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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作者:仇晓慧 当前章节:148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许诺不承诺

是以圣人之能成其大也,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

——老子《道德经》

唐煜在金家嘴一间隐蔽的办公室里操作着用香港公司开的账户。

唐煜看到邵冲进来,露出得意的笑容。

“可以收手了!”邵冲坐在一张皮沙发上,抽出了一根雪茄。

“邵总,这次里应外合,配合得实在漂亮。原本我还担心这些海外对冲基金会做到什么地步,这次真是刷新了我的认识。我后来才反应过来,这些国家队的资金分明是我们的弹药,是我们做空的军火啊。”

邵冲并不想听这些,这种默契的配合,是他没想到的,结果过于残忍。

救市反而变成了一场资本盛宴。

邵冲收起平日在公众面前的和善面容,厉声问道:“你前段时间,是不是与那个人说了什么?”

唐煜想起来,当时他们正赚得痛快。

那个人突然问他:“海外这些对冲基金联系人的联系方式,我能有吗?”

唐煜说:“你为什么要这些人的联系方式呢?你与我单线联系不就可以了?”

“你误解了,我要做的是适度控制,他们现在玩过头了。这么招摇对我们没有好处,必须适可而止。说白了,我认为你没有这个控制力,我可以试试。”

“是的,已经控制不住了,你为什么就可以呢?就算他们不这么做,中国市场永远不缺聪明人。现在越来越多的力量,尤其是国内量化基金,也发现了赚钱的秘密,规模在急速扩大,所以,这早已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了。”

唐煜如实把当时的交流情况告诉了邵冲。

邵冲想了想说:“那个人让你放缓节奏,就这么简单?后来你们就再也没联系过?”

“是的,我当时觉得他说得也并非没有道理,就给了他核心对冲基金交易员的名字和联系方式,他后来没和我交流什么,毕竟我们长时间配合,无须再多交流了。”

邵冲沉思了一会儿,他也认为市场在失控。他不想出现这种无法控制的局面,这不利于他远大目标的实现。

邵冲发现新的力量,起初是一股,近期分散成两股,有时还变成矛盾的两股力量。以唐煜为主的海外力量依旧在疯狂做空,另一股力量在掌握了砸盘与做空的节奏后,收敛起来。更多人仍在前赴后继地进场,赚钱效应没有削弱。身处尘世之中,怎能将得失轻易看破?市场总是不缺新的筹码,一些带着希望的筹码,很快变成带血的筹码,周而复始,给人希望,随后又让更多人绝望。

邵冲问:“这20多天,大概赚了多少?”

“我们带来5000万美元,现在约是30亿美元。股指这玩意儿,还真是翻得快。”

邵冲沉默下来:“那个人是对的,对于我们的大计划来说,现在用力过猛了,不利于我们,你必须停下来。”

“可我控制不住。”

“你究竟是控制不住,还是为了赚更多利益?”

“邵总,这次真的是机会难得,你也知道,我们压抑了那么长时间。再说,我是真的想控制也控制不住。市场一批又一批的新投机力量已经被我们培育出来,它们已经知道我们的思路,也在复制我们的思路,想拦也拦不住。”

这时,唐煜一直盯着手机,脸色有些难看。

“怎么了?”唐煜的神情被邵冲察觉了。

“我转发给你。”唐煜说,“是我美国的朋友转给我的。”

邵冲看到一篇阅读量非常高的微信热门文章,点击量已经超过10万。这篇文章署名的作者是一个早期从美国回国的对冲基金经理,文章非常直接地指出了他们的手法,在文章最后,那个人一语中的:“如果我是那个总指挥,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限制股指期货。”

“看起来是个敢想敢讲的明白人。”邵冲戏谑地一笑。

“这人难道真以为自己很聪明吗?现在一起参与的,差不多有1/3是后来识破并跟过来玩的。这个人为什么不自己玩,非要说出来?闷声发大财不是更合理吗?”

“不用想了,是袁得鱼干的!他想把我们底牌翻开,所以总有人盯着我们。”

唐煜说:“真奇怪,为什么他要通过别人代发?我对对冲基金圈很熟,我打听一下,真相就出来了。”

“既然以那个基金经理的名义发,他也不会否认是他写的。对他来说,原本就没加入抢钱队伍,又能以民族精神挣个公司名誉,何乐而不为?”

邵冲心里觉得好笑,袁得鱼正以各种方式遏制这场股灾蔓延。袁得鱼确实在某种程度上控制住了股灾的发展,毕竟他的攻击点是对的。而当下真能遏制股灾的是主导者的内心。袁得鱼给了足够说动自己的理由——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必须赶紧停下来,无论以何种方式。我这次来,要和你说个重要的事。另外,山口告诉我,你合作的那个高人,已经失联了。”

“怎么会这样?”唐煜一惊,不过确实也有好几天没联系对方了,他马上打了对方的紧急联系电话号码,果然是“有事请留言”的语音信箱回应,“可他最后为什么还要对冲基金交易员的联系方式?”

唐煜的汗都出来了,因为无法查到他的下落。对唐煜来说,他对那个人唯一的了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声音。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的身份,毕竟这一切都是邵冲安排的。听邵冲的意思,他也不知道对方是谁。因为那个联系方式,还是山口给的。

邵冲接到袁得鱼电话的前两天还找过山口:“目前确实有些过了,不利于我们未来的大计划。”

“你以为我想吗?出事了!”山口脸上毫无表情,没好气地说,“那个人已经完全失控了,他彻底与我断了联系,你们得替我干掉他。事到如今,我也只好透露这个人的信息了。”

唐煜不由得问:“会有什么后果?看来今天是我使用这个屡试不爽的方法的最后一天。”

“此刻就停下来,我们别无选择!”邵冲坚定地说,又幽幽地吸了一口雪茄,用小勺搅拌了一下咖啡,“我们得快点儿找到那个人,在袁得鱼之前,不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唐煜的视线转向邵冲:“山口告诉你那个人的真实身份了吗?”

邵冲苦笑了一下:“尽管我此前猜过,可山口说出来的时候,我还是很惊讶。”

唐煜听到邵冲慢慢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也一下没缓过来。

“久违了,魏——天——行!”

袁得鱼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那个神秘人就是他。

“魏天行”这三个字,他说出时,竟然还有一丝难过。

在袁得鱼心中,魏天行是一位高人。然而,在这场惊天乱局中,他还是站在了少数派那边。而且不只如此,如果他没猜错,这些年,魏天行一直在为山口工作。

他只是没想到,魏天行这样的高人,背后的大老板竟然是山口正彦!

或许,山口正彦只是大老板之一。

他一开始只觉得魏天行没有离开,但从未想过魏天行会为山口工作。

直到猫姐说了一些话。

那次在缤纷夜总会见猫姐时,给过现金的袁得鱼故意说:“他可一直惦记着你。”

猫姐嘴巴翕动了一下,还是忍住了,她想起什么,对他说:“你还记得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疯疯癫癫的吗?”

“有些印象。我父亲过世后,他总是说有阴谋,说有人在追杀他。后来他家失火,他的妻儿葬身火海。这对他打击太大了,人就疯了。”袁得鱼回忆。

“你知道吗?那次不是失火,是有人故意纵火。我那天看到有人浇汽油。”

“纵火与失火可不一样,不该查不出来。你有没有看清那个人是谁?”

“魏天行问过同样的问题,其实,我说起那件事是为了试探他。因为我一直有个疑惑,看他当时的反应,我只好扯了个谎,说是唐焕。”

“难道不是唐焕吗?”

“不是,其实是魏天行本人!”

袁得鱼惊讶地看着她,惊恐地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自己估计都没想到会是那个结果。他可能因为一直受到骚扰,就想设计被害假象,让警方保护他的家人。他故意损坏了电梯,留好了楼梯出口。没想到,后来火势太大,难以控制,家人真的出事了。他自己也很崩溃,如果进监狱,也是罪有应得。他最无语的是警方处理这件事的态度。因为这明显是一起纵火案,他们却说是失火。他觉得自己没什么好抗争的,就变得疯疯癫癫的了。不然后来,他也不会成为我这里的常客。”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清楚?”

“我们这一行,与警察很熟,知道警方后来查案宗的时候,发现了疑点,就去问魏天行是不是唐焕干的。魏天行一口否定,说是失火,我就基本确认了。因为我看到了,而我又与他说了可能是唐焕,他没理由不追究下去。这样一来,答案只有一个,凶手就是他自己。”

袁得鱼吁了一口气,这是可怕的自我牺牲。魏天行这么做,尽管初衷是摆脱他人的纠缠,却在很大程度上,取得了山口对他的信任——因为这个男人以一种残忍的方式,完成了自己的蜕变。魏天行绝望后,变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人,但在操作账户时,却如天才一样让人惊叹。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呢?这是要命的信息。”

猫姐叹了一口气:“最近我有强烈的直觉,觉得他会有危险。而我相信,你是真正能帮助他的人。我索性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你不要对其他人说了,就当从未见过我。”

袁得鱼不知道魏天行还做了什么可怕的事,壮大了山口的势力。可魏天行为什么要站在山口那一边呢?

袁得鱼望着许久未见面的魏天行,记忆中的很多画面还是温暖的。

“你是怎么找过来的?”魏天行尽管知道迟早会见面,但也好奇这个速度。

“我一直怀疑你还活着,后来找人确认了。不过,让我真正找到你的,其实是一条新闻,新闻中说有九位私募大佬联合发布了倡议。可谁都知道,说起中国最一线的私募公司,怎能少了业绩遥遥领先的展翔投资呢?”

“这与我又能有什么关系?”

“之后股市雪崩,谁也无法阻止。这一过程中,这些大佬几乎无人幸免。然而,在这短短的两个月中,展翔还在演绎不败的神话,展翔一期的产品净值在雪崩中逆势大涨31%。我们海元证券,作为圈内那么大的券商,找到展翔的持股仓位不算难事。我们顺着展翔的持股线索继续寻找,不得不说,你们的掩护工作做得很好,可持仓数据都指向同一家上市公司——绿风地产。”

魏天行没有作声。

“展翔的净值,与绿风地产的走势几乎同步,我不用知道你们是用什么方式高度控盘的,但对这只股票,你们在布局早期连续运用了几次犀利的跌停板洗盘吸筹法。虽说这在江湖上几乎绝迹的手法也有少数高手在沿袭,但若要做到那么干脆利落,恐怕全天下也只有你了。”

照理说,绿风地产这样的蓝筹股,在一大堆疯狂上涨的创业板股票中显得毫无特色。然而,凭借袁得鱼的观察力,他还是从这只股票上发现了异样,尤其在后来苟延残喘的市场上,这只股票的独立走势就显得有些突兀了。而最终暴露他的,是这个手法——太熟悉、太扎眼了。

“让我进一步确定的是这个手法同样用在了对大盘的控制上。你运用了新的金融工具——股指期货,可手法同样果断。”

“没想到,终究还是这断头刀出卖了自己。”

“是的,不然我可能永远不知道在哪里才能找到你。当我锁定展翔的时候,发现你的踪迹与过去一样,就像当年在车库一样,你当时就在海元证券附近落脚。展翔地处金家嘴腹地,谁会知道,这么繁华的金融中心竟然藏着最厉害的幕后黑手!”

“你现在来找我干什么?”

“我这次一个人来,是真心想问你几个问题,解决藏在我心头很久的困惑。”

“你以为我会回答吗?”魏天行苦笑了一下,“你比他们先找到我的确是你的本事,尽管你分析得有一定道理,但并不全对。”

“不全对?”

魏天行声音依旧低沉:“我在股指期货上的手法,估计在市场上待得时间长的资深人士都能看得出来。但在绿风地产股票上用跌停板洗盘吸筹法是我故意放出的信号,是我希望和你交流,这是我们之间才懂的语言。只是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找来了。”

袁得鱼有些吃惊,不过他也想起,他在海元提起这个手法的时候,丁喜这些较早接触证券的人也能想起魏天行,这的确是较为明显的信号。只是,很多人都放弃了继续想下去的念头,毕竟,魏天行在公众印象里是已经过世的人了。

袁得鱼继续说道:“那你故意让我找到你是为了什么呢?”

“哈哈,你难道不也是因为未来更加不可预测的风险,而赶过来的吗?”

“我觉得奇怪的是,从盘面上发现的一股力量分散成了两股。我能确认,其中一股力量是唐煜他们掌控的对冲基金,还有一股应当就是你。然而,你们的力量到后来在相互抵消,我不清楚你们现在的关系。在我看来,你一定是在脱离既定轨道。我想,这么做肯定有你自己的原因。如果我没猜错,很长一段时间,你确实在为山口做事,但没多久前,你脱离了他。”

“你果然很有观察力。我离开他,是因为我近期刚认清他,他并不是我要找的人。”

“什么意思?”

“很多人在太平盛世能展现非凡的才能,比如邵冲,他的确是一个心思缜密、扛得起大事的人。然而,一上烽火连天的战场,就不断暴露缺点、不断失控。这样的狗战友,难道我还要与他结为同盟吗?可笑!”

“你们究竟在做什么?”很多事情在袁得鱼大脑中回旋。

忽然间,魏天行又是半痴半傻的神情,自言自语起来:“本来,一切都好端端的,可惜那个邵冲像一个包。我们本来可以全身而退的,非要我去救绿风地产,这不是包吗?只因为绿风地产里有个人物,其实也就是我顺手打理的苹果信托的一个投资者。那家伙之前用了九倍杠杆去买绿风地产,他求邵冲救他。结果,邵冲为了满足他,用国家队的资金去接,可市场下跌的惯性太厉害了,根本无济于事。他们竟然傻到狂买了10多亿元,最后不得不让我出马。”

“是的,你用纯熟的手法帮他们顺利解套,做得干净利落,也极为隐蔽。”

“有什么用?总有人会发现,你不就发现了吗?”

“可你不是故意让我发现的吗?”

“没错!正好一举两得。”魏天行不停摇头,“你说,这种包怎么合作?还搞什么大计划!”

“你知道这次股灾,我为什么没有参与吗?”

魏天行继续摇头。

“目前这场危机,不是去杠杆那么简单。如果从长远看,这就像2008年的金融危机也不是次贷危机那么简单,本质其实是国债危机。美国必须经过一次洗牌,才能重新获得财富。于是,它开始实施全球量化宽松政策,相当于启动了全球中央银行。这次股灾,在中国最剧烈。这一切难道不诡异吗?你看这发生的一切,一环扣一环,钢贸大战、中概股危机,现在又是以创业板泡沫破灭为首的股灾。接下来,你们的目标难道会与他们一直在护驾的地产领头股——绿风地产有关?”

魏天行不屑地一笑。

“为什么让我找到你?”

“你还是不够成熟,山口早派人跟踪你了。”魏天行又丢下一句,“战场上见。”随即他从窗口跳了下去。

袁得鱼立马伸出手去抓他,却没抓到。

他将头探出窗口,发现这层楼的窗户下有根绳索连着空中走廊。原来,魏天行早就留好了后路。

袁得鱼一转身,发现一大群人站在他背后。他也想往下跳,但晚了一步,为首的一个黑衣人抓住了他。

他们在电话里汇报:“老大,我们没见到魏天行,抓到了袁得鱼。”

袁得鱼被关在一个黑屋子里。

忽然,一束光亮照进来,他睁开眼,感觉刺眼。

他见到一个头发遮住眼睛的灰发年轻男子,五官精致,却很冷漠。

这么多年,袁得鱼还是第一次见到山口正彦的正脸。

袁得鱼感觉到,在他们四目相对的瞬间,山口正彦的眼神好像有点儿不一样。

“久违了,袁得鱼。”

“久违了。”

记忆力惊人的袁得鱼记得,上次见山口正彦还是1995年,他也参加了父亲的葬礼,神情冷漠淡然,想来竟然有20年了。

他认真地看着袁得鱼,像要把袁得鱼整个人吞下去:“你知道我父亲怎么评价你吗?”

“你父亲?”

“尽管他只见了你一次,就在日记本上写下了对你的印象。他说你是一个天才。可惜大多数人还没到拼天赋的时候,就过早离开属于他们的世界了。”山口正彦抽着雪茄,说着不算太流利的中文。

“可更多人是还没努力到可以发挥天赋的阶段。”

“哈哈,我到现在还没看出你有多大能耐。”

袁得鱼冷冷地看着他,只是笑笑,内心强大的人是无须争辩的。

“你刚才已经见到那个人了?”山口问道。

袁得鱼不说话。

“那个人就是交割单上的最后一个人,所以你一直在找他,是吗?”

袁得鱼听到这句话,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最后一个人,在被确认的那一刹那,自己一阵伤感。这名单上的每个人手上,不都沾着父亲的血吗?

山口继续说:“既然你能找到他,那下一次也能找到他。”

袁得鱼故意冷静地说:“什么意思?你们合作了那么久,不是更应该知道他会去哪里吗?”

山口微微抬起头,打量着这个他心里的对手,厉声道:“说!他现在在哪里?”

袁得鱼心里琢磨着,魏天行或许真的独立出去了。是不是他们有什么陷阱?魏天行掌握了什么秘密?他们这样处心积虑地找魏天行,难道仅仅是因为怕这个曾经的同盟者把他们的计划说出去?既然是那么大的计划,就不会没有备用计划,估计还有一堆B计划、C计划。以他们目前的控制力,难道不应该把事情控制在既定轨道上吗?

袁得鱼的确不担心找魏天行,毕竟他太了解魏天行了,一个人的习惯太难改变了。只是,魏天行扔给他的那句话“战场上见”,是什么意思?他将以怎样的方式在战场上出现呢?

袁得鱼说:“我的确有办法找到他,可我为什么要为你们找他呢?”

山口对手下使了一个眼色。

有人推门而入,袁得鱼惊讶地看到了唐煜。

尽管袁得鱼知道,海外对冲基金的参与,唐煜是重要的协调人。从在美国了解的信息看,唐煜确实布局了很久。他与山口联手并不意外,却没想到他们竟在这里直面相对。

唐煜面无表情,甚至没有朝袁得鱼看一眼。

山口对唐煜小声吩咐了什么,唐煜就出去了。

袁得鱼万万没想到的是,大约一个小时,唐煜就带进来一个人,竟然是许诺!

许诺见到袁得鱼后,觉得不太对劲儿。她过来,是因为唐煜接了她的电话。

这些天,她发现自己身体有了变化,做了测试后,差点儿晕过去。

她实在气不过,猛打唐煜的电话,对方一直不接,可突然接电话的唐煜,第一句话竟然是:“袁得鱼出事了!”

许诺因上次的事对唐煜有戒心,可听他的语气应该不假,就把自己的事抛到九霄云外了,不假思索地上了唐煜的车。

在车上,两人都没说话,许诺什么都不想提,她心里只想着事情早点儿解决,早点儿远离这些人。

很快,车就拐进郊区一个园林式的别墅群里。

许诺没想到在别墅的地下室里,见到了被抓起来的袁得鱼。尽管她自己也很痛苦,但看到袁得鱼被捆在角落里,还是不由得心疼。

袁得鱼看起来脸色惨白,神情还算平静。

许诺不知为什么唐煜把她带过来,但她知道,她的出现,对袁得鱼肯定不是好事。

“你们放了她,我答应帮你们找那个人。”袁得鱼一字一句地说。

“哈哈哈!现在可不是找人这么简单了,你必须参与进来,还得以自杀的方式毁灭自己的所有资产,从此彻底出局。”

袁得鱼完全没想到,他们以这样的方式让他参与。

“你要我怎么做?”袁得鱼说。

许诺观察到了异常:“袁得鱼,不要管我!”

“没关系,我是情愿的。对我来说,参不参与,只是纸上财富的多少。在这之前,我还在考虑该以什么方式参与这场战斗。看到你之后,一切对我来说,都失去了意义。那些钱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袁得鱼,我错了!”许诺有些难过,“我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女孩,对我来说,平淡的生活就是一切。我一直不理解你,可我现在相信,你应该做更多有意义的事。”

“不要说了,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哈哈哈哈!你们就不要在这里演什么真爱了。”

“你说吧,让我怎么参与?”袁得鱼果断问。

“很简单,买分级B(一种杠杆基金),用你们海元证券所有的自有资金。”

袁得鱼马上明白山口让他这么做的意图,因为在下跌市场中,分级B的跌幅是非常惊人的,尤其遭遇下折,比连续暴跌的垃圾股更具杀伤力。

而且,一旦海元证券账面资金极速缩水,再加上是折戟于分级B这类极为容易炒作的新闻点,公司股价会立马缩水。如此一来,唐煜他们抄底海元证券就变得非常容易了。

许诺看着袁得鱼,她透过袁得鱼的眼睛知道,这样自杀的方式,绝不是袁得鱼目前心甘情愿做的选择。

“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可以吗?袁得鱼都答应你们了!”许诺忽然说。

山口有些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丝毫不害怕,一直朝他微笑。

“真的是一个小小的要求,女孩的要求。”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只见许诺一下子走到袁得鱼跟前,一把揽住袁得鱼的脖子,朝他亲吻过去。

袁得鱼吃惊了一下,她的嘴唇是那么柔软……

“我爱你!”吻完,许诺悄悄地在他耳边说。

许诺起身,转过头对山口与唐煜说:“我有个建议。你们目前肯定不会放袁得鱼走,又要他完成那么重要的下单指令,自营部的人见不到他,肯定会产生怀疑,而且涉及那么大量的资金。我认识他们自营部的一个人,与他非常熟,叫丁喜,唐煜也知道我们很熟。如果我转达的话,他们就会放松警惕,按袁得鱼的指令去做。”

山口看了一眼唐煜:“你觉得呢?确保她不会告密?”

唐煜想了想说:“她说得也没错,自营部的人,几乎个个是人精。如果袁得鱼直接打电话或发信息过去,他们确实会怀疑。我认为许诺告密应该不至于,因为袁得鱼还在我们手里,她不敢冒这个险。她的这个主意,客观上对我们有利。我估计,她是想早点儿与袁得鱼过与世无争的日子。”

“有意思,那就试一下。”

说着,许诺就被唐煜带出去了。

山口也离开了。

袁得鱼一个人在地下室里,门口有人把守。

在所有灯关掉后,袁得鱼陷入了黑暗。

在黑暗中,袁得鱼突然想明白了山口与邵冲他们拼命找魏天行的原因。

如果没有猜错,他们此前已经利用相关资源打造了一笔巨额的资产。

在袁得鱼眼中,要做成一些事,免不了运用资源。如今在这里,就像在西方世界的草莽时期,曾经的那些大佬最终因自己当年崛起的原因而失败,他们失败的原因是对自己曾经的成功模式过于自信。他们败在没有意识到,原先的成功是在一个急速发展、断层的特殊环境里,而那时的成功模式极有可能不可持续,这也是此前袁得鱼得以顺利击败交割单上那些人的原因。

然而,当年的种子也有长成参天大树的。只是明白人都知道,任何急速的扩张都不符合规律,迟早有终结的一天。然而,这仅存的硕果,估计几个世纪都无法复制,如今却被魏天行一个人拐走了。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魏天行”这个名字在那份交割单上也是模糊的,他一直是一颗暗棋,名单上的其他人都未必知道是他在掌管这个账户。

很可能,父亲发现了这个秘密,便将与账户有关的信息记在了有投资者名字的红册子上。这也许是很多人寻找红册子的原因,难道父亲正是因为这个秘密而死的吗?

袁得鱼不敢继续想下去。

许诺坐在车里,她恨不得撕了身边的唐煜。

“我真不该过来,又惹了麻烦。你太过分了!上次究竟怎么回事?”

唐煜低下头:“不管怎样,是我的错,我会补偿你的。”

许诺的心情很差,可理智告诉她,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很多无知的股民,都不知道市场发生了什么,却已葬身其中。他们失去了财富,也失去了自由,在绝望中被反复碾压。

唐煜试探着问:“你打算怎么与海元的人说?”

许诺忽然冲他一笑:“唐煜,我一直觉得你会是个不错的丈夫,你做任何事情都很认真!”

唐煜惊讶于许诺的话,他故作淡定地说:“你不会是想让我娶你吧?你凭什么?”

“这么说,你怕了?你刚才不是说要补偿我吗?”

“我会补偿你,可不是这样的方式。许小姐,你不是应该找喜欢你的人吗?我看得出,那个丁喜非常喜欢你,他人也很不错。”

“是的,我想能救袁得鱼的关键,也是丁喜。”

“哦?愿闻其详。”

“我要让丁喜恨袁得鱼。尽管这很难,可只要让他失控就可以了。”

“让丁喜失控是什么意思?”

“他是海元证券自营部的二把手,如果袁得鱼不在,他是可以说了算的。你不要管我怎么做,你不就是想让海元证券到手吗?”

唐煜想到自己的大哥唐焕死在那小子的枪口下,要是他失控,或许还有机会借刀杀人,这的确不失为一个一石二鸟的办法,但他始终觉得哪里不对:“许诺,你为什么这么帮我们?”

“因为我知道你们有多残酷,我只是在保护我心爱的人。”

“如果他们都像你这么聪明就好了。”唐煜笑了笑。

“不过,你还得帮我个忙。”

许诺与唐煜说了一下她的办法,刚说完,忽然下起瓢泼大雨。

许诺叹了一口气:“这雨正好应景,我下车了。”

她下了车,唐煜目送她。

许诺孤单地在雨中行走,雨非常大,很快就将她浑身淋浇湿了,还浇灭了她心中的小火焰,她只想早点儿从这些烦扰中摆脱出来。

她向前走着,湿漉漉的瘦弱样子格外可怜。

唐煜低下头,发动引擎,将车开走了。

许诺站在海元证券小白楼前,任凭雨水淋着自己。

一个年轻的门卫打着伞走过来,问神情恍惚的许诺:“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我找丁喜。”

“对不起,你是谁?”门卫打量着眼前的女子,想了一下说,“你不要再这样淋雨了,先到大厅里等一下吧。”

正在这时,陈啸正好经过,他看到了眼前湿漉漉的女子,感觉有什么事。

门卫对他说:“她说来找丁喜。”

陈啸看了许诺一下:“让她上楼。”

许诺来到二楼,低下头,抱着双臂,雨水滴落在地板上。

她很久没来海元证券了,这里的陈设没太大变化。

“我该怎么称呼你?”陈啸大大咧咧地说,“我姓陈,你找我们丁总?”

“我叫许诺。”

“原来你是许诺!我听他们提起过你,你很厉害,当时大时代资产管理公司就是你们一起开创的吧?”

“对了,大时代资产的那些人,现在在哪里?”

“是这样,大时代资产并到海元证券了,他们还在老地方办公。丁总过来了,后来韩总也加入了。能见到前辈,我真是激动!诺姐,你怎么淋得这么湿?你赶紧擦一下。”

陈啸把许诺带到丁喜办公室。

丁喜看到眼前的许诺,一下子怔住了,飞奔过来,搀住她。

许诺一见到丁喜,泪如雨下。

陈啸看他们那么熟,赶紧离开了。

“这么大雨,你不回去好好休息,怎么跑这里来了?”

许诺有些绝望地看着丁喜:“丁喜,我……”

丁喜看她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马上把门关上了:“你放心,没有其他人了。”

“我……怀孕了!”

“什么?”丁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没听错吧?你……怀孕了?”

“我也刚知道。”

丁喜回忆着那天发生的事,后悔莫及:“我当时怎么就没早点儿赶到呢?我真是个废物!唐煜这个混蛋!”

丁喜大脑一片空白,狠狠地抓自己的头发。他又看了看许诺,更受不了许诺痛苦的样子。

许诺沉默了:“那天的事,你没跟袁得鱼说吧?”

“没有,你叮嘱过的事,我不敢忘,我谁也没有说过。”丁喜有些生气地看着她,“你怎么还关心有没有人知道?你多为自己考虑一下,好吗?我简直要气爆了,不行,我要去找唐煜。”

“不要。他大哥唐焕原先的很多小弟还在泰达信托,他们整个就是一黑帮,你斗不过他们的。”

丁喜来回打转,砸了下桌子,他像是鼓起勇气似的,转过身,拉住许诺的手:“许诺,其实这么长时间以来,我都一直很喜欢你。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许诺吃惊地望着他。

“你能嫁给我吗?”

许诺对丁喜说的话有些吃惊,她嘴唇翕动了一下。

丁喜对她的反应完全不意外:“我……我也知道,现在这个时候说这些,让你有些不知所措,但我是真心喜欢你。自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非常非常喜欢你。你不用担心未来,不管你是否决定把孩子留下来,我都愿意陪在你身边。”

许诺承认,她无法拒绝面前这个认真的男人。

“太突然了!”许诺被丁喜扶着,坐在了桌子对面的椅子上,“不行,丁喜,你能找到比我更合适你的人,我不能让你承担这些。”

“许诺,我知道这样称呼你很冒昧,但我知道,你的身体不太好,而且,恕我直言,你也不是小女孩的年龄了,如果做流产,对你身体的损害可能比较大。我觉得你还是把孩子生下来比较好。我也清楚,你心里一直没放下鱼哥,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现在是不会结婚的。我对你的好,永远不会变!”

许诺问道:“你知道他现在人去哪里了吗?”

“不知道,他最近一直在研究盘面,忽然看到了什么,就走了。我们想一起去,他不让,说一个人去更合适。”

“原来是这样。”许诺自言自语道。“他不会去找唐煜了吧?”

“有这个可能,我们当时正好在分析数据,提到唐煜联合了很多对冲基金做空的时候,鱼哥就离开了。那他为什么要单独去呢?”

听到“唐煜”这两个字的时候,许诺还是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丁喜心疼极了,他马上给她找来一条毯子。

“我发抖,不是因为我自己,而是担心唐煜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上次打电话跟我说,要用分级B再大搞一轮。我担心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你不要想那么多了。许诺,回去好好休息!”丁喜怜惜地看着她,“你再考虑一下我的请求,好吗?”

“可你……一直在袁得鱼手下,任何事情,都是他让你做的,你有能力保护我吗?”

“你别小看我。”丁喜咧嘴笑着。

“还是谢谢你,丁喜。”许诺冲他笑了笑,“其实,我每次遇到困难的时候,最先想到的人是你。”

A股市场终于有了起色,出现了持续的反弹。

市场上做空力量明显不足,似乎在酝酿一次不错的博反弹机会。

丁喜想到许诺提到的分级B,难道唐煜他们是想利用反弹的机会获取高收益吗?

这几天,袁得鱼都没有出现。

丁喜给袁得鱼打电话,手机是关机状态。

“会不会出什么事?”

深夜,愚园路与乌鲁木齐路交叉口,一家餐厅的招牌灯还亮着,“鱼之味”三个字格外醒目。

白天是海鲜自助餐,晚上约10点,餐厅挂上一块简单的招牌——“销魂豆腐花”。

佑海的夜晚,一些弄堂深处是黑暗料理的集聚地。

许诺的“鱼之味”也一不小心成为黑暗料理中颇负盛名的一家。

“鱼之味”门口,路灯昏黄的光,映照在四五张小方桌上。

“来一碗豆腐花。”丁喜坐在油腻腻的木桌旁叫道。

没过三分钟,一碗水嫩的豆腐花就出现在他面前。

这恐怕是丁喜见过的最好的豆腐花,非常白,汤汁透亮,简单却地道的佐料调皮地站在豆腐花上,呈现出好看的颜色。

他用调羹挖了一小块,送进口中,紫菜、虾米的鲜味,青葱的香气,榨菜的辣脆,与醇厚嫩滑的豆腐花一起,顺滑入口,各种鲜美在舌头上碰撞。

与别家豆腐花不同的是,在配料中还有几块切碎的臭豆腐,又脆又香,与白嫩的豆腐花相得益彰,制造出醇香的后味。

这家餐厅的主人在后面忙碌着,胸前是一个印着兔子图案的围裙,上面染了一些油污。她头发扎起来时总有几绺调皮的秀发跑出来,瘦小秀气的脸蛋是如此清新逼人。

丁喜静静地望着许诺。

他本来不想打搅她,但他放不下这家店的味道。是味道吗?这只是他过来的借口吧。

许诺的店目前有很多熟客了,她自己也不曾想到,自己做的黑暗料理一不小心被人写进攻略放在了网上,以至于每天晚上总有很多吃客络绎不绝。

丁喜慢慢地吃,还点了几串鲜鱼烤串。

他看着她忙进忙出,有些心疼。看到她将一个装满海鲜的钢桶往厨房拎,丁喜连忙过去帮忙。

“谢谢。”许诺对他说。

“没事。”丁喜说。

那时候大约凌晨1点。

丁喜看许诺没说什么,有些伤感。

他以为,她见到他的时候,会给他一个答复。

丁喜自打第一次见许诺起,就不小心爱上了她。他一开始以为那只是好感,没想到,他对她的爱慕与日俱增,越来越强烈。

尽管那天,他伤心地发现袁得鱼上次来这里的时候,她那么反常,不仅放多了盐,就连最熟悉的豆腐花也放了两遍紫菜。她的心还在袁得鱼身上,这是很明显的。

丁喜知道袁得鱼根本无心儿女情长,他希望许诺能重新找一个出色的人。但他很矛盾,如果真这样,她找到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他会更难过。他甚至想,就这样默默爱着她就好。

没想到事情的变化出乎他的意料,许诺发生了意外,让丁喜下意识地进行了表白。他不后悔,他觉得如今这样坦诚相待,挺好。

终于忙完了,丁喜与许诺面对面坐着。

“这几天,鱼哥都不在公司。”

“他以前也这样吗?”

“以前经常这样,但很长时间不这样了。之前是因为市场惨淡,没什么变化。可最近市场一天一个样,他每天都来的。不过,这几天市场也稳住了,还算好。”

“他不在的时候,你们怎么运作?”

“就做一些常规的自营,与大多数公司没什么区别。”丁喜看了看许诺,关切地问道,“你最近如何?身体有没有不舒服?你都怀孕了,不该这么操劳。”

“丁喜,说真的,我一直在认真地考虑你上次说的话。”许诺忽然说,“只是,在我眼里,你一直是个小男孩。”

丁喜有些诧异地望着许诺:“你是想让我证明一下自己吗?”

许诺故意刺激他:“你到现在还成天跟在袁得鱼后面,没办法独立决策吧?”

“怎么会?鱼哥对我可信任了,很多时候我都是独当一面的。”

“是吗?”许诺笑了笑,“那袁得鱼不在的时候,你能做到不让唐煜用B级基金超越你们吗?”

丁喜搞不清许诺到底是担心海元,还是在试探他的能力。

回去之后,他仔细看了一下分级基金,发现B级基金有成交量放大的迹象。其中,创业板B(富国创业板指数分级B基金)是其中弹性最大、交易量最多的一只,的确是博反弹的好品种。于是,他锁定了创业板B这个品种。

7月17日,丁喜明显感到市场实在跌不动了,反弹的速度有些快。

他与自营部的同事商量了一下,遭到了韩昊的反对:“丁总,市场目前还没稳定下来,这样做风险太大吧?”

“那先买一些,验证一下?”丁喜不甘示弱。

市场果然验证了丁喜的判断,瞬间给了他巨大的惊喜——当天创业板B一下子封死在涨停板上。不过,涨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以至于小仓位试盘,挂单都有一半未能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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