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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作者:仇晓慧 当前章节:148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山口再现

光来到世间,世人因自己的行为是恶的,不爱光,倒爱黑暗,定他们的罪就是在此。凡作恶的便恨光,并不来就光,恐怕他的行为受责备。但行真理的必来就光,要显明他所行的是靠神而行。

——《圣经》

奥马哈中心的老街上,有不少特色小店。

老街的小路深处,有一家地道的日本怀石料理餐馆。

邵冲坐在竹席上,静静地品味着这里的特色煎茶。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古朴的宅院,大门进来,是流水淙淙的水池,曲径通幽的道路两旁,是密密的竹林,往里走便是精致的餐馆。

这时,传来屏风拉开的声音,一个身材颀长的灰发年轻男子出现在邵冲面前,他鼻子高挺,面容清癯俊秀,肤色极白,脸上鲜有血色,刘海略长,几乎是遮住了整个眼睛,嘴角自信地微微上扬,生出几分威严。

他轻声吩咐店员,声音有些低沉。

店员很快上了清酒。

男子娴熟地为邵冲斟酒,手指瘦长却有力,随后将酒倒入自己杯中,利落停下,刚好满杯。

“邵先生,很久不见。”他敬邵冲。

邵冲喝了一口,醇厚的酒香扑鼻而来。

服务员端上一个木架子,上面盛放的是这家料理店的招牌菜之一——河豚刺身。

架子上的河豚被分为两部分:滑嫩的鱼皮与透明的鱼肉。

灰发男子娴熟地将一块鱼肉放入口中,他细细感受,鱼肉的鲜味渐次漾开,好食材的味道是有层次的,鲜得恰到好处。

男子看了一眼邵冲,说道:“如今,这里有六大财团,你猜猜,我们山口处在哪个位置?”

邵冲轻轻一笑:“这六大财团背后,哪一家没有你们山口的翻云覆雨之手,如果说是第一大也不为过。”

“邵先生厉害。”男子笑着说,“有你这样杰出的金融人才,真是难得。幸好,你选择与我们合作,不然,你的才华就可惜了。”

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了,然而,彼此之间还是保持着恭敬的礼仪。

邵冲看着眼前年轻的男子,总觉得他的五官像他的父亲——山口直木。

他记得第一次见山口直木,还是1995年。

邵冲当时已经是重要官员,山口直木通过一个叫乔(Joe)的年轻人,找到了他。

邵冲对陌生人不感兴趣。

但当时,乔见到邵冲的秘书后,就托秘书转交给了他一封信。

邵冲疑惑地打开,发现这个信封里装的是他多年前写的论文。

论文上有几处用红笔勾画了,那几处标注的位置,正是邵冲最想表达的观点,还有一些隐藏较深的想法,也被找了出来,并做了探索性的注释。看得出,读论文的人费了一番功夫。

然而,其中一个批注指出这篇论文有一个很大的错误,因为有些事情邵冲并不了解,造成了认知偏差。

这样的激将法果然吸引了有“学术洁癖”的邵冲,尽管他已经游走在政商之间,但骨子里仍有一种学者的清高,只是这种纯粹,深藏在他日常八面玲珑的处事风格之下。

他们当年约见的地方,是一处幽静的茶室。

见他的人,正是山口直木。

山口直木介绍说,他们原本是做实业的家族,目前正渐渐朝金融转型,他自己对金融一直有浓厚的兴趣。

山口直木先是对邵冲的论文大大赞扬一番,随即说:“我们过来自然不单单是探讨论文的,因为这篇论文只是理论化的构想。简单来说,我们拥有非同一般的经济实力,如果您有兴趣与我们合作,就有希望将您年轻时在论文里提到的构想,变为现实。”

邵冲完全没有想到对方会说这些,他内心又惊又喜,同时也充满疑惑。

“我们虽然曾经做过很长时间的实业,但最终放弃了。你看,经济本可以按规律运行,但这么多年运行下来,到一个时间点,终会死路一条。这是经济学中最简单的原理,因为生产力可以提高,需求相对有限。事实上,引发矛盾的往往是其他力量。比如,生产产品明明很顺利,需求也算较大,按资源情况,需求也能自然延伸到其他国家。然而,一旦损害了别国生产商的利益,自然会遭遇类似反倾销的本国保护……就算在最后的听证会上可以义正词严,但到最后还是输家,这正是残酷的地方,也是经济世界有趣的地方。因为每个人都在维护自己的利益,真正的利己主义,在我们看来,不是市场规律在一定时间点失效,而是更多的不可抗拒的利己这样的生存本能,构成了经济规律里的矛盾……我们想寻找另一种竞争力的可能性。我们发现,金融是最好的出路,能突破边界的局限,实现最高效。”

“你们的实力到什么地步?”邵冲并不相信他们。

“你是否留意了帝王医药?”

“为什么对帝王医药感兴趣?”

“因为我们想洗盘,我们需要找到中国最强大的金融实力,并依托它完成我们的,也是你的梦想。这个实力的形成,并不是一个人可以完成的,需要一群最优秀的人,甚至几代人完成……”

“那么我?”

“欢迎你加入这个计划。”

邵冲还是想推托,然而,后面发生的事仿佛不是邵冲可以控制的。

对方拿出一样东西,显然这是个有效果的东西——看起来不起眼儿的红色小册子,翻开却是层层叠叠,邵冲瞥了一眼,只扫到几个名字,就不由得心头一惊,这果然代表了非凡的财力,不,绝不只是财力。

后来,对方又帮了邵冲一个小忙,那件事让邵冲感触很深。

不知不觉,邵冲参加了那场七牌梭哈的聚会,直到那时他才知道,聚会中的这群人,将帝王医药推向白热化的状况,已经准备了很长时间。

从他抽牌的那一刹那,他就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小心成了帝王医药的参与者,甚至是核心人物。

有关帝王医药,当时的邵冲想想都觉得好笑——其实市场的讨论是正确的,袁观潮的判断也精准无误,在当时看来,被收购是必然的结局。

记得他们这群人打算做多帝王医药时,还小心翼翼地与邵冲再三确认:“确定没有资金做补贴?”

尽管邵冲心里清楚,这群人看似在问,其实是想从他那里得到万无一失的答案的慰藉,毕竟他们没有回头箭,这群人都是拿的身家性命在做赌注。

邵冲点了头。

这群人像吃了定心丸一样,没有补贴,意味着收购帝王医药是铁板钉钉了。收购方提出的对价回报又异常可观,股价飙升成为必然。似乎是为了回馈,也或许是为了更有保障,他们给邵冲的那部分回馈是惊人的。邵冲没有出资金,回报却如此之高,甚至超过了他们其他任何一个人。他们希望邵冲参与进来背书,事后看来,给他那么高的回报是极其正确的——他绝对是关键棋子,甚至是计划最终成功的核心人物。

然而,在帝王医药大战前的深夜,他们接到了倒戈的通知书——而这一切,正是邵冲亲口通知的,他们信任当时的召集人唐子风。他介绍的这个官员给的消息,一定是最精准的。

这群人只好铤而走险,愈发疯狂,他们知道袁观潮原来根本不想参与其中,要不是七牌梭哈聚会时,大家统一商量如何做多,袁观潮也不会坐下来。即使是符合他想法的做多,他也像勉强的局外人,机械地计算与记录分成比例。尽管他们都知道,袁观潮的交易实力有多雄厚。

不过,正是由于大战时的激烈对峙,帝王医药才创下了中国资本市场的交易天量的奇迹。谁最后赢,回报都将是此前预计的数倍。他们不得不佩服邵冲他们下达的操作安排。因为,他们这几个人已经是市场上最大的交易盘,他们联手做多,原本对手只是做空的散户。然而,只有一直做多,且在公众心中颇具影响力的“证券教父”成为他们的真正对手,这场世纪交易才能变成一场盛宴。

只是,他们没想到原本一直都不太愿意参与的袁观潮竟然疯狂做多到极点,差点儿将他们那么多人的联手空盘打爆,整个计划差点儿毁于一旦。

所幸,邵冲发挥了最关键的作用。“贴现依旧”的宣布让多头一下子失去了做多的理由。

即便如此,这些人也差点儿被袁观潮打得灰飞烟灭。

幸亏邵冲宣布最后的交易时间作废,并发布了处罚令,声称袁观潮有违法的透支行为——动用的资金量,早就超过了他能承担的上限,才有了空头的胜局。

尽管这群人都知道,盘中交易时极限透支是当时惯用的手法,只要赢了还上杠杆资金的成本就可以。然而,因为废止最后9分钟的交易时间,袁观潮只能承担巨亏,杠杆交易的损失,自然成为一个大窟窿。

只是他们谁也没想到,袁观潮会以这样极端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邵冲知道袁观潮的死讯时,也震惊了。

邵冲想到自己的软弱,如果他当时没有将袁观潮推入这个局,会不会是另一种结局?

他记得,在帝王医药大战的前一周,他出差回到佑海,山口直木见了他。

山口直木非常直白,他说,他想反其道而行。

邵冲预感到很残酷,不由得问道:“多少人会反其道而行?”

“我现在只与你和另一个人提了……我现在只想确保袁观潮作为做空实力加入进来,因为我们需要一个强大的对手盘,袁观潮是最佳人选……”

“但袁观潮不是一直看多吗?他会不会同意?”邵冲这时候才意识到,这群人的相聚是迷惑袁观潮的一部分。让袁观潮成为对手盘,才是山口直木的真正目的。

“我们不知道袁观潮的想法,他确实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聪明。但是,在这次帝王医药的博弈中,如果没有大的对手盘,就会失败!我知道,你现在还不相信我,这正好也是我们向你展示的一次机会。”

邵冲猜测,没有什么人比山口直木更有说服力了,因为山口可以承诺袁观潮,一旦收购成功,将给他巨大的回馈,但醉翁之意不在酒。

之后,邵冲眼睁睁地看着原本置身事外的袁观潮加入其中,疯狂做多,最终成为整个事件最大的牺牲品,尽管与山口设计的方向不同,但殊途同旧,参与者都获得暴利。

而邵冲自己也渐渐走入山口精心设计的全球金融棋局中。

表面看,邵冲得到的直接好处是,他的个人财富在快速膨胀。事实上,邵冲是在完成一个想法。

一直以来,他都希望自己成为一个伟大的谋士。如果在战争时期,他估计自己会成为参谋长这样的角色。然而,如今他掌控的力量,已经超出国界,难道这不比做一个国家的政治家更振奋人心吗?

邵冲承认,正是山口他们将他一步步推向了金融军师的宝座。

当时,邵冲顺势而为,通过帝王医药,他变相获得了他的第一份政治资本。

他如愿看到账户上到位的那笔资金,整整20多亿。他会心一笑。

那天下午,深入市场激战的邵冲,看到账户出现5亿“预付款”时,就立即与相关部门打了电话。所以当天,相关部门看到预付款时也傻了眼,之前邵冲与他们信誓旦旦地说补贴资金问题他会想办法解决,他们其实也根本没真当一回事,毕竟当时很多人都在为恶性通货膨胀操心,没人愿意做白衣骑士。他们当即就痛快地发布公告,理直气壮地说贴现依旧。

这不正是一场乾坤大挪移之战?

当相关部门在宣布“贴现依旧”的时候,资金并没真正到位。

不过,后来自然有人会把资金给他,邵冲清楚谁在操作这件事。

最终,这场奇袭尽管以袁观潮的失败告终,然而宣告最后9分钟交易作废的魄力,以及大局上的“围魏救赵”,让邵冲深得高层赏识,奠定了他日后平步青云的基础。

只是邵冲没想到,山口直木自己竟然出现了意外。

他至今都不知道是谁在车上做了手脚,好像有人提前知道了计划,或是一个民族主义的极端人士,不希望帝王医药被日方的神秘资金收购,或是有人想故意阻拦袁观潮进入市场。

肇事者可能以为,袁观潮与山口直木有什么内在配合,因为袁观潮一直是市场主张派,认为贴现资金不可能到位。从逻辑上看,确实是站在收购帝王医药的山口这一边。

之后发生的事情,是邵冲佩服山口家族的地方。

尽管山口直木出了车祸,但这个家族依旧对邵冲鼎力相助。山口家族在帝王医药上做了一个引子,如他们预想的,将中国金融势力做了两极分化。他们迅速介入中国金融主流势力中。

而当时,才16岁的早慧少年山口正彦,把所有的负担扛了下来,将整个家族安排得有条不紊,似乎缺了谁,都不会影响山口家族的运转机制。

他记得自己第二次见山口家族的人时,意外见到了当年异常聪慧的少年。

正彦用很平静的口吻说:“你看,现在这个世界一片混乱,一轮又一轮的宽松货币政策,我们国家如此,全球都如此,整个世界都在进行‘印钞大赛’。”

“是这样,每次危机之后人们只有印钞票进行洗牌。”

“这是好事,当人们开始讨厌这个体系,那我们这么多年准备的计划马上就要成为现实。你上次谈的合作会议进展如何?”

“非常顺利。他们很喜欢亚元这个事物。尽管蒙代尔(Mundell)提出这个构想后,大部分人都觉得不太现实,他们只看到了表面。”

“真是很有意思,邵先生。”

“是的,每一次衰退都是最大机会的酝酿,意味着新一轮周期的开始。现在很少人会看出来,未来几年,将引发第三轮影响整个世界格局的大周期……”

“哈哈哈。”山口正彦有些兴奋,“你觉得这一切美妙吗?我们都会成为见证者,不,是真正的幕后操作者。”

如今,当山口正彦与邵冲重新相聚在奥马哈的时候,他们都已经心照不宣,大战将真正开始。

山口正彦举起杯子,与他干杯:“这场A股大泡沫吹得太漂亮了,我都不忍心捅破……”

邵冲浅笑,心想他也是别无选择:“泡沫、洗牌,不正是维持经济动力的必要方式吗?尤其是制定规则的人,在他们眼里,这些更是无法抗拒的巨大机会。”

“大多数人都不喜欢灾难,因为他们无法预测也无法控制。真正的高手,却会在灾难中获得更多财富。”

邵冲知道,这个年轻人的野心,远远不只是赚钱那么简单——金钱早就掌握在这些打通全球资源的少数权贵手中,这个人更想成为传奇。

邵冲故意提醒道:“最近,有人在研究我们的动向……”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当年我爸爸见过那小子一次,还在我面前说他是天才,真是太可笑了。他参与进来也好,就像他爸爸那样,成为可怜的炮灰。”正彦得意地笑了一下,“这次估计谁也不会想到,毁灭性的2015年只是一个起点。来,为胜利干杯!”

“为了你2018年即将实现的大计划,干杯!”

“谦虚了,邵先生,是我们!”

中午时分,海元证券一群人聚在希尔顿一楼的餐厅。

没多久,袁得鱼等待的客人来了。

丁喜他们吃惊地望着出人意料的来客,这不是前一天与邵冲他们开会的孟挺吗?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海油大王”。

孟挺与袁得鱼握了手,也与其他小伙伴打了招呼。

他们聊了两句,大家发现,孟挺似乎是商圈隐藏最深的大佬之一,他虽然做股权管理,但一聊到期货,对现阶段资源类商品的价格与交易策略却如数家珍,可见他从未真正离开。

与孟挺交流时,大家不免会想起那场惊世骇俗的石油大战。

孟挺可以说是最早的石油衍生品的实战玩家。

早在2003年,孟挺在新加坡做一家大型石油贸易公司——“新海油”,没想到做得特别出色,“新海油”很快在新加坡独立上市,他也成了“海油大王”。

有一家叫JR的全球商品交易商到孟挺那里游说,向他推荐了一些套期保值的衍生品工具,重点推荐了一款石油期权。

大胆激进的孟挺被期权这类衍生品吸引,发现很有趣。

孟挺没有在JR那边表露兴趣,回去后他研究了国际油价的历史数据,决定提前布局进行做空。

他问询JR的建议,建议是做空石油,这正好符合孟挺的想法。

他招募了几个交易员,自己亲自上阵,短时间内就将空单筹码拉到200万桶。

孟挺下注后,将自己的投资组合告诉了JR,希望对方以多年的交易经验,将自己的投资组合构建得更为细致。

没想到,孟挺买入做空期权一个季度,就出现了580万美元的账面亏损。

继续投机,还是改变策略?

新海油内部开了会,JR的代表作为投资顾问也参与了那次会议,最后的结论是——展期。

展期意味着继续捂盘,因为合约换月会涉及挪盘,孟挺索性用更大的杠杆买入原先的筹码,杠杆倍数越来越大。

一个季度过去后,账面亏损迅速扩大到3000万美元。

这一次,孟挺开始不安起来。

他很快发现,让他不安的是,与他做对手盘的是一家日本机构,而这家机构是日本的大财团之一——新崛起的山口财团。

孟挺为了安全起见,继续求助JR。

JR从孟挺的现状出发,做了一系列专业建议。总体来说就是,继续重组期权进行死扛。理由是,目前是历史极端情况,价格总会回归,只是时间问题。

有了专业机构的支持,孟挺继续信心十足地加大仓位,不知不觉,拥有的期权交易量已经超过5200万桶,然而,孟挺所在的新海油公司,一年进口量也不过1500万桶。

更可怕的是,这天量石油期权合约尽管分散在2005年、2006年两年,然而,2006年的持有量将近达到总盘的80%。

原本,孟挺这么做只是为了拉长战线,让油价恢复到合理价的胜算更大。

没想到的是,油价冲破50美元后,完全没有掉头的迹象。此后的两年,更是一路飙升。

油价一路上涨,孟挺只好一直加保证金,拉低成本。他相信,只要价格在45美元左右,他们就可以反转,他想再赌一把。

然而,油价还是一直升。

账面亏损达到了1.8亿美元,这已经严重影响了新海油的其他业务发展。

发现自己撑不过去的孟挺,只好飞到帝北,向总部大哭,希望得到援助。

此时,公司被逼无奈,只好计划与其他国际石油机构一起联手,集体将油价做低。

然而,油价已经提高了,谁也不想冒这个风险。

而JR的风控部门也正式向新海油发出期权合约违约函,让它必须在到期前支付保证金。

新海油在万般无奈之下,挥泪斩仓,总共亏损5.5亿美元,公司不得不申请破产。

孟挺回家祭祖,在坟前哭得像一个孩子。没过多久,他进了监狱。

5年后,他终于出狱了。

他发誓远离这个市场。

然而,山口财团给他留下了巨大的创伤。

他无意间发现,他信任的JR竟与他最大的对手盘——山口财团有密切的关系。

他顿时觉得自己被欺骗了。

他不仅毁了自己,还毁了一家前途良好的国际石油公司。

这个仇,孟挺一直想报。

袁得鱼与孟挺是在美国的机构会议上认识的,他们在聚会上一见如故,孟挺知道一些袁得鱼的故事。

这些年,孟挺边做私募股权(PrivateEquity,简称PE)投资生意,边私下里帮中国一些期货巨头在海外发展。

“他也来奥马哈了,我给你写个地址,你直接过去找他就行了。”孟挺说。

“多谢,我们接下来就去找他。”袁得鱼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你知道邵冲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吗?”

孟挺摇摇头:“你在人脉上需要什么帮助,我会尽全力。而他们会做什么,我没有参与,所以真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这次山口会参与其中。”

袁得鱼心想,又是山口,这家机构在金融领域越来越活跃。他一直在跟踪他们的动向,毕竟,山口集团对自己而言有特殊的意义。

“另外,你一定要提防一家机构。”

“哪家?”

“JR……”孟挺慢慢地说,“就是它,在那次期权巨亏中,让我入了套,我曾经一度那么相信它。我不知道它这次会不会参与,但它经常身处暗处,比山口更可怕。”

袁得鱼不禁想起新海油事件、钢铁期货的闪电崩盘,要不是他早有准备,也可能是孟挺同样的命运。

不过要不是那次,他也无法与一群全球顶尖的期货高手结缘,更不会认识那个传说中的——黑杰克(BlackJack)。

那是一个混沌的黑夜。

那天的夕阳,出奇美好。

海元证券当时看中了钢铁股的机会,与几个市场上相熟的大玩家一起买了几家大钢铁公司的股票。

果然,低迷很久的市场,钢铁股“嗖嗖”往上涨,甚至超级大盘钢铁股出现了集体涨停的现象。

海元自营部决定集中持有莱宝钢铁,袁得鱼觉得,这家钢铁公司规模不算大,还是难得的全流通股,有很多重组的潜在机会。

当然,袁得鱼以多年的市场经验,发现了盘面上有一些异动。

于是,海元证券就一直慢慢吸筹莱宝钢铁,没想到,不知不觉就到了5%的举牌边缘。

那时候自营部还只有丁喜与韩鉴。

丁喜问袁得鱼,是否要继续买入,袁得鱼觉得没问题,便继续加仓。

当时正好遇到钢铁股那段时间的第一次大调整,海元趁机加仓不少,股份一下子跃到5%以上,直接举牌——这下全市场都知道,海元证券进入了前十大流通股股东。

袁得鱼起初并不在意,直到他的一个高级客户打电话来:“鱼总,不够意思啊,你早就知道莱宝钢铁要并购的消息吧?”

这时,袁得鱼他们才知道,原来相关部门一直在秘密策划莱宝钢铁与南风钢铁合并,一旦合并成功,莱宝钢铁就将成为市场上第一大钢铁公司。

这条消息很快传出,莱宝钢铁的股价直线飙升。

袁得鱼他们信心大增,觉得自己把握住了这次机会。

身为公司天才交易员的韩鉴提出,既然钢铁是大宗商品,就可以在期货市场上做一些尝试,回报也更高,他很快给出了一个交易模型,胜率非常高。

袁得鱼觉得这个想法不错,于是调了一些头寸给韩鉴进行期货交易。

奇怪的是,像是有人意识到了这个机会,瞬间,期货市场的黑色金属板块出现暴涨。

就在海元证券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时,有个不速之客来到了海元证券。

说实话,在这之前,袁得鱼还没与老外打过交道,除了那次去高盛设计产品,可那次也基本是邵小曼包揽了多数交流的工作。

然而,此时此刻,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不速之客,竟然是欧洲最大钢铁公司之一阿罗的代表,这家跨国钢铁巨头在美国、南美、欧洲都有强大的钢铁实体子公司。

这样一家公司的代表,居然跑到了海元证券的办公室,让袁得鱼吃惊不小。

更让袁得鱼吃惊的是,这个代表明明是英国人,竟然会说一口流利的中文。

“袁先生,我们知道,你们在不断增持莱宝钢铁的股份,冒昧地问一句,能否将你手上所有莱宝钢铁的股份,转让给我们?”

袁得鱼这才明白,这家钢铁巨头希望入股中国的钢铁公司,分享中国的钢铁市场,而且并购、扩张,是他们最喜欢的发展路线。

此前,这家钢铁公司通过收购美国的一家钢铁公司而跻身全球一线钢铁公司之列,之后就像一匹飞奔的野马,又收购了法国最大的钢铁公司,让产业界为之一振。如今,他们来到中国,依旧希望用收购的方式进行扩张。

这个代表说:“其实,我们也知道,现在全球经济都在复苏,国家保护主义非常强烈。如果中国的钢铁公司与我们合作,至少在美国、西欧,还有俄罗斯市场上,不会遭到遏制与反倾销,这对你们也是好事啊。”

“你说的很有道理,让我很难拒绝。”袁得鱼笑着说,“但是,你也知道,我们现在有利好政策,你们也看好了相关补贴吧?对你们来说,这真是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

“哈哈,袁先生,你果然聪明。不知你是否会成人之美呢?我们不会少给你回报的。”

“我奇怪的是,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去二级市场收集筹码,要找我这个无名小卒呢?”

这个代表直截了当地说:“若我们在二级市场买股票,超过一定程度,相关部门肯定会察觉我们的收购意图,并征询你们这些大流动股股东的意见,试图通过你们来遏制我们。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不直接来找你们呢?再说,你证券公司自营部买莱宝钢铁的股份,不就是为了实现差价,而我们是为了做真正全球化的钢铁公司,我们直接兑现你们想要的差价,各取所需,不是更好?”

“我有个疑问,你们当年怎么收购法国最大的钢铁公司的?它当时在全球钢铁界的地位远远高于你们,你们也是通过这一战让全球震惊,我很好奇,你们怎么成功的?”

“其实不难,就是去解决掉所有的障碍。当时我们提出,新成立的钢铁公司的控制权仍在它手里,工厂还是保留在卢森堡。要知道,就业、税收是当地政府最关心的,解除了后顾之忧,所有股东身价又大幅增加,谁有理由拒绝呢?”

袁得鱼想起,该公司在收购法国钢铁公司后,又快速并购俄罗斯北方钢铁公司,再加上此前美国的部分,便成了一家真正的全球钢铁大鳄。

然而,这些并购并不是简单的事,毕竟钢铁是传统支柱行业,更何况还需巨额的资金作为收购杠杆。

可见这家公司运作的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让我先想想吧。”袁得鱼将客人送出。

袁得鱼也知道,这个英国人之后未必再来。至少,他已经达成了他最初的目标,就是发出一个信号,希望袁得鱼不要阻拦他们的动作,就这么简单。

如果是一般人知道了这个消息,无疑会庆幸自己买对了股票。因为,如果这家公司真的入主莱宝钢铁,显然会刺激股价。

袁得鱼更想知道,这家公司背后到底是哪位高人。

一条新闻一下子吸引了袁得鱼的注意——当年收购时,有家机构一次性拿出100亿欧元并购资金做支援,出手的是一家叫作亚瑟(Arthur)的美国对冲基金公司。

亚瑟?

袁得鱼发现这家基金公司后来成了阿罗钢铁的大股东之一,拥有公司7.4%的股份。

有意思的是,这家公司在公开媒体上积极支持《美国复兴与再投资法案》(AmericanRecoveryandReinvestmentAct

)立场,这个法案规定,所有在美国使用的钢铁必须是美国制造的,除非遇到特殊情况。

这到底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

当时,袁得鱼几乎没想太多,就一个人直接飞去了美国。

这家亚瑟公司并不难找,就在美国洛杉矶的金融区。

袁得鱼通过邵小曼预约了这家公司,它是高盛的客户之一。

公司在洛杉矶的一个山麓上,办公室是独立的半山别墅。

他走进公司,全透明的隔间,落地窗外是山间的美景,“好莱坞”标志性的大牌子在山坡上若隐若现。

公司并不拥挤,十几人,他们对着大型电脑,工作认真。

接待袁得鱼的是公司的投资关系主管,因为邵小曼在邮件里引荐时说,来的是中国的投资者。

才聊没多久,袁得鱼就了解到这家公司是做垃圾债起家的,大约在1995年就开始做困境债券,后来债券业务有所拓展,也投资了可分离债、信用债等产品。

2006年10月,一家叫JR的公司以2.5亿美元收购了亚瑟资本15%的股份,之后股份就没有再变动过,JR一直是这家公司最大的财务投资者。

JR?袁得鱼觉得在哪里听说过,他好像记得新海油巨亏事件里,有这家公司。

亚瑟公司的亚洲投资业务在1999年就开始了。

创始人是一对兄妹。听投资关系主管说,公司的第一桶金是一个非常大的家族企业给的,后来公司习惯与富可敌国的大家族合作。

“为什么会让JR入股?难道JR是一家富可敌国的家族公司吗?”

“不清楚……”投资关系主管欲言又止。

正在这时,创始人之一拉里(Larry)正好经过会议室,他与袁得鱼打了招呼,便坐了下来。

袁得鱼听他分享投资经验,然后赞许道:“过去一年,所有机构都在亏钱,而你们赚的却一点儿都不比往年少。”

“我总是能够想到资产最好的处置方法,我妹妹丽塔(Rita),总是知道便宜的资产‘埋’在哪里。所以,我们是一对好搭档。”

他说,过去一年最大的收益是购买了雷曼兄弟(LehmanBrothers)的高收益债。

在次贷危机加剧的形势下,雷曼兄弟最终丢盔弃甲,宣布申请破产保护。然而,当时很多机构出于资金流动性的考虑,不得已卖出了雷曼高收益债券。

亚瑟公司却看中了这次机会,因为抛的价格太低了,只要最终不出现违约,就有15%~20%的内部收益率。市场之所以给出超低价,因为市场过于恐慌了,危机时代人人都奉行现金为王的理念。

亚瑟斥资12亿美元,参与收购,非常便宜地以50%面值的价格抄底投资雷曼高收益债等“不良资产”。

果然,没过多久,这批资产的平均年化投资回报在25%以上。因为是长期债券,这笔资产还在持续为基金创造收益。

“所以,谁说危机就不能赚钱?金钱就像能量守恒定律一样,在这里消亡,又会从另一个地方展露锋芒。”拉里颇有信心地说。

“对了,听说你们在2006年参与收购了法国最大的钢铁公司?”

“那主要是我们财务大股东JR主导的……”拉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也没继续往下说,“结果皆大欢喜,不是吗?”

“说实话,我真的很佩服。因为,原本阿罗钢铁并不是一家一流的钢铁公司,但是,它却成功地蛇吞象似的收购了那么多钢铁巨头……”

“这很常见吧!”拉里笑了笑,又若有所思地重复说了一遍,“这真的很常见。”

袁得鱼点点头:“我们一直缺少在危机中获得持续收益的方法,受教了。”

袁得鱼觉得自己了解得差不多了,知道那场收购果然是JR主导的,也知道了在这些困境债券策略类型的对冲基金公司眼中,购买高收益债券可以解决危机中的收益问题。当然,这也有很大的风险。

就在袁得鱼走出门的时候,拉里突然叫住他。

袁得鱼转过头。

“你不是想知道JR吗?我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袁得鱼有些意外。

“你太低调了,刚才同事告诉我,你们是莱宝钢铁的最大流通股股东之一,我知道JR参与得也很深入。你与这个人聊聊,或许会有新的想法……”

“好的。”袁得鱼接过他递来的地址与电话的便利贴。

“再见,祝你好运!”

袁得鱼按地址驱车前往,看到一片树木掩映的天然庄园,白色大字的名字很醒目——“比弗利山庄”。这是个绵延起伏的山岭地带,有不少精美的别墅,每栋别墅似是一件精美的工艺品。

很多别墅的草坪上,有邮递员投递的《比弗利山庄日报》(BeverlyHillsDaily

)。这里的一个社区就像一个城市。

袁得鱼知道,比弗利山庄是美国最知名的富人区之一。

他在一座别墅前停下。

下车后,袁得鱼走到别墅门口,看到一个低调的字牌——米尔顿研究中心会所(MiltonInstituteCenterClub)。

“米尔顿?”袁得鱼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袁得鱼忽然想到什么,他之前听拉里提到收购雷曼高收益债的时候,总觉得一起参与收购的那些对冲基金名字很熟悉。

表面上看,这些对冲基金凑巧都来自加州(加利福尼亚州的简称),实际上,它们都隐藏了一个共同身份——“垃圾债之王”迈克尔·米尔顿(MichaelMilton)的门徒。

袁得鱼兴奋起来,一提米尔顿,时光自动映现20世纪七八十年代最疯狂的世界。

关键是,袁得鱼好像明白,为何作为门徒的拉里可以成为这家疯狂进行全球收购的钢铁公司最大的并购技术协助者了。

如果把公司放到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确仅是个常见的杠杆收购,因为那时充斥着太多蛇吞象式的杠杆收购。

当年,米尔顿站在科尔伯格-克拉维斯集团(KKR,杠杆收购天王,私募股权投资机构之一)背后,用垃圾债券作为撬动的支点,以250亿美元获得了雷诺兹-纳贝斯克公司(RJRNabisco)的最终控制权时,整个金融世界彻底震动了。

在此之前,米尔顿更是完成了无数在别人眼中不可能完成的交易。

米尔顿与他所在的德雷克斯公司(Drexel)令当年那些所有接到恶意收购邀约的大公司闻风丧胆。

米尔顿和德雷克斯公司最早发现了“垃圾债券”的价值,进而成为垃圾债券的垄断者。

1982年开始,公司就以“垃圾债券”形式发放较大比例的贷款兼并企业。

1985年,公司垄断垃圾债发行,随着公司后来的私有化,当年很多员工的奖金收入超过了1亿美元。

然而,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尤其是这么夸张狂妄的盛宴。

后来,所有人知道米尔顿进了监狱,在那里整整待了11年。

所有人都以为米尔顿就此退出江湖了,而他的门徒们依旧在美国资本市场上作为活跃的一群力量,开创了新的对冲基金门类——困境债券策略。

袁得鱼也早就听说,在米尔顿研究中心,每年都有全球会议,这里是股权圈最知名的学习盛宴之一。

米尔顿研究中心管理的米尔顿家族基金,规模有800亿美元。

袁得鱼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几个黑西服就“唰唰”朝他走来。

最高大的人说:“我们老板在等你。”

袁得鱼有些意外。

他们指引他走到别墅的另一头儿。

穿过的走廊富丽堂皇,墙上挂着一些后现代的画作。

袁得鱼从一道门走进花园,茂密的植物散发出浓郁的芳香,中央有一个玻璃顶棚的小咖啡座,有一个人正坐在皮艺沙发上抽着雪茄。

这个人脸瘦削,皱纹很深,褐色头发稍微卷曲,鹰一样的眼神,嗓音低沉,说话时气息甚至有些不连贯,完全没有《华尔街》(WallStreet

)迈克尔·道格拉斯(MichaelDouglas)演的角色那么锐气逼人。

如果没有猜错,此人正是赫赫有名的米尔顿。

米尔顿抬起头:“你好,拉里告诉我,你会来。”

袁得鱼接过咖啡杯:“很高兴认识您。”

米尔顿陷入沉默,他似乎是那种并不爱说话的人。

袁得鱼说:“可能有些冒昧,请问,您知道JR这家公司吗?”

米尔顿看了他一眼,脸部肌肉显得有些僵硬,法令纹明显,看起来有些严肃:“你是想问,我是不是JR的实际控制人?答案是,不是。”

袁得鱼有些困惑,心想那为什么拉里要我找米尔顿呢?尽管米尔顿过去在金融圈红极一时,可究竟是什么用意?

袁得鱼继续问道:“那么,JR与您有什么关系吗?”

“实不相瞒,我是JR最大的对手。当年,JR背后的人不想看我垄断垃圾债市场,就想办法让我进了监狱,这一点他们的确得逞了。他们还趁机把我的手法学得炉火纯青。”

“介绍人可能与您提过,我们是莱宝钢铁最大的流通股股东之一。您与JR有敌对关系,而JR买下了亚瑟的15%的股份。如果没有猜错,JR这次收购会让亚瑟出头,因为它们是一队的。那亚瑟的拉里为何把我介绍给您呢?”

米尔顿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很简单,拉里原本是我们公司的保安,是我打开了他的财富之路。不过,拉里也非常勤奋,经常加班到很晚。我从监狱出来后,拉里是米尔顿家族基金的第一批投资者。我当时刚出来不知情,后来才意识到拉里给我这笔钱似有愧意,因为他们有段时间撑不下去,就接受JR的资金合作了。JR也看中了他们的技术,想全方位垄断困境债券市场。其实拉里大可不必如此。我当然能理解,哪个机构没有生存不下去的时候?尽管他是我最好的门徒之一,但他在JR入主前一年,因为恶劣的市场环境,差点儿赔光所有的钱。JR虽是大股东,但拉里他们其实一直想把股份买回来。他们有次谈判,遭到JR的拒绝。等亚瑟做完莱宝钢铁之后,他们应该会重新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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