顺的头发,但接下来说出来的话让许诺哭笑不得:“为什么会不记得?你可是我的市场总监啊!我们还要一起筹集那3000万元呢!”
“3000万元?”
“嗯,这是建立一只对冲基金的最低资金规模。”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当年我在期货公司打工时,认识了不少大客户,只要募集齐了资金就启动。”
袁得鱼看起来信心满满。
“哈哈,原来也没那么难啊!”许诺发现自己过于担心,便宽慰了不少。而且,她蛮受用“我们”这个词。
二
一年后,大时代资产管理公司会客室。
“非常感谢,我们不会辜负您对我们的信任!”袁得鱼谦逊地对两位看起来很挑剔的投资者说,随后,礼貌地将两位客户送到电梯口。
他回来的时候,许诺着迷地望着他,心想,我更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袁得鱼笑着对身边的许诺说:“今天又有一笔大资金过来!”
“是呢,太好了!”许诺原本的披肩长发,变成了短短的小卷毛,穿着职业套装,看起来像干练的女白领,“最近三个月,我们的业绩比公募基金出色多了。那些机构也真是嗅觉灵敏,好多都自动找过来了。”
“因为我们追求的是绝对收益。”袁得鱼有些欣赏地看了一下许诺,“你这段时间成长好快,我都快不记得你在菜场里的邋遢样子了!”
“哼,人家本身就是商界奇才!”许诺很开怀地笑了起来,“不过,有时候我自个儿站在镜子前,也觉得不可思议。”
袁得鱼想起许诺跟着他一起拜访他在期货公司积累的客户时,她把那帮有钱的老头儿哄得开怀大笑。
一位海归叫陈星(StarChen),许诺说,幸好他不姓林。那人问为什么,许诺说:“因为你的名字就变成了‘斯大林’了啊。”周围人都笑了起来。
在KTV唱歌的时候,许诺倒酒也是一绝。方盘里有20个小酒杯,她将黑方一一倒过后,每个杯子里的酒都在一条水平线上。
袁得鱼也啧啧称奇,许诺轻声在他耳边说:“以前经常往养鱼的水盆里倒水,练出来的。”
袁得鱼大笑,他心想,那帮人平时听投资听多了,偶尔见许诺这样的女孩,就像一股清新的山风,也别有一番乐趣。
袁得鱼回到自己办公室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将双脚搁在办公桌上,双臂枕在脑后,透过大玻璃望着办公区的情景——10多个员工正在忙碌,个个充满朝气。
他想起最初的时候,大家没日没夜地苦干,才把这只私募基金建立起来,途中也走了很多人。所幸,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公司的发展速度比预想的要快很多,真是非常幸运。
这个公司还有个特别的员工——袁得鱼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丁喜。
丁喜正在很认真地看着屏幕,还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自从他出院后,就来大时代资产管理公司上班了。
尽管他没有任何基础,可他跟着资深人士学证券研究的基础知识,进步很快。
许诺看到袁得鱼转笔的时候特别怡然自得,她想起当初认识他的时候,他是个送外卖的少年,就是这样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那个样子才是属于袁得鱼最本真的状态。
“得鱼!”许诺轻声唤了一句。她本来想问:“你还会复仇吗?”
“嗯?”
许诺只是笑笑,没说出口。
她不想提醒袁得鱼复仇的事,她满心希望他一心一意地做好公司。
在许诺看来,袁得鱼好像把什么都忘记了,这样真好,每天都是最幸福的日子。
许诺自己也没想到,公司成立一年多,袁得鱼创立的大时代基金就在年底成了对冲基金的黑马,不仅是一些机构,越来越多的投资者也慕名前来。
只是那时候,对冲基金在中国还不普及,大时代基金被另一个名字——私募基金替代。在很长一段时间,私募与非法集资、内幕交易关联在一起,在投资圈是个隐秘的词,业绩也一直不为人所知。
袁得鱼的开局成功,似乎是因为他一开始就选择了一条幸运的道路,因为他自创立公司起就找了第三方托管,业绩成了公开的事,这样对公司进行了无形的宣传。
公司的产品很快被托管方推荐到彭博的基金评级平台上,名次朝第一梯队攀升。
2007年年初,大时代基金的一个大客户要追加资金。
许诺有点儿无奈地说:“这个客户,非要你亲自去。我每次打电话过去,她都说非你们袁总不见。这两天,她还主动打电话来,说要追加1000万元资金。”
“什么人?”袁得鱼看了看资料,没发现异样。这个客户是大时代资产管理公司成立以来最早认购的投资者之一,在公司刚刚成立的时候,他们彼此连面都没见过,对方就发了份传真过来,一下子就认购了1000万元。这笔资金,是袁得鱼创业之初收入的重要来源之一。
“跟了我们那么久,你从没见过?”
“这个客户很奇怪,与我联系的一直是个男的,据说是她的男秘书。客户本人是个老女人,好几次都点名要见你,被我推掉了。但现在对方要追加资金,你还是见一下吧!”
“哎,只好出卖一下本公子的色相了。”袁得鱼挠了一下头,“下不为例哦!我的精力只会放在投资上。”
袁得鱼想穿正式一点儿,但他并不习惯穿正装,可许诺似乎总有本事把衣服搭配得既正式又有点儿雅痞的风格。
袁得鱼来到约好的地点——佑海证券大厦。
这个大厅铺着肮脏的地毯,地毯的下面是迷宫一样的电线,一块块可移动的地毯就像大垃圾桶的盖子。大厅里几百部电话在响,屏幕上播放着新闻,滚动着证券价格。
几张长方形的桌子上面,摆放着五颜六色的电脑显示器,它们是橙色的彭博接收终端和很多特制报价器。
桌边面对面站着几十个交易员和经纪人。
他很快就被带进三楼平层的一间会议室,这间会议室大概能容下20个人。
桌上摆放着一个大浅盘,里面装着各种包装袋的玉米圆饼。
他知道,这是佑海证券交易所供应的标准食物。
虽说袁得鱼多年的投资经历,让他早就学会了不相信任何人、任何事,但食物除外。他摸了摸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随手拿起玉米圆饼啃了一口。
神秘的客人出现了。
袁得鱼看到她之后,差点儿把玉米圆饼呛出来。他脑海中浮现过形形色色的投资者,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人。
他不敢相信,继续往后张望,但确实只有她一个人。
“不用看了,你协议上的客户就是我!”贾琳得意地说,随即坐在他的对面。
“我有点儿事情,先走了!”袁得鱼想起身离开。
“你不用想太多,你就是我的资金管理人,而我,就是你的普通客户。这两年来,你做得很好,我还想追加资金!”贾琳颇有职业风范地说。
“老的资金,就放在里面吧。新的资金,考虑到稳定现有基金的流动性,公司暂时不接受了。”
贾琳好像早就料到袁得鱼的这个反应,悠然地说:“有一天,小鹿对公鹿说,‘爸爸,你为什么怕狗呢?你比他高,比他跑得快,还有很大的角可以用来自卫’。公鹿笑着对孩子说,‘你说得没错,可我只知道一点,一听到狗的叫声,我就会不由自主地立即逃跑’。难道你一看到我,就想逃了?”
“哈哈,我也知道一个寓言。从前,有一头小羊,在河边喝水。狼见到他以后,想用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吃掉他。于是,狼说,‘你把河水搅浑了,我喝不到干净的水’。小羊说,‘你明明在河的上游,我在下游,怎么会影响你喝清水呢’?狼看这么说行不通,就说,‘我爸去年被你骂过’。小羊说,‘那时,我还没有出生呢’!狼对他说,‘不管你说什么,我都要吃了你’。所以,遇到恶人,还有什么废话好说呢?”
“好吧,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是真心帮你。你想想,你在那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那么快募集到3000万元?你的那些大客户,也有不少是我介绍的。”
袁得鱼盯着贾琳,觉得贾琳还算是真诚,于是先坐了下来。
“我有理由恨你,因为你间接谋害了我最爱的男人。你也可以恨我,因为我知道你一直认为,是我谋害了你的师傅。”
“说实话,我是挺恨你的。”袁得鱼不假思索地说。
贾琳笑了一下:“但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真心来帮助你的。”
“为什么帮我?”
“帮我对付唐子风,秦笑是他们害死的。”
“为什么这么说?”袁得鱼脱口而出,但他觉得自己一不小心又陷到那个圈子里去了。
“说来话长。我知道,秦笑与你说过一些有关你爸爸的事,但你知道的只是很少的一部分,我们都是牺牲品。但这个牺牲,对我来说,太大了!”贾琳说,“袁得鱼,以你现在的实力,与他们对抗,根本就是鸡蛋碰石头。你的对冲基金虽然做得还算不错,但唐子风的公司其实才是中国最早的私募,他们的产品成立于云澜,就在泰达信托旗下,个人客户的投资门槛就是500万元,认购者还是络绎不绝。你可能也知道这个名字——中华龙。你得仔细想想,你与他们相比,优势在哪里?你如何找到你自己的世界?”
袁得鱼笑了一下:“我自然有我自己的方式,但我未必需要你!”
“新的交易大楼不比老的交易大楼有品位,可这里有一个地方胜过那里。”
“电梯。”袁得鱼不假思索地说。
“袁得鱼,你真是聪明,我喜欢聪明的男人。”贾琳有些伤感地说,“我的作用,就像那部电梯一样,当你放眼望去时,它未必起眼,但你会知道它的价值。”
袁得鱼在电梯关闭的一刹那,冷漠地看了贾琳一眼——她那件绣着大蝴蝶的黑旗袍非常得体。
在大多数人眼中,她或许还是风姿绰约的女人。但袁得鱼冷笑了一下,心想,这个女人,竟然勾引过自己的师傅,肯定有不简单的地方。
“如果你想找我,随时过来!”电梯门合起来的时候,贾琳魅惑的声音还是飘了进来。
虽然不知道贾琳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袁得鱼对事实的基本判断是,不要听对方说了什么,而是要看对方做了什么。
客观上,贾琳在他创业之初确实帮过他不少忙,再说,进来的资金有两年封闭期,他也不怕对方在关键时候釜底抽薪。
只是,经贾琳提醒,袁得鱼才意识到,那个强大的私募对手原来牢牢控制在唐子风手上。袁得鱼曾经研究过中华龙基金,最早的管理者是陷入基金黑幕的两位基金元老。后来,那两个人又自立了门户,剩下的基金经理们,都是一些无名小卒,从来不在媒体上露脸,一直很神秘。
让袁得鱼不得不叹服的是,自己的基金,净值波动非常小。
然而,中华龙基金自2003年8月1日成立以来,一直保持稳定涨势。
袁得鱼意识到,唐子风的金融帝国是个很可怕的深洞,他必须掌握更多证据,才能真正深入唐子风的资本帝国。
如果没记错,贾琳继承了一部分秦笑的商业遗产,佑海证券大厦只是他们租借的一个对外门户。
不知为何,贾琳的出现,仿佛给了袁得鱼一个信号,敌人一直没有远去。而自己,是否也该考虑重回战场了?
三
袁得鱼回到公司,看到丁喜正冲着自己笑,丁喜每次这样,都是要向他汇报自己的一些最新发现。
他坐在办公室,丁喜立即呈上一个关于封闭式基金的统计报告。这是个很简单的统计,只是把市场上要转为开放式基金的封闭式基金的数据整理出来。
丁喜说:“鱼哥,我发现一个很奇怪的事,很多封闭式基金都有开放的时间表,为何这个封闭式基金没有呢?我问了同事,他们也不知道。”
袁得鱼朝这个封闭式基金净值盯了一会儿,发现果然可以大做文章:“丁喜,你的进步很快,这个研究很有价值。”
丁喜听后很开心。
丁喜离开后,袁得鱼拿着这份资料又找了几个数据,想出了一个不错的套利计划。
他觉得最有意思的是,这个神奇的封闭式基金在唐家二公子唐烨的基金公司旗下。
这似乎是袁得鱼蛰伏后等来的机会,至少可以在唐家门前搅搅局。
如今,唐子风的势力扩张得太快,他的公司是中国金融界第一梯队的“航空母舰”。而且,唐家太擅长自我保护了,从来不抛头露面,坚守着神秘低调的生存之道。
袁得鱼心想,没办法,必须得主动进攻,逼着他们露出破绽。
原来,唐烨所在的财恒基金,2002年曾发行过一只叫财丰的封闭式基金,规模30亿份,基金存续期为15年,到期日为2017年8月14日。
这只基金曾明确表示会提前封转开,也就是封闭式基金转为开放式基金。因为封闭式基金流动性不佳,长期折价,每次封转开,都意味着有至少10%以上的套利。
当时,这只基金引起了投资者的广泛关注。
然而,2007年年初,基金封转开迎来大潮,这只财丰基金仿佛忘了承诺似的,迟迟不见封转开的迹象。
2007年4月中旬,财丰基金折价率约30%。这就意味着,如果这只基金转成开放式基金,持有人获利将超过30%。
袁得鱼顺手查了一下财丰基金的重仓股,他兴奋了一下——竟是ST九花堂(ST意为特别处理),这只股票正是最近吸引他的异动个股。
这家上市公司长期萎靡不振,就在袁得鱼见贾琳没多久,这只股票却爆发了一次奇特的逆势涨停。
2007年2月28日起,ST九花堂逆市连续四个涨停板,总成交量达1543.95万股,占流通盘的18.84%。到3月5日收盘,ST九花堂换手率达到了133.89%。然而,因为长期萎靡,2006年年末,很多持有九花堂的投资者都将筹码交了出去,九花堂的筹码集中度非常高。
袁得鱼突发奇想,九花堂会不会是财丰基金不愿意封转开的原因呢?如果基金转成开放式基金,基金就可以赎回。财丰基金是担心这只基金被赎回吗?
现在之所以很多基金纷纷封转开,是因为市场还不错,大多数投资者还是愿意留守基金,而不是赎回。然而,这只财丰基金连一点儿赎回的风险都不愿意冒,只想求安稳。
尽管袁得鱼不知道财丰基金不转为开放式基金的原因,但他愿意小玩一把,用小资金招惹一下唐子风,这是多么好玩的一件事。
袁得鱼4月19日入手了5000万份财丰封闭式基金。
同时,他给财恒基金发了一封通知函传真——“佑海大时代资产管理公司提请财恒基金公司主动召开财丰基金持有人大会并讨论封转开事宜”。
通知函的大致意思就是,为维护所有财丰基金持有人的权利,消除基金30%的折价,财丰基金要赶快封转开。如果基金公司不在2007年4月28日前回应,投资者就根据《证券投资基金法》第75条规定,在网上进行投票表决取消财恒基金的管理权,让其他基金公司接管财丰基金,让其他基金公司进行封转开。
这封信对基金公司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4月20日,财恒基金公司管理层马上召开了董事会。
全公司上下都惊慌失措,毕竟没遇过这样的事情。这种基金持有人要求召开持有人大会,决定一个基金是否封转开,在国内还没有先例。
“唐烨,这件事情交由你全权处理。”董事会成员一致做出这样的决定,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来,唐烨是基金业元老;二来,他们知道唐烨有深厚的背景,对这类事件,肯定有自己独到的处理方式。
唐烨擦了一下汗,感到焦虑。
他原本想,只要在基金公司不惹什么麻烦,自己就能高枕无忧,安享这里性价比还算不错的高薪。但这次如果没处理好,不管是对基金公司的声誉,还是对公司利益,都会造成很大影响。
唐烨还有个心结,因为财丰基金的重仓股——九花堂是他在投研大会上强力推荐的。
财丰基金经理私下与唐烨关系不错,知道唐烨如此推荐,肯定有他的原因,于是也没问原因,就买了这只股,毕竟对封闭式基金关注很少,索性把海上飞变成了第一大重仓股。那个封闭式基金经理很想成为明星经理,他想,唐烨肯定有什么消息,所以他这么做,也是与唐烨推股的一种配合。
唐烨知道大时代资产是袁得鱼创立的,他也知道,大时代资产是故意朝自己“开火”。
唐烨请教自己的父亲。
唐子风想了一下说:“我就不信那小子有这番能耐,能召集起99%的基金持有人。”
这句话仿佛给了唐烨一颗定心丸。
没想到基金公司又收到了一个通知,大时代资产公司在《华夏财经日报》上登了个声明:凡是财丰基金持有人,如果想放弃召开持有人大会权力,请把委托书传真或邮寄到我公司。如果没有相关委托书,就视为同意提请召开财丰基金持有人大会并讨论封转开事宜。
许诺看着报纸,不由得开心笑起来:“哈哈,这种主意你也想得出来,如果不收到委托书就视为同意,哈哈!”
“这个嘛,是我上次看了一个节目,主持人想让嘉宾唱首歌,他对台下观众说:‘如果你们赞同我让嘉宾唱歌的话,就不要举手。’在场的人没反应过来,主持人紧接着说:‘他们都没举手,说明他们不反对,那你就唱歌吧!’”
“哈哈,这不是耍人吗?”
“我这是在公开征求大家意见啊。”
“袁得鱼,打赢财恒基金后就收手,好吗?”许诺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些担心地说,毕竟唐烨是唐家的人,那种“冤冤相报何时了”的感觉,她不想再有了。
袁得鱼笑而不答,很有经验地说:“需要你这个市场总监出马了。”
“你是说……”
“联手所有机构投资者一起给它施压,我看过了,除了散户,还有四家合格的境外机构投资者等大机构。如果能转为封闭式基金,资产至少比现在提升10%~20%,想必它们都不会拒绝。大机构一施压,财恒基金注定会手忙脚乱。”
许诺略显低落,但还是平静地说:“这件事情做完,就不要与唐子风他们有瓜葛了吧,把过去就像翻书一样翻过去,好吗?我们好不容易熬过来了,想到以前那些胆战心惊的日子,真的后怕,我们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许诺,我们已经今非昔比了!”袁得鱼已经在兴奋中。
许诺低下头:“好吧,那我先做市场总监的分内事。”
许诺出马果然效率奇高。很快,《华夏财经日报》上一篇《财丰基金持有人高调要求召开封转开持有人大会》的跟踪报道马上刊登出来。上面提道:“5月14日,大时代资产再度发函要求召开持有人大会。作为此次行动的发起人,与第一次不同的是,大时代资产已经联络了财丰基金所有机构持有人,包括四家合格的境外机构投资者等,共同要求财丰基金发起会议……”
唐烨看到报纸后,有些晕头转向。他心想,事已至此,只能借助法律手段了。
唐烨请来律师,律师也从没遇过这种事。不过,他还是根据一些例行的程序,给大时代资产发去了律师函:“首先,大时代若要成为代表,对财丰基金的持有比例必须达到《基金法》规定的10%以上的要求;其次,贵公司声称不收到反对信就‘视为同意’没有法律效力……”
许诺没经历过官司,她有些焦虑:“这怎么办?貌似打回来了!”
袁得鱼一副死磕到底的样子:“你说,基金公司最怕什么?”
“赎回吗?”许诺不解地摇摇头。
袁得鱼扬了扬手上的《证券投资基金运作管理办法》:“这个唐烨,当年就爱玩法律,他上次倒是得逞了,基金黑幕那么大的事,还能逃到国外去避难。我这次,也非得拿法律治他,把他治得心服口服。你看这个法规的第39条,基金管理人如果不召开持有人大会,要向基金托管人提出书面提议!”
“啊,我懂了,基金托管人就是银行!”许诺点点头,“银行是基金公司的主要销售渠道,基金公司很怕得罪银行。我们直接告到银行,逼银行采取行动。”
“哈哈,我又要调用我的御用媒体啦!”袁得鱼扮了一个鬼脸。
“你又想找乔安姐啊,她最近好像特别忙,叫过她很多次,她都没出现。”
“那我要与她好好聊聊。”
四
袁得鱼与乔安约在一家日本料理店。
这家小店,是乔安上晚班的时候经常光顾的,这里有她最爱吃的明太子泡饭。
袁得鱼也很喜欢这家小店,对这家店的芥末章鱼与鸡肝韭菜赞不绝口。
俩人索性叫了一小盅清酒,有滋有味地品尝起来。
乔安变化比较大,由于长期加班,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一些,身上的那件黑白格子风衣,一看就是大牌,更显其成熟。
她递来一张名片。
“哈哈,失敬失敬,恭喜荣升常务副社长。”
“我们的常务副社长,有五个人呢!”
“不过我敢肯定,你是最年轻的一个。”
“这倒没错!”乔安笑了起来,“你最近如何?”
“忙公司啊!”
“哈哈,三十而立真是一点儿都没错!”
“哈哈,你呢?”
“我……”乔安不知该说什么,自己都快30了,却没有遇到第二个心上人,她瞅着袁得鱼与许诺渐入佳境,心情既矛盾又复杂,但确实感觉大大咧咧的许诺特别适合他,“你与许诺如何了?我看她对你一心一意,你可不要耽误人家哟!”
袁得鱼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未来有很多事情在等着我,我不知道能不能给人家幸福,怎么能随便给别人承诺呢?那样太草率了。”
“女孩只关心你是否在乎她,她并不在乎你未来是否有特别的成绩。尤其像许诺,从小就过着清苦的生活。对她来说,最幸福的事,就是与心爱的人过简单平凡的日子。”
“哎,我还不想考虑这些事。话说,我最近抓到唐家的一个小把柄,正想趁机赚他们两笔呢!”
“吴恙好像也发现了与唐子风有关的一些线索。话说,我们最近一直在研究泰达系的暴富模式。我们了解到,最近唐子风打算让泰达证券上市。其实在2005年,他们就想让泰达证券上市,但那时候证券市场还处于黎明前的黑暗,行业整体低迷,其业绩并不理想,达不到上市要求,所以,他们的这个动作推迟到现在。”
“那他们打算怎么上市呢?”
“我们正在跟踪,但他们到现在还没走正式的上市路径。有个地方很蹊跷——泰达证券在整个泰达系资产中,属于挺花钱的公司,这几年的财务报表都很难看,连续两年业绩为负,累计亏损8000多万元。公司要上市,所有人都明白,公司应连续三年赢利,虽然管理规定最近有了修改,即三年累计盈利达到3000万元以上即可,但泰达证券并不符合这个要求。”
“或许他们要另辟蹊径。”
“你是说借壳吗?这个可能性的确存在。一方面,泰达证券最近在私下增资扩股;另一方面,它好像正在与九花堂的管理层洽谈。”
“你是说,他想让泰达证券借壳九花堂上市?”
“是啊,这也是最近九花堂股价出现异动的原因。九花堂是垃圾股,九花堂公司本身也要股权分置改革与重组上市。”
“好大的动作,一定布局了很久。只不过,在低迷的年头,很少人会留意这些事。”
“熊市是资本市场暗涌的时候,庄家要韬光养晦,就会选择这个时候布局。”
袁得鱼知道,2005年4月,泰达证券变成了综合类券商。2006年7月,泰达证券获规范类证券公司资格,看起来是做好了万全准备。
袁得鱼突然感叹:“这场股改可以诞生多少富豪啊!就拿借壳上市来说,它只要顺道帮助一家ST上市公司完成股改,就可直接上市了。”
“但听说他们不是走借壳这个路线,而是要换股收购。”
“换股?表面上是换股,本质上是换股东吧?”袁得鱼笑了一下,“我也一直在跟踪泰达系,但还没找到漏洞。”
“原来你一直没有放弃。”
“嘘,别告诉许诺,我只想让她开开心心的!”
乔安心想,袁得鱼对许诺真好,而自己一直以来,不过是他的红颜知己,但她还是不由得提醒道:“我与吴恙都有种预感,如果对泰达系有什么发现,那肯定是个大案,震惊程度不亚于当年的帝王医药事件。”
乔安见袁得鱼陷入沉默:“真对不起,提到了你的伤心事。”
“帝王医药事件至今还是个悬案。”
“但有一点你不觉得很诡异吗?唐子风他们正好也都参与其中。”
“是啊,所以我想了个主意,先搅个局。因为他们实在太严密了,只能敲打他们一下。这次做个顽皮的小孩,拿石头砸玻璃窗,才能引屋子里的人把脸露出来。”袁得鱼把财丰基金的事说了一下。
乔安听后笑了:“我还以为什么搅局呢?我估计这连打草惊蛇都不够!财丰基金封转开不就完了,干吗那么厚脸皮呢?”
“哈哈,那你就太小看这只基金了。最近指数已经冲上了4000点,基金公司业绩分化严重:好的基金,到5月份,业绩都已经翻番;差的基金,净值增长才是个位数。财恒基金去年还可以,但今年旗下的大部分基金都是个位数的水平,你说他们慌不慌?这个财丰基金是公司规模最大的基金之一,如果封转开,按常规,可能至少丢掉30%的份额,意味着要损失不少管理费,你说他们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原来是这样,倒是有点儿意思。”乔安笑了笑。
“你猜猜财丰基金的第一大重仓股是什么?”
“难道是九花堂?”
“真聪明!你不觉得蹊跷?”
“所以,你觉得唐烨有做老鼠仓的嫌疑?”
“至少也是个内幕交易。”
“不过,以这个资讯的信息量,恐怕只能登在我们豆腐块那样的快讯版面上。不过,我登这个报道,不是看在你的分上,而是看在广大基金持有人的分上。”
“多谢多谢!《华夏财经报道》可是一字值千金呢!”
5月21日,《华夏财经报道》跟踪了财丰基金的最新发展。
这家杂志奉行严谨的作风,报道称:“财丰基金主管人员无视持有人要求的做法有欠考虑。根据《基金法》第95条规定,基金管理人不按规定召集基金份额持有人大会的,责令改正,可以处5万元以下罚款;不然,将对主管人员给予警告,暂停或者取消其基金从业资格……”
《华夏财经报道》一报道,这则消息就在财经圈传得沸沸扬扬。
财恒基金公司承受着巨大的舆论压力。
唐烨只有一个信念——守住!
不巧的是,市场上传出调整印花税的消息,2007年5月30日凌晨,证券交易印花税税率,由1‰调整为3‰。
A股当日全天出现恐慌性大跌,上证综指大跌281.84点,跌幅高达6.5%,深证成指大跌829点,两市近900只个股跌停,跌幅在5%以上的个股更是超过1200只,并创出了4292.7亿元的历史天量,也创历史单日下跌点数之最,总流通市值一天内蒸发4253亿元。
与2007年的“2·27”暴跌不同,“5·30”暴跌被理解为管理层在市场狂破4300点后的紧急措施,部分商业银行紧急下发文件,要求全面严查信贷资金入市的情况。
这些动作对庄家的打击极大。
很多题材股的玩家纷纷撤退。
这段时间,ST类股的平均跌幅在20%以上,很多低价股、题材股一片惨绿。
唐烨不得不让基金经理抛售一些九花堂。
这段时间蓝筹股表现特别优异。此前布局好蓝筹股的袁得鱼倒是大赚了一笔,他看到自己的账户多了2000万元,握了一下拳头,立即把这笔资金打到了财丰基金的账户上。
他的基金持有份额一下子上升到11%,也就符合了代表人的资质。
6月11日,银行投资托管服务部给大时代资产做了回复:“……由于我部目前并未收到基金管理人财恒基金公司关于不召集持有人大会的书面告知,建议贵公司就有关事项与基金管理人财恒基金公司进行沟通……”
这一切都在袁得鱼的意料之中,银行肯定会把这个事继续推给财恒基金。
“下一步该怎么办?”许诺问道。
“继续逼对方封转开,我的硬件条件符合了!”
唐烨收到新的通知函后,一筹莫展,只好又找唐子风。
唐子风抽着雪茄,听着唐烨的描述。
听完后,他点点头,有了主意:“这不难,你说,他们为何要提封转开?”
“因为他们看中了大约30%的折价。”
“没错,这就是这个事发生的原因。你把这个原因消除掉,不就解决了?”
唐烨想了想,茅塞顿开:“爸爸,我担心开放了之后,影响我们对九花堂的持有。”
“我本来就没想要你买这只股!”唐子风怒目圆睁,唐烨退了好几步。
不出一周,财恒基金公司称,鉴于境内尚未有基金持有人自行召开持有人大会的先例,此前投票是否具有法律效力不得而知。公司决定,将这只封闭式基金的现金流进行大规模分红,财丰基金一季度分红0.45元。如此一来,基金折价大大降低了。
袁得鱼终于嗅到了棋逢对手的味道:“看来唐子风参与进来了,我只能静观其变了。”
为了消除折价,财丰基金二季度又再度分红0.45元,同时预告三季度分红0.2元。
袁得鱼算了一下,这么一来,这只基金基本消除了折价。一些机构原本对这只基金的封转开套利虎视眈眈,现在没有必要了。
不过,从投资这只基金本身而言,高比例分红使很多投资者进行了抢购,这只封闭式基金在二级市场表现强劲,甚至出现溢价。
袁得鱼急流勇退,从这只基金中赚了一大笔丰厚的利润。
唐烨气得七窍生烟:“这个袁得鱼,就是来刮我油来了。”
唐子风倒也淡定:“好个声东击西。封转开,他可以套利30%;不封转开,搞个大规模分红,他也可以赚30%;最后又出现溢价,他还可以再赚5%,真有谋略!”
唐烨说:“没什么了不起的,万一我不封转开,跟他拼到底呢?”
“人家肯定已经掌握了你在九花堂的内幕交易,对方完胜!”
五
袁得鱼撤出资金后没几天,就接到贾琳的电话:“我没看错人,你又让我赚了40%!”
“不过,我只会再玩一个月了!”
“为什么?”贾琳追问道,“现在市场这么好,每个人都想再赚……”
“这不是我的风格。”袁得鱼说,“我很赞同2003年基金宣传的价值投资理念。如果说价值是投资的基础,那么,人性就是投资的上层建筑。不管是牛市的疯狂还是熊市的恐惧,都是由组成市场的这帮人的不理性行为造成的,现在这个市场显然过于疯狂。”
“你怎么感觉到的?”
“很简单,如果你每天上班坐公交车就会知道。如果车上很多人都在讨论股票,那不就是我该撤出的时候了吗?”
贾琳语塞。
2007年7月,袁得鱼宣布旗下基金清盘。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大时代资产备感煎熬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