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的回击
在你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时,你得到的是经验。
——霍华德·马克斯(HowardMarks)
《投资最重要的事》(MostImportantThing
)
一
对邵冲来说,这些天压力非常大,下一个计划就要执行起来了。
压力最大的事是魏天行下落不明,毕竟,他不仅拿了资金,还掌握了一批海外资金资源。
邵冲担心魏天行搞突然袭击。
难道下一步行动真要提前开启吗?他觉得最好是先找到魏天行除去后患。不然,魏天行将是他心中一个放不下的定时炸弹,随时会引爆。
他与山口交流后,又走到地下室。
已经习惯黑暗的袁得鱼忽然眼前一亮,只感觉非常刺眼。
袁得鱼渐渐适应光亮,在他面前的竟然是那个一直与他保持距离的对手——邵冲,他看起来风度翩翩,仿佛最近资本市场的混乱,他完全不知晓。
“又见面了。”邵冲说。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丁喜他们应该在你们的控制之中。”
“你真是神机妙算。”
“过奖。我猜你现在找我,是因为你打算提前走下一步棋了吧?”
邵冲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还是一副顽劣的样子,最神奇的是,他做什么事都举重若轻,哪怕再大的压力也算不了什么,天生就不会发愁似的。
邵冲心想,接下来发生的事将足以让他震惊。关键是他在这里,根本无力反抗。
他冷笑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海元30多亿元灰飞烟灭的样子,感到莫名的兴奋。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找魏天行吗?”
“你们那个创业板B的计划,已经快成功了吧?”
“你怎么这么聪明!”邵冲一下子收起笑脸,“魏天行现在在哪里?”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一直很好奇,你什么时候与山口搞在一起的?与他合作,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邵冲慢慢地掏出一根雪茄,此时此刻,身边只有袁得鱼,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们从来没有心平气和地聊过吧?”
袁得鱼笑了笑:“确实,我没有与你深入交流过,但我看过你的论文,写得很好,也算交流过。新丝绸之路下金融新体系,真的是瑰丽的想象。”
邵冲听他这么说,有些感动,尽管很多人为了靠近他,都会提到他的论文,但有多少人能理解其中的要义呢?他有些放松,难得在袁得鱼面前直抒胸臆:“你懂得什么是执念吗?”
袁得鱼摇摇头。
邵冲想起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的时候,那个场景反复在他脑海中出现。他怀疑真实的场景已经被他修饰过无数次,因为太过清晰,有点儿失真。他记忆中,当时周围有些人穿着什么衣服,有多少只小鸟在不远处的电线杆上叽叽喳喳都很清楚。
那时的邵冲,从航空学院刚毕业不久,还是一副少年模样。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与藏青色西装裤,手上拿着两本书,整个人看起来羸弱,完全没有后来运筹帷幄的淡定模样。
他记得遇见她的那一天,正好是邵家最后一次家族成员聚在一起,当时很多亲朋好友还没出国,一些失联的亲戚为了做家谱,组织了一场聚会。
大家族在一起很热闹,邵冲一个人呆坐在圆桌边,闲得无聊,时不时翻开手上的书。
邵冲离开这个家族很久了,他的母亲早已病逝。他一直在外地读书,似乎没有得到这个大家族的恩泽。
然而,就在那个连接院子的大厅里,一个悠扬而婉转的声音传来:“请问,这是你的书签吗?”
邵冲抬起头,看到一个容光照人的女子,神色稍显冷傲,俏丽娇美。她递给他一个小小的、他用来做书签的纸飞机。
就在这时,他似乎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他突然明白书中说的见到心爱的人,仿若隔世见过,不是错觉,也不是想象。所谓见过,是因为自己心目中理想女子的样子会反复在心中出现,遇到意中人的时候,就以为见过。
他想,这大概就是一见钟情吧。
可他的兴奋没有持续太久,就变成了难言的失落。吃饭时,他很快就得知这个女子已经是某一位哥哥的妻子,那位哥哥当时就陪在她身边。他更没想到的是,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小女儿,就是邵小曼,当时的邵小曼才一点点儿大,像个小精灵。
天哪,她这么年轻,竟然已为人母!
尽管邵冲知道了女子的身份,可还是忍不住在吃饭时偷偷多看了她两眼。没想到,这个女子也看到了他,也望得出神。她缓过神,意识到什么,不好意思地一笑。
吃完饭后,下起了大雨。
邵冲发现只有那个女子与孩子在等车。他走上前,与她打了招呼。
后来,她们上了一辆轿车。车里只有司机,她的老公呢?
简单的三言两语,就感觉到她落寞的心。邵冲隐隐意识到,她老公与她之间可能存在问题。
在佑海的日子里,邵冲约她出来见了面。
一开始她是推辞的,邵冲以家里的事为由,她还是出来了。
于是,他们有了几次共同的出行。没想到,那几次约会成了邵冲难忘的回忆。
后来,邵冲知道她离家出走的消息后,第一时间打电话过去,可对方电话已经停机。
关于袁得鱼问的,自己怎么会与山口联手呢?他有时候不得不佩服日本人做事的仔细。
山口直木,也就是山口正彦的父亲,在第一次与邵冲谈事的时候,正好看到他放在钱包里邵小曼母亲的照片,山口觉得有些眼熟。他想起这个容貌出众的女子,曾在东京见过。
原来,邵小曼母亲当时在山口株式会社下的房地产公司买房,手上现金不多,希望要多一些折扣,工作人员不同意,说房子太好销了,前一天的折扣已经取消了。
山口直木当时在那边巡视,见到她,大概出于爱美之心,就同意给她折扣,那女子非常感激。
后来查看房屋购买者资料时,他发现这个女子来自中国,护照是美国的,所以留下了印象。
他见到邵冲钱包里的照片后,试探了一下,便知道邵冲对这个哥嫂一直念念不忘。而这女子的情况,尽管邵冲只是三言两语地说了个大概,与他了解的基本信息完全吻合。
原来,当年女子因丈夫的外遇与家暴,忍受不了而离家出走,便直接来到了日本——宫崎骏《天空之城》的故乡。她与邵冲不告而别,是因为想真正离开过去的人和事。
于是,山口安排了他们的见面。
邵冲完全没想到,见到对方时,他们如同初见时那样新奇愉快。似乎这么多年过去,彼此的感情依然保鲜。
这一回,邵冲陷入了热恋。他发现自己一直单身的原因,是自己对她念念不忘。
在之后与山口的见面中,山口又提了一些自己的主张,这与邵冲的想法不谋而合,以至于邵冲都有些恍惚,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山口对自己下过一番功夫?
可这都不那么重要了。
那次,邵冲为了自己的抱负,也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答应了一切。
二
“邵总!”袁得鱼的声音将邵冲拉回现实,“如果我没猜错,你与山口合作,至少有一个目的是实现你一直以来的想法。”
这些天,袁得鱼尽管身处黑暗之中,头脑里思考的东西反而愈加清楚,一些片段式的信息一一掠过,反而串起了指向真相的关键线索。
一个可怕的灵光在他脑海中闪现,他好像知道这个战场的触发点了。
汇率,是他早就猜到的下一个战场,也正是他在哥伦比亚大学那次,与金羽中确认的答案。
前一阵子,他在美国时曾遇到一个中国富翁。富翁说他在2014年年底的时候,换了1000多万美元,前不久还在问袁得鱼怎么看人民币的走势。
他的公司是一个造船业的老牌公司,他告诉袁得鱼,公司60%以上的利润来源于资产收入,远远超过造船主业。然而,这是一家上市公司。
袁得鱼发现一个共性,这类公司的资产负债表上都有价值高达百亿人民币的大量境内理财信托投资,靠的是大量境外美元贷款支撑。
这些上市公司,在国内抵押一部分人民币,获得全额的美元信用证,相当于获得了金融杠杆。于是,上市公司的海外子公司凭借母公司在国内银行开出的美元信用证担保,从海外银行获得短期美元贸易贷款,再把获得的美元资金以各种方式汇入国内,提供给母公司在国内投资获利。
这么做的好处显而易见,美元贸易贷款的利息成本大约只有3%,而如果汇入国内投资一些固定收益的信托产品,当时10%以上的回报产品盛行,减去成本3%,再乘以大约三倍的信用证杠杆,得到的无风险套利收益可达到20%以上。
要知道,这样的回报率在实业艰难时期是非常可观的。
袁得鱼在地下室闭起眼睛,上市公司在F10(股票非行情类的基本面资料)中的资料像数字解码般在脑海中扫过。
“天哪,至少有183家上市公司在做这个事,保守估计,资金在百亿美元之上!”他又想起前不久刚看的国际清算银行统计。过去一年的时间,这类套利的资金竟然高达1万多亿美元。
危险的是,这1万多亿美元的套利资金,有高达70%是一年以内的短期贷款,必须不断滚动续借。可1万多亿美元不是小数目,约占外储的1/3。这也意味着,外储里约有1/3是套利热钱,一有风吹草动,就会趁势而逃。
当前,实体经济的回报越来越低,外资不再大量流入,仅靠顺差已经无法抵消资本外流的压力,所以,自2013年开始,人民币开始贬值。
这意味着,1万多亿美元的套利资金随时会遭遇灭顶之灾。
袁得鱼想起,在《金融炼金术》(AlchemyofFinance
)一书中索罗斯(Soros)说:“当一个趋势的改变被大家识别出来,投机交易的量有可能经历大规模,甚至灾难性的增加。当一个趋势持续起来时,投机流动是逐渐增加的。但反向的变化不仅涉及目前的流动,还涉及积累起来的存量投机资本。趋势持续的时间越长,积累的存量越大。当然,这种情况也有缓和的时候。一个就是市场参与者可能只是逐渐认识到趋势的改变,另一个就是当局会意识到危险从而采取行动来避免崩溃。”
2014年开始,这批套利资金通过资本市场疯狂地制造泡沫,从资源行业一路到创业板泡沫,见证一个又一个资产从膨胀到爆裂。
一旦这个新泡沫破裂,无疑又是一轮踩踏。
袁得鱼这段时间对这一风险的担忧愈加强烈,他猜测邵冲会以一种方式去捅破它。
邵冲看着袁得鱼的眼睛,他明白曾经那个聪慧少年已经长大,他看透了一切。
“下一个核心战场是汇率,对吗?”
邵冲怔了怔,他潜心准备了多年才算刚刚抵达主战场,可当他听到“汇率”这两个字的时候,还是情绪起伏了一下。
袁得鱼此前一直隐约感到,尽管股灾已经爆发了,可还有什么风险没有完全释放似的,灾难还没彻底来临。当他想到外汇时,就觉到自己切中了要害。当前的货币杠杆带来的人民币剧烈贬值的预期,才是一把随时会下落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A股上涨,不单是因为所有人在加杠杆,而是因为那批拥有最多财富的人必须得将资金转移到海外且不动声色。现在这批人已经转移好了,此时此刻,人民币面临巨大的贬值压力。
“有意思,你是怎么想到的?”
袁得鱼说:“未来几年,人民币贬值的趋势太明显了。毕竟海外银行不是慈善家,下雨时就会收回雨伞,那些投机方式无法持续,海外银行正在回收美元贷款。聪明的、有先见的投机者在想办法快逃。”
邵冲直接说:“可人民币贬值的最终结果是让全体持有人民币资产的人买单。”
袁得鱼望着邵冲,发现他没自己想得那么残酷无情,尽管他已经做了太多不计后果的事。
邵冲想起自己最初遇到袁观潮的时候,就一见如故。当时,袁观潮的第一句话就感动了他。袁观潮是一个非常直率的性情中人,大声说:“你就是邵冲吧!我看过你发表的几篇大论文,你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邵冲在当年的论文里提出过一个观点,以中日两国为主,建立一个自由贸易港,同时,采购彼此的货币作为储备货币,创造一个区域货币——亚元,他那篇博士论文——《人民币的“丝绸之路”》提出了详细的货币构架与模型,一直被货币圈奉为经典。
如果不是因为邵冲的名字出现在交割单上,袁得鱼恐怕也会对这位学者型的政治家有些敬畏。邵冲在某种程度上是货币集权派,如果搞汇率大战,他的目标应当是让人民币拥有控制权。不过,袁得鱼更偏向货币自由派——如果集权,世界上不就又多一个美元,有什么意义呢?
袁得鱼颇有把握地说:“如果我没猜错,你想扭转当下非强势货币的局面,你一直在为此做准备。”
邵冲笑了一下:“所以你不觉得,山口是最合适的合作人选吗?你看,我已经回答你的问题了,你快告诉我,魏天行在哪里?”
“你是担心他破坏你的计划吧?他手里也掌握了大量资金,随时可能搅局。你更怕山口到时候不能给你最大的支持。但你不觉得,最担心的不应该是魏天行,而是山口吗?你真觉得他值得信赖?”
“别找借口了,看来你是不想告诉我了。”
一个想法如闪电般穿过袁得鱼的脑际,尽管这个念头让他自己绝望。
袁得鱼清晰地说:“如果我没猜错,你接下来的一步棋,或者说下一个触发器,是让人民币贬值。”
邵冲倒吸一口凉气,吃惊不小:“你怎么知道?”
“杠杆会形成踩踏,那些杠杆资金在股市下跌10%~20%的时候还没动,是期望市场可以反弹。真正打压的其实是资金大头,它们在不遗余力地撤退。所谓降杠杆,只是在掩护股灾的真相。所有人都以为是降杠杆引发了股灾,其实背后是大资金在撤离。你看,降杠杆是5月,但那时候只有小调整。真正暴跌的开始,是抵押贷款证券化(MBS)回购,因为抵押贷款证券化直接抽走了流动性。你想,回购这些的资金到底去了哪里?股市是为那批想腾挪资金的人准备的。而一次性贬值,看似可以快速将套利资金封杀,继续建立自己的信任,撬动更大权利。”
“难道我没做对吗?”
“其实真正该走的也都走了,你们是在酝酿新一轮灾难!”
“可惜你在这里什么事情也没办法做。把你关在里面,真是太正确了。”
袁得鱼说:“这场汇率局,是你们真正启动的大杀器!”
“你知道得太晚了,很可惜,海元证券马上就要消失了。”
“我感慨的不是海元证券。我担心,会有很多虎视眈眈的国际玩家参与进来,这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局面。如果有人故意给人民币施压,同时配合国际大鳄,说不定他们早已涌入人民币空头市场。你有没有预估过这个风险,一旦形成,是你我都不曾想象的。”
“风险?这些年,我见到的还少吗?如果不彻底动荡一下,谁来推进改革?”
“你太不计后果了!”
“袁得鱼,你作为对手,从来没让我失望过。不过,我建议你还是早点儿告诉我魏天行的下落,这样对你我都没坏处。”
“我的确有办法把魏天行找出来,但前提是,你必须找好避险的方式与出路。”
邵冲琢磨着这句话,心领神会。
“恕我直言,我认为你那么宏大的计划,如若以依赖与他人合作为前提,那恐怕多半会让你失望。毕竟,只有先独立,才能自主。”
邵冲觉得有些可笑,世界上多少事情需要借力打力,有些事情哪里能自己单独做得了的?
不过,邵冲反过来也意识到,袁得鱼提到的海外机构借机做空的风险不无道理。毕竟,他此前选择与海外机构合作,不是要摧毁财富,也不想引狼入室,想着就慌张起来,打算马上行动:“你继续在黑屋子里待着吧,给你一些思考的时间。”
三
邵冲回到办公室,马上给唐煜打电话:“我要马上开启第二阶段计划。”
唐煜问:“什么时候开始?需要联手那些大佬吗?他们之前说会给我们巨大的回报。”
“不,要赶在他们之前,我们在股灾里已经送给他们超级大礼包了。这次不一样,你也知道,对于大机构来说,汇率的杠杆是没有上限的,如果给它们时间提前做准备,风险不计其数,我不想出现不可控的局面。”
唐煜点点头:“我知道它们已经在布局筹码了,但目前还算是小幅度建仓,还没把头寸完全做完。幸亏你提醒了我,不然按计划,我会跟它们交代的。”
唐煜半夜走在金家嘴环岛上,望了一眼星空,预感到第二天将是无比可怕的一天。他无法预计这场灾难到底会发生什么。
此时,一个人跟在他身后,是陈啸。
唐煜打了一辆车回去了,这几天,他实在太累了。
陈啸赶忙打电话给韩鉴:“韩总,我跟踪唐煜有段时间了,他控制的这批对冲基金,的确是做空股市的两点半惊魂主力。但他好像脸色不太好,是否会有升级版?”
“好,那我们一切按鱼总之前布置的去执行。”
果然,邵冲很快使出绝杀——人民币一天贬值到位。
邵冲不得不承认,袁得鱼是对的,不能让那些国际大鳄虎视眈眈地等着套利。
8月10日,又是不可思议的一天——人民币当天贬值2%。
“大屠杀”提前进行。
尽管人民币离岸市场有中国香港、伦敦、法兰克福等,贸易往来和货币互换规模等因素决定人民币汇率走向,但香港作为人民币最大的离岸市场,可以说香港的人民币汇率走向决定了全球人民币离岸汇率的走向。
在岸市场,可以通过央行的中间价等调控,但是离岸市场因为在境外,几乎是多空力量的市场化体现。
不过,香港的人民币汇率市场是最能进行多空对决的一个市场,对冲基金喜欢在这里大举做空。
但国外对冲基金忽略了一件事,中国之所以将最大的人民币离岸市场设在香港,背后是有重要考虑的。因为香港有很多中资银行,能参与人民币汇率的做市。尤其是人民币期货市场中的庄家除了外资银行,还有中资银行。
这样一来,面对这些海外对冲基金的空头头寸布局,中资力量有足够实力对抗。
这一回,人民币是这些金融大佬围猎的对象,因为这算是成本最低的导火索。因为杠杆可以放无数倍,方向又明确,更何况中资力量在救国内A股时已分散了大量精力,现在正是偷袭人民币的好时机。
连他们也没想到,邵冲竟以极端方式先下手为强。
可邵冲不得不这么做,危险的力量都到家门口了,生死攸关,怎可能再纵容?
当然,也不乏提前布局好的,这次人民币一天2%的惊天大贬值,让少数做空人民币的对冲基金赚了不少钱。有的对冲基金甚至三天时间赚了二三十多亿美元,比过去10多年赚的总和还多。
很多人在这场战役中,看见了当年狙击英镑与泰铢的金融大鳄索罗斯的身影。
尽管早先索罗斯放话,说自己早就退休,然而,熟悉索罗斯的人都知道,那家伙的话完全不可信,作为“反射理论”的创始人,其精髓是随着市场变化而变化。他身边的人会遇到这样的事,上次遇到他时,他说他完全看好做多,然而,接下来,股市大跌。这次遇到索罗斯的时候,索罗斯开心地说:“嘿,知道吗?我做空股市赚了大钱。”
早几个月前,就有媒体说,索罗斯在香港出现过。当袁得鱼在黑暗的地下室想起这条信息时,更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然而,在国际资本市场争得你死我活的时候,中国股市并没有什么动静。
阿芬知道人民币极速贬值的消息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不可能读懂这些信息,她只想到最近的股市好像已经稳定下来,她希望自己能好运。毕竟,现在的位置已经是这段时间的低位了。
她把账户剩下的所有钱——15.24万元全部买了创业板B。因为她偷听到这是最容易博取反弹的品种,如果上涨10%,杠杆基金有可能上涨三至四倍,因为已经跌过一轮,杠杆更大了。阿芬不想为何杠杆变大了,她只想现在的15.24万元如果要回到原本的40多万元,只能靠这种程度的翻倍。
她感觉现在的点位已经很低了,她决定奋力一搏。
“老头子,给我点儿好运吧。”她虔诚地对着已故丈夫的黑白遗像,祈祷着。
短短几天,股市都没有异常。中国股市确实已经趋于稳定一两周了。
然而,股市忽然不对了。
8月18日,好像约两个月前的股灾附身一样,这天千股暴跌。
这次与此前不同的是,暴跌发生后的当天晚上,全球金融市场也暴跌,几乎是全球崩盘。也就是说,这次暴跌竟然成了全球性股灾的导火索!
最可怕的是,后面几天因中国股市有跌停板制度,很多股票一开盘就跌停,根本无法逃出来,跌停板一个接一个,就像一个一个已封锁住的死城,无数生灵在黑暗里挣扎着死去。
尽管邵冲对人民币贬值后的市场反应有心理准备,但他完全没想到会以一种如此剧烈的方式出现。
如果前一次的股灾是用一个月完成的话,那么,这次是一个快进版,惨烈程度完全不亚于前一次股灾,最可怕的是让人猝不及防。人们完全来不及反应或无法反应,甚至有反应也没用。
许诺看到市场像瀑布一样暴跌,整个人吓呆了,马上打电话给丁喜。
然而,丁喜没有接电话。
她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还是抵不住内心的焦虑,她飞奔到海元证券,直接冲上二楼。
门卫认识她,没有拦她。
许诺看到正对着屏幕、神情近乎痴傻的丁喜。
丁喜看着几乎是垂直坠落的股市,不敢相信地直摇头:“不该这样的,还有很多事情等待牛市,还有那么多公司等待融资,救市资金也都进了,不该是这样的!”
许诺静静地坐在他旁边,创业板B牢牢封在跌停板上,根本就不给人出逃的机会。
收盘后,丁喜整个人呆在那里。
没过多久,有人送来当日结算单,上面是当天的盈亏——这是个悲惨的数字。
多米诺效应出现了:这场股灾2.0比股灾1.0更为凶残,短短7天,市场一下子又跌了1000点,万亿财富瞬间蒸发,股民一片哀号。
只可惜市场本就不是收容所,只有赢家与输家。很多人什么都不懂就去尝试,想当然就赌上了身家。然而,股灾中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黑天鹅反而像是常态。
四
阿芬还在卖菜,听到一个老头说现在的行情不如跳楼。
她立马抛下菜摊,跑回家。
她打开电脑,傻傻地看着这个行情。
她一下子捂嘴哭了起来,也不知道哭了多久,低声地痛苦干号,整个人魂飞魄散。
自从阿芬买入后,市场只给了她一次逃脱的机会——那就是8月19日那天,市场出现了仅有的一次复苏,然而,那次太像复苏前的“假死亡”,谁都没想到,这一天其实是绝地求生的最后一天,之后就是不断跌停。她很害怕,因为她知道这辈子就要在贫穷中度过了。为了恢复最初的资产,她经不起诱惑,走上了这条道路,抵押了房子,大约凑了100万元。
然而,她买的创业板B可能是B级基金下折史上最惨烈的一次。
0.25是下折线,触发下折线后,一般分级基金就会锁盘,开始计入折价程序。然而,8月24日,B级基金的净值竟然是0.251,就差0.001元就可下折。这也就意味着,根本止不住,还得继续打对折。
她瘫软在床上,已经没法上班。
8月26日,这是最可怕的一天。这天,市场继续跌停,这个0.251的净值,以4倍的速度吞噬净值,也就意味着,按10%跌停板计算,一天时间资产就缩水了40%。
更惨烈的日子还在后面。按规则,折价的净值不是根据折价日当天而是根据第二天计算,这在大多数时候,应当是个缓冲。
8月27日到了,没想到极端黑天鹅事件发生了,市场再次跌停,按前一天净值计算,大约只剩下0.15元了,进一步计算跌停后的净值,此时是六七倍杠杆,10%的下跌,净值瞬间折价成0.05元左右。
这几天,阿芬浑浑噩噩。收盘后,她只感到浑身冰冷,眼前发黑。
另一边,唐煜在娴熟地通过A基金隐含收益率进行AB分级基金的轮动套利,因为股灾触发了太多分级基金下折。
他悠闲地看着自动化程序交易:运行的是他早就设计好的程序,交易不断完成,就像捕捉到一个又一个肥胖的猎物。市场上有买不完的分级A,他持续滚动套利,短短三天,就收获了超20%的收益。
效率更高的是他的股指期货趋势程序,不断轮动高频做空,三天资金就翻了两番,赚取的资金总量火箭般上升。
他感慨道:“天哪,市场就好像捡钱一样。”
他自己的海外账户因为做空人民币也赚了不少钱,但因为邵冲给了限制,所以,他赚了三倍左右就停了,原本他可以放无限倍杠杆去赚的。
这些钱像是在天上飞舞,铺天盖地地朝他扑来。
基金资金到账的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发着高烧的阿芬颤巍巍地打开账户,她没力气哭了,整个人呆在那里,脑子嗡嗡响,听得见自己沉沉的呼吸。残存的资金似乎在嘲笑她,从0.52元到0.05元,竟然不到10天时间,超90%的资金灰飞烟灭。
况且,她问别人借了钱,还抵押了自己唯一的房子。
她在路上走着,恍恍惚惚,毫无知觉。
她的这个房子,价值不过120多万元,她抵押了七成,融到了80万元,加上原本的资金与借款,凑足了100万元。这下,所有的资金都赔了,是真正的倾家荡产,她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像阿芬这样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6月那次,中国股市几乎是泥沙俱下,每天跌停,一个月不到,爆发了1000多点。在这个可怕的黑色8月,短短七天不到,1000点灰飞烟灭。
很多原本在第一次股灾中苟延残喘的中产阶级几乎一夜沦为贫民,无数梦想被彻底碾压、埋葬。
五
看到海元证券损失巨大,许诺也说不出话。她原本想阻拦,但发现仅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济于事,市场没留下一点儿出逃的机会。
有些伤感的她,拖着脚步回到餐厅。
在路上,许诺把偷拍下来的账户数据发给唐煜:“可以放人了吗?海元这次损失惨重!”
“干得不错,许诺。”
许诺原本有些绝望,这句话让自己的内疚感无以复加。这次,她对自己彻底失望了。
“你怎么不说话了?你不要想太多了,很多事情本身就没有道理可言的。送你一句话,拍下尘土向前,无人独善其身。”
挂下电话,她怔在那里,她觉得即使她想救袁得鱼,也不该让丁喜跳入这个火坑。这毕竟是金融衍生品,她究竟干了什么?
她刚走到餐厅,一个全身着火的人朝她扑来,她吓得连连后退。
“出大事了!”店里伙计阿勇说,“赶紧躲开,这是芬姐,她做股票亏了很多很多钱,她不想活了!”
燃烧着的火团四处扑腾,随即,像燃烧完的木头一样倒了下来。
原来,在半小时前,阿芬将油倒在自己身上,点燃后,整个人瞬间变成一根燃烧的木头,她发出阵阵凄厉的惨叫。
许诺吓坏了,浑身发软。她还清晰地记得,刚才扑来的那个燃烧的脸,那双怨恨的眼睛瞪着她。
救护车来了,人被抬走了。
许诺蜷缩起来,蹲在角落里,双手抱住自己,感到无比恐惧与哀伤。
没过多久,一个约20岁的男孩跑过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看起来极瘦,他焦灼地问:“我妈妈呢,我妈妈呢?”
“在医院,我陪你去。”
男孩直接就哭了,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昨天晚上,我看到妈妈一直守在电脑前,一个晚上都没睡,我就知道她有心事,我怎么那么蠢,我竟然没问!”
许诺擦掉眼泪,振作了一下,跟着同事的货车,带着这个孩子赶往医院。
阿芬救治无效,医生宣布死亡。
许诺与其他人一起,去阿芬家收拾东西。
她打量着屋子,这是个残破的小屋,30多平方米。
屋里堆满了杂物,没什么家具,只有一张红色的折叠桌,上面摆着一碗汤,星星点点的油水,漂浮着切得很小的几块冬瓜,边上应当是她捡来的裂开口子的西红柿。
这个老公房,应当是这个家仅有的财富,可她听说,也被剥夺了。
许诺向窗外看去,四周很荒凉。
许诺想象着这幅画面,原先她和奶奶也是这样的生活:阿芬与约20岁刚考上大专的儿子在这里生活,他们就住一个房间,儿子在用帘子隔开的床上睡觉。平时吃饭,他们会把折叠小桌打开,坐在小板凳上,在厨房里弯着腰吃饭,会聊一会儿天,这应当是他们一天里最快乐的时刻。
许诺看到房间的墙上,有一个手工做的时钟,一根是笔直的钢条,一根是曲线的钢条,两根钢条渡上了不同的颜色,还有12个彩色数字,歪歪扭扭地贴在墙上,指针后面,还有电池盒与石英振荡器。可能是时间长的关系,时钟已经不走了,定格在一个永远静止的时间。
许诺想起,曾经看过阿芬剪这些数字,她还夸自己丈夫心灵手巧。
即使贫穷,生活也可以丰富与美好。
但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股市竟让人失去了生命。
能怪这些可怜的股民贪婪吗?他们可是在已经下跌了30%~50%的市场才下重注。谁会想到,七天又下跌1000点呢?谁又会想到,分级B在极端情况下,令人那么难以逃脱,停盘之后,还可以对折再对折呢?
这究竟是股民的贪婪,还是市场的缺陷呢?究竟有没有机会,能让普通人不那么孤独呢?很多的所谓失误,到最后,究竟都是谁在买单?谁在暗中笑呢?
许诺感到一阵阵绝望,“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仿佛是自古以来就难以改变的残酷现实,只要制度没有改变,人性没有改变,就总有很多人陷入绝望。
这个男孩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他还不知道自己未来会经历什么。
许诺记得,这个男孩有一次来餐厅找他妈妈时,还高兴地说:“妈妈,我遇到一个我喜欢的女孩,我该送她什么东西呢?”
见到许诺打算离开,男孩忽然哽咽道:“姐姐,姐姐……我还会幸福吗?”
“当然会!”
许诺转过头,流下了眼泪。或许,这个男孩还不知道,自己所住的这个小房子马上将会被抵押公司收走。他可能很难有机会,享受与同龄人一样丰富而美好的生活了,可能会实现,只是需要很多努力,以至于显得太渺茫了。
很多事情都会发生,过去10多年,中国在发生惊天动地的变化,本来微小的财富差距放在如今,这鸿沟多少有些残酷。
这些痛苦的人们,为什么要进入市场?可除此之外,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获得财富的途径非常有限,大多数人辛苦了一辈子,回报少之又少,以为能另辟蹊径,殊不知,游戏都一样,永远是少数人的狂欢。
六
第二天,许诺打电话给唐煜:“你在哪里?你们到底放不放人?”
唐煜说:“现在海元证券的股价不提也罢,我们本来收购是为了抄底,现在似乎没这个必要了。我已经把它的损失情况,告诉记者了。哈哈哈,袁得鱼已经是个废人了。等着吧,今天三点多,你们应该就能见到人。”
许诺来到海元。
丁喜看到许诺恍恍惚惚,有些慌乱:“许诺,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说,今天三点后会放袁得鱼。”许诺有气无力地说。
“天哪,鱼哥被抓起来了?怎么回事?”
“你们能原谅我吗?袁得鱼被唐煜他们抓起来了,我是真的想救他,所以才让你们买分级B,我以为这样就能让他出来,以为你们只会亏损一部分钱,不知道会这么严重。现在海元怎么样了?是不是真的要被泰达收购了?”
丁喜错愕地看着她。
许诺哽咽道:“唐煜他们说,会把海元巨亏的消息放给财经记者,他要把海元往死里整!”
丁喜搂住她,她整个人软软的,没有一点儿力气。
丁喜心疼地说:“你这些天太累了,许诺,你不该承受这么多的!”
许诺流下了眼泪。
“别太担心了,会有办法的。”
“你知道吗?阿芬死了!是我们害了她!”许诺哭着说。
“许诺!”丁喜更心疼了,“我认识她,你不要再难过了。这样的市场,对散户太残忍了!”
“难道你们就专业吗?你们自己不也搞得遍体鳞伤!”
“许诺!”丁喜看她眼神涣散,忍不住说,“你以为是因为你,我们买创业板B的吗?我就算是二把手,也没有控制自营部30多亿元资金的能耐啊!”
“什么意思?”
“我们已经把这笔资金换成了美元,还加上了其他自营的资金。鱼哥在离开前就猜到,此前在国内疯狂套利的外币会受到限制,如果未来我们要在海外市场做什么,得赶紧保留实力。”
“你是说,袁得鱼早就知道会爆发汇改危机?”
“当时他未必清楚地知道,可他总有天然的直觉,会知道战场的核心区域在哪里。他一直以来都擅长把握战斗的本质,就算这次危机与此前的股灾逻辑不同,战斗方式不同,他也总能预知作战方向。”
“你们不是买了分级B吗?”
“那是我们为了让唐煜他们早点儿放出鱼哥。我与你说的,买创业板B的事都是信口开河的。那个结算单也是故意让人送来的,都是假的!当时,唐煜送你到小白楼的时候,冉想正好看到了,告诉了我。”
许诺有些崩溃。她没想到,自己一直以为丁喜被蒙在鼓里,没想到自己才是被骗的那个。
“可是许诺,我是真心喜欢你!”
她后退了两步,捂着嘴哭起来。
她离开海元的小白楼后,一直漫无目的地走着,走了两个多小时。
许诺似乎缓过了神,她一抬头,发现自己站在破破烂烂的与奶奶一起住的老房子前。
她又想到了阿芬,不禁泪如雨下。
这时,她看到丁喜来电,犹豫是否要接,但电话不断打来。
她看了看时间,是三点多,便接了。
丁喜紧张地说:“真的不好了!今天你来海元证券的时候被跟踪了,可当时,我说出了真相。三点多了,他们还没有放人,鱼哥还是有非常大的危险。”
许诺感到一阵晕眩,瞬间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