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得鱼快速介绍了当前的交易背景。阿罗钢铁一直在私底下大力收购大江钢铁可转债,希望能入主大江钢铁。然而,袁得鱼从过去的交易中,知道这次来者不善,但很多人并无这样的感觉。一方面,他们未必知道背后的操纵者究竟是何人;另一方面,阿罗想让大江钢铁巧妙通过美国的进口限制令,从而稳住需求,这显然对股价有提振作用。然而,这些在袁得鱼眼中,都是短期利益。袁得鱼知道,黑杰克掌控钢铁龙头,相当于对中国整个钢铁行业进行了不可忽视的引导,接下来或有更大的动作。
当前,海元的筹码是30%的可转债。但这个可转债是一种很灵活的金融工具,一旦黑杰克收购成功,故意不让他们手中的可转债转股,这些可转债立即就成了废纸。如果袁得鱼把真实情况说出来,有人会认为袁得鱼为了自己的利益,故意放出不利于黑杰克的消息,这样,会让他陷入更被动的境地——本来还可以悄然行动,曝光后一旦成为众矢之的,就陷入了僵局。
此时此刻的海元,有点儿像逆势而为,得在黑杰克布局完成前,想办法赶走他。
韩鉴问:“怎么动手呢?现在市场上也没人愿意相信我们,毕竟我们也是利益方。”
“如果快的话,只能通过商品市场。”
袁得鱼想起上次见了盖瑞后,盖瑞还没有给他回复。
上次盖瑞提到,已经有人找过他。
找他的人会是谁呢?如果不是黑杰克,那是谁?如果没猜错……
不过,袁得鱼相信,对于盖瑞这样一个身经百战的大投资家,注定会在最后时刻,站在胜率大的一方,要不就是自己主导大局。
不如先做点儿诱饵。
海元自营部秘密商量好方案后,马上操作起来。
第二天,只见处在横盘整理期的螺纹钢价格一下子突破平台,一副往上冲的态势。
陈啸将更多筹码扔向螺纹钢的风向标合约,同时,在网上发布消息,称因为经济大刺激需求,螺纹钢供给量将在中短期内面临不足。
冉想有些心慌,她读了公司之前的研究报告,再结合宏观研究,看到公司多单越来越多后,有些担心:“鱼总,这会不会有风险?毕竟这与从钢贸市场了解的情况不太一样,价格已经脱离了基本面。”
韩鉴点点头:“记得有一次我们去钢贸市场,正好与盖瑞相遇。他不会不知道,钢材市场的现状是贸易商做出的‘虚假繁荣’。像盖瑞这样成熟的炒家,在做趋势时,会精准地与基本面相结合。他不会轻易受我们影响吧?”
“对我来说,交易没有对错,只有盈亏。同一个交易品种,持有周期与择时准确度不同会带来不同结果。就算是一只被证明的垃圾股,如果你在市场觉悟前,短期进出赚30%,你就是赢家。”袁得鱼继续分析,“上一批螺纹钢空单已经获利出局。现在这个市场,主要是新资金在选择方向。对我们而言,胜率是对半开,并非完全被动。”
丁喜太了解袁得鱼了,对于高手来说,即使没有招,也是无招胜有招。
袁得鱼心里清楚,这场角逐,盖瑞这些炒家的参与很重要,现在要看他们愿不愿意跟进来。
这些螺纹钢的价格在上涨。
这样持续了三天,没人砸盘,也没人跟风。或许很多投资者觉得这个趋势不痛不痒,刚突破平台,价格微幅上扬,跌回震荡区间也并不意外。
没想到第四天,钢铁期货主力合约价格一下子蹿到了3200元,比前一天整整上升了7%。
韩鉴吃惊地看着盘面,握紧拳头说:“终于有人跟风了——选择了做多的方向。”
冉想看着英文网站:“最新消息,美国海关查封了一批从欧洲进口的钢材,量非常大,加大了进口中国的钢材量,这对钢铁行业是个很大的利好。”
“赶紧猛干一把!”袁得鱼眼睛一亮。
话音刚落,所有钢铁股集体飙升。弱市不弱的大江钢铁,强市更强,股价一下子蹿到涨停板。
“太好了!”袁得鱼不禁说。
“有人开始砸盘了。”韩鉴从盘面看到期货价格有掉头的迹象。
“哈哈,让我来增加一下他们的冲击成本。”陈啸兴奋起来,赶紧在电脑上修改程序参数,快速连入交易平台,单子一个个排起来。
砸盘力量与做多力量有一度反复纠缠,最终,价格还是稳在飙升的高位。
这时,袁得鱼的电话响了起来,是孟挺。
“你们开始行动了?”孟挺的语速很快,“盖瑞让我转告,他退出这次博弈了。”
“他退出,是个非常聪明的选择。他若坚持下去很快就会受伤。”袁得鱼充满斗志,他明白为什么这股做多的绞杀力量势如破竹,原来敌方安排的强劲对手打了退堂鼓,“非常感谢他,终于坚持了自己内心的想法,我知道,亚瑟找过他。”
原本,在亚瑟的第一股期货做空力量之后,盖瑞他们将接住“空头”接力棒,将做空这股力量持续加强。然而,盖瑞的退出,意味着亚瑟没有找对“增援”。
“盖瑞说过,为了赚钱,可以暂时不考虑恩怨。他见了你之后发现,终于有人可以站在黑杰克对立面好好干上一把了,说自己退出毫无压力。”
袁得鱼知道,他当时给过盖瑞一个信号。
他在下车的时候,礼貌地说:“基本面都有利于空头,不是吗?真的非得做空吗?”
交易员出身的盖瑞察觉到,盘面有些异常,他对赌一个方向的把握并不大,而袁得鱼已经明确告诉过他做的是哪个方向。他退出这场博弈,顺便“坐山观虎斗”。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推动因素,这个导火索足以让对手感到绝望。
“你有没有发现自己为何走运?”孟挺继续说。
袁得鱼反应过来:“查封欧洲货的那一手,是你们做的?期货界一代大佬,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啊!”
“哈哈,作为协会观察员,提出查看一些货并非什么难事。”孟挺有些兴奋。
期货市场点燃后,大江钢铁股价接连上升。
亚瑟不忍心破坏原先吸收筹码的节奏,毕竟夜长会梦多,只能任凭多头肆虐。
亚瑟对此前放出的消息后悔万分,它们现在都捂住头寸,收集筹码变难了。
亚瑟完全没想到盖瑞会临时退出,因为这也不是第一次合作了。
亚瑟早先也伤害过盖瑞,算是被耍回一把。
六
东江边,有一个黑匣子似的建筑。
硕大的正方形房子,四面墙是四块高清晰液晶板,闪烁着全球行情数据。
大江钢铁走势从众多行情画面中被切出来,一点点儿放大。很快,钢铁期货主流合约的走势曲线叠加到屏幕上,可以看出,这两者的走势都非常强劲。
艾尔莎毕恭毕敬地站在最中间的屏幕前,她看着那个投射出来的影像。
艾尔莎说:“老板,您看,接下来……”
忽然间,四面墙的屏幕一下子变黑,中间屏幕上出现一个小小的亮点,这个亮点越来越大,变成了一位白衣骑士。
“好的,我知道了。”
当天晚上,网上有一篇长篇报道,直接揭示了亚瑟公司的意图,说它真正收购的不是莱宝钢铁而是大江钢铁的股份,分析理由与数据可信度极高。
第二天,大江钢铁的股价飙升得更厉害了。
孟挺作为大江钢铁并购业务的负责人,立即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公司绝不会被亚瑟恶意收购。
说实话,这一招也让袁得鱼他们措手不及,他们完全没想到,黑杰克还没收齐筹码,就亮出了身份,而且股价对他们极其不利。或许他们已经想到了其他办法;或许他们意识到,即使低调,按目前趋势,股价也打不下来,再加上找的盖瑞没有结成联盟,不如以攻为守,亮明意图,还能找到新的结盟者。
不过,这果然激起了莱宝钢铁与相关人士的不满,声称亚瑟背信弃义。
这是一出奇怪的资本好戏,同样都是国内有实力的钢铁公司,一家希望被收购,另一家不希望被收购。
有趣的是,亚瑟还非盯上了那家不希望被收购的钢铁公司,这就像一出剧情落俗的三角感情戏。
这时,黑杰克果然另辟蹊径,开始做他们最擅长的事——游说。
因为目前真正决定大江钢铁是否被收购的关键,不是他们手中现有的筹码,而是董事会上几大股东的意见。
他们不走“恶意”收购路线,而是大转方向主动出击,在商言商,让对方欣然接受这个安排。
他们找各大股东游说。
袁得鱼知道,对于财大气粗的黑杰克来说,走这步棋有优势。
袁得鱼相信艾尔莎所说的,只要他们有想说服的人,就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很简单,他们不断用钱砸,2倍、3倍不够,就十几倍砸。
袁得鱼知道,黑杰克做过的一个交易,用原价的30倍收购了股权。很多人觉得不可思议,用那样的价格收购怎么能赚得回来?
然而,对黑杰克他们来说,之所以能花那么大价钱,是因为他们的资源是全球的。通过各种整合,整体股价涨幅假如达到20%,就早已将当初个别股东手里的高价筹码成本赚了回来。
果然,没过几天,孟挺就给袁得鱼打了电话:“兄弟,有些不对。黑杰克现在与有投票权的大股东说,前阵子拉升股价是给他们的见面礼。他现在更有诚意,将出非常高的价格直接买他们手中非流通股股份,有股东已经动心了。这么下去,大江钢铁很可能真要落入他手中了。我们刺激股价反而为他铺开了一条路。”
袁得鱼想了想说:“要挽回这个局面,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你是说?”
“是的,白衣骑士。”
傍晚,袁得鱼从小白楼出来,一辆大红色的兰博基尼阿文泰德(Aventador)慢慢移动到他面前。
一个戴墨镜的长发美女坐在驾驶座,阿文泰德的门垂直打开了。
“上车吧!”说话的是艾尔莎,她穿着低胸套装,竟然一直守在海元证券门口。
她知道,袁得鱼喜欢走路上班,他一定会从大门口走出来。
袁得鱼几乎想也没想,就上了车。
“我正要找你呢!”袁得鱼说。
“哦?那怎么不给我打电话?”艾尔莎笑着,露出一口漂亮的牙齿,“兜个风吧?”
“快开吧。”
“哈哈,你怕别人以为我们谈恋爱啊。”兰博基尼一下子蹿了出去,“可为什么不呢?”
他们进了金家嘴四季酒店,这个酒店是大大的落地窗,透过落地窗,可以直接看到东江江景,佑江明珠近在眼前。
艾尔莎一进房间,就贴在袁得鱼身上,搂住他的脖子:“喜欢我吗?”
袁得鱼顺势将手搭在她腰上:“可我们好像还没熟到这个地步。”
“胸肌发达,身材不错。”艾尔莎故意将头贴在他胸口,然后转身取酒。
袁得鱼看着江景,喝着白葡萄酒。
“我猜,你最近会来找我。”袁得鱼颇自信地说。
“那你可能误解了。我过来,并不是把你当作大股东进行游说的。我是真的喜——欢——你!”
“股东老头儿们听你这么说,是不是个个心花怒放?”
“不同的方式。我带他们去洗澡,日式澡堂。大家赤裸相见,谈得特别好。”
“恭喜你们进展神速。”
“那你现在什么想法?转变观念还来得及。”艾尔莎说着,又分开腿坐到袁得鱼身上。
袁得鱼冲她笑笑:“你也知道我这个人,遇到美人计就将计就计。”
“你倒也实在。不过,你会是我最心甘情愿的一个。”说着,艾尔莎就把外套脱了,黑纱内衣一下子露出来。
她问袁得鱼:“喜欢吗?”
袁得鱼很平静:“我觉得,你要投其所好。你看,你也没对我做市场调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你这种类型呢?我这个人口味一向很独特。”
艾尔莎笑得很开心:“没人会在这个时候与我讨论这些。”
说着,艾尔莎整个身体开始扭动起来,动作很有韵律,就像在跳一支性感的舞蹈。她一只手撩起长发,另一只手准备褪去她的短裙,这个时候,袁得鱼大声说:“艾尔莎,你真不是我的菜!”
袁得鱼将她抱到床上,帮她把衣服披上:“你穿上衣服好看多了。”
艾尔莎坐在床上,有些吃惊地望着袁得鱼:“为什么我好像有点儿伤心呢?”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是不是男人啊?不会是同性恋吧?到现在还没结婚!”
袁得鱼摇摇头:“我只是心有所属罢了。我认识她很久了,她是第一个跟我提分手的女孩。”
“你现在的样子还挺真诚,我真忌妒那个女孩!”
“假亦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艾尔莎整理了衣服,补了口红。
“你难道不是想和我谈股份的事情吗?”
“再见,袁得鱼!你真傻!”
艾尔莎出门时,发现门竟然是虚掩的。
门口站着一位清秀的女服务员,怔怔地站着。
她咕哝了一句,就下了楼。
袁得鱼推门出去,一下子愣住了,许诺竟站在门外,穿着服务员的工作服。
“你怎么在这里?”
话音刚落,许诺紧紧地将袁得鱼抱住,因为他们分手的导火索正是类似的误解。这次,她才明白上次自己的确是错怪他了。
许诺说明了她在这里的原因。
原来,丁喜前几天到她店里吃饭,酒喝多的时候,与她说起大江钢铁的事:“鱼哥最近遇到麻烦了!”
许诺控制不住自己,就开始跟踪艾尔莎,发现她每次都把男人往四季酒店带。她这次下定决心,假扮成服务员,希望能打听到一些消息。
没想到,刚才在电梯口听到了袁得鱼的声音。
她不由得跟了过来,可她一想到房间里发生的事,就非常难过。
正好门虚掩着,她听着听着,就全明白了。
“要不一起出去走走?”
许诺点点头。
清风吹在他们的脸上,他们聊起过去的事,两个人很久都没有这么开心了。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袁得鱼说:“对不起,我今天没法请你吃饭,我还有一些事要做,再见了,许诺!还有,别做这些冒险的事了,我不忍心你这样。”
许诺点点头,开心地与他挥手告别。
袁得鱼与孟挺相约在大江钢铁公司附近的一个茶馆见面。
茶馆窗户很大,能看见大江钢铁的员工出入,他们很多人穿着蓝色的工作服,脸上洋溢着笑容,看来他们对市场上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
孟挺脸色很难看,一言不发,一直在抽雪茄。
袁得鱼看着这些人进出,心想,这家坐落在佑海北面的最大钢铁公司,其实相当于一个钢铁镇。很多人在这里就业、结婚、生子,将这个公司作为一辈子的依靠,然而,无情的资本之手伸过来,将彻底改变这些人的生活。
孟挺定了定神儿,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所有董事的名字,然后画了一条线,将名字分成两部分:“这条线的这边,都会站在亚瑟阵营,他们本来就是投资型的大股东,不参与公司的管理。他们成为股东,或是上面的安排,或是为了拓展渠道,或是为了背书。他们对大江并不了解,也没什么感情。这些大股东,如果能获得巨大利益就很容易退出。”
“那现在相关部门什么态度?”
“亚瑟这次很聪明,它并不是以外资身份持股,而是成立了一家新的合资公司,还让中资占了51%以上的股份,它准备以这家公司进行收购。所以,相关部门的态度就没那么强硬了。”
袁得鱼笑了一下:“看来它搞定了不少人,那些人故意不深究罢了。这样的公司,谁不知道,只要联合其他股东,股权结构就会发生变化,外资方随时可以变为绝对控股股东。”
孟挺又开始抽雪茄。
袁得鱼仔细看了看纸上的股东名字:“难道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了吗?你看,至少这一半人还是很坚定的,不是吗?”
“他们是真正的创业者,当然不希望这样的事发生。但现在怎么算,都是我们输啊。”
“可如果我有投票权呢?”袁得鱼突然提道。
“你不是新进场的股东吗?还没有投票权吧?”孟挺吃惊不小。
“你算一下,如果我有投票权会如何?”
“你在开玩笑,如果这样,至少是平局。目前来看,最动摇也最关键的,是老夏那票。他是上了年纪的人,是钢铁厂的元老级人物,对钢铁厂有很深的感情。听说,黑杰克他们去游说,并没成功,他的子女希望他早点儿退休。这一票非常关键,老夏在厂子里威望高,或许还有影响作用。”
袁得鱼点点头:“好的,那就看运气吧!”
孟挺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袁得鱼,他更加确定了,袁得鱼从来不打无准备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