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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作者:仇晓慧 当前章节:148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华尔街靴子

能攻心则反侧自消,自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

——赵藩

袁得鱼徜徉在全球最出名的欲望之街——美国华尔街。

华尔街虽是梦想家的天堂,但这条街道本身看起来没有丝毫浪漫色彩。它不过是纽约曼哈顿南隅一条小单行道,长不足500米,宽仅11米。

袁得鱼知道,早期荷兰统治时,在这里筑了一道防卫墙。英国人赶走荷兰人后,拆墙建街,华尔街因而得名。

华尔街虽短,中间却横穿九条街道,从头至尾是120个清一色的摩天大楼。

摩天大楼下的街道犹如峡谷,抬头只能望见“一线天”。阳光永远无法畅快地照到这里,高楼的穿堂风倒是一年四季反复地吹。

袁得鱼心想,就是这条“又窄又暗”的小街却掌控着美国乃至全球经济的命脉——华尔街集中了纽约证券交易所、美国证券交易所、投资银行、政府和市办的证券交易商、信托公司、联邦储备银行、各公用事业和保险公司的总部、美国洛克菲勒(Rockefeller)和摩根(Morgan)等大财团开设的银行、保险等大公司的总管理处,以及棉花、咖啡、糖、可可等商品的交易所。

这个华尔街真是神奇,竟从18世纪末交易员和投机者在路边梧桐树下做买卖的场所,发展成如今美国一流财团云集的金融中心。

在惊心动魄的交易中,有人一日内飞黄腾达,有人一夜间倾家荡产。华尔街被比作天堂与地狱的交汇处、魔鬼与天使的聚集地。无数肮脏复杂的欺诈哄骗之事和催人奋进的励志故事在这里轮番上演。

现在除了一些主要的证券交易所总部还在华尔街,许多金融公司已经迁至曼哈顿中城,纽约市外围的长岛、韦斯特彻斯特,或新泽西州等地,但“华尔街”仍然是金融巨头和垄断资本的代名词,它的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全世界的神经。

袁得鱼虽然听不懂周围人在说什么,但很明显,他们语速都很快。

袁得鱼一直在深思一些东西,他隐隐觉得,这里的情况并不像媒体报道中那么简单。

他坐在一家露天咖啡馆,等着邵小曼。

正在这时,嗡嗡嗡的巨大噪声从空中传来。

他抬起头,看到一架直升机。

邵小曼来了,她穿着正红色大衣,向袁得鱼摆了摆手。随后,她向直升机里的人告别,螺旋桨刮起的旋风,将邵小曼的长发吹得飞舞起来。

袁得鱼出神地望着,心里惊叹了一下——以前飙法拉利,现在坐直升机,这个女人总是那么爱玩刺激。

“嘿,发什么呆呢?别看起来像没见过世面的好不?我们这里每个人都有飞机驾照,我还没开过几回。正好我们老板顺路,把我带过来了。”

“每次见到你都非常不一样!没想到我真来美国了!”

“就像做梦一样!”

两人在华尔街逛了一圈,邵小曼还是觉得自己在梦中。

“看你头一次过来,我就做东,介绍一下吧。你看,那个河畔距离华尔街东端不远,专门设有直升机场,是供华尔街的金融巨头们乘坐飞机上下班的。”邵小曼又指了指另一个方向,“不少人呢,还是会选择与曼哈顿一江之隔的新泽西,每天上班需要耗费一定时间,因为要穿越曼哈顿大桥,我就是其中一员。你会发现每天早上,宾夕法尼亚车站、哥伦布圆环、泰晤士广场、纽约中央车站等几个交通枢纽站总能看见腋下夹着《华尔街日报》,手里拿着咖啡杯和早餐袋匆匆忙忙奔向办公室的通勤族,他们的早餐组合是最简单的‘咖啡+硬面包圈’。”

袁得鱼问道:“你在高盛做得如何?”

“挺开心的,我发现我适应环境的能力真的很强。这里很有趣,这里的人大致可以分为两类,懂行的投行男与美艳的模特女。”

“我猜猜,那你应该是懂行的模特女!”

这时,他们眼前闪过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邵小曼说:“一看他们就是投行男。”

“为什么?”

“如果马路上走来三个金融从业男,穿西装的肯定是银行职员,穿得花里胡哨的肯定是做保险的,穿一水名牌还让你看不出的就是投行人。投行男低调是分条件的,如果身处小型聚会之类的,最吸引眼球的绝对是投行人,单凭讲话的气势就让教授汗颜。”

“喂喂,你的资金几时到账?喂喂,可以做到几个亿的融资案?喂喂,现在是半夜三点,多美好的开始,一天之计在于晨啊!”袁得鱼假装投行男的语气。

“哈哈,还真有点儿像!”

“除了没有百万美元的年薪!”

“我们这里,都不说几百万,都说几个‘吧’,‘吧’至少是六位数以上的美元。”

“你在这里开心吗?一直过着灯红酒绿的生活?”

“怎么说呢,我总是拖着行李箱,从纽约飞往各地,我习惯了这样的生活。”邵小曼沉默了一会儿,“还记得我认识你的那晚,与你说过什么吗?”

“你说,你与家人断绝了联系。你问我,会不会觉得你特别无聊,因为你的人生没有目标。你说你最喜欢宫崎骏的《天空之城》,因为是你妈妈带你去看的,你说那样温暖的画面是你的梦想。”

邵小曼有点儿伤感起来:“没想到你都还记得。”

袁得鱼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话说自己的记性一直不错。

“我发现自己还是在过那种漫无目的的日子,我看起来似乎有了目标,但都是被安排好的。像我这样有些背景的女孩,在这里的大行混几年后,肯定会去千人万人挤破脑袋想去的蓝行。”

“蓝行?”袁得鱼摸着下巴说,“蓝行直接圈了3000亿,一下子成了全球前三的投资公司,还真是绝了。话说蓝行的路线也没什么不好啊!”

“你也这么说,太不像你了!”邵小曼笑了一下,“有时候,你以为你做出了一个对别人最好的决定,其实,别人未必会这么觉得。就好像,有的男孩,觉得另一个男孩能带给女孩更大的幸福,或许从各方面条件看,别人也会觉得如此,就把自己喜欢的女孩拱手相让,但女孩喜欢这个人就是喜欢上了。这个男孩与她在一起,才是她最大的幸福。”

袁得鱼盯着她的眼睛说:“你猜如果让我自己选择,我会怎么选择?”

邵小曼恍惚了一下。

“我是说事业上会选择做什么。”袁得鱼像是故意岔开话题。

“可能还是跟现在差不多吧,你不做投资太可惜了!”

“哈哈,其实我特别想做农民,把老婆放在我的哈雷摩托上,成天在乡间小路上穿来穿去。”

“笑死了,农民哪买得起哈雷摩托!”

“我看好大宗商品嘛!或者买一块地让别人帮忙看着,然后像罗杰斯那样全球投资旅行也成!”

“哈哈,为什么我能想出你戴着农民头巾的样子?”

“因为我黑吗?”袁得鱼也笑起来。

袁得鱼切入正题:“听说你在做掉期交易(swap),我第一次听说的时候,还以为是sweet,糖果,哈哈哈!”

“你懂的可真多。我曾想过,如果你把你的投资公司开到华尔街会怎样。”邵小曼说,“我主要做的是交易助理,偶尔与产品设计师打一些交道。我干爹说,华尔街就是通过诡计和欺骗在衍生品上赚取巨额利润的。然而,只有少数精英分子知道这个价值万金的秘密。”

袁得鱼想起自己看过的《聪明者的扑克牌》,那个作者写的是做债券衍生品的买卖。他知道,衍生品主要分两种——期权和远期合同。不论是不是蒙特·卡罗模拟法(MonteCarloMethod),衍生品多是这两种的组合,他想做的是更高级的事:“我这次过来,主要是想请你帮个忙,帮我设计一个产品,按这个思路……”

邵小曼听了半天终于明白过来:“袁得鱼,你真是天才啊!本小姐才贩卖了不知道打了多少折扣的知识,你就知道如何创造衍生品了!”

“赶紧卖给唐子风吧,他肯定感兴趣!”

“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不过,我觉得你作为他的对手,他的产品对我们公司风险肯定太大,不如把这笔买卖介绍给雷曼兄弟(LehmanBrothers),你看如何?”

“哈哈,你们为什么都讨厌雷曼兄弟?”袁得鱼与邵小曼又耳语起来,“我们可以同时私下搞对赌的产品……”

正在这时,袁得鱼抬头看到天上很多流云。薄薄的雾逗留了一会儿便消失了,那些云顷刻间露出张张笑脸。他说:“虽然这里是物欲横流的金钱之都,但你有没有觉得,望着天空的时候,这里就是一片荒村!”

邵小曼诧异地望着袁得鱼。

袁得鱼说:“这里的人恐怕还不知道即将发生的灾难!”

“为什么你的想法跟我们公司刚刚发布的内部资料中的观点一致?你怎么知道会有灾难?”

袁得鱼抓了下头:“爸爸果然厉害,当我站在这里想唐子风的事情时,就觉得一切好简单。难怪爸爸站在嵊泗的时候,说明白了什么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什么明白?”邵小曼有点儿费解。

“为什么有些人能决胜千里之外,因为他们的眼睛只注意到最关键的东西,细节都被忽略了,那么,答案就自然浮现。”

“那你看到了什么?”

“很简单,我看到了美债。我在来之前,找到一张图,图上是外国投资占美国国债的比例,从1995年3月到2006年9月,国债从14%上升到26%。”

邵小曼很吃惊地摇着头,觉得不可思议。

“历史上的很多次危机是由于国家的国债总量与国内生产总值(GDP)之比到达临界点而发生的。全球通胀越发严重,美国联邦储备的资产负债规模也在扩大,总数远超10万亿。然而,美国的实体经济已经严重空心化,支柱产业三大汽车公司现状也不佳,所以,美国人在不断印钱,一直在玩虚拟经济。但虚拟经济很大程度上玩的是信心,你如果关注失业率、美元和黄金,就会得出不同的答案。”

“袁得鱼,你的眼界跟我当时见到你的时候完全不同了。我们投行的判断也是如此,但这只是小范围的人才知道。接下来,失业率、美元流动性会大大降低,这对很多国家的经济冲击非常大,那些国家就像大海上的扁舟,如果台风席卷而来,生死难料。”

“报纸上说什么次贷危机,我早在2006年就听到这个说法了,事实上,次贷危机只不过是经济危机的开始,这个名称,实际上是美国在避重就轻。”

“不过呢,他们现在在想各种办法拖延,接下来他们肯定会放松货币政策,但在我看来,美元危机迟早会到来。好像一个人有两只靴子一样,他要睡觉时,一只靴子已经落下,另外一只靴子肯定也要脱下来。要知道,真正的经济调整不是一年两年,很有可能是未来10年的事情。有人在调整的时候觉得是在复苏,但那不过是一个开始。”

“不可思议,你与我们美国最出名的宏观分析师说的一样!”邵小曼惊叹道。

“我只是好奇我爸爸当年为何能够预测1989年的经济危机。”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邵小曼问。

“赶紧回去,一举击败唐子风!”

2008年4月24日上午10点,南京西路,一个高大挺拔的男子正在挥手叫车,他黑色的衬衣上,一条紫色波点领带随风飞舞,他的皮肤微微泛出健康的小麦色,一只手插在裤袋中,一副随意的模样。

他在车上听到第一财经广播了当日股讯。

袁得鱼冲到江东南路上的佑海证券大楼四层交易大厅时,嘴里还叼着一块没吃完的馒头。

“今天涨了多少?”他问了一下站在门口等他的助手。

“9.27%。”

“让我想想这个数字。”袁得鱼歪着脑袋说,“如果我没记错,这个纪录高于中国证券历史上2000年2月14日与2002年6月24日的9.05%与9.25%。”袁得鱼立马从脑子里提取了数据。

“老,老大,你不是说,今年市场形势很可怕吗?怎么,怎么今天会涨成这样?唐子风是不是会占上风?”一个手下有点儿结巴地说。

“你没听过回光返照吗?一般来说,王八被翻过来的时候,都要苟延残喘一会儿,何况是唐子风呢?”

“那,那1亿资金啥时候启动?”

“唐子风的资金有多少?”

“唐子风账户上的现金至少10亿,是我们的10倍!”

“没错,他轻轻一挥就是10亿,我们的差距显而易见。”

“老,老大,那,那我们能赢吗?”

袁得鱼放眼望去,几组形同交响乐队的矩阵,是拥挤的座位与满目的电脑屏幕。交易大厅正中,铺着红地毯,铜锣立在中间。正前方是一块巨大的电子交易屏幕,闪动着像洒下钱币那样哗哗声响的股票价格,中间一个大的折线图是上证综指的分时走势图。

“红马甲”在人流中穿梭,过道看起来永远那样狭窄,所有人都在键盘上使劲儿挥舞手指,或是正在理解另一个手持电话的交易员的唇语,实时更新的数字、图表、走势图在显示器上闪烁。

电话铃声、讲电话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来到了一个热闹非凡的集市。只是与集市截然不同的是,这里所有刀光剑影都藏于无形的金钱与欲望中。

这个交易大厅,很久没像今天这么喧嚣与忙碌了。

袁得鱼走到自己的座位边,套上红马甲的时候,他感觉背后的目光犹如射来的芒刺。

他转过身,看到背后那个注视着他的魁梧中年男子,他那张《终结者》(Terminator

)中施瓦辛格(Schwarzenegger)扮演的终结者一样僵硬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就算是发自内心的喜悦,这个笑容也像是牙膏管里最后的牙膏被死命挤出一般。

那人身边围着一群谄媚的人,有些热情地朝他鼓掌:“漂亮啊,唐总,今天果然是多头啊!这么好的涨幅,多年不见啊,你肯定赚了不少吧?”

唐子风丝毫不理会那些人,他直勾勾地盯着袁得鱼,目露凶光。

在袁得鱼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不紧不慢地说:“袁得鱼,你就要输了,因为今天这里是我的主场!”

“你的主场有什么用?在客场我也照样赢给你看!”

袁得鱼一坐下来就盯着盘面,快速做着心算:“今天,泰达证券上涨了9.9%,现在的股价是28.80元,如果冲破30元,唐子风就大获全胜,现在还有一点点儿距离。”

“今天几号?”

“4月24日。”

袁得鱼想了想,那份对赌协议上的日期是4月30日,也就是说,只有6天时间了。这意味着,如果这几天泰达证券再上涨4%,那自己就彻底输了!

“老大,如果唐子风赢了,大概赚多少钱?”

“他的10亿资金将足足翻3倍。”

“我们呢?”

“倾家荡产!”

“这……我可以交辞职报告吗?”

大厅里一阵阵欢呼声,此起彼伏。

袁得鱼紧紧握着拳头,当前,只有断崖式的下跌才有反转的可能。就像一群马在向前奔跑,如果前方道路平坦,那么,跑在前面的永远是白马。只有在恶劣环境下,才能出现一匹黑马。就像大卫·休谟(DavidHume)说的,没有对白天鹅进行大量观察,就无法断言所有的天鹅都是白的,可是,只要观察到一只黑天鹅就足以推翻那个结论。自己玩的,不正是黑天鹅战略吗?自己做了一个100倍的杠杆交易。

他孤注一掷,就是为了那千年难遇的“黑天鹅”!

他会这么幸运吗?

交易大厅里,很多人在疯狂下单,喧闹非凡。

4月24日截至收盘,上证综指锁定在3583.03点,当天上涨幅度高达9.29%。整个A股市场仅两只个股下跌,以涨停报收的股票达到860多只,占有交易的1416只股票的六成。

收盘时,泰达证券牢牢封在28.80元的涨停位。

看起来,这里俨然还是一个火红的牛市。

4月25日,一大早就有消息传出,相关部门将适时推出融资融券业务,这个刺激交投活跃的新闻,一下子稳住了市场的信心,市场又向前冲出一大截。

收盘时,大盘倒是较前一天略有回调,小降0.71%。

泰达证券股价与前一天持平,依旧是28.80元。

唐子风对此并不在意,他知道市场大涨后的第二天,很多人会进行调仓。至少,关键人物们已经给足了马力,他感到十分欣慰。

4月28日,隔了一个双休日的大盘,继续下降,跌了2.33%。

就像提前安排好的那样,泰达证券一早就发布了一条消息——泰达证券年度分红提前披露,分配预案是10转增10,分红2元,将于一周后发布。

在泰达证券大比例现金分红的消息刺激下,泰达证券逆势反涨了1.55个百分点,收盘的价位落在29.25元。

不知为什么,唐子风这个时候,反倒有点儿慌神了,刺激的消息都发出去了,价格却没有预想的那么高。

还剩下2天时间,他能把价格稳在30元以上吗?

他打电话给几个券商:“你们要顶一下,这两天你们在干什么?真不顶用!”

“我们在顶啊!你给我们的资金我们基本都用下去了,你可以看看龙虎榜上的涨停板交易所营业席位。最近三天,我们差不多买了5000多万元,足以拉升3至5个百分点。”

唐子风马上打开交易数据看了起来,果然,与自己合作的“四小天王”的营业部资金无一不是净流入,每天的资金量都在七八千万。

唐子风仔细一看,立马头皮发麻——在泰达证券股票的龙虎榜最后,竟有四个“机构专用”席位——这四个“机构”这几天的大量卖单,加起来有7000多万。

正是这些“机构”的打压,才把泰达证券的股价给拽了下来。

唐子风生气地想,究竟是谁占着“机构专用”的席位跟老子作对?

唐子风知道,券商席位与机构席位分开统计,机构专用席位主要是基金、社保、合格的境外机构投资者(QFII)、保险这四大主流机构进出市场的通道。

那四个可恶的机构席位,难道是基金?不会,他很熟悉基金的操作风格,泰达证券一向不是基金重仓股,这段时间也没有基金经理在他们那里调研,本来就没什么持仓量,也无出货量。难道是社保与保险?也不会,这些资金都是“国家队”,它们没有光顾泰达证券这样题材股的习惯。

难道是合格的境外机构投资者?

唐子风打开机构持仓解析软件,不由得愣在那里,他使劲儿地摇头——果然是合格的境外机构投资者账户,那四个机构专用的代码都是8与9打头。

太奇怪了,自己什么时候与那些国际大行干上了?

唐子风打了个电话给唐煜,这个小儿子如今大有用处了。

“唐煜,你帮我查一下,哪些大行在抛售泰达证券?”

没想到唐煜正忙得焦头烂额:“爸爸,全球经济出大事了!次贷危机全面爆发,好多投行可能熬不过今年!我没法帮你查,因为它们无暇统计这些数据!”

“你说出大事,是什么意思?”唐子风警觉起来。

“马上就会有大行破产,雷曼快倒了!大投行贝尔斯登(BearStearns)也在寻求紧急融资,美国六大抵押贷款银行都启用‘救生索’计划,全球金融体系开始混乱了!”

“你们是不是多虑了?”唐子风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开始怕起来。

他想起,自己几个月前在与袁得鱼打赌时,袁得鱼就这么说过,但自己完全没有听进去。

不过,唐子风转念一想,反正自己有的是钱,只要顶顶就好了,他堂堂一个泰达系霸主,还用担心一只股票的股价几天内顶不过去吗?

“爸爸,这次不是一般的危机,可能是像1929年那样的大经济危机,你赶紧自保吧!”

“不……不会的。”唐子风不想面对现实,“A股大盘前两天还涨了9.29%!”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美国这个全球金融中心都保不住了,中国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唐子风挂下电话,陷入痛苦之中。

难道自己真的要输了吗?

审判的日子,总有一天会来到。

4月29日一开盘,市场走势没有明显下滑,反倒出现了平稳上升。

一夜没睡好的唐子风稍稍松了一口气。

然而,泰达证券股价走势忽然间就像个病秧子,颤颤巍巍震荡起来。

唐子风的汗都冒出来了。

他仿佛在迷蒙中看到,泰达证券的盘面上有两股势均力敌的力量在厮杀,就像两个可怕的巨兽,一条像龙,一只像虎,它们凶猛地吼叫,厮打在一起。股价不上不下,把他的心搅得七上八下。

唐子风紧紧握着拳头,暗想泰达证券价格快冲破30元吧!他一边盯着泰达证券萎靡不振的盘面,一边拿出自己所能凑的所有资金,约3000万元,狠命地追杀那些不同通道。

加足料的泰达证券果然一路飙升,早盘就大涨4%,一下子冲破30元大关。

唐子风松了口气,终于越过了这道大坎儿。

唐子风瞥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袁得鱼。

他原本以为袁得鱼会气得咬牙切齿,但万万没想到的是,袁得鱼斜靠在座位上,跷着二郎腿,脑袋上还挂着白色的大耳脉,一边听着音乐,一边歪着脑袋看报纸。

到了下午,泰达证券价格一直徘徊在30.5元上下。

收盘前五分钟的时候,袁得鱼一下子像充了电一样坐直起来。

袁得鱼的手指在小键盘上来回飞舞,凌厉异常。

唐子风不知道袁得鱼在做什么,眯着眼睛看着他。

他屏幕右边分比成交的小框里,瞬间跳出无数挂单,数量都很小,多数是两位数,甚至有些是一位数,但那30.5元的股价,像是被一大群蚂蚁蚕食一般,从小数点后两位开始,被一口一口吞掉,只见数字一点儿一点儿变成了30.49、30.48、30.47……这种机械般的节奏感像秒表倒计时那样精准。

唐子风只感觉背脊发凉,他握电话听筒的手有点儿发软:“你们……快……快点儿继续拉!”

“老大,筹码都用完了!又被那些机构专用席位打下来了,我们能顶在30元已经不容易,真的一点点儿筹码也没了!你不知道有多可怕,我们打多少,那些机构就拿多少筹码扑回来,就像消防队员一样,把我们的大火瞬间浇灭了,我们也没办法啊!”

“你们这些废物!”唐子风气得扔下电话,“你们返点一个子儿也甭想拿!”

他抬起头,偌大的屏幕上刚好显示的是泰达证券。

股价还是在一点点儿被吞噬,30.23元、30.22元、30.21元……就像死亡的咒语与远古的催魂曲,越来越近……

袁得鱼娴熟地在键盘上挥舞,手指飞快,快到根本没法看清挥舞的弧线,但又轻柔,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又似嵇康弹奏自己心爱的《广陵散》……

唐子风看傻了,这难道是多年前失传的“凌波微步”?他醒悟过来:“这……这是跌停板洗盘吸筹法?”

戴着大耳脉的袁得鱼转过身来:“你说对了一半,这是我的升级版!我现在弹的是那个绝技的小序曲,我的1/8拍是不是还算精湛?”

“不要再搞了!不要再搞了!”唐子风失态地冲上去,抓住袁得鱼的肩膀。

旁边的手下也一起冲上来,但已经太迟了!

袁得鱼站了起来,看了一下手表:“现在距离收盘还剩下最后一分钟,我都操作好了!电脑会按照我刚才输入的一步一步执行,你无法改变!”

唐子风直接扑到电脑上,气急败坏地按着取消键,但一点儿用都没有,他看到一长串卖单挂在那里,一点儿一点儿向上移动,无论怎么做都无法改变。

泰达证券的最终成交价显示的是——29.99元。

29.99元!真的是29.99元!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就是这个价格——29.99元。

唐子风陷入彻底的崩溃。

他浑身颤抖起来,这是他最害怕看到的结局。

他很后悔,他想起2008年年初的时候,他与雷曼兄弟签了一份可分拆认股权证协议。那时候,泰达证券的股价是25元。

根据那份金融衍生品协议约定,唐子风买入由雷曼兄弟发行的5亿份泰达证券上市公司的可分离债,每张可分离债的纸面价值是2元,唐子风一共买了10亿元。

双方约定,2008年4月30日是可分离债行权日。

唐子风看中的是,每1份可分离债,包含0.2份20元行权价格的泰达证券认股权证,这就意味着,他买的5亿份中,有1亿份泰达证券股份。

对赌协议赌的是,如果在4月30日,泰达证券股价在30元价格以上,那么,唐子风只需按照20元的股价,就可将这批分离债换得1亿份30元以上价格的泰达证券。更关键的是,泰达证券总股份不过1.5亿股,那么,唐子风就能直接掌控2/3,从而实现自己曲线控股的目的。

10亿元资金都是唐子风的,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之前泰达证券的股份,虽说是换股,也是通过这个打包的信托产品所持有的股份换的,这个信托,有十几个认购的主子。此前,唐子风的操作都给他们带来了丰厚的收益,他们基本都把自己前几次赚来的资金,放在这个信托包里,以至于越滚越大。因为主要资产都牢牢掌控在他们手里,每遇到关键时期,他们也经常对一些上市公司的管理者颐指气使。

唐子风是多么想独占泰达证券的2/3啊,他运用这些信托里的资源站上了财富之巅,可他内心希望摆脱控制,而这专为泰达证券设计的金融衍生品,成了他真正控制泰达的希望。

现在的价格是29.99元,低于当时约定的30元。

按对赌协议规定,如果低于合同价,那认股权证自动失效,只有少量的可分离债利息作为补偿。

这也就意味着,唐子风这份信托投出去的10亿元成本,最后只能拿到5亿份票面2元的可分离债中1年期无担保债券的1%利息,是1000万元,扣除按项目规模收取的手续费与设计费500万元,唐子风只剩下500万元。

投出去10亿元,最后只剩500万元,损失超过99%,这对于任何一个投资高手而言都是一场巨大的悲剧。

然而,如果唐子风赢了,即泰达证券的收盘价在30元以上,那唐子风这张可分离债非但没有失效,单单认股部分就直接可以强行获得1亿份泰达证券股权,还可以稳稳获得超出20元的收益部分。如果价格在60元,他投入的10亿元相当于拥有用每份20元买入1亿份的权利,扣除10亿元成本,还可稳赚30亿元,这是一个相当可怕的杠杆。

唯一的要求是不能让股价低于30元,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原本看好的一往无前的大牛市,竟然一下子就掉头直落,泰达证券到最后,就算他用尽全力,却连30元都没能挺过去。

唐子风知道,他彻底输了,这10亿元资金就像一堆泡沫,在阳光下一晾就马上干了——衍生品的金融游戏实在太可怕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很渺小,庞大的身躯越来越矮小,仿佛就要低到尘埃里。2008年4月29日收盘后,正走向证券大厦的唐烨摇晃着手机,他很纳闷,明明前一天刚刚充了500元话费,电话却打不出去,一直联系不上父亲。

他想在手机上看一下泰达证券的股价,但什么都看不到,他焦急万分。

他经过证券大厦时,看到不知是哪家银行在搞信用卡促销活动,门口站着一排穿着红色短裙的女人,手上拿着精油之类的礼品,她们就像啦啦队那样,扭动着屁股,吹着彩色的塑料喇叭……

天空有些阴沉,一整天都没出过太阳。

唐烨感到闷热,这些热情的姑娘挡住了他前往证券大厦的路。

他在等待十字路口的红绿灯,这个路口的红绿灯切换时间很长。

唐烨在路口静静地等待,还吃着薯片——自从发福之后,他就经常吃一些垃圾食品。

他一眼瞥见马路右侧路口停着的一辆面包车,这种车虽然可以载很多人,但很多公司都已经不用了,换上了好看又耐用的吉普之类的。

红绿灯换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径直朝马路对面跑去。

没想到,这辆面包车一下子朝自己冲了过来。

唐烨立马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但来不及了,他的右肩像是被铁锤猛击了一下,整个人飞了出去,手上的薯片,一片片在空中散落。他活像一只球,一下子滚倒在马路边,皮肤蹭在水泥地上,滑出好远,地上留下了一道醒目的血迹。

他眼睛里,全是红色的短裙与女孩们惊慌失措的面孔,神情看起来有些可怕,这种感觉,与很多年前竟出奇地相似。

无情的面包车朝他继续开来,唐烨发出啊的一声惨叫。

在最后一刻,他意识到,这么多年来,唐焕的手下都在暗中保护他,像一道坚实的围墙。唐焕走后,那一道道坚实的围墙,已轰然倒下。恍然之间,他意识到,这道围墙,不是靠人情之类冠冕堂皇的“江湖义气”搭建的,而是赤裸裸的金钱。他睁大眼睛,记忆像海水一样漫过脑际——

他从小就是家里最乖巧的孩子,学习成绩也还算不错。然而,可能就是那种中庸的个性与才干,他一直被家人忽略。他想起自己最被父亲认可的一次,是父亲与唐煜吵翻之后,父亲对自己说的两个字:“壮丽。”那天他泪水盈眶,但自己只不过是这个家里没有存在感的废物。他想起多年前接女儿时,差点儿被人用绳子活活勒死,幸好有唐焕及时赶到。

如果他没猜错,这些人又回来了!他想起自己在家中躺着时,妻子担惊受怕,带着女儿永远地离开了他。他眼睁睁地看着女儿离自己越来越远,他伸出双手,却什么都够不着……但他永远记得女儿小时候手里摇着烟花棒的天使模样……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父亲冲自己笑的脸庞。“壮丽。”父亲说。唐烨带着浅浅的微笑死去……

大马路上的人群一下子围上来,胆小的人在对街紧张地张望。

面包车司机往两栋楼之间的缝隙跑去。

所有人都看到,唐烨黄红色的脑浆。他的双腿,早就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形状,整个人躺在发黑的血泊里……等警察把他翻过来的时候,很多人发现,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像是在牢牢记住死前留在脑海中最后的画面。

唐子风在证券大厦听到了刺耳的刹车声,他不禁担心起来。

接到电话时,他已经没有一丝力气去现场。

他静静地等待,听到救护车呼啸而过,楼底下人群的声音少了,他才探出头去,如木鸡般凝望着那块用白粉笔描画出的人形……

他的眼泪顺着自己布满皱纹的脸滑落。

他在几个亲信的陪同下,走下楼。

他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儿子的气息,腥腥的,无比真实。

他垂下头,继而跪下来,抚摸了一下潮湿的地面,突然大哭起来。

现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见过,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平时面无表情,却发出如此撕心裂肺的哭声,就像一头豹子看着自己孩子尸骨,舔舐孩子时发出的哭号,号叫声如丧事中号子刺耳的走音。

无论是谁,都在空气的震动中,感受到了唐子风莫大的悲恸。

他久久地跪在地上,不断捶击着自己的胸口,反复地念着:“爸爸对不起你们!”

他的这个动作,持续了很久很久,整个五官都痛苦得拧在了一起,鼻涕与泪水挂满了脸。他站起来的时候,不禁歪了一下。唐子风从来没有这么苍老过:“扶……扶我去小白楼。”

唐子风坐在办公室里,很恐惧,他没有从失去儿子的悲痛中挣脱出来。他浑身发抖,怕那些信托持有者找来,他们肯定会六亲不认,直接要了自己的命!

他无法动弹,直冒冷汗,不敢往下想。

隔壁房间传来一支年代久远的歌曲,由远及近地飘来,遥远而清晰——“尘缘如梦/几番起伏总不平/到如今都成烟云/情也成空/宛如挥手袖底风……”

记得很多年前,袁观潮在世的时候,他们两个人一起坐在一张从黄山背来的大藤椅上,在唐子风帝北宅子的院子里,看着18寸的黑白电视机。

那时候,电视里正在播放《八月桂花香》,胡雪岩与董武祺两兄弟的命运,与他和袁观潮的命运,有某种巧合。

他不由得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恍惚间,他的手机铃声响起,他用尽力气将接听键按下,里面传出唐煜的声音:“爸爸,你说话啊!爸爸,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今天晚上就回来看你!”

这天晚上,袁得鱼没想过自己会来这里,也没想到这场与唐子风的终极决战竟以如此安静而单调的方式结束。

袁得鱼也意识到,距离协议还剩下最后一天,唐子风已无心应战。

有时候,击败一个人,就是让他一点儿一点儿沉沦下去。

袁得鱼在运用跌停板洗盘吸筹法的时候,就似乎听到了唐子风心里某个地方倒塌的声响。

袁得鱼清楚,这与唐子风最近连连的不幸遭遇有关。人到中年,谁能承受接连丧子的苦痛?

但袁得鱼还得与唐子风见一次面,与他好好聊聊。

他现在,或许是唯一一个能把这盘死棋下活的人。

袁得鱼抬起头,望了望唐子风闪烁着灯光的府邸。

这个宅子,原来应当是灯火通明。如今,只有三楼最南边的那个房间,光影绰绰。他知道,那是唐子风的书房。

这个房子看起来好像自己童年时的那个花园洋房,他至今还记得,大厅的火炉随着穿堂风传来融融热气。

唯一不同的是,这座府邸坐落在湖南路上。在佑海滩,康平路一带的天乐汇一隅,是一片神秘的土地,与权贵、金钱有天然的微妙联系。

袁得鱼看到了唐子风。

此前的他,那样飞扬跋扈,而现在,整个人缩成一个孱弱的幽灵。

他坐在靠窗的角落里,角落里只有一道微光。

看得出,他坐了很久,黑眼袋就像两把汤勺一样,无情地挂在眼睛下方,岁月的皱纹刻在脸上,整张脸像覆盖了一层灰沙。

袁得鱼朝他走去,从风衣里,掏出一沓文件扔给了唐子风。

“你的计划是行不通的,你看看这个!”

唐子风不明所以地看了袁得鱼一眼,将信将疑地拿起文件看了起来,看完后,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相当完美的对冲!”

这是四份对赌协议,都以股权掉期合同为执行对象。

袁得鱼与四家不同的投行签署了内容几乎一样的协议,每份协议都称,袁得鱼以2500万元的成本,买下每份杠杆数为10倍的泰达证券认沽权证。袁得鱼一共用1亿元的成本,买下了约3332万份权证。

每份认沽权证的价格为30元,意味着4月30日这天,泰达证券股价在30元以下,袁得鱼就能拿到2.5亿元价值的泰达证券股票,相当于投行要支付给袁得鱼成本10倍的认股资金,若是高出30元,袁得鱼的损失就是这张合同的价格,相当于白白送给投行2500万元。因为如果泰达证券的价格在30元以上,那认沽权证自动失效。

可以说,这份合同是唐子风合同最完美的对冲协议。

“我接触这些投行的时候,它们正好打算扩大在中国的金融衍生品业务,它们以为这是稳赚手续费的买卖,就与我签订了协议。直到后来,它们才明白,如果我赢了,它们会亏10倍,也就是10亿元。然而,如果你赢了,它们至少得付你10亿元的3倍。于是,这些投行在这段时间,联手将泰达证券的价格打压到30元以下。所以,现在的结果是,你损失了10亿元,而我赚了10亿元。对它们来说,站在我这边,不仅不会有损失,至少还能赚不少手续费!”

唐子风不禁发出一阵感慨,原来那四家投行的机构专用账户是这么一回事。

原来,这份设计巧妙的协议,无形中让自己与四大投行的利益直接对立上了!

唐子风苦笑起来,如果自己赢,这四家投行就要损失30亿元;如果袁得鱼赢,就损失10亿元,这四大投行到最后关头不砸自己才怪!

“接下来,它们会从二级市场买下3332万股泰达证券,所以,我将拥有22%的泰达证券,超过你原先的12%。”

“你……”唐子风绝望了,他没想到泰达证券最后会落到这小子手里。

“你真不应该持那么少的股份,谁让你太贪心,想通过这个方法,将持股比例增加到70%。我知道,你没有其他选择,因为泰达证券已经属于苹果信托。所以,你想通过这个方法,偷偷让自己绝对控股,只可惜,你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袁得鱼笑了笑,继续往下说:“谢谢你,让我学到了反客为主的方法,你用这类方法,不知道控股了多少家上市公司。我说过,我会用你们擅长的方法,让你们尝到自己种下的苦果是什么滋味。华尔街有一句名言很流行,中国也有一句类似的话,正好可以送给你——‘一鸟在手,胜过两鸟在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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