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楼重逢
人能弘道,无如命何。孔子罕称命,盖难言之也。
——《史记》
一
2015年4月29日,伯克希尔-哈撒韦一年一度的股东大会在世纪之交中心正式开始了。
举办过很多次的哈撒韦年会,似乎只是一场平淡无奇的例会。
作为内布拉斯加州最大的工商业城市奥马哈,这一天到来的游客最多,比前两天到的人还多。
9点半开始的股东大会,很多投资人六七点就开始排队了,整个会场,没有提前的座位安排,凭借吊牌一样的黑色股东卡就可以进入。
丁喜一群人8点多入场,此时正是人最多的时候,他们与一些股东一样,随着一圈又一圈的队伍慢慢进场。
入场后,坐在三楼一个中场区域。
9点左右,正方向的大屏幕上,开始播放一系列广告。这些广告都是巴菲特投资的公司,人们看的时候不时发出笑声。
很快就放到最后一个广告,巴菲特像袋鼠一样跳出来,还穿着拳击战袍,在他面前的,正是世界拳王决赛挑战者——弗洛伊德·梅威瑟(FloydMayweather),他也戴着大拳套跃跃欲试,他们之间像是要大干一场。
这段时间,正逢得州(得克萨斯州的简称)举办拳王争霸赛的决赛。很多人戏谑,这个时候,富豪们如果不是在奥马哈股东大会贵宾(VIP)席,也不在得州拳王争霸赛现场,都不能算得上真正入流的富豪。
拳王弗洛伊德·梅威瑟向巴菲特一拳挥去的时候,屏幕瞬间黑了,周遭也完全暗下来。这时,会场最前方的灯亮了起来,一块白色幕布降下来,一下子有了画面——两个熟悉的老人笑嘻嘻的样子投影在白幕上,这两个人年纪加起来都快200岁了。
幕布前方的台中央,人们看到,巴菲特与他的好搭档芒格坐在一张大长桌后,年龄虽然一大把,但精神看起来着实不错,都戴着大黑框眼镜。
“大家好。我是沃伦·巴菲特。”
“我是你们的好朋友,芒格。”
台下一下子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全场欢呼起来。
丁喜注意到,坐在第一层内场的有不少中国人。看来他们很早就开始排队了。
大部分美国人坐在一圈又一圈的体育场座位上,整个会场大概有六层高,最上方是媒体区。
人们放松地坐着,一边看着主席台,一边往嘴里塞爆米花。
主席台上,芒格一边嚼着零食,一边谈笑风生,聊着与财富有关的话题,不时妙语连珠。
巴菲特简单介绍了过去一年公司的运营情况后,问答环节就开始了。
整个股东大会,基本都是问答形式,这种自由的形式,有点儿像古希腊的朝圣之地。
与过去不同的是,台上多了两名媒体人士,同步看着官网,选出推特(Twitter,一家美国社交网络)上的问题,与场外投资者进行互动。
正式的提问者,事先在各个区域抽签,选出代表。每当工作人员报出一个位置,会场就有一个区域的灯亮起来,这个区域的代表,就开始发问。
有个观众问:“财富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芒格不假思索地说:“好像变得更受欢迎了。”
台下爆发出笑声。
丁喜对机智的问答并不太感兴趣,他始终觉得,总有一些人以为能从这些巨富身上学到经验,事实上,失望只会增多。打鸡血的智慧时间一过,人们还是会回到从前的样子,没有丝毫改变。
丁喜密切地观察内场的观众,寻找他要找的人。
他进场时了解到,今年大会有少量的贵宾席。他猜测,邵冲他们应该在贵宾席上。尽管在内场,但他并没有看到他们。
大约10点半,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出现了,透出与生俱来的学者气质。丁喜确认,这应该是他正在找的人。
毕竟,邵冲会时不时在电视上出现,是当前的金融红人。据传,这两年他除了是佑海金融“大臣”外,还经常向上提供决策,也算是最核心的经济智囊团成员之一。
丁喜很快发现了另一个眼熟的人,他看了好多次,终于对她的身份确认无疑。
这是一个白头发的女人,皮肤白皙,从动作、气色可以判断,她顶多40岁出头,眼神不失凌厉,散发出一种温柔的霸气,身材曲线尤其惊人。
该女人正是泰达集团的实际控制人——杨茗。
多数如她年龄的女人,如果遭遇变故,像她那样变成了白发,肯定就会把头发染回黑色,竭尽全力变成原来的样子。然而,杨茗却选择了激烈的方式抵抗,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目光,这么一来,突兀的白发反倒成了她个性的一部分。
丁喜发现,邵冲与杨茗像是非常熟悉,坐在一起时,不时地说悄悄话。
二
下午4点,股东大会临近尾声,丁喜与韩鉴耳语了一下,韩鉴招呼了陈啸与冉想,他们便提前离场了。
他们飞快地来到希尔顿酒店——这里与会场仅一条马路之隔,尽管那边簇拥着很多人,但丁喜隐约感觉到,这里此时此刻才更像奥马哈的财富中心。
果然,那边的主会场还没结束,希尔顿酒店早已是热闹一片。
一进酒店大堂,就看到一群年轻男女,围聚在一楼酒吧长廊,简直要把酒吧挤爆了。
他们大部分是商学院的学生,一些靓丽的妹子与商学院的帅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好像很希望遇到几个未来的投资大咖。
他们沿着旋转楼梯来到二楼,转角有块哥伦比亚商学院鸡尾酒聚会的告示牌——看来楼下有一部分学生来自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他们每年都会组织学生前来,价值投资之父格雷厄姆(Graham)当年在哥伦比亚大学任教,他们乐意将巴菲特看作是早年价值投资派的师兄。
果然是闭门会议,并没有219的指示牌。希尔顿的二楼是会议层,切分成很多大大小小的会议厅。他们把整个楼层绕了一圈,有些是金融机构举办的投资人年会,有些是商学院的包场,进门还有个会议厅,是世纪大战拳王争霸赛直播专场……
219在二楼走廊深处倒数第二个房间。
韩鉴看了一下时间:“对面的股东大会就要结束了。”
他们来到219,发现会场就两个工作人员,正忙着安排座位。
这个会议室约有50平方米大小,中间一张大会议桌,放着一些甜点,正前方是大的投影幕布。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大会议室。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金发女人看到了他们,朝他们瞅了一会儿。很明显,他们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她径直走过来,抛下一句“这里是闭门会议”,示意他们出去。
韩鉴沉稳地说:“我们是邵总的助理。”
“他并没有说他要带什么助理,还有,为什么这么多人?”女人显然不相信,再一看,就只有韩鉴一人了。
“等他来了,你就知道了。”韩鉴笑着说。
他走出来时,另外三个人在门口冲他大笑。
“你好能撑哦。”陈啸说。
走廊的窗户对着巴菲特股东大会的会议中心,可以看到渐渐有人走了出来。
“嘿,股东大会结束了。”
大多数投资者心满意足地走出来,他们兴奋地开始讨论第二天的长跑活动。
没多久,果然有人陆陆续续走进这个尽头的房间。在走廊上佯装读报纸的丁喜发现,这群人是和邵冲一起坐在贵宾席上的同一群人。
没过多久,重要的宾客都渐次入席。
门就快合上了。
正在这时,一只手快速抵住即将合上的大门,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中国男人。
还是那个金发女人,看到眼前男人,立马笑逐颜开地欢迎他进来。
“真是不同的待遇啊。”在房间外的陈啸不由得说道。
旁边的冉想歪着头一副花痴样子:“你说,鱼总怎么可以这么帅呢?”
三
就在两小时前,袁得鱼心里还揣摩是否来得及。
袁得鱼的出现,并没有让邵冲他们惊讶,因为作为资本市场最活跃的他们,经常有机会相逢。
只是,在美国这样的相聚倒是第一次。
桌上都有名牌,组织者殷勤地招待着,似乎知道来宾身份非同一般。
杨茗如今是泰达系的实际掌权人,尽管泰达系没有当年胜景,可好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泰达系在房地产、基金等领域开辟了一条新路,粗略统计,资产管理规模在500亿元以上。
坐在杨茗对面的是一个浓眉大眼的光头男人,看得出是个利落的商人。
袁得鱼认识他,他是曾被称为新加坡“海油大王”的孟挺。
他曾经买下的石油期权交易衍生品,相当于5200万桶的期权交易量,结果因为油价大跌,大输5.5亿美元。如今,他在一家公司做股权投资,同样拥有巨大的财富。
另外一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曾身处互联网泡沫旋涡中心,第一批赴纳斯达克股票市场上市的公司离不开他的运作。此人叫汪非,如今活跃于中美两地资本市场,最近他的一家新公司在新三板挂牌。
一个瘦小、脸特别方正的人叫费基,袁得鱼也认识,不仅认识,袁得鱼还曾为他解决过一个难题。他的公司道乐科技已经成为全球最大的互联网公司之一。费基还邀请他参加后一天的一个活动。
这些人,除了学者模样的邵冲,个个都是在金融一线叱咤风云的猛士,当然,如果把他们放在三国,高智谋的邵冲在这群沙场的大将中间,综合战斗力也不会差。
刚在美国纳斯达克上市的第三方财富管理公司——星火财富的首席执行官曲梅是主持人,她先是将大家介绍了一遍,然后一边自我介绍,一边分享自己工作中的趣事。
曲梅说,即将有重量级的嘉宾登场,在此空隙,她顺便提了邵冲对他们公司的帮助——当时邵冲正好去纽约交易所与当事人交流中国A股如何编入美国明晟公司(MSCI,著名指数编制公司)、中国金融市场国际化的一些规则问题。当时,星火财富刚刚上市,股价竟然一下子跌了20%。
邵冲让纽约的几个朋友帮曲女士的公司做市。
除了在场的几个中国人外,还有几个美国人,袁得鱼都认识,有美国芝加哥最大的对冲基金塞特尔(Setal)的纽约代表吉恩(Jin),全美最大高频交易公司之一塔夫(Taff)的代表特罗伊(Troy)。
欧美宾客做了自我介绍,有美联储经济顾问,还有个叫丹(Dan)的中年人说自己是索罗斯(Soros)在香港的助手。另外一个是大宗商品行业的寡头——嘉可尔(Gecore)的交易主管里姆(Rim)。
塞特尔的代表对邵冲说:“今年中国股市的钱太好赚了,我们设在金家嘴的公司,三四个人,已经帮我们赚了将近5倍的钱。”
“用股指期货?”里姆忍不住问道,“这得多谢当年邵总对股指期货的大力推进……”
邵冲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正在这时,巴菲特与芒格出现了。
见过大世面的曲梅、杨茗也忍不住与他们签名合影,见到大腕,似乎谁都无法免俗。
“你怎么看索罗斯?”索罗斯助手丹问道。前不久,很多人发现索罗斯搬到了香港。毕竟索罗斯一直以大空头著称,人们都觉得这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信号。
“我想,你不是真的在问我的看法吧?每个人的赢利方式不同,我与索罗斯就完全不同。”巴菲特说。
他们交流的话题预示着当前一些投资机会,整个闭门会议散发出浓郁的金钱气息。
巴菲特和芒格与他们交流了约10分钟后,就匆忙离开了。
这是曲梅的安排,这可花了不少美元。她这么做,主要是为了能在中国市场赢得更多投资者,尤其是顶级投资者的信任。
对于邵冲而言,他只关心能调动的资金规模,接到曲梅的邀请后,他列了想见的人名单。
只是,他没想到,在这些想见的人名单里,有嘉宾把袁得鱼列入其中,这个人并不是他想见的。
在巴菲特与芒格离开之后,袁得鱼悄悄对邵冲说:“单独聊聊?”
邵冲不搭理,只是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门外,丁喜观察着里面的动静:“你们怎么看这些人?”
“他们这些人有的还挺熟悉的,应该合作不止一次了吧。”冉想分析着。
“那些老外大部分都是做期货出身。那几个中国人,股权背景较多,有什么规律吗?”陈啸分析说。
韩鉴说:“这两者之间倒并没什么关系,只是,中国过去几年的财富积累,股权比重非常大。而在美国,真正的对冲基金大佬,市场里的真玩家,期货是必要的对冲与赢利工具。或许,他们只是代表了不同金融市场上最会赚钱的人。”
“中国市场过去几年确实够熊的,除了今年……”陈啸点点头。
正在这时,门打开了,出来的是邵冲,他的神情略显不自然。
他刚要走进最近的一个洗手间,然而,这个洗手间被黄带子拦住了。
他刚想叫人,旁边一个人对他说:“去楼上那个吧,很近。”
邵冲想不起自己吃了什么会拉肚子。
他洗手的时候,惊讶地发现袁得鱼站在他身边。
他立即朝门的方向走去,却发现门怎么也打不开。
邵冲与袁得鱼对视了一会儿,他反应过来:“原来是你!”他意识到自己在这里是被设计的。
“这里不好吗?简单聊聊?”
“我打电话叫人来。”
邵冲刚拿起电话,就被袁得鱼握住。
海元那群人在外面笑得不行。
“韩鉴,你可真能安排地方啊,简单,粗暴!”
韩鉴谦虚道:“少不了冉想那么精准的泻药。”
“我可是在果盘旁蹲了很久呢。”
“要说指引路线的技巧,谁也比不上丁总的沉着冷静。”
“哈哈,拉上黄带子,增加了逼真效果。”
在洗手间,袁得鱼先开口了:“如果没说错,你将发动一场不亚于2008年的大空头交易,我出现在这里,是要告诉你,不要再继续了。”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百密一疏啊,邵总,万一出现了不可控的局面怎么办?”
“不可控?”邵冲冷冷地说,“那我问你,次贷可控吗?你看现在美国如何?最后痛苦的又是什么国家与地区?”
“如果发生了灾难,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不是也处在危险之中吗?”
“这不是你可以理解的。你就去赚你能赚的钱就行了,小子。”邵冲试图推开他。
“不给我完整的答案前,你是无法离开这里的。”
“哼,我不知道你现在知道什么,以我对海元证券近期的了解,你们能够安身立命就已经很不错了。你也不要口口声声说,很多危机是我造成的,我可没那么大能耐。不要忘了,如今金融市场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你们海元也没少煽风点火。也谢谢你们出局早,别再火上浇油了。”
袁得鱼不得不承认他的判断是对的,直到前一晚,他才幡然醒悟,邵冲他们为了今年夏天即将爆发的战争,已经密谋很久了。
邵冲笑了笑:“袁得鱼,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自信。你不是都提前离开了吗?你还希望我与你聊什么?”
袁得鱼也笑了一下,眼神忽然变得犀利:“你这么做与当年有什么区别呢?当初最早倒戈的就是你吧!他们都已经同意站在我爸爸那边。你才是害死我爸爸的罪魁祸首!”
“你说的这些,都太可笑了。我只有一句奉劝,只有活下去才有意义。如果执迷不悟,执着于过去的事,拖累的也只有自己。”
“你错了,对死者最好的缅怀,就是去继承他的遗志!”
邵冲冷笑了一下:“那,战场上见!我可是好心劝你,既然你已经离开火炉了,就别再回来,小心烫得面目全非。”
袁得鱼说:“还不知谁粉身碎骨!”
“可笑,你以为我是你曾经的那些对手吗?不过有一点我不得不说,你爸爸是个出色的人,他眼里看到的都是长远之事,在国内,我还真没见过第二个……”邵冲看了他一眼,“看在你爸爸的面子上,我现在正式回答你的问题,我绝不会放手的,你也看到了,我这次来,主要就是见我谈好的资方,我要调动更大规模的资金,除了国内资本,海外的资金我也要一起调动,我说完了。现在,我可以出去了吗?”
“你觉得我会放你走吗?你知道我还要什么?我们之间的沟通太难了。”
“好吧!”邵冲抽出衣袋里的钢笔,写下一串数字,“这个电话号码是专线,你可以打进来,后面这个数字,是我给你的私人专线密码。”
袁得鱼静静地看着他,将手机还给他,对着门框,重重地捶了三下。
门锁“啪”的一下松开了,邵冲推门而出。
四
袁得鱼走出来,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他寻思,如果按邵冲希望的方向发展,这次战争的破坏性极大。
从邵冲的话推测,他们应该准备了很久,若是如此,接下来这个夏天爆发的战役,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恶战。
只是,海元并不是邵冲所说的那样,没有这场赌局的资格。
目前的海元,已是证券行业的翘楚,这当然离不开这些年袁得鱼的精心运营。
在袁得鱼拿下海元证券后,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的大时代资产管理公司并入海元证券,旧部成了海元证券控股的资产管理公司的主干。
他同时成立了海元最精干的自营部,由他直接管理,这个部门每年都平稳地给公司创造充足的利润,让公司可以做一些突破性动作——比如设立战略投行部与海外业务部,这吸引了不少海外银行家,大大提升了资源层次,让海元证券原本以经纪业务为主的券商模式向国际化投行业务模式过渡。
因为找到了一二级市场联动的模式,海元承销的投行业务越来越多,其客户有的甚至只花了两个月就借壳上市。在首次公开募股(IPO)停发期间,因为壳资源稀缺,有时前后上市相差一个月,成本相差巨大,有客户称赞海元一个月为自己省下十几亿元。
因为重视海外与宏观研究,海元证券多次在资本市场避险,连之前的债灾也安全避过。股指期货市场成熟过程中,海元成立了量化投资部,这在圈内是首创。
在2015年牛市中,海元的利润又迅速提高。
如果说这样的海元连参战的门票也没有,那邵冲他们,究竟玩的是什么游戏呢?
这几个月,面对正在疯狂向上挺进的股市,快速赢利的最简单方法,就是放大杠杆做股指,但接下来会怎么演绎呢?
他回想起,2008年至2009年全球股市一直往下跌,全球资本市场一副萎靡的样子,然而,约翰·保尔森(JohnPaulson)却大赚50亿美元。
这时,在一旁的韩鉴忽然说:“我发现,这几个海外对冲基金有共同的特征,它们其实是天生的空头,最擅长做空头市场……”
做空,是当下最穷凶极恶的抢钱方式,收集大量做空筹码,甚至所有股票融券——目前做空个股的工具几乎无人问津,因为大空头对冲基金几乎有实力把市场所有融券完全承包下来。
这个方向确实与袁得鱼猜测的不谋而合。
邵冲他们接下去选择的,应当是做空的方式。但他更关心的是,他们将以什么方式刺破这个牛市泡沫。更何况,通过与邵冲的正面交锋,袁得鱼感到,这个刺破还仅仅是“十里长征”的第一步。
“走,下楼去。”
袁得鱼在一楼咖啡厅,将丁喜他们四人叫到跟前:“你们赶紧梳理下,闭门会议这几家公司的情况与关联。”
他们马上摆好随身携带的电脑,快速联网,紧张地搜索起来。
陈啸说:“我收集了泰达集团的海外动作,好像并不明显,这些年一直在做地产基金,但与泰达集团关系紧密的一家对冲基金平台是唐煜做的基金中的基金(FOF,一种专门投资于其他证券投资基金的基金),倒是与香港的很多对冲基金合作紧密。这也意味着,泰达系的资金,可以直接通过这个对冲基金平台,进行海外布局。”
“这次参会的塞特尔,是芝加哥最大的对冲基金,我查到,它2014年就在佑海自贸区注册了办事处,在国内已经有交易,公开资料里查不到具体情况。”
“塔夫是全球知名的高频机构,它在中国取得了合格境内有限合伙人(QDLP)的资质,所以可以直接用募集到的人民币投资海外,目前拥有这一资质的海外机构只有15家。”
丁喜说:“我刚才看了下邵冲的信息,与日本来往过度密切,他的一举一动,都是明牌,并不让人担心,倒是有一些我们看不见的人难以捉摸……”
袁得鱼知道他说的是小白楼里那个躲在暗处的人。
“好的,与我想象的差不多,这注定会是一场恶战,大家随时做好准备,先研究下国内现有的做空工具以及可以合作的机构。”
尽管他们有一些困惑,逆势而为是压力极大的事,毕竟当前还是如日中天的A股市场,看不出一点儿掉头的迹象,可他们无不坚定地点点头。
袁得鱼意识到,邵冲他们布局的时间可能比自己之前想象的更早。
这场拉开序幕的金融大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对袁得鱼而言,记忆的起点,过于煎熬,也过于漫长。
脑海恍然闪现出一道白光,把他带回2008年那个清晨。
袁得鱼推开洋滩边上那座小白楼重重的铜门。
这里是一场场血光四起的大战开端——从最早惊动全国的帝王医药,到后来他重回佑海滩的申强高速……到不久前,他与泰达证券的可分离债的对赌协议,重创了金融航母的掌门人唐子风,重夺父亲的海元证券……
这里的确发生过太多往事。
他一直忘不了推开那厚重的铜门时的感受,就像开启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这个世界,对他而言是如此熟悉,就像在那里一直等待着他一样。
他之前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好几次整个人都要彻底垮掉了。但现在对袁得鱼而言,他已经快忘了那种快垮掉的滋味,只记得在一直继续向前。
那时的他,尽管刚击败泰达证券的唐子风,变成了小白楼的新主人,却并没有多兴奋,可能还有一些未解之谜横亘在他心里。
他冥冥之中预感到,即使夺回了原先属于父亲的证券公司,但还无法停息,此时此刻,或许是另一个艰难的开始。
他走进父亲原先的办公室,摩挲着放在古董柜里的物品,他惊讶地看到一本本熟悉的书,甚至简单地挂在墙上的画,虽然过去了很多年,但仍然是过去的布置。
这个坐落在洋滩的小白楼,已经换了三个主人。这个屋子,后来者可能为了寻找原始的秘密,被异常珍贵地完整保留了下来。
从最早被很多人尊奉为“证券教父”的父亲,到后来刚毅的证券老总杨帷幄——袁得鱼最早的除了父亲之外的另一个引路人,再到之后,金融海啸中决然从窗口一跃而下,带着秘密的唐子风,每个人都几乎是当时最强大的金融力量之一。
站在小白楼里的他,就像经历了一场轮回,回到了原点,摇身一变,成了继承一切的少主人。
然而,他发现,在“七牌梭哈”参与人的交割单上,还剩下邵冲一人,不,还有另一个人,那个看不清名字的未知人。
他从父亲原来书桌上方的天花板上,如愿找到了那本红册子,谁也没想到,竟然是在这么容易发现的地方——表面上看,是为了不让天花板的吸顶翘起,上面压了一个小孩玩的木盒。
他打开那个折叠起来的红册子,很多人初看可能以为是魔术牌之类的东西——他拉开后,有些吃惊,这难道就是他们一直在找的东西?
他马上把红册子放在自己衣服的内侧口袋里。
那么,还剩下的那个人是谁?按常理推算,那个人应该与拼图的最后一块有关。
当然,那个人,一定在暗中一直看着自己。
他应当不是邵冲,他是公众人物——只要稍微留意近期的报纸,就能掌握他的大致动向。这个神秘人,一直潜伏着,让人无法猜测他的实力。
除了邵冲,那份交割单上的每个人在临死之前,袁得鱼都与他们有过一次推心置腹的交流,尽管这些人中间,有些人颇有城府,袁得鱼还是愿意相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然而,尽管他们每个人都道出了些细节,袁得鱼至今仍然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真相。
比如,父亲分明是赢的,到底为何而亡?
还有,当年的33亿元究竟在哪里?
这两个从始至终困扰他的问题,就一直没有解开过。目前只是在接近真相,证实了一些自己的猜测。比如他知道,唐子风的确在寻找红册子,但寻找的原因,依旧无从知晓,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故意阻挡了他一样。
正在此时,一阵阵狂笑犹如一阵阴风,从他背后袭来。
这个笑声在空旷的小白楼里回荡。
这个人似乎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你爸爸设了一个局,就像当年的鬼谷子,埋伏下四大弟子——苏秦、张仪、庞涓、孙膑……最终成就了秦始皇。今天死去的人,是为了明天的不死!”
袁得鱼转过身,但他还是没有看到任何人,他四处寻找,也高声问道:“这究竟跟我爸爸的死有什么关系?”
“我们即将面临的危机,是一场足以改变整个世界经济格局的危机,关系我们是否能在这场金融混战中真正崛起……袁得鱼,你愿不愿意接受这场挑战?”
对方始终躲在暗处。
一个念头划过袁得鱼的脑际,贾琳这个女人,连自己都能过这个美人计,难道……
难道是他?袁得鱼想到这个答案时还是怔了怔。
“出来吧!我知道你是谁了!”
阵阵诡谲的笑声回荡在楼中。
就在袁得鱼意识到这个人最可能是谁的时候,只觉浑身无力,晕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啊,鱼哥,你醒了!”
袁得鱼转过头,发现丁喜在床边看着他,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惊喜。
袁得鱼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在这里?”
如果没记错,这时候的丁喜应当在监狱中,难道是错觉?
丁喜慢慢地说:“我,我前两天,接到通知,说我可以出来了。他,他们说,有人在帮我申诉,还替我保释,后来成功了。原来申诉的人,不是你啊?”
袁得鱼摇摇头。
丁喜用双手捧了一下自己的头,像不理解:“我,我还以为是你,所以,我一出来,就来你住的地方找你。我看到了你击败唐子风的新闻。我找到原来大时代资产的同事,他们说你这几天会去海元办理并入手续。我马上跑到海元,发现你躺在地上……”
袁得鱼一下子坐起来,抓了下头发。袁得鱼想了想发生了什么,他拼命回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那个神秘声音的只言片语。
袁得鱼忽然想起什么,马上在口袋里找寻一翻,红册子竟然不见了。
袁得鱼问道:“你有没有翻过我的衣服口袋?”
“没有啊。”
袁得鱼点点头,心想自己还是幸运的,尽管丢了红册子,但自己没受到太大的伤害。
但他又觉得有些蹊跷:“这太巧了,你不早不晚,正好放出来了?”
“鱼哥,如果不是你,那,那你知道是谁救我的吗?”
袁得鱼看了一眼丁喜:“你把监狱给你的资料给我看一下。”
他翻找了一下,很快就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写的是代理人,这线索很难发现什么。
不知是不是一年多的监狱生活,让丁喜变得敏锐起来。
他问道:“鱼哥,你拿下海元证券,接下来打算怎么做?你还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吗?为什么倒在地上?”
“我想到海元转转,没想到,忽然被人从背后偷袭,到现在头还很疼。”
“那你去小白楼,有没有什么收获?”
“拿到了红册子。”
“红册子?”
“看起来不大,是重合折叠起来的,打开的时候,上面其实看不到任何东西。但我知道,很多人名都在上面。可能有人也看到过,但打开看没有任何东西,就没有拿走。”
丁喜问:“这是什么册子?为什么很多人都在找这个?”
袁得鱼说:“目前具体情况不知道,只知道与帝王医药大战前,那两个造访我父亲的日本不速之客有关。我甚至觉得,那个在暗中的人,应该与日本人也有关……唐子风之前也一直在找这个。”
“记得你说过,尽管大家约好做多,然而,你父亲明知道他们会临时倒戈,在帝王医药决战的那天,还是选择坚持做多,还将空单逼出了历史规模。”
“我父亲一意孤行,选择了与大多数人完全相反的自毁式战斗方式。”袁得鱼继续说,“父亲有一个神秘账户,那个账户却以大力做空的方式,赚足了33亿元,然而,那笔钱至今还不知道在哪里。他们应该也知道这笔资金的存在。”
“你父亲,那么拼命做多,让做空者变得更加疯狂,是不是意味着,你父亲为了让神秘账户赚更多的钱?”
袁得鱼点头:“不排除这个可能,照理说,最后的结果应当是父亲乐意见到的,因为他并不是负债累累的失败者——他做多账户输光的钱,完全可以通过这个做空账户赚回来。但既然如此,他为何选择自杀?”
“难道还有其他用意?”
袁得鱼躺在床上,用冰块敷着昏沉沉的头,回想着小白楼当时的神秘人。
他确信,强烈的直觉已经告诉了他那个人是谁。
但现在想想还是有点儿蹊跷,因为那个人不是明明已经……怎么可能呢?那究竟是相信自己的直觉,还是正确的推论呢?
袁得鱼相信推论。按照推论,那个人是他,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他回忆起最后一次见到那个人的那天晚上,他身上都是血,但没注意是否伤到致命处。
袁得鱼需要更多线索。
现在想来,那个神秘人在小白楼与他说了一些像是线索的话,给了他启示。
“什么鬼谷子四大弟子?尽管父亲当年读古文,但怎么与鬼谷子扯上了呢?什么今天死去的人,是为了明天的不死?”袁得鱼一头雾水,心想,真是太诡异了。
他想了想,如果要知道真相,最直接的办法就是与最确定的那个人——邵冲接近。
只是,邵冲太强大了,尽管袁得鱼曾想过很多办法,比如那个照片门事件,原本足以让邵冲陷入困境,但他还是轻易地化险为夷了。而交割单上的其他人,基本都如袁得鱼计划的,在棋盘上逐一倒下。
袁得鱼在床上翻个身,继续思考着。想了一会儿,他索性爬起来。
按照一定规律,归类组合,袁得鱼总能整理出一些线索。
邵冲的信息太庞杂,公开信息每隔几天就会在各种新闻网站上发布出来。
袁得鱼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至今无法梳理出一个说得过去的来龙去脉。
邵冲跳跃度太大了,到底是什么阻挡了他的发现?
此前,邵冲是一个民族企业家的小儿子,但这个家族很快家道中落,他顺着潮流,去贵州插队落户,后来考上名校的航空专业,又跑回贵远的航空基地工作。也就是至少从30岁以前看,都没发现,这家伙与金融能扯上什么关系。
后来一个偶然的公务员招募机会,邵冲回了佑海。
从此,他开始了奋斗与奇迹般的飞黄腾达之路。
他先做小科员,倒也算勤奋,一边工作,一边在社科院读完了金融学博士,这段时间,他发表了很多论文。通过国家的委派留学计划,他在美国学习了一年,回来后在证监会做官员……有关他的很多资料都找不到,无法追忆全部的往事,可能是当事人自己为之。
现在的关键是如何发现邵冲的软肋。
邵冲可能是最可怕的对手,几乎看不到什么破绽,关键是越了解他,越觉得他是一个典型的改良派,事事干劲十足,有大批拥趸是必然的。
只是最近关于邵冲的信息,让袁得鱼有些吃惊。
自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后,邵冲出国特别频繁,尤其去日本。
尽管袁得鱼一直想与邵冲接近,但一直没有机会,即使在同一会场也仅是擦身而过。
后来,袁得鱼一心一意重振新海元,无心寻找契机。
五
希尔顿酒店里,丁喜他们与袁得鱼交流完能找到的所有信息后,袁得鱼就开始陷入沉思。
丁喜他们没好意思打扰,只好到另一张桌上,悄悄喝起酒聊起天来。
他们喝着喝着,冉想不由得八卦起来:“丁总,鱼总有女朋友吗?那个邵冲千金应该不是吧?她一直在美国呢!”
丁喜不知道该怎么说。
冉想心领神会:“那他有喜欢的女孩吗?”
喜欢的女孩?那是袁得鱼心中的一个秘密。
但不知为何,丁喜脑海里最早跳出的是那个爱笑的女孩,她乐观、清新的样子,很清晰地浮现在脑中。
记得袁得鱼刚回海元证券的时候,那段时间他一直很忙碌,然而有天晚上,他们刚吃完夜宵,袁得鱼突然对丁喜说:“我查到她了。”
丁喜还以为是让袁得鱼昏迷的人:“是交割单上那个未知的人?”
“你想什么呢?就是那个好不容易将你保释出来的人。”
“啊?”
“她真的费了很大劲儿。”
“是谁?我认识吗?”
“明天收盘后,我开车带你去见她。”袁得鱼故意卖了一个关子。
第二天,他们的车开到佑海一个近郊的游乐场。
“走!”
“鱼哥,你没搞错吧,游乐场?”
他们慢慢走到游乐场中心,只见那里是各式各样的餐饮。
丁喜一眼就发现了那个清瘦的女孩,穿着格子围兜,正对顾客甜美地微笑。她头发自然向后拢起,还有几缕调皮的头发跑了出来。
一旁的喇叭重复播放着熟悉的声音:“全佑海最香辣可口的鲜鱼烤串,价廉物美,所有品种,一元一串!”
她身边挤满了顾客。
几个烤串的小帮工,都忙不过来。
她忙不迭地将冰箱里准备好的烤串分成一堆一堆,再细心地摆入小钢盆中,交给那些小帮工。
袁得鱼远远站着,出神地看着她。
丁喜有些惊喜:“鱼哥,你怎么找到她的?”
“我要来了保释人的联系方式,没想到是游乐场的电话。普通人会想这或许是个玩笑,但我觉得游乐场倒是她的风格……”
丁喜眼睛一亮,极为赞同:“许诺还是老样子呢。我们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
袁得鱼摆了一下手:“先不要打扰她。我是第一次来,看着她就好。”
临近傍晚,游乐场关门了,人们逐渐散去。
许诺娴熟地整理摊位。
几个帮手忙完手中的活,与她告别。
她在拉卷帘门的时候,发现冰柜还有一截在外面。
她刚想用力,外面有人帮她把冰柜往里推了推。
“谢……”许诺一个“谢”字刚出口,就认出了眼前的男人,她不动声色,继续收拾其他东西。
“许诺!”袁得鱼叫她。
“对不起,这位客人,你没看到吗?我们收摊了!”
袁得鱼也不说话,只好看着许诺忙活。
“许诺,是你把我保释出来的吧,多谢你了。”丁喜走上前向她鞠躬。
“好吧,我真傻……”许诺起身就要离开。
“我必须得好好谢谢你!我们让鱼哥请客吧!他如果不请,我把他绑到海盗船上。”
许诺绷着的脸稍微松了一下。
这时,游乐场恰好在放周杰伦的《园游会》,歌词飘扬在空中,有点儿甜:“琥珀色黄昏像糖在很美的远方/你的脸没有化妆我却疯狂爱上/思念跟影子在傍晚一起被拉长/我手中那张入场券陪我数羊/薄荷色草地芬芳像风没有形状/我却能够牢记你的气质跟脸庞/冷空气跟琉璃在清晨很有透明感/像我的喜欢被你看穿/摊位上一朵艳阳/我悄悄出现你身旁/你慌乱的模样/我微笑安静欣赏……”
谁也没动,他们静静地伫立在微风中。
袁得鱼打破平静:“我这次来,是想谢谢你对丁喜的帮助。还有,我知道分手后,你一直没有真正离开过大时代资产。现在的王牌交易员们,还告诉我,你上周还请他们吃了饭,在我忙着与唐子风交手的时候,你聚拢了大家的心……”
许诺不说话,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解开了一样。
她嘴唇翕动了一下,终于开口了:“我该说什么呢?我要说恭喜你吗?我看到关于你击败泰达的所有新闻……我上周,请他们吃饭,是因为我听说泰达的人在挖他们……”
“许诺,能回来吗?继续做我们的运营总监,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我真的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