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债之王
所有动物一律平等,但有些动物比其他动物更加平等。
——乔治·奥威尔(GeorgeOrwell)
《动物庄园》(AnimalFarm
)
一
或许,袁得鱼与孟挺的革命友情在那一天形成了。
很快,由上市公司大江钢铁主动发起的投票会开始了。
一共有六位股东投票,正如此前孟挺预言的那样,现场出现了三比三的局面,就剩老厂长老夏一人举棋不定。
孟挺握着拳头默念着:“千万要投反对票啊,这样才有机会翻盘!”
出席的亚瑟方代表肯与艾尔莎看起来倒是非常淡定,像是志在必得。
这两个人,在场股东已经很熟悉,这段时间没少被他们“打搅”。
艾尔莎面对老人,颇为动情地说:“我知道,那些能站在我们这边的股东,并非是有多支持我们,而是在这个行业,深知目前行业正处于漫长的调整期,而拯救钢铁行业的唯一办法,就是打开出口市场。面对国内外的市场情况,我们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把大江钢铁变为非侵害美国利益的公司,最好的途径就是与亚瑟合作,打开出口市场。”
老人耐心地听着,思考了很久,终于说:“他们尽管都叫我老厂长,但我自己在这个厂子的时间,也没剩多久了,再过大半年,我就要退休了。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让这些员工继续过平静幸福的生活。所以,我同意让亚瑟作为我们的股东,我的股份,按上次说的比例给亚瑟,按市价就好,我想把更多资金留在公司发展上。我都这把年纪了,拥有多少钱对我来说,真的并不太重要。”
袁得鱼久久未能回神儿。
记得前一天,他跑去见这个老人。
老人拒不见人。
没想到,半小时后,有人给袁得鱼打电话,让他去夏家院子。
这是普通公房的一楼,他们相见的地方,就是天井,也就是一楼房屋围成的露天空地。老人专门在天井处开了一道门,让客人方便进出。
这个环境,让袁得鱼吃惊不小。
老人说:“你肯定很惊讶,一位上市公司高管竟住这里。我在这里住惯了,而且,就我一个人,我不需要太大的地方。这里距离公司近,而且,我喜欢有地的感觉,脚踏实地,有安全感。”
“你的孩子们呢?”
老人慢慢地说:“我的孩子们,现在都在海外过着幸福的生活,他们希望我别这么辛苦。钢铁,这看起来冷冰冰的东西,却是我们一个个城市构建起来的重要基础。”
袁得鱼点点头:“安德鲁·卡内基(AndrewCarnegie)说过,‘每一块钢铁里,都隐藏着一个国家兴衰的秘密’。”
“但我们的技术,一直不如别人。一开始,我们只是生产轧辊、连铸坯等低档次产品。后来,上了高炉后,终于可以做一些特种钢,再后来,我们才开始做高档次的螺纹钢与船板钢。”老人接着说,“我一直没有别的爱好,就只知道研究钢铁。当年为了上高炉,我勉为其难地与几个同事出去跑关系,有一次喝酒喝到吐血,他们都吓坏了。建起高炉后,我们大江钢铁终于成了行业标杆。我看到钢材供不应求,心里真的很欣慰。越来越多的钢材往外运,越来越多的建筑用我们的钢材。”
袁得鱼低下头说:“你应该知道现在钢材市场不景气。”
“当然,前几年我们的很多钢材都出口到国外。去年,海外市场封闭,国内市场又在调整,钢材随着几年的大发展,早已供过于求。而我们的钢材质量一般,替代性太强了。”
“你现在怎么考虑的?”
“我就在想,把技术再提高一些,提高我们出口钢材的性价比。但是,我想目前阶段,这个心愿可能很难实现了,所有的技术都需要迭代,这不是一两代人可以实现的。”
袁得鱼感到难过,像老夏这样工程师背景的厂长,时时刻刻想着提高技术,然而,很多人更倾向于把短期利益放在眼前:“你觉得,如果合并,能实现你的心愿吗?”
老人抬头看了看月亮:“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天色渐晚,袁得鱼起身告辞。
在袁得鱼走出门的一刹那,老人一改严肃的神情,双眼含着柔情:“请你珍惜那个姑娘。”
袁得鱼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他的直觉是,老人应当会站在自己这边。
然而,此时此刻的董事会上,老人表达了自己的最终选择——同意收购。
现场的不少人都看到袁得鱼惊讶的表情。
董事会一共七张表决票,目前支持收购与反对收购的票数是4∶3,这对于收购方而言,是一场明显的胜局。
亚瑟如愿拿到了并购权,它主导的合资公司很快将成为第一大股东。
这时,有股东忽然问,为什么新发给他们的合同里没有约定出口钢材到美国的条件?
艾尔莎说:“我们之前这么提,是为了让你们和监管机构答应我们的收购。这个问题,并非必要条件,我们的确会非常重视,但今天时间有限,我们会再安排时间商议。不过,目前持股的合资公司因为还在控股,并不满足出口钢材到美国的条件,除非我们股份比例提高。”
“无耻!”有股东骂道。
“你们太激动了,我们会认真考虑的,但不是现在。”
一个跟了老夏很久的高管有些怒气:“看你们做的好事!”
这个人是站在反收购这边的。
“对,对不起啊,我真的很需要钱。”一位股东无奈地轻声说。
孟挺吃惊地望着这一切,感慨自己耗费了心力,竟然换来如此的结果。毕竟是性情中人,他丢下一句“失陪了”,直接走了出去。他靠着外面的墙蹲下来,陷入难言的痛苦中。
袁得鱼看起来情绪十分低落,垂着头。
艾尔莎当场就打电话给黑杰克:“我们拿下了大江,我们赢了!你太高估袁得鱼了。”
艾尔莎走到袁得鱼身边的时候,不由得扔下一句:“音乐没结束之前,不要以为在舞池里的只有你一个人会跳舞!”
袁得鱼慢慢地说:“这句话对你们来说才更合适。”
艾尔莎吃惊地望着他。
这时,她的手机铃声响了,她接完电话,脸都快绿了。
“大家先不要走。”袁得鱼说。
艾尔莎停下脚步,坐回座位上。
原来,就在会议进行时,钢铁期货史无前例地暴跌了30%。
“你们不是做多吗?”
“不好意思,早在一天前,海元证券的做多筹码早就换成了做空合约。”
“什么意思?你们不是持有很多可转债,损失也不小吧?”艾尔莎冷笑道。
“可转债,可以转股,也可以转债,我早已将这批可转债转成债了。”袁得鱼一下子站起来。
“什么意思?”
袁得鱼站起来,亮出底牌:“各位,看一下我们可转债的特殊条款。”
大家看着幻灯片:“如果大江钢铁董事会决定将部分非流通股转让给亚瑟,就破坏了当初发行可转债的约定。因为发行之初的约定是不可改变股权结构,一旦股权结构发生改变,大江钢铁就要执行可转债债息率被提升到8%的规定,并让股权方自主决定,是否转债。如果该规定被执行,海元证券将自动在董事会中拥有一张表决票。”
艾尔莎愣了一下,忽然想到什么,大笑起来:“哈哈,别吓唬人了,就算真能生成一张票,也不过出现平局,毕竟董事会通过决议要过半数,就算你投反对票也不顶用。”
袁得鱼也笑了笑:“可如果这张票有一票否决权呢?”
艾尔莎仔细看了约定的条款后,傻了眼,她心想,大江钢铁可能完全没想到,为了不多的利息,约定中附加了一个对赌条款,即如果公司出现合并等情况,要执行需要提前兑现的条款规定:公司在合并前要先偿还高收益债本息,而且债息率将被提升到8%。
半年前,大江钢铁管理层只想尽快上新的生产线,加上钢材需求量大,他们觉得,并购一事很遥远。另外,即使真的要执行对赌条款的规定,以钢材的大好行情,还8%的债息是很轻松的事。更何况,如果不用提前兑现,债息才4%,按常规时间还,又是更轻松的事。
大江钢铁忽略了一点——这个高收益债本身是可转债,海元证券作为承销商,拥有将可转债转股的优先权。
这意味着,如果大江钢铁自己想把这一部分债券转股,需要经过海元证券同意。
好处是,大江钢铁如果进行债转股,在没有人进行债转股的情况下,海元必须兜底50%。
只是,海元意见书上还有一条,未来一旦哪家机构持有大江钢铁10%以上的股份,海元在董事会中就自动拥有投票权。其实,只要对这部分高收益债中的50%进行债转股,这些股份就超过了10%。
所以,这个特殊条款可以这么理解,海元证券用兜底份额的方式确立了一条自己说了算的兜底条款,并争取到了特殊的投票权。
关键是,海元证券当时并没有对大江钢铁有特殊设计,因为海元证券对所有上市公司可以兜底的份额都感兴趣。而很多上市公司也喜欢这条条款,因为市场低迷,成交不乐观,若有人兜底再好不过。
这个特殊条款对海元而言,没有太大风险,就好像房价对房地产的投资者而言,影响是巨大的,但对自住的购房者来说,影响就相对有限。海元看重的是长期利益,这些是做市的筹码。
艾尔莎再咬牙切齿也无济于事了。
因为艾尔莎在此前会议上太过得意,直接表示,他们即使接受并购,也未必考虑帮助中国公司出口钢材到美国,所以,董事会除了艾尔莎以外,都一致决定马上召开临时会议。
董事会临时会议开始了。
然而,在这个临时会议上,袁得鱼并没有用他的一票否决权,否定之前的投票结果,而是宣布了一件很多人意想不到的事:“一个公司最重要的灵魂是团队与技术,各位,我已经用做空赚来的筹码,资助技术团队成立了一家新的钢铁公司。”
老夏点点头:“是的,专门做高端钢材,起初规模有些小,但刚好够用了。”
艾尔莎几乎要昏倒:“什……什么……新的公司?”
“实在不行,那个大江,我们用更低的价格买回来就是了。”
董事会除了艾尔莎,全部通过了这项提议——将大江的所有专利与资产都转移到新公司,每个股东持股比例与在大江时的一致。袁得鱼现场就给了每个股东一份股权认购书。
这时,艾尔莎才刚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大江钢铁已经被新公司掏空。尽管袁得鱼没有赢得刚才的并购局,但他获得了巨大的财富,并把一家长期经营不善的公司扔给了亚瑟。而且,因为可转债特殊条款,他拥有一票否决权,可以将阿罗钢铁公司限制在一个很小的发展空间里。
袁得鱼才是整场战役最大的胜利者。
说到底,袁得鱼不相信他们——他压根儿就不信美国会放宽进口钢材的政策,就是来100个黑杰克也没用。在袁得鱼看来,黑杰克他们是金融世界最贪婪的“食客”,在他们眼里,这个世界只有无限大的利益。
袁得鱼走出去,看到孟挺仍然很悲伤。孟挺跪在地上,整个人呆了。他忽然看到什么,眼睛一亮,狠狠地抓了一把地上的土。
袁得鱼走到他身边。
“你知道吗?失败的滋味真的不好受。我对自己说,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没想到这次……”
听完他说的,袁得鱼告诉了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天哪,你到底怎么做的?”孟挺惊喜万分。
螺纹钢价格持续下跌。
袁得鱼接到电话,他几乎猜到是盖瑞打来的。
“空得我太爽了,如果不是你诱多的时间那么长,真的不会那么多好筹码。”
袁得鱼没想到的是,加州那个人也打来电话:“痛快!你让黑杰克在高位接盘了一个无用公司,这太好笑了!”
“多谢夸奖,有些地方还是要向你们学习。”
“你很不错,我愿意答应你上次提出的条件。”
“太好了!”
黑杰克在他黑匣子空间里,点燃一根雪茄。
将一切都看在眼中的黑杰克,露出狡黠的笑容:“有意思,我喜欢这样的对手!”
那么激烈的钢铁大战,最终以给黑杰克一个垃圾公司而告终。
不过,黑杰克并不是完全没有任何行动。
他们马上给盖瑞了一次暴击,说盖瑞的公司交易时超出头寸,违反了相关的交易法律。于是,盖瑞将面临罚款。很长一段时间内,盖瑞都无法在美国市场上交易。
只不过,这些是这场交易玩剩下的了。
盖瑞早就收获不小。
袁得鱼与孟挺回到董事会现场。
那些投反对并购票的人,还没明白公司具体将会如何运转,只是依稀感觉到,他们胜利了。
袁得鱼清晰地记得,那个老夏厂长对他说过“请你珍惜那个姑娘”的话。
袁得鱼当时没有反应过来,但回想起老人家里摆放的食物,心中就有数了。
袁得鱼打电话给丁喜的时候,丁喜说:“鱼总,你太神机妙算了,她不让我告诉你。”
原来,许诺当时听丁喜无意说起大江钢铁董事会的事后,就陷入了沉思。
“听说那个老头儿特别固执,什么人都不见,亚瑟也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但我们也接触不到啊,鱼哥为这件事一直担心着,我也是为这事出来透透气。”
许诺向丁喜打听清楚了老人情况后,就忽然安静了下来。
过了几天,许诺给丁喜打了个电话,让他过去帮忙。
丁喜忙活了一会儿,就瞌睡了。
他醒来时,发现许诺还在忙碌,一宿未睡。
终于,许诺眼睛一亮,说:“好了,我们走吧!”
只见许诺拿了一个饭盒。
许诺敲门进了老人家。
“您好,我是您公司股东的朋友。他让我过来探望您,您要海鲜吗?今天从海边刚运到的,可新鲜啦!”
老人完全不搭理。
许诺看到老人床前的黑白照片,想到了自己的外婆:“我的外婆,也那么美,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许诺忽然跪在那个相框跟前:“阿婆,我很羡慕你,你有这么爱你的丈夫。他那么敬业,现在这么消瘦,为了工厂操劳了一辈子,你就让他补充点儿营养吧!”
“好,我吃。”
老人尝了一口,眼泪掉了下来。
这感觉就好像是爱情,让人想起恋人的吻、柔声的呢喃……
老人想起年轻时的他们。她是个容颜姣美的女子,他们一见钟情。她娇羞,他采了一束花递给她,她冲他笑,春风轻轻地吹拂在他们脸上。
美好的感觉都是相通的。
这道菜中,他尝出了爱情的味道。不管是酱油的香,还是鱼的韧劲,都恰到好处。这些都源于点点滴滴的细节,爱情也源于点点滴滴的细节。
这鲥鱼虽有很多刺,却取中段脊背做了刺身,甚是难得。
鱼刺要一根一根拔掉,又不能让鱼肉在正常温度下放太久,这就需要练习很久,才能使鱼肉如此干净光滑,也才有爽滑而韧劲的口感。
这酱汁,似有层次,但又融合得极好,达到了极致的味道,估计调了不下几百次。切片也是,厚度、长度、弧线皆相同。
“谢谢你,姑娘,你的极致用心,我感受到了。”
许诺脸红了,也感动了,她希望这个老人能满意,也等他说了满意的话。
老人说:“我的偶像是寿司之神小野二郎,他一直重复同样的事情,以求精进。”
“我也喜欢重复同样的事情,也是很美好的!”
“是的,总觉得可以再进步一点儿。”老夏欣赏地望着许诺,“你的丈夫一定很幸福。”
看起来活泼的她,禁不住又脸红起来。
“对了,你为什么知道我会喜欢这个?”
许诺说:“我前几天正好看到您在车站等车,发现您有很多固定的习惯。比如,您到车站的时间是7点零1分,您总是站在广告牌的黄金分割线处,您的衣服一点儿褶皱也没有,我就知道,您肯定是一个很讲究的人。”
细心,是许诺的优点。
老人很快答应了袁得鱼的方案,通过许诺,在新公司签署了文件。
袁得鱼跑到了许诺的餐厅。
许诺刚调到财经频道,电视正播着大江成功反收购的新闻,她高兴得趴在椅子上哭了。
她见到袁得鱼进来,不由得笑了起来。这是很久以来,许诺在袁得鱼面前未展现的笑容。
袁得鱼坐在她身旁描述着当时的情景。
她蜷缩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袁得鱼,听他说话,心情好了很多。
许诺忽然想到什么,取出柜子里一个破破烂烂的录音机。
袁得鱼很惊讶地说:“你怎么还收藏着这个‘古董’?”
“不是,这是小时候我爸爸买给我的,这里有我录的录音带。以前,他在弄堂里放,很多人都说,唱得真好听。”
袁得鱼好奇地打量着许诺。
“你看我这个餐厅,就是怀旧风格,可一点儿没有违和感,是吧?到了中午,我就会听听录音机,很酷吧?”
“有特色。”
这时,录音机飘出一首歌,是《莫妮卡》,在空荡荡的餐厅里,这首快歌显得有点儿喧闹。听了两句,许诺觉得好像气氛不对,马上倒了回去。
接着,一首歌放了出来,是一首耳熟能详的歌——《红河谷》:“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走过来坐在我的身旁/请别离别离得这样匆忙/要记住红河谷你的故乡/还有那热爱你的姑娘……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我们将怀念你的微笑/你的眼睛比太阳更明亮/照耀在我们的心上……你可会想到你的故乡/多么寂寞多么凄凉/想一想你走后我的痛苦/想一想留给我的悲伤……”
录音机里的声音非常甜美,是许诺小时候的声音。袁得鱼想象着许诺的父亲,在弄堂口放着录音机的情形,他轻声哼了起来。
许诺不知为何,又流下了眼泪:“袁得鱼,这次我可能是帮了一点儿忙,但我的想法也没变。我对你没有任何要求,只希望你留在我身边,在我身边就够了。”
袁得鱼不知为何,脑海里冒出了“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这样的话。
他这才知道,自从他们重逢,许诺一直克制着自己,但此时此刻不再克制了,她轻轻靠在自己身上。他想,许诺太辛苦了,这几天都在熬夜。
袁得鱼很难过,许诺一直默默关心着自己,自己却不知道怎么对她才好。
袁得鱼把许诺送回家,坐在床边等她醒来,没想到,自己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醒来时,发现许诺正看着他:“嘿,你醒了?”
这是一个晴天,阳光映照进房间里。
许诺忽然扑到袁得鱼怀里,轻声说:“抱着我!”
袁得鱼将许诺抱入怀中,她还是那样瘦,让人怜惜。
他有些情不自禁,用嘴碰了一下许诺的嘴唇。
许诺眼睛睁大了:“得鱼……”
袁得鱼将她放在床上,无法控制自己。
许诺没有拒绝,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她渴望这样,却又有说不出的慌张。
袁得鱼轻轻褪去她的衣服,许诺解开了他的衣扣……袁得鱼在微光中默默打量许诺的身体,她慌忙把脸转向一侧,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挡着自己——许诺非常白,身材颀长……
袁得鱼嗅着她的头发,有好闻的清香。他轻吻下去,仿若掉进了迷离的花丛……
二
2015年的初夏似乎提前来临,才不过5月,奥马哈的热风时不时吹起。
与孟挺告别后,袁得鱼他们飞往洛杉矶,去见一个重要的人。
这是一座看起来相当普通的美国西部城市,晚上星星点点的灯光聚集着,整个城市四周都是山,延绵起伏。
他们打算先吃点儿东西,车绕了一圈后,还是在城市中心的一家餐厅停了。这家餐厅是典型的地中海风味,有各种手卷,长柜里摆放着各种馅料,供客人选择。
冉想根据他们的口味,帮他们选好了馅料。
研究生虽就读于东部的沃顿商学院,但因为本科就读于斯坦福大学,所以冉想对加州也非常熟悉:“加州温度适宜,但有些干燥,雨水非常少,待久了会感到烦闷。每逢雨季的时候,大家都忍不住开车出来透透气。”
她说起了每年一度的美洲杯帆船大赛,还有藤校(由哈佛大学、哥伦比亚大学、普林斯顿大学、耶鲁大学等八所美国东北部学校组成的常春藤联盟)在查尔斯河上搞的划船大赛,袁得鱼与丁喜听后,发现海外留学的生活真是乐趣十足。
吃完后,袁得鱼建议四处走走。
冉想看着袁得鱼的时候,总是眼睛发光,她故意与袁得鱼并排走着,忽然说:“鱼总,我可以不叫你鱼总吗?”
袁得鱼好奇地看着眼前的女孩,不知她想说什么。不过,他不得不承认,冉想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孩,眼睛大大的,有几分俏皮。
“Fish,这个名字如何?很酷吧?就像你当时在黑板上写的那样!”
“我当时随手一写罢了,那我可以叫你Thinking(想)吗?”
“活该单身!”冉想对丁喜偷偷地说。
他们出发了,车几乎是沿着城市中心绕了一圈。城市中心有几处繁华地带,影视城、剧院、娱乐中心、影视博物馆等聚集。每条街倒是不宽,被划分成一段一段的,一些有更多奢侈品,一些是休闲街,都干净整洁。把车开到郊区后,道路两旁就不一样了。两旁是越来越多的修车厂与杂货店。
城市边缘道路,背靠着一座座高耸的山,山上有不少半山别墅。
很快,他们就到了高速公路。
尽管袁得鱼有心事,但也没忘记享受一下1号公路上的美景。
这是全美最美的公路,它是最西边最靠近海岸的第一条公路。
很多人更迷恋66号公路——从芝加哥到加州的公路。从冒险角度看,66号似乎更胜一筹,一路上有许多原始小镇,还有优美的自然风光。比如大峡谷,那条路是美国作家约翰·斯坦贝克(JohnSteinbeck)的最爱,他笔下《愤怒的葡萄》(GrapesofWrath
)的故事就发生在那里。
车在公路上行驶,让人不禁想起公路电影。所幸,漫长的旅程并不乏味,公路沿着海岸,是海边一条漂亮的弧线。
海风不停从头顶吹过。
从这里望向大海,你会第一次感觉自己距离海岸线这么近,可以看到海水由远及近的深浅颜色。此刻,巨大的橙色太阳坠落在海面上,绚丽的霞光令人惊叹。
冉想心情舒畅,情不自禁地唱起歌来,唱的是《漫步人生路》,甜美的歌声荡漾开来:“在你身边路虽远/未疲倦/伴你漫行/一段接一段/越过高峰/另一峰却又见……风中赏雪/雾里赏花/快乐回旋/毋庸计较/快欣赏身边/美丽每一天/还愿确信/美景良辰在脚边……”
每个人都沉浸在轻快的旋律中。
袁得鱼意识到,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如此曼妙的歌声。多年前,在他们失去海元时,邵小曼的歌声也曾带给他莫大的安慰。
“冉想,看不出,你对20世纪90年代的歌这么熟悉。”
“邓丽君是经典,哈哈哈,我妈喜欢啊。”
此时的天空是如此湛蓝,与周围的山坡、绿油油的草地似构成了色彩斑斓的油画——这与他少年时住的海边小渔村是如此不同。
未来,恐怕会面对更大的局,他能应对吗?
袁得鱼多想安定下来,可惜脚步早已停不下来。即便是再美好的风景,也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自从离开那个小渔村后,他就已经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
车停在了幽静的山庄酒店前。
有人从酒店里径直走到门外,对他们说:“请进。”
这个人正是多年未见的米尔顿。
“已经做好准备了?”米尔顿开门见山。
“差不多了。”袁得鱼难得认真地说,“谢谢你,你这次帮我出了一个好主意。”
“别客气,那场大江钢铁大战很精彩,我说好会帮你一个忙的。”
三
邵冲来到奥马哈希尔顿酒店大堂的咖啡厅,杨茗正在等他。
他坐过去,看着她娴熟地点燃一根万宝路。
杨茗问:“都聊好了?”
邵冲点了下头:“我们准备了那么久的事,即将一步步实现。现在就等那个触发点了,就这么简单。”
桌上的烛光忽明忽暗,映照着杨茗略显华贵的脸,这与最初邵冲对杨茗的印象颇为不同。
在邵冲眼中,杨茗是个不可多得的聪明女人。很多事情,她分明冲在前面,或是按她的意思在进行,她却总是表现得像顺水推舟似的。
这些年的历练,让杨茗成了一个十足的冷血动物,就像当年的唐焕一样。如果深爱一个人,在失去那个人之后,自己就会慢慢变成他的样子。
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联手的呢?应该是很久之前,似乎在唐焕还没出事的时候。
对于即将开始的大战,邵冲心想,如果记得没错,大战的起点应该是五年前,那些日子一直下雨,以至于记忆仿佛都是潮湿的。
2010年的初秋,佑海的雨几乎没有停过。
“一场秋雨一场寒”,清冷的气息越来越浓。
佑海新天地旁有一个优美的湖是太平湖。
雨落在在湖面上,湖水泛起阵阵涟漪。
一对情侣打着小伞,在湖畔漫步,雨水沾湿了女孩的睫毛,男孩胳臂也被完全淋湿了。他们仿佛忘记置身雨中,笑声不断。
太平湖向东不远处,是低调的双子楼,双子楼中间由透明的长廊相连。
这是典型的新加坡开发商的地产风格,简约低调,注重实用性。
双子楼方方正正,东边是住宅区,西边是酒店式公寓,楼里有两家米其林高档餐厅。
东边住宅区的顶层是一个透明玻璃的豪宅,从东边落地窗向远处望,可以看到金家嘴美景。
这里尽管不及翠湖天地、华府天地、锦鳞天地有名,但在老佑海的法租界里,不远处就是民国时期知名的古董市场——东台路古董街,所以很多欧美人闲暇之余,经常跑到这里淘一些有中国特色的旧货。
自香港开发商开发了保留石库门风格的高档酒吧、休闲弄堂后,新天地就日益繁华起来,还成了佑海的地标,素有“小香港”之称。
当年开发商在这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挖了市中心最大的人工湖——太平湖,这像是打通了风水,这里很快繁华起来。
随着摩根士丹利(MorganStanley)、普华永道(PriceWaterhouseCoopers)等外资公司的中国总部在这里驻扎,很多有旧佑海情怀的香港投资者也都集聚于此。
与陕西南路不同,双子楼这条路非常安静,尽管距离淮海中路只有几步之遥,但完全不引人注意。
然而,自2008年年底泰达证券易主,海元证券成为实际控制人后,双子楼顶层灯光渐渐亮起来。
双子楼开盘于2007年,当时是股市最辉煌的时期,泰达集团实际控制人唐子风的大公子唐焕豪掷5000多万元将它买下,送给了妻子杨茗。
唐焕与杨茗曾在这里住过数月。
一晚,唐焕看着坐在落地窗旁的杨茗,不由得感慨了一句:“夫复何求?”
杨茗问他怎么了。
唐焕说:“人生最快意之事,非他人所求之名利,与喜欢的人在一起足矣。我看着你的时候,心想,我怎么如此好运,娶到你这样的好妻子。”
她知道,这个被称为“花心大萝卜”的无情男人,竟然真的动了情。
只可惜,幸福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买下豪宅不过三个月,唐焕就出事了。
后来,泰达集团的唐氏父子组成的“一致行动人”名下的所有财产,都被无限期冻结。
不过,这也为他们上了一课,应多设立一些可变利益实体(VIEs),以防在危机时陷入被动,然而,转折的发生实在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谁都始料不及。
杨茗暗想,或许这也是袁得鱼的一贯作风,要么不动,一动就击中要害。
幸运的是,这个豪宅作为杨茗的唯一不动产,未被波及。杨茗为了避风波,索性搬到了这里。
有关这里的回忆令她伤心,毕竟,痛苦的事情来得太快,又是接二连三。
她喜欢唐焕这样的男人,仗义、豪爽,又深谙江湖之道,她觉得男人就该是这样的。
杨茗完全没想到,唐焕最终竟然死得那么惨烈。
她看到唐焕尸体的时候,竟无法辨识,那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就像被车碾轧过。他身上的两个弹孔都是致命的,外面的灰风衣上,全是血。
她看到唐焕的时候,他的双眼还没有合起来,眼珠子几乎是突出来的,神情惊讶,仿佛完全不敢相信自己会这么死去。如今想来,当时他惊讶的是最终夺走他生命的人竟然是一个傻乎乎的少年。
很快,理性的杨茗放下了唐焕的死。毕竟,那些痛苦都是过去的,眼下,她必须在乎泰达集团是否还能正常运转。
她害怕失控,唯一办法就是靠自己。她得任谁也无法将自己打败,哪怕再痛苦,也得控制情绪。一旦控制住了,自己就能将凶手置于死地。
她必须面对这个结果。
唐子风跳楼自尽,留下了一个残破的泰达帝国,唐家嫡系只剩下唐煜。
然而,唐煜太意气用事了,在父亲死后,他连续好几天都在痛哭,在房间里不出来。
在唐焕出事的那天,她冷静地坐了一整晚,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好多。
唐子风自杀的那天,杨茗又坐了整整一夜,头发彻底白了。
她在镜子中望着自己的白发,心里狠狠地想:“很好,比起年轻不经世事的自己,更爱被摧残过的自己。”
她自然不会认为是那傻乎乎的少年夺走了唐焕的生命,整个事情连在一起,只有一个答案,杀死自己丈夫的凶手,不是丁喜,而是那个人,目前海元证券的新主人——袁得鱼!
杨茗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出身草莽,很自然地成为复浦一霸,要知道,身为女子,能成为呼风唤雨的角色,绝非易事。当时即便与黑帮大佬唐焕走到了一起,也不是依赖唐焕,而是与他相互扶持。
她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也知道,除自己以外,没有人可以替她承担这个角色。
她首先要做的,是处乱不惊,把泰达系的实际控制权牢牢抓在手里。
所以,当杨茗邀请邵冲在自己家做客的时候,邵冲并不惊讶。
一个分崩离析的家族公司,在灵魂人物死后,内部总不免要“斗争”很久,甚至会倒闭,这样的事不在少数。
所以,邵冲一直在留意泰达的变化。
让他意外的,驱使他走进这个屋子的正是泰达事发后杨茗的表现。
在事发后的几个月,杨茗“一不小心”从一个幕后人物,一跃成了财经界的知名人物。很多财经主流媒体的封面报道内容就是泰达系的权力争夺战。说实话,当时谁也没想到,杨茗会成为最后的赢家——毕竟泰达那么大一个集团,资深元老很多,也都有自己的手腕。
在邵冲眼中,杨茗并非媒体所言的“一不小心”,她绝对有过人之处。
邵冲接过杨茗递来的茶杯:“你的气色非常不错,怎么想到把我邀请到你家里?不担心财经媒体跟踪报道?”
“可你不也来了吗?毕竟时隔一年,我这边早就尘埃落定,谁也没那么多闲心。你也知道,如果我们真在其他地方撞到,反而尴尬。相反,我家有24小时管家式服务,如果真有人想打听,倒是公开的。”
“杨总果然名不虚传。我一直以为,公司的权力斗争尽管是内耗,也算是一场必要的残酷竞争。最后的赢家,也往往更有能耐将公司推向更高处,这就是物竞天择、优胜劣汰的结果。从理性角度看,公司内部大洗牌,对公司长远发展没有坏处。”
“可惜内耗这段时间,公司各方面业务发展都在倒退。”
“磨刀不误砍柴工。”
“邵总既然这么直接,那我也开门见山。这次见你,确实是有一事相求。”
邵冲看了杨茗一眼,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个女人正在释放着自己的能量,此前可能埋没了。在未来,她可能会聚集更多不可思议的力量,这是所有能人身上的一种共性,或者说,是一种韧劲。这种韧劲,起初不会被察觉,越到后来,越令人折服。
邵冲呷了一口茶,示意她说。
杨茗稍顿了一下说:“你可能也能猜到,是关于苹果(Apple)信托的事。我曾听唐焕提过这个信托的运作,现在才逐渐了解到,这竟然那么重要。我当时对公司很多事情并不熟悉,我仅知道,这个信托本来是挂在我们泰达信托旗下的特殊通道里,我也帮其中一些人做过代持。”
“杨总什么时候对信托那么感兴趣了?”
“哈哈,你别见笑。你肯定也知道,这个信托的投资者有不少大人物。正因为如此,我们泰达做很多业务才会顺风顺水。可就在我整肃公司期间,这个信托虽然曾赎回了一批资金,但并没有清盘,而是被人偷偷移走了。现在一直由其他人主操盘。”
“移走了,我还能做什么呢?”
“你可能也知道,泰达为了整顿管理层,很多业务都停了。此前,我们因为苹果信托的关系,拥有很多稀缺的私募股权资源,让泰达在投行圈成为带头大哥。然而,因为当前市场不景气,IPO都停了,此前的财富积累也差不多消耗完了。那个信托是我们的宝贝,你能让我们重新搭上苹果信托吗?”
“据我了解,这个依托目前已经彻底成为离岸基金,也是你们没有查到的原因。其实,它早该离岸,只是受当时的条件限制。据我了解,这个信托之所以离开你们,是因为当时泰达的事闹得有点儿大,它背后的人不想暴露身份。他们同时也认为,现在的泰达集团已经无法满足他们的要求。”
“那还有机会吗?他们毕竟是我们东山再起最重要的资源。”
“你最终的目的很明确,是振兴泰达,可振兴泰达,并非一定要依托苹果信托,不是吗?”邵冲缓了缓说,“我估计你们重新获得苹果信托很难。刚才我也说了,它能在你们手上就是历史际遇。当时受限于眼光、能力等,他们只好在国内按传统的方式先运作,可离岸基金是他们一直想做的形式。离岸基金不仅安全,投资还能全球化运作。再说,你难道不觉得,苹果信托成为离岸基金,你们也更轻松了吗?”
“适当的压力,是赋予重任的体现,我宁可不这么轻松!”
“哈哈,杨茗,你也知道,我可不是这个信托的决定性人物,就算我认识他们中的一些人,我也说服不了他们。因为我太清楚,他们眼中的泰达,只是运作平台。你觉得苹果信托为你们贡献了不少资源,像战略合作,其实他们只是一直利用泰达为自己的利益保驾护航,顺带将泰达系养起来。”
杨茗本来想说自己不在乎对方把泰达当作什么,只要有实际的利益即可。但她也明白一个简单的道理,要做成事,就得向着阻力最小的方向。
她故意叹了口气,身体往邵冲方向倾,像是完全信任了他,轻声说:“你说得有理,那我就把苹果信托的事放下了。我知道你是高人,不知你对泰达集团的发展有什么建议?”
邵冲陷入沉思,许久后说:“其实,我倒也想过,只是这对于你们原先的业务来说,似乎大材小用了,只怕你不肯。”
杨茗像是有些撒娇:“邵总的建议,我绝对接受。”
“是这样,原本在你们泰达系旗下,有五家上市公司,都是你们陆陆续续资本运作的结果。其实,大家也知道,你们的强项,还是在金融领域,所以,当泰达证券易主之后,你们元气大伤。在我看来,你们还有一个实体潜力十足,绝对可以与此前的泰达证券抗衡,只是你们忽略了它。”
“请指点。”
“是泰达信托。”
杨茗看着邵冲,不知道邵冲的真实意思。
“你这么想,信托就好比一个灵活的银行,我们叫它影子银行。银行的放贷机制有很多限制,信托反而有很大空间。另外,信托涉及的领域很广,比如股权质押、私募基金。我的建议是,你可以尝试把房地产信托做到极致。”
“房地产信托?”
“中国房地产,目前还是最稳健的行业,你可以先绑定一家最大的地产公司,然后再进一步拓展你的‘版图’,具体的玩法,我会一一传授。”
杨茗顿时两眼放光:“能受到邵总的指点,真是荣幸之至。”
邵冲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对了,唐煜现在在干什么?”
四
杨茗一听邵冲问起唐煜,马上将唐煜叫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