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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2

作者:仇晓慧 当前章节:121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袁得鱼很久没有在城市里骑车了,他一边骑一边看路边的风景,觉得很是开心,不由得吹起了口哨。他一路骑过胶州路、常德路、西康路……这些马路都很幽静,两边栽着梧桐树。

他动了个念头,或许可以就这样一路骑到长寿路的花天酒地去。正当他停下来打算问路时,没想到一转头,脑袋就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袁得鱼眼冒金星的当儿,分明看到,那个戴红色头箍的女孩正稳稳当当地坐在单车后座上。他大惊道:“你,是什么时候坐上来的?”

“就在你很得意那会儿。你是在夸我身轻如燕吗?”女孩顺手擦了擦头上的汗珠,“我当年也是学校里的长短跑冠军,不管是50米、100米还是800米,都不在话下。不过,你这个流氓,骑车技术还行,坐在你的车后面,还算稳当,挺舒服的。”

袁得鱼很惊讶,这女孩竟然没有一丝责备他的意思。她是神仙姐姐吗?他更没想到的是,女孩俯下身来,迅速为他贴上了创可贴。他觉得女孩的手指触碰到自己的时候,心里有个地方被撩拨得痒痒的。

“好了!”女孩拍了拍手,心满意足的样子。

袁得鱼低下头,发现女孩用的竟然是卡通创可贴,上面是几只熊猫头,很是可爱,他装作很生气:“这个,这个让我怎么见人!”

女孩嫣然一笑,袁得鱼不小心被电了一下,他觉得这个女孩笑起来的样子特别美。

“对不起。”袁得鱼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脱口而出这么一句,以前他跟姑妈、表妹吵架的时候,尽管有时候他也知道是他的错,但也从来不会说这三个字,毕竟“对错是小,面子事大”。

“没事,做个朋友吧。我叫许诺,许多的许,承诺的诺。”女孩歪着头看着他,仿佛在她眼里袁得鱼就是一个顽皮的孩子。

“我叫袁得鱼,得到的得,一条鱼的鱼。”袁得鱼大大方方地说。

“很有趣的名字,你爸肯定不简单。”许诺点点头。

“对了,你知道长寿路怎么走吗?”袁得鱼问道。

“不是很远,应该是沿着这条路一直向北。”许诺有点儿紧张地说,“其实我是一个路痴,正巧上周刚去那里买过东西,有一点点儿印象。”

袁得鱼眼珠一转:“许诺,你喜欢坐在单车后面,是吗?”

“对呀。”许诺很开心地点点头。

“你还想试试吗?”袁得鱼小心翼翼地说。

“想呀。”许诺立刻就坐到了车后面。

于是,袁得鱼一路向北骑去。

“我明白了,袁得鱼,你怎么那么坏啊!”许诺好像想明白了什么,一路都在打他的后背,“我还以为你好心带我玩,没想到你是想借我的车去长寿路啊。”

袁得鱼故意晃了两下车把:“再说,我把你甩出去!”

“你下来,我不要你带我了。”许诺受到威胁,很是不高兴。

这时候袁得鱼只是一声不吭,把车骑得飞快。许诺吓得牢牢抱住袁得鱼的腰。袁得鱼笑了一下,立即刹车,许诺整个人都往袁得鱼的后背撞去。

袁得鱼玩得很开心,继续飞快地往前蹬去。许诺只好使劲地扭他的背。

许诺觉得很奇怪,自己好像一点儿都不讨厌这个男生。秋风将袁得鱼的衬衣吹得一鼓一鼓的,许诺觉得周围的空气好像也旋转起来。

这是袁得鱼第一次来长寿路,他记得这里最早出名的是沪西工人文化宫,站街女是文化宫前一道独特的风景。他可以想象这个资源在往后的岁月中得到了充分的利用。到了长寿路后,他来到一个灯红酒绿的十字路口,周围坐落了好几栋金属质感的高楼,这些楼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名字响亮,外表金碧辉煌,但整个建筑给人感觉密不透风。

他很快就注意到一座榴梿形状的大楼,上面闪着四个大字——“花天酒地”。他笑着说:“找到了,就数它的名字最不闷骚。”

“谢谢你啊。”袁得鱼将车还给许诺,就一头冲向花天酒地。

许诺恍然大悟,立马抓住袁得鱼的衬衣:“不准去。”

“为什么?”袁得鱼觉得许诺的反应很奇怪。

“呃……”许诺自己也说不出任何理由,只好顾左右而言他,“那地方太贵。”

袁得鱼不怀好意地朝她上下扫了两眼:“你是说有便宜的?”

“哎,我不是那个意思啦。”许诺哭笑不得。

“我真的有事。今天多谢你了,再见。”袁得鱼对她挥挥手。

“好吧。我每天都在襄阳北路上的菜场,有时间来找我玩啊。”许诺用力地摆摆手。尽管她不知道,袁得鱼是否会在意。

许诺依稀感觉到,这个男生身上有一种特别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出来,也不确定以后是否能再见到他。

邵小曼走在T台上,镁光灯打在身上微微发烫,她的嘴角禁不住上扬。她想起在美国留学的时候,大学辅修艺术课的老师告诉她,模特最重要的是自信。听到这句话时,她当即就不可一世地笑了,心想这还需要修炼吗?女人如果没了自信,那还叫女人吗?她邵小曼天生就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自信。

泳装秀的第一关就淘汰了5个人,原本只有10人的舞台上,一下子冷清了不少,但也让剩下的选手愈发光彩夺目了。

邵小曼从一登场便进入了唐煜的视野。看到邵小曼的一刹那,他的大脑仿佛停止了运转,耳朵仿佛也听不见任何声响。他的心脏仿佛被一根线牵引着,而线的另一头就挂在邵小曼的嘴角。她的嘴角只要上扬一下,就会轻轻扯动唐煜的心。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子,明眸流盼,神姿清发,每一个眼神都摄人心魂,每一次转身都翩若惊鸿,让人看得心醉。唐煜第一次明白,原来惊艳也能不停,他竟一次比一次上瘾。

模特大赛的第二关是自由问答时间,这一轮有两道题,一道是是非题,一道是自由发挥题。

屏幕上出来了一组广告。唐焕微微一笑,他有些得意,自己掷重金购买的背投机还可以派上这个用场,而且有模有样,差不多能赶上电视直播了。

大家都在敛声屏气地看广告——一辆越野车载着四个人前行,大家正欢声笑语间,突然传来巨大的撞击声,原来是发生了车祸,车内的四人危在旦夕,四个灵魂从四具身体飘出来,这时前排一个人的灵魂好像被什么东西勒住,又回到了他的身体里。最后一个镜头,这个人的肤色开始鲜活起来,眼睛蓦地睁开……

主持人问:“这是什么广告?”

场下的人议论纷纷,在场的模特们似乎都很为难,但由于是抢答题,有人碰运气似的回答道:“是车子的广告吧。”

“可能是电影片断,是电影预告片。”

四个人抢答之后,主持人都遗憾地摇摇头。

主持人把目光投向邵小曼,她用平静而甜美的声音说:“是安全带公益广告。”

唐煜一直在等她开口,就是为了听一听她的声音。听完之后,他彻底醉了,这个声音不只是黄莺出谷,更像是一件神秘乐器发出的空灵美妙的声音。他想到了一个词,叫作气若幽兰,原来好听的声音,就好像闻到花香一样,可以那么清新,那么甜,那么动听。

这时候,主持人带头鼓掌,台下的人也齐齐鼓起掌来。

深谙女人心思的唐焕心想,这个女人不简单,分明是很有把握的回答,偏要等到其他人都说完才说。他这一刻终于明白这个女人哪里不一样了。她很自信,这种自信是由内而外的,不是受过职业训练的普通女人可以展现出来的。

很多美女在走台步的时候都很自信,但一到回答问题,不自信就不自觉流露出来。这个时候,再美的女人也变得不怎么完美了,就像剥开一只熟鸡蛋,如果晶莹剔透的蛋白上有道即使很小的裂缝,那总归还是有点儿缺憾。

第二个问题是开放式的,问题设计得比较恶俗:“女人什么时候最美?”由选手轮流回答。

选手回答得大同小异,基本都说“善良的女人最美”“有知识的女人最美”“自信的女人最美”“有道德的女人最美”等等。

轮到邵小曼了,她先是粲然一笑,然后慢慢地说:“我觉得少妇最美。我现在脑海中有这么一幅画面——在有着微微凉风的初夏,一个少妇微微隆起的肚子正孕育着新的生命,她满足地微笑着,一缕阳光洒在她白里透红的脸上,额头上的卷曲头发俏皮而可爱……”

台下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唐煜同样感到十分惊喜,也跟着拍起手来。

这时候,袁得鱼也溜了进来,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趁人不注意,踩到了一张椅子上张望。只见台上站立着一个异常美丽的女子,他也不自觉地笑起来,他觉得这女孩笑的样子甜美可人,就像早晨从旷野吹来的一阵清新的风。

袁得鱼打量着这个T台,目光很快就扫到了两根钢管,他回想了下报纸上的那张照片,发现这个地方与照片完全吻合。

他想马上问一下工作人员,有没有看到过他的妹妹苏秒。

此时此刻,他的妹妹苏秒正在化妆室闹情绪。

袁得鱼完全没有想到,唐焕居然收下了他的妹妹。

其实也不能怪唐焕,那时苏秒被一个小白脸拐到佑海,很快被抛弃,走投无路后,才决心投奔唐焕的。苏秒早就听朋友说,唐焕在佑海的娱乐场所很有势力。当然,苏秒一开始也没想过做小姐,但唐焕一眼就看出了苏秒的潜质。

通过一系列的洗脑,苏秒与唐焕签订了协议,并马上适应了这种生活。她还凭着自己的悟性,几个月内就以同行望尘莫及的钦点量成了头牌。

苏秒刚才其实也坐在主赛场上,陪着一个有钱的大老板。但是她很快就发现,所有男人的眼睛都齐刷刷地看着邵小曼,这让她有些不舒服。她看得出来,这些男人眼睛里不仅流露出一种欲望,更有一种对仙女似的迷恋与信仰。她故意打翻了盘子,希望借此吸引她身边的男人的注意力,但丝毫没有用。她第一次感觉到这么妒忌一个女人,甚至妒忌得想要杀人。后来她实在忍无可忍,便冲进了化妆室,抽起了烟,一根接着一根,她真的气得肺都快炸掉了。她担心这个女人会被老板马上签下来,而此前她一直是“台柱”——她才是花天酒地坐台费最高的头牌花旦,她才是这个地方的王后。

她在化妆室焦虑地来回踱步,听到外面热闹的嬉笑声,终于还是忍不住出去看看,她躲在一个角落里,静观比赛发展。

此时,正好是众评委讨论完公布比赛最终结果的环节。

主持人宣布:“从来没有这么一致的投票,恭喜艾玛小姐获得超级模特冠军!请主办方给艾玛小姐颁奖。”

艾玛就是邵小曼参加比赛用的艺名。

唐焕一直在投入地看比赛,听到名字时才回过神儿,马上配合着掌声走到台上,亲手给邵小曼戴上了皇冠。他近距离地看了一眼这个女人,面容娇嫩,嘴巴微翘,娇嗔可爱,几乎无懈可击。他很想把她签下来,这个女人无疑可以成为佑海滩最出色的头牌花旦。他寻思着如何把这个女人搞定,是不是要动用他演艺经纪人的关系。

不过,接下来邵小曼的获奖感言令唐焕大吃一惊,但他很快又觉得这会让很多男人更爱这个女人。

邵小曼说:“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冠军会是我的。”她又自信地笑了一下。

台下安静了片刻,马上又掌声雷动。

袁得鱼听到之后,觉得很好笑,他没想到邵小曼接下来一句话更好笑——邵小曼随即又说:“谢谢大家,我今天玩得很尽兴。”

比赛结束后,很多人还不甘心散场。

唐焕跟着邵小曼来到后台,说:“你能不能跟我到里面的一个房间,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站在角落里的苏秒看到唐焕与邵小曼进了底层总经理办公室,她耳朵嗡嗡直响,感觉天崩地裂了一般。

邵小曼听到唐焕说要签她,笑着摇了摇头,说:“对不起,你误解了,我来这里纯属觉得好玩,不为名不为利,更不是为了到这里做小姐。”

“你可以做我们的头牌花旦,你只需要陪酒,不用那种出台……”唐焕希望尽可能地说服对方,但惊讶自己在这样的女人面前竟然信心不足,“我会找演艺公司,让你成为明星。这里有名流、有黑道、有权贵……我会介绍很多有身份的人与你认识。”

“不好意思,我没有兴趣。”邵小曼不咸不淡地说,但语气中透出一点儿理直气壮,“我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学生,上周放假,听说这里很好玩,就报名了。很遗憾,在遇到你之前,我觉得这里还蛮好玩的。”说罢,邵小曼就扬长而去。

唐焕很少在女人面前碰壁,他嗅出了这女人身上的贵族气。

邵小曼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刚走出总经理办公室,就有一个女人扑了上来,在她身上又咬又啃。邵小曼一边大叫救命,一边往人多的地方逃去。

两个女人在地板上扭打在了一起。一些男人想上前,但一时不知该从何下手,也有人幸灾乐祸地拍手直呼好看。

人群中的袁得鱼也被吸引了过来,突然眼前一亮,其中一个女人不就是自己的表妹苏秒吗?他马上冲了上去,将自己的表妹死命扯了出来。苏秒还是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显然没有看清拉住她的是袁得鱼。倒是大家都看清了,另外一个竟然是刚才那个冠军得主。

邵小曼有些惊魂未定,但还是伶牙俐齿地骂道:“你这个傻女人,你只会在地板上滚来滚去吗?哈哈哈。”

苏秒还想上前抓对方两下,但一直被袁得鱼揪着辫子,前进不了,这才回过头来,发现是袁得鱼,惊喜地说:“哥,你一定要帮我,我都受欺负了,赶紧替我收拾这女人去!”

“好,老哥这就帮你收拾。”说着,袁得鱼就悍然朝邵小曼走去。

邵小曼不知道这个男孩要做什么,旁边围观的人也打算随时拦住袁得鱼。

不过,当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隐约感到一丝不安,有些慌乱,自己的嘴角竟然不由自主地微扬了起来。她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依稀嗅到一个足以俘虏她的气息。

男孩身材高大、匀称,小麦色的肌肤看上去极为健康,眼睛如黑宝石般清澈明亮。他双手塞在裤兜里,有些顽皮,像是随时都会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怪东西来。与自己周边衣冠楚楚的潮人型男迥然不同,他只穿了一件简简单单的条纹平领衬衣,但骨子里透着一股风流倜傥的气息。他慵懒顽皮却不颓废,给人的第一印象竟是古代在田野间放牧的美少年,绝对的美少年。“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他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却仿佛又有一种恍若隔世的孤独感夹杂其中。

“艾玛,你是叫这个名字吧?”袁得鱼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声音厚重动听,“我叫袁得鱼,第一天来佑海,目前没工作没目标没女朋友,就是想把妹妹带回家。见到你之后,我发现自己终于有目标了,想问你一个问题,愿不愿意做我的女朋友?”

“老哥,你这个变态,你不是要收拾她吗?怎么向她求爱了?真是气死我了!”苏秒气急败坏地坐在地上撒起泼来。

“傻瓜,收拾女人的最好方式就是把她变成自己人。她都是你嫂子了,还有什么解不开的结?”袁得鱼一脸无辜地说。

邵小曼看了袁得鱼一会儿,吐出一句话:“没想到今天晚上越来越好玩了。好吧,我告诉你电话号码。”

很多人兴奋地竖起耳朵。

“我的手机号码恰好是一个数字的12次方,如果你现在就能猜出是什么数字,我就答应做你的女朋友。”邵小曼头仰得很高,满满的高傲。

袁得鱼盯着邵小曼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突然生出一种征服的欲望。

“哥哥,别理她!”苏秒叫道。

很多人私底下窃窃私语:“唉,简直自讨苦吃!”“是啊!”……

“谁有手机借我一下?”袁得鱼突然大声说。

有人将手机递了过来,只见袁得鱼不假思索地在手机上按了一串数字,这时全场安静下来,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悦耳的手机铃声,邵小曼愣了一下,拿出手机来,果然是自己的手机在响。

袁得鱼耍帅一般晃了晃手中的手机:“这个数字是7,号码是13841287201,你家肯定很有钱,全中国12次方的手机号码只有这一个。”

顿时一片哗然。

邵小曼原先只是想刁难袁得鱼,她用这个方法已经拒绝过无数男生。

这个号码是她年前过20岁生日的时候,她叔叔送给她的,据说花了5万。她无法想象这个男生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计算出来的,这完全不亚于数学天才高斯对于1加到100计算方法的突破性解答。

“我哥是数字天才。”苏秒得意道,“他初中时就拿下了全国奥林匹克高中组数学冠军,但他没有去读大学,因为他要帮我们家送外卖……”

袁得鱼嬉皮笑脸起来:“我刚才只是戏弄这位妹子一下。走吧,妹妹,我们回家。”

袁得鱼扶起苏秒向花天酒地的大门走去。

这时,苏秒看到袁得鱼的腿在渗血,惊讶地说:“哥,你怎么啦?”

袁得鱼迅速将自己腿上的创可贴扯掉,说:“刚才不小心蹭到了,一点儿小伤。”

兄妹俩很快就消失在大门外,邵小曼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唐煜看到袁得鱼,刚想冲上去,被唐焕一把拉住了。

唐焕有点儿愠怒地说:“苏秒这棵摇钱树还欠我10万元……哼,我不和袁得鱼计较了!”

“哥,你怎么连苏秒都签?”唐煜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问道。

“因为是苏秒,所以我才帮她。你以为她真的可以凭自己的实力做头牌吗?”唐焕一脸看破红尘的样子。

唐煜正想问清楚,突然看到唐焕身后邵小曼的身影,马上跑到邵小曼跟前说:“你好,能认识一下吗?你太美了,在台下都这么光芒四射。”

唐焕也跟过来,向她笑了一下:“邵小姐,这是我弟弟,刚从国外回来,毕业于普林斯顿大学经济系……”

邵小曼看都没看这两兄弟一眼,披上外衣,匆匆离去了。

“算了,好姑娘多的是。”唐焕拍了拍唐煜的肩膀。

“唉,难得我一见钟情!”唐煜还是有点儿失落。

袁得鱼很久没有看到苏秒了,她已经离家出走了8个多月。

袁得鱼少年时期曾想过最好自己有个亲戚是风尘女子,这样他的“货源”就可以源源不绝,但真的看到苏秒化着一脸浓妆,衣着暴露地在那么多男人中间挤来挤去,他就觉得老妹像是一块敲满红红绿绿图章的猪肉,这多少有些影响他旺盛的性欲。

他记得,苏秒过去好像不是这样的,在帝北的时候,她扮演的冯程程就算偶然出格一下,有些狂放与夸张,但终归还有着大家闺秀的气质。

当然,让袁得鱼最生气的是,唐焕怎么能做这种事情!

他有点儿闷闷不乐,一个人走在前面。

苏秒跟在老哥后面,不知道老哥为何不说话,只好习惯性地拧一下哥哥的屁股,嗲嗲地说一句“真翘”,随后发出一阵淫荡的笑声,她觉得所有男人都爱这样。

奇怪的是,袁得鱼再也找不回之前那种被骚扰的乐趣了,于是作金刚状朝她“吼”了一下。苏秒吓得马上把手缩了回去。

不过,苏秒很快就变换了策略,从自己的小手提袋里拿出不少“好东西”给哥哥“欣赏”。她一边解释其中的奥妙,一边说这是她的“吉祥三宝”。袁得鱼那时候还是个雏儿,看得一愣一愣的。苏秒不免得意起来。

苏秒突然想到了什么,疑惑地对袁得鱼说:“那么大半天了,为什么你既不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一行,也不问我为什么跟这个女人打架?”

袁得鱼嘿嘿一笑:“家里的禁书《金瓶梅》已经被你翻了无数遍,这完全可以暴露你一贯的志向。”

“别损我了,我怎么可能天生爱做这个?不过,我觉得自己还蛮有天赋的,才8个月,我的照片已经贴到花天酒地走廊的最前面了。你知道最前面意味着什么吗?头牌!唐焕也真是聪明,想得出这么个艺名——苏小小……”

“你这是头脑简单,你以为你做头牌,是你一个人可以决定的吗?其他不说,我看走廊上贴着的那些姑娘,还有店里与我打照面的姑娘,姿色绝对与你不相上下。”袁得鱼冷笑了一下,“还有,你居然打架,你也不看看谁是你的对手!那个女的,不用说,真要出什么事,肯定有很多男人会顶她。”

“哥,你真的很没劲!”苏秒尽管感觉受到了打击,但老哥说的话也在理,她只好转移话题,“哥,你有没有想过留在佑海呢?你总不能一直在老家送外卖吧?”

袁得鱼打了个哈欠:“送外卖有什么不好?又自由又有钱赚。”

“那算什么钱,这里随便一个公子哥就可以送辆法拉利跑车给我,这里的游戏规则很简单,谁出的钱最多,谁就是今晚的大爷。我有一次去客人家里玩,他给我看一个房间,里面装满了钞票,就算是让我搬,我一个人都搬不过来……”

苏秒说着说着,发现袁得鱼对自己说的东西丝毫不感兴趣,只好说:“不过,你送外卖的速度真的好快,同样的量,人家要送两个小时,你半小时就都搞定了。我一直很好奇,送外卖主要就上午7点到9点半,中午11点半到1点,其余大把的时间,你都在做什么呢?”

袁得鱼笑笑,故意在苏秒耳边轻轻说:“我也把《金瓶梅》翻烂了……”

“哇!”苏秒惊叫道。

“快回家吧。”袁得鱼觉得此番来佑海的办事效率还算高。

苏秒瞬间低落起来。在袁得鱼来自己家之前,她的父亲就过世了,母亲与现在的继父在一起后开了家餐馆,但生意很一般,若不是袁得鱼送外卖,生意估计还会更加惨淡。

继父成日酗酒,醉了就把苏秒按在地板上打。家里所有的事情几乎都是母亲一个人操持。苏秒一想起这个支离破碎的家,以及破烂不堪、每次下雨都要上楼去修补的房子,就觉得很难过。她有点儿后悔在唐焕面前离开,当时自己一定是被冲昏了头脑,她必须得马上回去。她琢磨着,唐焕是否还能给她一次机会。

“在你带我离开佑海之前,我想再去洋滩走一走,也算是我在佑海最后的纪念。”她楚楚可怜地望着袁得鱼——由于刚打过架,苏秒还是鼻青脸肿的,额头上还有几道清晰的抓痕。袁得鱼看得心里有点儿发毛,一眼也不想多看,马上答应了下来。

他们俩坐在出租车后座,司机娴熟地开着车,上了南北方向的高架路后,车子一下子飞驰起来,拐过一个弯道,前方的视野突然一下子开阔起来——一条明媚的河流、璀璨发亮的佑海万国建筑,就像一个巨幕电影画面,突如其来地跃入他们的视线,美不胜收。

“太美了!”袁得鱼与苏秒同时发出赞叹。

苏秒心想,自己来佑海这么久,都没看过这样美丽的洋滩景象。佑海,不愧为真正的不夜城。

司机得意地吹了一下口哨:“你们挺有眼光,这是天下第一湾。我当年就是这么泡到我老婆的,我让她先闭起眼睛,一转弯就让她睁开眼睛,她还以为我在变魔法。”

袁得鱼觉得这个司机挺浪漫,心想,这个魔法以后我也可以用。

凉风习习,兄妹俩徜徉在东江旁的洋滩大堤上。

袁得鱼很久没有到洋滩了,他上一次来这里还是跟父亲散步。一想到父亲再也不会回来,有些酸楚泛上心头。

“哥,我去那里买个甜筒。”说着,苏秒欢天喜地地往甜筒车跑去。只有这个时候,袁得鱼才觉得苏秒是个与真实年龄相符的女孩。

袁得鱼转过身,趴在铁栏杆上,出神地望着夜色朦胧的东江。

他总觉得,父亲不应该这么早就离开自己,父亲对他而言,比任何人都重要。

袁得鱼还记得,第一次从父亲口中听到“股票”这个词的情景。那天,父亲心情奇好,他们从四川北路一路散步到洋滩。走到洋白渡桥的时候,父亲一下子将袁得鱼举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那年袁得鱼才8岁,骑在爸爸脖子上之后,视野豁然开朗。占据了绝对高度的袁得鱼,兴奋得手舞足蹈。

他指着万国建筑高兴地说:“爸爸,我们来这边那么多次,今天这些房子看起来怎么不一样啦?”

袁观潮问:“有什么不一样?”

“我可以看到屋顶了。”袁得鱼摸着脑袋说。

“哈哈!好看吗?”

“嗯!”袁得鱼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到了一座雕像上。

“爸爸,这人是谁?为什么要把他放在这儿?”

“这是佑海市第一任市长,是中国十大元帅之一,还写得一手好诗。毛主席当年还说过,自己写词还可以,写诗就不如他了。当年,他还封锁了佑海证券交易所。”袁观潮的思绪飘到了远方。

“爸爸,什么是证券交易所?”

“就是买卖股票的地方。”

“什么叫股票?”这是袁得鱼第一次听说这个词,尽管他忘了父亲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估计那时候他也无法理解什么是股票,但他能感觉到当时父亲复杂的心情。

那年是1986年,中国第一只股票正在酝酿。作为为数不多的中国证券留洋人才,袁观潮希望自己能迅速加入证券大潮中,他已经看到了这个历史时刻。

“那你教我炒股票好不好?”袁得鱼喜欢那些新事物。

“少安毋躁。”袁观潮故弄玄虚地说,“你还小,不过迟早有一天,我要把自己的武林绝学全部传授给你。”

“好!”袁得鱼很是兴奋。

“得鱼,中国资本市场的大时代已经到来了,你会是未来的明日之星,你有希望做真正的‘证券教父’……”父亲若有所思,这句话似乎是对袁得鱼说的,又似乎是对他自己说的。

“哇,‘证券教父’……”袁得鱼对未来一脸憧憬的模样,“爸爸,你会做‘证券教父’吗?”

“哈哈……”袁观潮笑笑,没说话。袁得鱼后来才明白这笑声中的含义。

回忆到这里,袁得鱼心里竟不禁有些酸楚——那样的美好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而自己心中对父亲的怀念竟是那么强烈。他想起父亲的那句话,“人最深沉的痛苦是无法与自己最心爱的人分享”。但自己眼下并没有什么可与人分享的,应该就没什么好痛苦的,可为什么还是那么难过呢?他在海边小城的那段时间,都快忘记什么是难过了。

在小城的时候,一想到佑海,袁得鱼就头痛。他在海边小城生活得很滋润,做什么事情都游刃有余,怎么又鬼使神差地回到佑海了呢?

对了,苏秒呢?他四处张望,苏秒早已不见踪影。

“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女孩,穿着风衣、短裙……”袁得鱼跑向甜筒车,对售货的小阿弟比画着。

“好像到马路对面去了。”小阿弟回忆了一下,将手中的甜筒递给了另一个顾客。

袁得鱼想了想,他强烈预感到,苏秒应该是逃走了。

他有些不甘心,跑到马路对面,一路寻找下去。袁得鱼走着走着,走到了一个丁字路口。他顿时有些恍惚,觉得这个地方似曾相识。尽管这里与多年前有些改变,马路也拓宽不少,四周的路灯也是新装上去的。

再往前走,他惊呆了,这样的黄金地理位置,任凭岁月怎么流逝都不会改变——不管是这个安放在转角处年久失修的石墎,还是那个丁字马路两个弯道切得刚好的角度;还有从路口望去的洋滩独特风景——西有洋白渡桥,东有市长雕像,正前方是一览无余的东江胜景。

袁得鱼下意识地抬起头,果然不出他所料,这个犹如古罗马建筑的环形洋楼的大门上方,挂着四个古铜色的浮雕大字——海元证券。

与过往不同的是,他发现铜字上积满了灰尘,整栋大楼的外墙大理石也有些磨损,显得历经风雨,陈旧不堪。

他微微摇了摇头,这个当年金融界人士竞相追逐的证券地标,江湖人称的“洋滩小白宫”,竟然破旧成这般模样。

这栋三层的白色洋房,曾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有风水先生曾说,东江携着东西南北的灵气汇聚此角,从空中俯瞰,洋楼的大门正好面朝东方,贯通了洋滩龙脉,汇聚了佑海精华。当年盛行一种说法,哪家证券公司能够驻扎于此,这家公司无疑就是佑海的证券之王,而公司的主人自然就是响当当的“证券教父”。

后来,袁观潮击败众多对手脱颖而出,让海元证券一举夺下此地。

袁得鱼对挂铜字的情景还记忆犹新——

“海元证券”这四个大字在空中摇摇晃晃。

“慢点儿,好,对准了……”父亲指挥着两个脚手架上的工人。

看老板亲自指挥,证券公司的员工每个人也都干劲十足,脸上喜气洋洋。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第一家股份制证券公司——海元证券就在这栋粉饰一新的洋楼中高调问世了。这栋洋楼最早为一家日本人开的证券公司所有,海元证券把日本人从这里赶走了。所有海元人一想到这个,便觉大快人心。

袁得鱼还记得10年前父亲出席揭幕式的情景。当时的海元证券不愧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证券公司,会场上挤满了有头有脸的人物。

当时袁得鱼才10岁,觉得一大帮人在场子里跑来跑去很好玩。主持人紧张得连彩带都不知道放哪里去了,在尴尬的气氛中,揭幕式终究完成。

他父亲忙里偷闲,在人群中找到了正捡鞭炮的儿子。报价牌高高竖起的一刹那,他摸着袁得鱼的头笑道:“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电子黑板?”袁得鱼摸了摸脑袋。

“真聪明。”

袁得鱼想到,过去人们都把交易数字写在一块黑板上,每次有新的交易价格就立即擦去,再不断写上新的数字。

不过,中国最早的交易大都是在公园里完成的,就像地下党接头一样。在证券交易所成立之前,股票交易都在东江公园进行,每个人胸前挂个小胸牌,上面写着报价。人们在公园里走来走去不说话,只盯着对方的报价胸牌,对上眼了,如同兄弟一样上前勾肩搭背,去树林里面聊聊。

以至于在很多年后,袁得鱼回忆起这个场景时,总是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一些声色场所。

眼前的这栋白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易主的关系,在袁得鱼眼里多少显得有些陌生。

但或许是父亲曾经在这里工作过的缘故,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袁得鱼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这里,他感觉到冥冥之中与这个地方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

正在这个时候,天空变得阴暗起来,乌云集聚,漆黑一片。突然间,电闪雷鸣,像在酝酿一场暴风雨。

袁得鱼抬起头,一颗大大的雨点狠狠砸在了他脸上。

“哗啦啦”,天空很快就下起暴雨来。

袁得鱼心想,这个夜晚,恐怕是走不了了。

他也不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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