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佑海滩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老子《道德经》
一
1998年入秋的一天,袁得鱼与往常一样,平躺在沿海的沙滩上,嘴里还衔着一棵三叶草。风不停地吹过,袭来一阵阵惬意的凉。
这年,袁得鱼正好20岁,生得高大魁梧,英气逼人。他脸形瘦削,遮住双眼的柔顺短发随风飘拂。不过,他还没长智齿,嘴周围的胡子还软绵绵的。
他赤裸着上身,长年在海边生活,他的肤色已经成小麦色,肌肉看上去优美强健。他的眼睛清澈明亮,嘴角微微上扬,始终保持着不羁的微笑,古灵精怪的,散发出一股与年龄不相符的野性。
这个小渔村的人都知道,这个男孩来自佑海那个繁华的大都市,但他仿佛与这个小渔村才是真正的血脉相连。
这天傍晚,他惊讶地看到水平面上方的天空现出奇异的红光,通亮。突然,黑云密布的天际处裂开一条血红的口子,水面上腾起一层层雾霭,远远望去犹如置身于侏罗纪公园。骤然间,雨水不由分说地掉下来,与暗沉的红光交织在一起。
此时此刻的袁得鱼绝对不知道,未来将如何在前方等待着他。
就算在当年,他不知道的事情也太多了:南方遭遇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洪灾;中央开始实施“国退民进”战略;资本航母“德隆系”在蓬勃发展的同时也在酝酿危机;有个叫作索罗斯(Soros)的金融投机天才掀起的东南亚金融危机的余波还在进一步蔓延……
袁得鱼趁着天空披上深紫色的幕布之前,从沙滩上一跃而起,飞快地往灯光星星点点的村落跑去。
那个晚上,路上的人都看见了一个男孩的矫健身影,泥水在他脚下飞溅而起。男孩的速度奇快,人们还没看清他的脸,他就“嗖”地一闪而过,飞快地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
袁得鱼气喘吁吁地跑到一间两层的草屋前,甩了甩湿透的头发,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就在他刚要进屋的一瞬间,他依稀看见门口的一侧闪过一团火红的颜色,有人一下子从背后抱住了他。
“乔安?”他闭着眼睛问道,立马握住这个女孩温热潮湿的手。
“得鱼,听说你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女孩的声音里透出哭腔。
袁得鱼转过身,看到了一张楚楚动人的脸。女孩的头发也淋湿了,刘海贴在冰凉的前额上。他轻叹了一口气,一把将女孩拉到屋檐下,两人安静地并排靠在墙上。
“不要走,好吗?”女孩牵着他的手说。袁得鱼心里震了一下。
“你说句话,好吗?”女孩央求着说。
袁得鱼不安地望着乔安,问道:“你在这里等了我多久了?你不怕我姑妈发现你吗?”
“我不怕。”女孩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说,“袁得鱼,我,喜欢你。”
袁得鱼紧紧地把女孩拥入怀中。女孩的身体很小,却热得发烫,仿佛在燃烧。
年轻健硕的袁得鱼浑身上下都充满了雄性荷尔蒙的气息,他正处于风华正茂时。他的女人缘仿佛与生俱来。
袁得鱼不知道,他要去佑海的消息怎么传得这么快。
不过,似乎村里很多人倒是很希望他走,这两天他在路上,总是会撞到不少村民,他们会用力拍拍他的肩膀:“佑海好啊,有发展前途啊。”
“那是。”袁得鱼也回应得不依不饶。
自从搬到了姑妈家的“鸽子笼”里后,袁得鱼的生活轨迹有了颠覆性的改变。
他后来了解到,巨鹿路的别墅在海元证券资产重组的过程中,被作为公司资产送到银行抵押了。袁得鱼自己也从贵族学校,转校到了一所普通的公立学校。
一开始,袁得鱼的姑妈还能得到父亲一些朋友的资助,后来门庭逐渐冷落,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袁得鱼彻底地远离了原先优裕的生活。
不过,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他也早就习惯于这样起起落落的生活了,就好像小时候与父亲在锦江乐园坐的过山车,看过最高处的风景,停留片刻,便又急转而下。
他住在姑妈家,大家其乐融融,像以往一样,与表妹嘻嘻哈哈。但是,他也觉得自己哪里与以前不一样了——他对学校的兴趣不大了,他甚至觉得,同龄人的头脑大多还没有开化。
只要一有机会,他就偷偷跑到镇上与一群陌生人赌博,或是省下一些钱去买股票——当然是偷偷地买。只有这个时候,他才可以得到片刻喘息。
高中毕业后,袁得鱼就开始游手好闲,把调皮捣蛋发挥到了极致。
有一阵子,村子里的猫都不见了。
后来,在一个晴朗的星期天,村民们看到村里的大树上挂满了惊慌失措的猫。而袁得鱼在树底下欢跳着,大笑着,手里还拿着长长的竹竿。村民们这才明白,原来是袁得鱼将它们抓了起来,然后一个个抛到了树干上。
袁得鱼甩着竹竿,看到猫儿们惊慌失措地滑落,他就忍不住大笑。
还有一次,村民们打开收音机收听广播,结果听到的却是袁得鱼的声音,原来他用电线绕成磁场做了一个波段——“各位乡亲,你们好,现在是魂飞魄散时间,由你们的魔鬼播音员——袁得鱼奉上鬼哭狼嚎的节目。”
袁得鱼做这些似乎只是为了让自己玩得尽兴。但每次总是有很多姑娘饶有趣味、崇拜地看着他,其中就包括乔安——他的高中同学。
此时此刻,他在柔情似水的乔安面前,一句残忍的话也说不出来。
“找到妹妹我就回来。”袁得鱼只能说道。
袁得鱼去佑海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去找妹妹——苏秒。
尽管他与乔安的关系若即若离,但在看苏秒的时候,脸上总是会不经意地流露出色眯眯的神情。为此,他没有少挨姑妈的拖鞋揍。
在袁得鱼高中毕业游手好闲一年之后,姑妈开了一家餐馆,他也有了一份极其适合他的工作——送外卖。他做得也很轻松,因为他总是能在比别人短得多的时间内送完外卖。
苏秒并不在意袁得鱼对她的关注,毕竟她在中学时就是学校内外闻名的不良少女了,以至于她在家里的时候,总时不时问袁得鱼,自己穿吊带袜性感还是网眼袜性感。
趁袁得鱼不注意的时候,苏秒也会趁机捏一下他的屁股。每每袁得鱼要动真格的时候,苏秒则得意扬扬地提醒他:“不要忘了,你可是我的表哥。”
袁得鱼每次看到苏秒坐上别的男人的摩托车绝尘而去时,内心总是无限伤感。
袁得鱼预感,苏秒迟早有一天会离开自己。果然,有一天,表妹被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接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一天,姑妈看到了佑海《新民晚报》上登出的一幅《探究夜总会》的新闻照片,背景有个跳钢管舞的女孩与苏秒长得有几分相像。
于是,袁得鱼被勒令去寻找表妹。尽管任务艰巨,而且所带盘缠不多,仅有1000元钱,但姑妈放出了狠话:“找不到苏秒就不要回来!”袁得鱼只好答应。他曾幻想过这是一场阴谋。或许,表妹早就回去了,而他只能留在佑海流浪。不过,鉴于自己从17岁起就一直住在姑妈家白吃白喝,就算是阴谋也大可一笑了之。
他去佑海仿佛还有一股狂野的冲动,他甚至想留在佑海,想去寻找这么多年来,他内心深藏的问题的答案。
“得鱼,晚上你有时间吗?能不能陪陪我?”乔安低着头,有些羞涩地说。
袁得鱼不由得激动起来,但头脑里第一个反应是欲擒故纵,他坏笑了一下:“不行,万一我不回来了,谁对你负责?”
乔安愣了一下,她本想用美人计拴住他,但是袁得鱼这么一说,既推卸了责任,又明显表示他不会感情用事。她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袁得鱼的对手:“唉,好吧,来日再见。”
曼妙的乔安跳入大雨中。
袁得鱼怔怔地看着瘦弱的乔安在迷茫的雨雾中渐渐化成一个红色的圆点。
袁得鱼耸耸肩,也并不觉得有太多惋惜。
二
袁得鱼买了一张去佑海的火车票。他没想到去佑海的人竟然有那么多,自己排了好长时间的队,最终只买到一张站票。
火车的发车时间是中午12点20分。袁得鱼当然不会亏待自己,很早就在车站买了两个鸡腿。
可能是周末的关系,站台已经人头攒动。上车时,他几乎是被一拨人抬上去的,然后又被人流推到了一个靠近车厢中间的位置,才勉强站稳。
“呜——”随着火车鸣笛,火车车轮打着清脆的节奏,启动了。
一想到要回佑海,袁得鱼就心情大悦,掏出鸡腿一顿狂啃。他嚼鸡腿的劲头,引起了对面一个年轻人的注意。他完全没有想到,他一上火车,就与一个将来在很长一段时间跟他关系最为复杂的人相逢。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与袁得鱼差不多年纪,但没有袁得鱼那种野劲儿,生得有几分白净。不过,少年的眉宇之间也存有一种不甘示弱的发自心底深处的满满自信。
“兄弟,你好像看起来有些面熟,你也去佑海?”年轻人问道。
“哈,老兄,说看我面熟的人多着呢,谁让你们都认识金城武呢?”袁得鱼啃鸡腿啃了一半,才看清了对方,顿时停下来,“你,不会是唐煜吧?”
“啊,袁得鱼!”唐煜欣喜地砸了一下袁得鱼的胸脯,“天啦!才几年不见,你怎么长得这么帅了!对了,你不是在佑海吗?怎么会在这里?”
“你不是在美国吗?”袁得鱼觉得很神奇。他早就听说唐煜中学就留学国外,在那天的葬礼上,与唐子风一起来的,只有唐焕与唐烨。
两人无比兴奋,尽管已经多年不见,但依旧感觉熟悉,就算不言不语,也还是很默契。
袁得鱼记得,在帝北那会儿,大人们围坐在一起讨论正经事,他们几个小孩子就在一旁嬉戏打闹,这也几乎成了袁得鱼童年最快乐的记忆。
唐子风有三个儿子,老大唐焕、老二唐烨、老三唐煜。每个孩子名字的字里都有个火,因为算命先生说,唐家遇火则旺。
袁得鱼比老三唐煜小三岁,在他们中间与唐煜年龄最接近。因为父辈是世交的关系,袁得鱼也很早就习惯叫他们大哥、二哥、三哥,情同手足。
唐焕小学起就明显比同龄人长得高大,但是读书一直不是很好,喜欢打架,虽然经常挨骂,但是在外总是呼朋唤友。袁得鱼记得,他在家里的时候,经常听到有人在门外叫他。
唐烨言语不多,喜爱读书,模样也长得十分斯文,鼻梁高挺,手指修长,给人感觉阴柔的气质多一些。唐烨喜欢弹钢琴,经常在家中练琴。如果有客人过来做客,唐烨有时也会助兴般弹上几曲。
袁得鱼与老三唐煜最为投缘。他记得自己刚到大院时,就有一个看起来很机灵的小孩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叫唐煜,你喜欢下棋吗?”
唐煜虽然小,但鬼主意很多,动辄钓龙虾、抓金龟子,每天都玩得不亦乐乎。
袁得鱼很快就发现,他与唐煜两人有很多相似之处,比如在学校开运动会的时候,他们都会报名参加长跑,两人会同时抢跑道。而如果袁得鱼暗恋上了哪个小姑娘,不多时日以后,他也会发现唐煜同样对那个小姑娘倾慕已久了。
袁得鱼最开心的,莫过于大家一起看电视。袁得鱼清晰地记得,他与大家伙儿一起搬个小凳子,坐在大院里看周润发版的《上海滩》的情景。
电视开始时,他们还会一齐跟着唱:“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
有一次,几个人想搞角色扮演,但缺少女主角,袁得鱼就叫上了正在自己家过暑假的表妹苏秒。
苏秒是个典型的江南妹子,长得一副秀美模样。不过,那个时候,苏秒就很会打扮,经常偷唐妈妈的指甲油涂在自己的手指甲上。
有一次,她头上插了朵花,打扮成冯程程的样子,故意娇媚地瞟一眼,问:“我是不是风华绝代?”他们被逗得哈哈大笑。
后来,袁得鱼一家离开了帝北。袁得鱼还记得,他们在火车上分手时,兄弟几个哭作一团。毕竟那段时间,他们每天在帝北一个军区大院里一起没心没肺地玩,早就培养出了深厚的感情。
唐家三兄弟还每人送给袁得鱼一根链条,上面挂了一块银色的美军身份牌,上面刻着四个人的名字,搞得像兄弟连一样。袁得鱼则拿出了珍藏的金色弹珠,这是他与别人打弹珠时赢的。
“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兄弟。”他们一起拉钩,约好来日再相见。
火车鸣笛的时候,几个孩子忍不住哭了起来。
他趴在火车的窗口,向他们用力挥手的时候,依稀看到,三个男孩眼里都闪着泪光,他希望美好的时光永远停留在这一刻。火车开动了,三兄弟渐渐退后到他再也看不清的地方。
没想到,若干年之后,自己竟然与唐煜在火车上重逢了。
“我上个星期提前毕业回国了。一到家,爸爸就让我跟几个同事去鹏城做新股发行,这是我们公司承销的。昨天是上市第一天,价格还不错。”唐煜开心地说。
袁得鱼心想,昨天在深市发行最热的新股当属万隆农业了,原来是泰达证券做的,一看就是大手笔。他知道,泰达证券这几年经纪业务越做越大,投行业务也风生水起。
“怎么没见到你同事啊?”袁得鱼看了一下,四周的人看起来跟唐煜都不是一个气场。
“他们还在做收尾工作,请一些大客户吃饭。老爸说,今天晚上找我有更重要的事情,没想到,鹏城到佑海的机票那么紧张,我就坐火车回来了。”
“可能是几个大客户买断了吧。”袁得鱼想了想说。
“小子,我昨天听一个大客户也这么说。原来你是圈内人呢,现在在哪个金融机构?”
“我干吗非得在金融机构才知道这些啊?我现在是送外卖的,厉害吧?搞物流了。”
唐煜大笑起来:“敢情还是你最厉害!”
袁得鱼仔细地打量了唐煜一番——如今的唐煜,西装革履,头发也是被发蜡伺候得纹丝不乱,脸庞清秀,长相不俗。
而袁得鱼穿着从地摊上淘来的格子衬衫,牛仔裤也是松松垮垮,裤腿上有两个明显不是装饰的洞,裤子屁股那里也被磨薄了,屁股蛋子仿佛随时都会露出来。
不过,袁得鱼感到万分好奇的是,唐煜难道不知道袁家的变故吗?居然还问他怎么不是在佑海。看着唐煜一脸热情的样子,也像是完全不知道当年“5·29事件”中泰达证券与海元证券的恩怨到了哪般田地。
唐煜饶有兴致地与他交流最新的业务心得,袁得鱼觉得好笑,这些对他来说,完全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不回来不知道,一回来吓一跳。你知道目前中国证券市场有多少门派吗?我最近才知道。一派来自南岛,是很厉害的游资,以南岛证券为发源地,他们声势凌厉,行动敏捷,就像少林派;还有一派来自云澜,他们那里有个很大的地下钱庄,很多重组、交易都在那里谋划,就像峨眉派;还有一派来自米乡,这部分资金来无影去无踪,就像昆仑派;另有一处是北方的,北方人砸钱生猛,以政策见长,堪称名门正派,就像武当;还有就是佑海,以三大券商为首,以国库券积累原始资金,靠佑海本地股发迹,但发展更接近华山派……”
“你呢?难道是帝北的名门正派?”袁得鱼揶揄道。
唐煜自顾自地说道:“得鱼,我曾做过一个统计,绝大部分股票要实现50%的涨幅至少需要等待一年;而下跌50%,10天时间都用不了。这也就意味着,输面与赢面对很多人而言,本身就是一件不对等的事。但是我发现,对于一些特殊的大户而言,他们的机会正好相反,实现50%涨幅,只需要等待10天;而逃顶对他们来说,从容得好比要把时间拉长至一年。”
“你说的是我吗?”袁得鱼哈哈一笑。
“别开玩笑了,我说的是那些大户室的高手。”唐煜稍微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嘛,打算向这些高手好好学习。”
“不用向别人学习啦,你爸爸就有你学的了。”袁得鱼有点儿酸酸地说。他知道,唐子风这几年,除了在公司业务上突飞猛进之外,暗势力也做得越来越强大。
“也对。话说回来,我还没见老爸几面呢。”唐煜仿佛想起来什么似的,“对了,我在美国的时候,听说了你爸爸过世的消息,真的很抱歉,没能参加你爸爸的葬礼。我爸爸还一直对我们说,要好好帮助你。”
袁得鱼心想,唐子风真是“猫哭耗子假慈悲”。原来这小子对“5·29事件”并非一无所知,难道就不知道他爸爸在“5·29事件”中做了什么恶劣之事吗?
“我后来就到姑妈家去了。今天,也算是头一次回佑海。”袁得鱼说道。
“原来这样,那你工作找好了吗?”唐煜问道。
袁得鱼摇摇头:“我这次回来,是帮我姑妈办个事,还没想过工作的事。”
“既然你来了,就不要回去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在佑海的工作,就包给我好啦。”唐煜十分热情,拍着胸脯担保道。
袁得鱼很喜欢唐煜这个样子:“小子很爽快嘛,小时候没白跟你折腾。”
“老弟,其实我也是有点儿私心的。当年人人都说你有炒股天赋,可你倒好,刚才居然跟我说你在送外卖,这也太对不起我这个对手了。你记得吗?我们小时候可是最投缘的,我现在从证券市场最先进的国家学了真功夫,还担心回来之后,国内无人能出我右呢,正想培养个对手,练练手,不然多寂寞啊。”唐煜有些靠谱地说,“我想,以你的潜力,应该可以让我们泰达证券更加强大。我到时候问问,给你找个适合你的职务。”
袁得鱼觉得唐煜的老毛病还是没改,依旧习惯性地自我感觉良好,他以为自己是古龙小说里的武林高手吗?
唐煜继续兴奋地说道:“我去曼哈顿金融公司实习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帝国大厦顶楼,俯瞰整条华尔街,想象这里最初的模样——一条简单的小路,很多建筑都只是两层高的小楼房,如今却发展到这般繁华。华尔街的东段一直延伸到东河,可以看到伊利运河。正是19世纪早期伊利运河的修建,才让纽约一下子奠定了航运枢纽的地位,也一下子成为美国经济中心,他们说它是‘舔食美国商业和金融蛋糕上奶油的舌头’。我正看得发呆的时候,跑过来两个年轻人,他们热情地说‘我们一起去交易吧’!当时我就想到了你,我想,如果你在美国就好了,我也会拍着你的肩膀说‘我们一起去交易吧’!”
袁得鱼听父亲说起的华尔街与唐煜描绘的华尔街迥然不同。父亲说,无数华尔街投机者在这个舞台上一夜之间暴富,随之而来的是倾家荡产的劫难,他们不断在天堂与地狱之间轮回。但袁得鱼还是故作老成,拍了一下唐煜的肩膀:“嗯,兄弟,我们一起去交易吧!”
唐煜哈哈大笑:“你看我们两兄弟多有缘分,下了火车,你必须得跟我喝酒去!”
盛情难却,袁得鱼点点头。
唐煜忽然眼睛一亮,仿佛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得鱼,你说你住在你姑妈家?那个苏秒妹妹怎么样了?是不是更美了?”
袁得鱼仿佛早就猜到他会这么问:“唉,我这次来佑海,其实就是过来找苏秒的,她离家出走了。”
“哦,那你怎么知道她来佑海了?”唐煜不解地问。
“你看这个。”袁得鱼只得掏出《新民晚报》。
唐煜盯着照片看了很久,袁得鱼以为唐煜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期盼着他能给自己提供些线索。
没想到唐煜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苏秒这个妹子果然更美了。”
三
在长寿路和武宁路交叉路口,有一栋像榴梿的金灿灿的建筑——密密麻麻的刺中间,浮现出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花天酒地。
一进门,便有长相不俗的穿着性感的男女,将宾客引入门内。走廊上,也是一串霓虹闪烁,地上铺的是感应大理石,脚一踩在上面,就会闪出暧昧的红光。
走廊两边便是诸多女子的黑白大照片,她们搔首弄姿,摆着各种撩拨人心的性感姿势。走廊尽头更是花团锦簇,一棵巨大的彩色缎子树上系满了彩缎,缎子上还附着枝枝鲜花。宾客随意在花丛中挑出自己想要的女孩的号码,就可以立刻揽上自己想要的女孩。
那时候,佑海这种大型夜店也叫夜总会,里面的服务人员常被人称为公关小姐,后来就简称小姐。
建筑的底楼是个大型舞池与酒吧,边上都是卡座,这个中庭的圆形建筑让每一层楼的人都可以看见下面的风景,楼上的二三层分布了很多KTV包厢。最高层相对安静些,是一对一的按摩房。
很少有人想得到,这样一个知名的声色犬马的场所,居然是由一个不足30岁的年轻人在掌管,而这个年轻人,便是唐子风的大儿子唐焕。
成年后的唐焕身形高大,颇为壮实。他的眉毛粗粗的,透出几分凶狠,还留着一撮山羊胡,头发有点儿长,打扮得有几分时尚。
唐焕对朋友始终笑嘻嘻的,倒是很有亲和力。但一旦冷下来,就目露凶光,与平时谈笑风生的模样完全判若两人。
唐焕在唐家兄弟中,出道最早。他小时候读书不好,早早就辍学了。
有一阵子佑海流行滑旱冰,他也很着迷,一天到晚泡在佑海最大的溜冰场里。有一次,他正在场子里练习倒溜,看到一个人捂着肚子从门外匆匆进来,然后故作镇定地坐在吧台上,招呼唐焕过去。
唐焕疑惑着走近,坐在了他的对面,他看到对方的小腹在渗血。唐焕故意装作没看到,仍然与他谈笑风生。
过了没多久,这个人长出了一口气。
原来,就在他们的不远处,走进来两个拿着凶器的人,他们不能确定坐在唐焕对面的男子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人。如果唐焕大惊失色,或是询问起来,他们就会走过来。但他们环顾了一圈,没有发现可疑目标,很快就走了。
那个被追杀的人是秦笑的手下,而秦笑,正好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他发现,这个年轻人处变不惊,有种与生俱来的江湖气。他相信,无论遇到什么事情,这个年轻人都能行事仗义冷静。
当然,要跟着秦笑混,这些还远远不够。
秦笑在业务拓展初期,培养了一批打手。最初,秦笑涉及的娱乐业主要包括保龄球、溜冰场、赛车行,还有当时正在兴建的大型夜店。
商业竞争中,雇用打手乃兵家常事。娱乐业又是门槛比较低的行业,只要同一区域有门店与秦笑竞争,就一定会被砸店。
一次,有个人自恃练过拳击,不肯将他在某繁华地段的保龄球馆撤出,结果被秦笑的手下打得面目全非,但仍口口声声说要找人报仇,口气强硬。后来便被秦笑的手下带到了一个空旷的仓库,交给了秦笑处置。
那阵子,唐焕才刚刚跟随秦笑不久,主要帮他做一些杂事,诸如打打电话、找找资料之类。他当年也不过20出头,那种血肉模糊的场面还是第一次见到。
秦笑问唐焕该怎么办。
唐焕咽了一下口水,说了四个字:“赶尽杀绝。”
秦笑满意地笑了一下,点点头。
打手们就当着秦笑的面,将这个人活活打死了。就在他们要按常规焚烧尸体时,秦笑看了唐焕一眼,拍了两下手,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声:“慢!”
打手们停了下来。
这时,秦笑在唐焕耳边吩咐了几句,并递给他一把剪刀。
唐焕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难言的崩溃,但他还是径直走到了那个人面前,当着众人的面,剖开了那人的肚子……
这么做让唐焕的胃部一阵绞痛,强烈的恶心感瞬间袭来。他一边呕吐,一边跪在地上,失态地哭着、叫着……
秦笑走上前,摸了摸唐焕的头,说:“过后就好了。”接着大笑了几声,扬长而去。
唐焕倒了下去,不省人事,被送回去之后,一直高烧不止,梦中还在哭叫,大病了一场。等他醒来之后,就好像从鬼门关爬出来的一样,他不知道自己什么变了,总之就好像死过一次,什么都不怕了。
依秦笑的说法,这就是出师了。他说,人成熟的过程就是学会沉着应对禁忌的过程。成熟应对的方式有三,一是长驱直入,二是绕道而行,三是退避三舍。不管是什么方式,判断是否成熟的唯一标准,就是看能否获得内心的平静。
唐焕后来才知道,他那天做的还不是最狠的。过去曾有打手们把尸体丢到后院的太阳底下,暴晒一番,到后来,尸体的脑袋已经溃不成形了。就算警察发现了尸体,也无法辨认死者的脸。唐焕不知道这么损的招秦笑是怎么想出来的。
尽管唐焕以为自己当时已经吐得不成人样,但还是给在场的打手们留下了冷静、镇定的印象。
唐焕也发现,自从做过这件在他眼中算是极度残忍的事情,他之后做任何事情都可以为所欲为,好像胃口打开之后,就扩大了自己的极限一样。
唐焕很快在秦笑的圈子里平步青云。
秦笑在资本市场的一番能耐,倒是唐焕完全没有想到的。
秦笑长相虽然不敢恭维,但霸气十足,在女人眼里堪称风流倜傥。
有人透露,秦笑与朋友喝酒赌博,只要往那里一坐,过来的女人总是会忍不住往他身上瞟,经常有女人说第一次见到秦笑就有心跳的感觉。
秦笑有一次跟那些女人开玩笑说,你们眼力不错,你们心跳就是因为你们发现我身上有赚亿万元的潜力。结果话没说多久,他就登上了中国首富的宝座。
秦笑自己还有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叫贾琳,对他的花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据说这个女人对秦笑算是“一帖药”,他喜欢在家被管的感觉。
然而在“5·29事件”后,秦笑因涉嫌操纵股价而锒铛入狱。
秦笑的一些资产如花天酒地,也顺其自然地交由得意门生唐焕掌管。这种掌管,并不是简单的职业经理人的职责,而是直接入伙。目前,唐焕单是在花天酒地的股份,就有27%。
唐焕接管之后才发现,原来他之前看到的,或是说公众眼中的秦笑资产,仅仅只是冰山一角,往下搜寻,更是深不可测。
唐焕为了将事业做大,心狠手辣的事也注意了分寸,迅速成为佑海滩出名的黑帮老大。江湖人称,唐焕是“最危险的男人”。
在江湖上,还有一个故事广为流传——当年有个外乡过来的朋友邀请唐焕吃饭。朋友想,唐焕顶多带个女人或两个下属过来,于是定了五人位。没想,唐焕出现时,一群兄弟在他身后整齐排开,加起来有十来号人,走起路来也是浩浩荡荡。朋友不由得大惊,迅速讨好般地加了个大圆桌。
他的“危险”,在于他的不动声色。初识他的人,还以为他是个健谈有趣的人,因为唐焕爱讲笑话。
他会说,公关公关,就是“把公的关起来,母的放出来”。
这个晚上,唐焕与往常一样,与一群朋友说笑话:“我那次去武汉,一下飞机就上了一辆‘插头’(佑海话,出租车之意),我对司机说,我要去天上人间。没想到对方说,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里没有。我想,哟,看来这个司机还是懂行的。于是我又说,那就去金碧辉煌吧。没想到对方说,不好意思,这个也没有。我这下没办法了,只好使出撒手锏了,我说,兄弟,那就带我去花天酒地。果然,这位兄弟马上就点点头说,马上走。我发现,我去任何一个城市,只要报出这四个字,就是通杀。花天酒地,就是所向披靡……”
“说了半天,还是在给你的花天酒地做广告。”一群人都笑起来,“喝酒喝酒。”
“好。”唐焕快速拿出24个小马赛克杯,娴熟地摆成了方阵,只见酒瓶在杯子上方游走。
唐焕把酒瓶收起来时,众人都惊呆了,每个酒杯里的威士忌都不多不少刚好斟满。
做酒店老板,唐焕可以说是得心应手,尽管这原本可能不是唐焕的本意。
他也不知道以自己的家境,怎么会走上黑道这条路,但是他进入圈子之后,反倒如鱼得水。夜总会是暴利行业,凡是暴利行业,若非垄断,都不会是什么容易的买卖。
他同时还在经营一些地下钱庄和地下赌场。他很快就发现,地下钱庄、赌场与夜总会里都是一路人马,其中有太多不可言传的关联。道上混,待人处事尤为重要,要粗中有细,粗就是讲义气、上路,归根结底就是大气,久而久之,自然得道多助;细就是周密,想他人所想,甚至比他人想得更体贴周到。而这些,仿佛是唐焕与生俱来的。
唐焕的心思并不全在店上。每次遇到重要的客人,他还是要打个招呼,上去摸清底细。从某种意义上说,夜总会也成为唐家的一个重要的交际中心,这里充满了与资本市场密切相关的种种信息。
就算不是消息集散中心,唐焕也已经将其发展成了一条盘根错节的产业链。从最下游说起,很多出租车司机会直接将客人拉到这里,甚至一些原本想去其他夜总会的客人,司机也会说,佑海最好玩的地方是花天酒地,因为这里有最高的返佣。从上游而言,这里很多小姐同时也是很多权贵人士的二奶,她们会故意带他们去各种奢侈品多的地方消费,甚至是南昌路上的潮牌店,每一个消费过的地方,它们都会返回扣给花天酒地。
很多行业暗语也从花天酒地流散到各处。诸如1元钱就是100元,一般地方一个晚上消费8元钱已经算是大户,但在花天酒地,以一块板砖起价,一块板砖就是1000元,上不封顶。据说,板砖还是唐焕自己发明的,因为他曾到过澳门一个很有名的红灯区,看到妓女站在街头,前面摆着几块板砖,嫖客会试探性地推倒一两块,进行讨价还价。
久而久之,花天酒地又扩展出一个天庭。那里是真正的贵宾(VIP)区,不仅汇集了各路政要,电影明星、体育明星也随处可见,他们相互抬升人气,花天酒地在佑海的名声也越发扶摇直上。
对唐子风而言,他早先完全没有想到唐焕会这么成气候。原本他最担忧的就是这个大儿子的前途,毕竟他那么早就辍学,只是个闲散的社会小流氓。
然而现在,唐焕的人脉与资源也帮唐子风的事业积攒了很多人气。唐子风逢人就说,自己这几年生意之所以发展得那么快,至少一半归功于自己的大儿子。
每到周末,花天酒地都会搞一个主题性的超级模特评选,类似于一场小型的选美比赛,选手都是非工作人员。唐焕做这个事情主要有两个用意,一方面是将优秀者纳入小姐资源,另一方面也是增加周末人气。
这个周末也不例外,三个超级模特穿着比基尼闪亮登场。
唐焕坐在楼上一个透视包厢里,一边关注着比赛的动静,一边请一些朋友“溜冰”,然后进行集体狂欢。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一看号码就乐了,是自己的弟弟——唐煜。
“哥,你知道佑海有哪几家比较大的夜店吗?”唐煜问道。
“怎么,三弟,想过来了?”唐焕说着,心想,三弟前两天还挺正经的,怎么突然开窍了,“夜店,数我们的最大了。”
“好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对了,你还记得袁得鱼吗?他现在就在我身边……”唐煜有些兴奋地说。
“哟,这小子!”唐焕狡黠地笑了一下,心想,不知这小子回来做什么,“很久没见到他了,你带他一起过来玩玩吧。”唐焕冠冕堂皇地说完,挂了电话。
“得鱼,我们先去唐焕那里。没想到吧?现在他在经营全佑海最有名的夜总会——花天酒地,就在长寿路上……”唐煜邀请道。
袁得鱼后来才听出唐煜是在给唐焕打电话,自觉不妙,心想得找个理由先避开。
“你过去吧,我还是先到百乐门找找。”袁得鱼推辞说。他记得小时候有谁跟他提过这个声色场所。
“那这样,我先过去,你晚些时候来花天酒地和我们一起喝酒。我想我哥还不至于把苏秒招过去,其他地方找到苏秒的可能性肯定更大。到时候你打我这上面的电话。”唐煜掏出一张名片给了袁得鱼,“一定过来,我们要好好叙叙旧呢。”
袁得鱼点点头,飞也似的跑了。
唐焕挂了电话,安顿好客人后,迅速走到了底楼的主赛场。
长寿路距离火车站不远,果然没过多大会儿,唐煜就出现在走廊入口。
唐焕看到弟弟后,向他挥了挥手。
唐焕拍了一下老弟的肩膀,邀请他到前排入座。他猜想,这个超级模特的评选,应该差不多符合这个刚从美国回来的弟弟的口味。
这是唐煜第一次到这里,他好奇地打量着场子周围:“哥,这里不错啊,绝对不比拉斯维加斯逊色。”
虽然唐煜在海外也算见多识广,但并不是很喜欢这样的场所。在美国上高中时,他曾虚报年龄,与同学混进酒吧一起去看脱衣舞。当他看到那些女人赤裸裸地在钢管上表演时,他总觉得缺了些什么,算不上真正的诱惑。
但看到哥哥一番热情的样子,唐煜也自觉盛情难却,在哥哥身边坐了下来。
很快,唐煜被其中一名气质超凡的女子吸引住了。唐焕在一旁看着唐煜一脸专注的样子,忍不住偷笑,心想,这小子不知道在美国都干什么了,一副还没开化的样子。不过,当唐焕的目光转向T台的时候,也被其中一名女子的光芒闪耀到了。这些年来,唐焕也算是阅女无数,但直觉告诉他,这绝对不是一个平常的女子。
四
风尘仆仆的袁得鱼好不容易从佑海火车站一路摸索至安中寺的百乐门。
他抬头看了百乐门一眼,发现这个20世纪90年代末期的百乐门已经不再有人们脑海中老佑海30年代那般的辉煌。
他曾听说,百乐门为避嫌,一直对外声称是个舞厅,走进去一看,果真只是个舞厅。
袁得鱼偷偷溜进场子,里里外外找了一圈,没有找到苏秒。
这时候,一个中年门卫看到在里面瞎转、还背着大包、一副外来民工样子的袁得鱼,粗鲁地叫道:“小赤佬,侬西侧来。”(佑海话,意即小家伙你死出来。)
袁得鱼点点头,觉得在这里只有这句佑海话还有点儿那个味道。显然,百乐门已不再是曾经的那个百乐门了。
袁得鱼歪了一下脑袋,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一张报纸递给门卫,指着照片问道:“你有没有见到过这个姑娘?”
门卫盯着袁得鱼看了老半天,心领神会一般地点点头,说:“你跟我来。”
袁得鱼很是欣喜,心想,此行倒是顺利,说不定马上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没想到门卫从楼下一个纸箱里掏出几张碟,问道:“买吗?新出来的视频压缩碟片(VCD),很刺激的,你想看什么都有。”
袁得鱼差点儿晕了过去,说:“不瞒你说,中间的这个女孩是我的妹妹,我是来找她回家的。”
门卫不好意思地笑笑:“哦,原来这样。”他又让等等,从一楼门卫室拿出一副老花眼镜,仔细端详了报纸半天,说:“这个小姑娘,从来没有看到过。你找错地方了,这里可不是长寿路。”
“百乐门不是最有名的声色犬马场所吗?”袁得鱼想起来,他最早是听弄堂里的老邻居提到百乐门的。
“都是旧佑海时期的事了。”门卫还算有点儿见识,“长寿路上要数花天酒地最有名,你可以去那里问问看。”
袁得鱼谢过门卫后赶紧出发。看来佑海的门卫还不错,乍一看凶神恶煞,其实蛮热情的。不过这样一来,他的方向也成了长寿路,很快又要与唐煜碰头了。
袁得鱼穿过华山路和愚园路路口的时候,一辆红色的单车飞驰而来。尽管袁得鱼灵活,但还是被撞了个正着。
他摸着腿,一瘸一瘸地走到路边坐下,卷起裤管,只见鲜红的血流了下来。他仔细看了一下,发现小腿处有一道拇指大小的切口,血正是从那里流出来的。
“哎呀呀,这么严重!”一个女孩充满关切的声音传来。
袁得鱼抬起头,这才注意到,单车的主人一直在自己身边。这个女孩20岁上下年纪,皮肤白皙,头上戴着一个红色的大头箍,一双大眼睛很认真地看着伤口。她虽然身材高挑,但有几分瘦弱,看起来很温柔的样子。
袁得鱼一看到这个小姑娘就萌生出欺负欺负她的念头,立即厉声道:“你这个小姑娘,看着挺善良的,怎么那么杀人不眨眼!”
“啊,杀人?你在说什么啊?”女孩明显被吓到了,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你看,人家杀人不见血,你的功力怎么那么差,都见血了。”袁得鱼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管怎样,你必须得为我的下半身负责。”
“啊,没那么严重吧?我怎么负责啊?”女孩似乎快要哭出来了。
“你说我的下半身有什么?”袁得鱼一阵坏笑。
“啊?你说的是这条腿吧。要不我给你买创可贴?”
“你以为你说去买,我就相信你了啊?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临阵脱逃?”袁得鱼显得凶神恶煞。
“那我留这个车子在这里好不好?药店就在马路对面,我马上就回来。”说着,女孩就飞快地跑到了马路对面。
袁得鱼转身看了看,那里果然有个药房。他看到车钥匙还插在锁口上,心里想,这个女孩人倒是不错,也不怕他把单车骑走。正想着,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于是他一脚跨到车上,用力蹬了起来。尽管小腿有点儿肿痛,但幸好伤口不是很大。这种擦伤,对袁得鱼而言,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伤。
女孩买好药,正站在马路对面等红灯,突然看到袁得鱼猛地跨上车,蹬起脚踏板,马上大叫起来:“你个死鬼,快等等我!有人偷车……”她细弱的声音很快就被稀释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女孩索性甩开脚丫子追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