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子风这下算是彻底绝望了,胸口一阵猛烈地痛,喘不过气来,完全瘫软在椅子上。
过了许久,他平静下来,用一种有气无力,但又极力想保持讽刺的语气说道:“其实这也不是什么新鲜的招数了!”
袁得鱼在他身旁坐下,他发现,这个男人的脸已经彻底铁青了。
唐子风眼神里突然流露出伤感,他摸了摸胸前的“急急如律令”,慢慢地把这个已经戴在脖子上多年的纪念物摘了下来。
“本来是两个,另一个是你爸爸的。”唐子风说起杭城那次的遭遇。
当年,他们这批东渡日本的留学生,一队大概10人,从香火很旺的灵隐寺出发,信步走上了东边的山头,在林间小道悠闲漫步,畅言各自的抱负。山间景色优美,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竹林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不知不觉,天色暗下来,天空呈青紫色,一时间狂风大作,一场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瞬间降下。
唐子风与袁观潮正好看到山间一隅有一座寺庙,门虚掩着,两人便推门而入。
寺庙里,只见一个老和尚在打坐。
他们在躲雨的时候,才意识到与其他同学走散了,迷路于山中。
当时,袁观潮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心中生出感慨,他说:“唐兄,在这届同学中,就属你我最为投缘,我有个想法,不知你意下如何?”
“不知你想的是否与我一样?”唐子风大喜,“此时此刻,就我们两个人避雨到这个孤寺中,似乎昭示着一种缘分,不如在这里结拜兄弟,如何?”
袁观潮大笑:“不愧是兄弟,心有灵犀,我也正是这个意思。”
于是两人在寺庙中结拜了起来。
拜完之后,雨声渐小,离开之际,袁观潮突然想起什么,便问寺中和尚:“师傅,这是什么寺庙?为何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孤零零的一座?”
和尚慢慢地说:“这里原先是很大的寺庙,如果追根溯源,应算是天竺寺的一脉,但几经磨难,目前只剩下这座孤寺保存得最为完整,这里还有个神奇之处。”
“哦?”这句话引起袁观潮的好奇。
“距离寺庙不远,有一块大石,名叫三生石,也叫情义石。我看你们刚才在结拜,还以为你们是缘石而来。”于是和尚说起了富家子弟李源与住持高僧圆泽禅师的情义,非常感人。
两人不由得大喜,没想到和尚却说:“我刚才仔细端详了你们二位的面容,恕我直言,二位均有大劫。若你们希望趋利避害,最好带上贫僧手中的这两块玉石。”
和尚手上,赫然放着两块大玉石,晶莹剔透。
唐子风马上接了过来,发现玉石上刻着“急急如律令”几个字。
袁观潮有些抱歉地说:“感谢师傅的好意,但我是无神论者。”
唐子风劝道:“弟弟,我买下,你就拿着吧,就当是我送你的。”
唐子风欲将两块玉石全部买下,却被师傅阻拦:“心诚则灵,我就给予你一人吧。”
两人做了一点儿善行,便离开了。
他们走出寺庙的时候,发现雨停了。
这时候,天山一色,还透着月光。
两人决心顺道去看一眼和尚说的那块石头,走到天竺山脚下时,一块大石赫然屹立,正是三生石。
袁得鱼默不作声。
唐子风感慨道:“我对你父亲是真心一片,最后的道路确实是他自己选的,你爸爸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我没有他的远见,直到现在,我才刚刚悟出他当年的所思所想。”
“我爸爸为什么会这样?”袁得鱼问道。
唐子风叹了口气,不过多言语,缓缓抬起头,像是在望着夜空中皎洁的明月:“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你能不能告诉我,交割单上还有一个人是谁?”
“那上面只是这个圈子里抛头露面的人而已,仅是冰山一角。”
“那红册子上的那些人呢?你当时在小白楼疯狂寻找的,是不是就是那本红册子?”
“我只能告诉你,红册子上的这些人,都是苹果信托的受益人。没人知道信托受益人是谁,这是无法揭开的秘密。”
“那当时的33亿元去哪里了?”袁得鱼认真地看着唐子风,希望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更多揭示真相的线索。
唐子风很奇怪地笑起来:“我这次输在只看到A股市场这一个小局,没有看清全球那个大局。如果我告诉你,你爸爸在当年就看出了更大的局,你相信吗?这里有一个亘古不变的判断逻辑,很多年都是如此,你爸爸掌握了决定金钱趋向的最根本脉络。包围在我们身边的,是一个宏大、漫长的世界。但很多故事,总是如此单调地重复,就像那个叫利弗莫尔(Livermore)的股票做手所说的,‘阳光下没有新鲜事’。”
袁得鱼拿起咖啡杯,依稀看得到咖啡碎末。
这时候,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
唐子风出奇地冷静:“金融总是最能诱发人性的罪恶,多少人因为原罪而离开。我犯下很多难以原谅的罪,这也是我应有的下场。”
唐子风盯着袁得鱼看了一会儿,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最后竟会败在这个在几年前还一文不名的小子手上,而他自己,难道没有间接把这个小子的父亲逼上另一种绝路吗?这就是因果报应!
“你怎么那么悲观?”袁得鱼冷嘲热讽。
“你已经掌握了可怕的力量,而你还这么年轻!袁观潮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唐子风的皱纹像波浪一样一下子推开,袁得鱼从没见过他如此苍老。
“知道吗?这些年,我一直在研究过去100多年的历史,我徘徊在‘合法与非法’的悖论之间。”
袁得鱼摇摇头:“确实,你们这些七牌梭哈成员,都是原罪的牺牲品。但如果没有我这样的人出现,你们是不是还会继续逞能呢?”
“呵呵,不管你怎么说,我们七牌梭哈的主力也辉煌过,现在差不多是死无葬身之地了,这是我应有的下场,我无怨无悔。但你还无法停歇,因为还有一个更大的局在等着你。我现在真的好累,好累!只不过,很多东西,对我而言,真的无力回天了!未来的大时代,在向你敞开!”
袁得鱼摇了摇头:“告诉我,红册子在哪里?”
“就算你能拿到那本红册子,也无法知道他们是谁,分配方式如何,因为设置了密码。”
袁得鱼说:“我说一个题,你听了就知道我能不能猜出来了。有10个盒子,每个盒子应该装10颗奶糖,但有一个盒子是9颗。最多只用秤称一次,如何找到那盒分量不足、只有9颗奶糖的盒子?”
唐子风浑身颤抖起来,一下子瘫软了。
“答案很简单,不是吗?我只要将这10个盒子进行编号,分别为1、2、3、4、5、6、7、8、9、10。我从1号盒里取1颗,2号盒里取2颗,3号盒里取3颗……”
“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唐子风彻底崩溃了。
“既然你们会定期分红,那肯定是有规律可循的。红册子也是一样,没有我解不开的谜。”袁得鱼转身离开,他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了,他把能说的也都说了,他觉得,唐子风也把能告诉他的都说完了。
这次见面,是唐子风约的。
袁得鱼想过,最后或许以一种不堪的方式结束,因为他实在太恨这个人!
然而,临走的时候,他觉得没有那么恨这个人,他的邪恶,仿佛有他自己的原因,那些原因,是无法避开的历史选择。
最重要的是,袁得鱼觉得,唐子风打算放下什么,或许,一切都放下了。
他强烈感觉到,自己不是来寻仇的,而是上了重要的一课,但他从心里又无法感谢这个人。他还产生了一种错觉——唐子风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狭隘、自私与邪恶。
“记住,靴子掉下来了,另一只也会掉下。”袁得鱼在推开门出去的一瞬间,背后传来颤巍巍的声音。
巨大的宅子里只有唐子风一人,他瑟瑟发抖,趴在桌子上写了什么。
他冷静地打开窗,望着雨水四溅的街面。
这个春季的夜晚,竟是如此冰冷与凄凉。
唐子风纵身一跃,停留在天空中的瞬间,露出了一丝笑容。
猛然间,他看到了瑰丽的图景——那里光辉普照,一声呐喊,万物焕然一新,没有鲜花满地,没有莺歌燕舞,但一切像镀了金一般,无比耀眼!他的身体奔向一处鱼骨状的洞口,洞口像是被看不见的力量拉扯,变换着形状,陡然间战意浓,满眼斧钺之影,满耳裂帛之声,又似金农提笔,急急地刷上了数行漆书。他自己仿佛是一根轻柔的草、一粒宇宙的灰尘,随风而去,任意西东。只是有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尤其在这个暗黑而潮湿的夜里,像残酷而有规则的回响,那是火车轮子在钢轨上摩擦的声音——当,当,当。
袁得鱼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刚走到楼下,背后就有飕飕的凉风,他一下子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身后传来啪的一声闷响,空气仿佛在剧烈震动。
袁得鱼僵硬地转过头,看到唐子风整个人摔在地上,嘴巴上是一道血迹,脑袋断裂在一边。
袁得鱼闭上了眼睛。
唐煜从香港赶回,就要到家时,诧异地看到袁得鱼快步走开,几乎与自己擦肩而过。
他正诧异着,忽地听到了物件落地的沉闷声响。
他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号啕大哭,发出像野兽一般的痛苦哀号。
头上满是血的唐子风,两只无神的眼睛似乎在望着唐煜,他用自己的死,保守了秘密,也让这个家族有了继承巨额财富的可能。然而,他凄迷忧伤的眼,仿佛在说,几年前,他完全不曾想过会有这般结局。
四
唐煜在医院里握着父亲的手,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父亲已经死去的事实。
“这不可能,你们必须得救活他!”他一直在吼叫。
暗绿色的灯光下,站在门外的两个泰达证券的骨干扔掉手上的烟,冲进去拉走了唐煜。
唐煜哭得浑身无力,他看到眼前的心电图成了一条直线。他想起很多投资杂志写僵尸股时很喜欢用的一个词——dead-flat(死亡心电图),他现在极其痛恨这个词。
他静静地望着父亲异常苍白的脸,感到直面一个人心跳停止是如此的痛苦。
他更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的那些事。
在唐子风自杀的第二天傍晚,20多位苹果信托计划的真实受益人,乘坐班机,从全球各地飞往佑海。
他们在最快的时间里,神秘地拿走了属于自己的份额。
彼时,市场上正在猜测,泰达系事业将传到这个家族谁的手中。
市场上曾传过由杨茗负责,因为她现在是泰达集团的副总裁,但在唐煜回来之后,焦点又聚在唐煜身上。
唐煜遇到的第一件棘手的事是,这个苹果信托计划中有1500万股浦兴银行的股票,泰达信托获得的合法性,遭到了质疑。
打官司的是熊峰。
毕竟,当初熊峰掌握的1500万股,两年后,总价值变成了七八个亿,因为原本3.55元的法人股,一下子成了55元至58元每股。
在熊峰看来,这交易完全不符合“低于1%的社会法人股一律不办理过户”的规定。然而,在内外部人士的联手运作下,股权过户顺利完成了。
熊峰得到唐子风死讯后,更加不依不饶。
唐煜知道,家族里总有人能摆平这类棘手的案子。他通过这个案子,看到了一些内部资料,苹果信托计划中的所有份额都在2008年股指接近全年最高峰时抛了。
这些与苹果信托解除合同关系的投资者,都清除了自己的痕迹。
唐煜也不知道这些人是谁。
他只看到其中一个没有抛的,是邵冲的一个同门师兄——贾波。他正好因为其他的经济事件被正式逮捕,距离放出还有一年。因为他后来又担任过一段时间的上市公司并购重组审核委员会委员,据媒体说,他为泰达证券借壳上市提供帮助,对泰达系其他上市公司也给予了援手。消息称,2006年2月,唐子风让唐焕转交给贾波15万元本金,并将相应资金交给泰达信托股东。贾波以家中保姆名义,签订资金委托协议。
杨茗先代持13.5万份苹果信托计划,两年后,她于2008年3月,将本金及收益共615万元转入贾波妻子银行账户。
这起无本买卖,即便计算本金,信托计划的收益率也高达40倍。
有消息称,这个贾波得到的份额不过是整个盘子的1%,他仅为隐身的受让人之一。
唐煜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棵树,又在树上画满了果子。
杨茗看到后问他是什么,唐煜笑了一下说:“我们种下了一棵毒树,现在长出的都是毒果子。”
杨茗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女人:“这还不算最悲惨的,我们最大的一块资产被吃掉了。明天,我们就要把泰达证券实际控制权交出去了。”
“交给谁?”
“袁得鱼!”
唐煜点点头,他沉痛地闭上眼睛,心想父亲肯定很伤心,这是他奋斗了一辈子的事业,他仿佛能理解父亲为何那么冲动了……
唐煜手中的是父亲自杀前写的信,上面是这么写的:“由于长期的工作压力,近年来我的强迫症愈发严重。强迫性的动作、强迫性的思维如影随形,几乎时时刻刻困扰着我。长此以往,这会拖累我的亲人,我的家庭会不堪重负。我决心把大家都解脱出来,把我也解脱出来。这的确是弱者的表现,但我希望我的亲人能理解我,谅解我的软弱。我对不起我的儿子、我的家庭,但我确实无法忍受病痛了,原谅我,我深感抱歉。”
警方鉴定是“受迫自杀”。
唐煜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抱着父亲与自己两个哥哥的合照痛哭流涕。
五
泰达证券大门前,袁得鱼从杨茗手中接过钥匙。
站在一旁的唐煜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他大吼道:“有我唐煜的地方,就没有你袁得鱼!有种我们未来在华尔街一决胜负!”
“我的爸爸早就死了,他只陪了我17年。”袁得鱼冷冷地说。
“我恨你,袁得鱼!”唐煜叫嚣着,“如果不是你,我爸爸不会这样!因为你夺走了他所有的寄托,所有的!你没资格进这扇门,这是我们家打下的江山!”
门卫把他拦在外面,嘴里唱着“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的小曲儿。
袁得鱼走近泰达证券的铜门,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小白楼,这一望意味深长。
这就是命运,仿佛一个轮回。
他掏出钥匙,咔嗒一声,锁打开了,还是那个有点儿笨重的声音。
他用一只手推开铜门,已经不再是记忆中的沉重了。
这是他时隔10年再次成为这栋小白楼的主人。
尽管小白楼在金融圈的象征性已经过去了,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不再将小白楼与“证券教父”这类江湖味的名词挂钩,取而代之的是东江对岸的金家嘴金融城,若在洋滩隔岸相望——那里一栋栋摩天大厦拔地而起,夜晚灯火通明,让人想起金钱永不沉睡的华尔街,吹来的风里也依稀闻得到钞票的气味。
然而,小白楼在很多人心中,依旧是一种遥不可及的梦想。就好像东江两岸,一对比就会发现,万国建筑的一边,才是真正的、永恒的、无可替代的风景。
袁得鱼想起每次经过洋滩的时候,总是情不自禁地往小白楼望一眼。每次,他的目光总是收回得很快,他害怕多留恋一眼。
他抬起头,高高的房顶下方,是一圈彩色的玻璃窗,透出迷离的光线。光线下的灰尘,懒洋洋地飞舞。
袁得鱼嗅到大楼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点儿残留的樟木气味,地板已有年头。
他站在一楼交易大厅,抬头往三楼的平台望去,仿佛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想起杨帷幄当年挥斥方遒的样子。他能从杨帷幄眼睛里读出一种暖融融的欣赏之情,无须任何语言,就会继续奋斗。
他的记忆一下子拉回到刚刚进入海元证券的场景,他不会忘记,那时候,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好兄弟常凡。
当时,杨帷幄与常凡正在布局申强高速,那严肃紧张的场景,令他至今记忆犹新。其实,他早就知道他们在布局申强高速,在面试的时候,他就心领神会他们在有意试探自己。他记起就在这个大厅,识破唐子风申强高速计谋的他,就像一只刚从笼子里被释放出来的山猫那样,欢快地在丛林间来回飞奔。
他至今还记得,在穿越海元人墙的时候,那一个个拍他的手掌,兴奋地落在他的背上——那是多么短暂的幸福时刻。
强烈袭来的,是根植在他脑海深处永远无法忘却的童年——那灰暗孤独的童年非但未被忘掉,反而在血雨腥风的磨难中愈发鲜明清晰。
袁得鱼沿着巨大的木制楼梯拾级而上。
楼梯转弯处,一幅巨大的挂画赫然出现在他眼前。这幅画是齐白石的《柳牛图》,画意深远。斜柳弯曲的枝蔓下方,是一头牛慵懒的背影,尾巴与柳蔓相映成趣。
当年很多人说,此画放不得,透出牛市索然。袁观潮嘿嘿一笑,挥手道:“你怎么知道牛不是朝着我们想要的方向而去呢?”
袁得鱼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很亲切,一如从前。
就算覆盖了岁月的灰尘,但从美国买来的墙纸,还留着袁得鱼曾经玩耍时的指甲印。他摸了摸楼梯扶手转角,从里面还找到一颗与当年一模一样的弯钉子。在木地板与墙角的接口处,还残留着一张香烟牌。
童年的记忆彻底复苏了,就像一道闭合很久的门,彩色的奔流从里面汹涌而出,把记忆的颜色刷满,一切又恢复到一个栩栩如生的立体空间,就像20多年前的时光,此时此刻正在发生一样。袁得鱼闭起眼睛,宛如回到了从前。
他看到了父母,他就像来到看得见内心深处欲望的镜子跟前。
他睁大眼睛,他们与自己的距离是如此之近,近到可以细数出他们脸上刚刚浮现的皱纹,他们对着自己微笑。“爸!妈!”他忍不住叫出声来,父母的幻影很快就随风而去。他有些难过,如果他们一直陪在自己身边,自己还会是现在这样吗?这个念头稍纵即逝,或许这就是命运。
他穿过灰暗的走廊,来到走廊尽头的总经理办公室。他刚想打开门,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看了看最后一盏水晶灯上的那块镶嵌着两朵玫瑰的大托盖——这水晶灯太漂亮了,唐子风重新装修时也没换下,谁也没想到会有东西藏在那里。
他小心翼翼地将托盖的顶打开,提着心伸手摸索了一番,眼睛一下子发亮,真的还在——他小时候放玩具的一个正方形小木盒还在那里。木盒里放了他的很多宝贝,一个有很多可以动的关节的越南小兵、折叠成磁带盒状的大黄蜂、十几颗金色的玻璃弹珠、一副魔术扑克牌、一个小木鱼、一把用竹木削成的小刀、女孩送的皱皱的干花……他抱着这个木盒走进办公室。
他坐下来,坐在了老板椅上,那椅子旋转时发出咯吱的声音,仿佛是地铁里的盲人在拉蹩脚的二胡。他望着窗外,东江风光尽收眼底,对岸的佑海明珠依稀可见,那不是他最钟情的景色,他更留恋江上轻轻掠过水面的鸟儿。
他摩挲了一下这个木盒,这是父亲亲手做的,就像那个暗藏交割单的手表那样,已经成为为数不多的可以拼凑有关父亲记忆的物品。
木盒上的清漆早已掉落了几块,上面还有当年圆珠笔的画痕。这是个简单的木盒,简单得连锁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小的搭扣。
尽管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诧异地张大了嘴巴——果真在这里。
那个将无数人逼上绝路的物品,好端端地、原封不动地在这里,在童年那些玩偶堆里,准确地说,在一叠“大王”香烟牌的最底下——那是一本红色的像折扇那样折叠起来的册子,他能猜到,这本册子里的名字,与信托受益者的名字应当是惊人一致的。唐子风死的那一刻,都搞不清那些信托受益者的真正身份,在这个局里,他只是个可怜的机械操作者。
他翻开后,迅速地望了一眼,立即倒吸了一口凉气,将这本册子放在了自己的口袋里,在放入的那一刻,他甚至无比后悔自己找到了它。
他迅速地将小木盒子原封不动地放回原处。
他坐回来,将父亲卧轨前最后一晚看的书,还有那块手表,放在自己面前。
这本书是屈原的《离骚》,父亲翻了很多遍,有几页的书角都烂成随时可吹散的脆片。
书的扉页,是父亲的笔迹,用黑色钢笔工整地誊写了一首诗——《七绝·屈原》:“屈子当年赋楚骚,手中握有杀人刀。艾萧太盛椒兰少,一跃冲向万里涛。”
父亲在诗后面,标注了“毛泽东于1961年秋所作”。他用红笔圈了一下“杀人刀”三个字。
正在这时,外面突然狂风大作,窗架也发出了声响。楼下的树大幅度地摇摆着,雨点赴死一般地砸在已经关紧的玻璃窗上。哗啦啦的雨水倾泻下来,撞在小白楼的瓦片上,啪啪直响。原先的寂静就像天空中有个巨大的吸音盘掉落的结果,而现在的嘈杂声像躲在四处的千军万马杀出战场那样呼啸而来。
袁得鱼闭上眼睛,内心平静,仿佛亲临“心在荒村听雨,人在江湖打滚”的意境。
“爸爸,我成功了!”他释然地说。
然而,袁得鱼突然意识到哪个环节不对。
最近的大案其实与红册子都有一定关联,而他,能通过“糖果法”知道他们的分成比例,同时也知道他们的地位。
但他还是无法得知父亲的动机。
从某种角度看,父亲似乎是在最后关头维护着这些人的利益而牺牲了自己。还有,那笔巨额资金究竟在何处?
摆在自己眼前的是一个无法衔接的断点。
他想起贾琳所说的,“七牌梭哈只不过是最外围的一个圈子而已”。他突然萌生一个念头,可能连这本红册子也是“最外围”的而已。
对了,名单上最后一个人到底是谁?为何至今无人提起?
袁得鱼忽然想起了什么,一个念头像闪电般穿过脑际。
难道是他?
正在这时,从门外传来一阵阵狂笑,笑声在空旷的小白楼里回荡。
这个人似乎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你爸爸设了一个局,就像当年的鬼谷子,埋伏下四大弟子——苏秦、张仪、庞涓、孙膑,最终成就了秦始皇。今天死去的人,是为了明天的不死!”
“这究竟跟我爸爸的死有什么关系?”
“如今我们亲临的危机,是一场足以改变整个世界经济格局的危机,关系我们是否能在这场混战中崛起。袁得鱼,你愿不愿意接受这场挑战?”
袁得鱼四处寻找,对方始终躲在暗处。
“出来吧,我知道你是谁了!”
阵阵诡谲的笑声回荡在空中。
袁得鱼很想离开,但忽然浑身绵软无力。
什么都可以,只是无论如何,不能死去。
大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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