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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作者:仇晓慧 当前章节:1474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抓捕“白大褂”

人迟早是要死的,总有听到这个噩耗的一天。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充满着喧哗与骚动,却找不到一点儿意义。

——莎士比亚(Shakespeare)

《麦克白》(Macbeth

邵冲对这疾风骤雨般新一轮的股灾有些不知所措。他觉得,这是中国第一次正式进入全球性金融大战,他自己也不确定是否有还手之力。

然而,对于国际金融工具参与的市场,几乎是全球金融掮客最熟悉的盛宴。

在佑海举办的高规格全球财经论坛上,他感受到了这份压力。

在私密的闭门会议上,他见到了在奥马哈见过的塞特尔基金的首席执行官麦克(Mike)。塞特尔基金借唐煜的平台,是最早布局中国市场的美国顶尖对冲基金之一。

茶歇时,麦克还冲他眨了下眼,仿佛在说干得好。

邵冲也明白,这样的危机市场对于他们这些熟手来说,可演化为一台高功率的印钞机。

可这场突如其来的新股灾,邵冲也知道自己会遭到问责。

这也正是他在这样的风口下依然坚持参加论坛的原因所在。很多人遇事喜欢躲起来,在邵冲看来,这反而失去了反攻的机会。因为普通人很少能在公开场合发出自己的声音,而自己利用了这一点。前提是,要巧妙。

所幸,掌握市场情绪是邵冲擅长的。

邵冲在论坛上非常真诚地说:“为了防止境外套利带来的更大损失,我们采取了当天大幅贬值的方法。有人说我们没有顾及境内股民的利益。股市对于整个中国金融体系而言,的确是重要的组成部分,我们了解到大多数专业机构与精明的投资者,在前一次股灾中就撤得差不多了。然而,过高汇率带来的潜在风险,对于中国经济可能是更致命的……”

他的这番演讲成为当天财经新闻的热点。

有不少专家评论说,以邵冲为头做出的急速贬值的策略是顾全大局的。舆论对他的攻击瞬间缓和很多,一改之前一边倒批评的局面。

傍晚时分,邵冲与山口正彦在松河涉山脚旁的方塔园茶馆见面。

方塔园看起来是平淡无奇的小公园里的小茶馆,随着夜色降临,周围灯光渐次亮起,像在演奏一支默契的小夜曲。

山口喝了一口茶,说:“佑海真是个有趣的地方,竟然一座山也没有。”

“你是说,涉山不是山吗?”邵冲一笑。

“如果涉山也称得上是山的话,不正说明佑海没有山吗?”

“山口先生,为什么今天您选择在这里与我见面?”

“你知不知道,这个小公园里有个建筑,举世闻名。在建筑界,有人甚至评价它绝不亚于高迪(Gaudi)的手笔。”

“山口先生,你让我佩服的一点是,你对中国的了解,远胜于大多数中国人自己。要说这个建筑,我想,很多松河本地人都未必知晓,如果我没猜错,你说的是我们正身处其中的这座何庸轩吧?”

“看来邵总对建筑也有研究。”

何庸轩是座由毛竹搭建的敞轩,看起来像是一个大茅草屋。方砖地坪,四面环水,弧形围坪,竹椅藤几,十足的古朴神韵。流水潺潺,四周花香,青草味也不时飘来。高低不一的弧墙,与屋顶、地面、穿堂,构成不同形状的光影,随着时间、角度变化着。

他们品了一会儿茶,很快进入正题。

“我们得到消息,有两个境外对冲基金经理被调查了,说新一轮股灾是境外人士故意做空,影响很坏。”

邵冲知道,上面对这次市场巨变已经开始暗中调查,采取的很多秘密行动,连他这个总指挥也并不全部知晓。不过,他也不得不佩服山口获得消息的能力。他只是隐隐约约觉得,触角已经伸到自己身边了:“我知道这个事,监管层在组织专人调查。”

“听说他们调查的机构中有泰达,你必须考虑自我保护了。”

“多谢提醒。你的建议是?”

“拿出狠招。”山口目光犀利,他又问道,“魏天行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上次不是已经与袁得鱼谈妥会找到他吗?”

“你也知道,我们想先拿下海元,所以还没用袁得鱼,他还被关在老地方。”

“你们动作太慢了!还有,那次围捕,我是相当怀疑的。会不会是泰达这些人故意放水?表面上跟你一伙儿,实则与魏天行暗中勾结?毕竟巨额资金在他手上。”

“这……以我对杨茗的了解,他们不至于做这样的事。”

“可笑。现在你已自身难保,还在护人!想必也有很多人怀疑你,毕竟这次股灾的导火索和你有重要关系。不要以为简单的舆论造势就能把聪明人的怀疑骗过去!事到如今,必须壮士断腕了!”

邵冲深思了一下:“既然你怀疑泰达,索性一箭双雕?”

这句话倒正中山口正彦下怀:“你就是太讲道义了,你仔细想想,他们那么多人,怎么可能连一个小小的魏天行都搞不定?你早该动手了!总之,这次,不要让我失去耐性!”

邵冲第二天一到办公室,他的亲信就马上告诉他,特别小组已经抓了好几个境外投机人士。

邵冲查看了抓到的境外投机分子的名单,松了口气。他们还没有查到那几个与他合作深入的外资方,名单上的只是外围的跟随者。

邵冲点点头,向他平时关系密切的上层汇报并得到肯定后,便让助理立即准备一个紧急新闻发布会。

当天下午,他在会上直接提出:“为了全面防止做空,我正式建议,全面限制股指期货。”

“这不是市场发展中的倒退行为吗?”资深财经记者当场发出抗议的声音。

“倒退?连资本市场都快不存在了,你还与我说倒退?”

他的强势态度引起一片哗然。

邵冲全然不顾发生了什么,转身离开了现场。

唐煜走进泰达信托办公大楼时,感觉有人拽住了他的风衣。

他转过头,发现许诺正瞪着大眼睛看着他。她眼睛通红,黑眼圈很深,一脸哀怨的神情,一看就知道熬了夜。

前一天晚上,许诺终于苏醒了。

执拗不过许诺,丁喜只好离开了。

许诺一个人在床上呆坐了很久。这一晚,她眼睛一直睁着,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这晚过去后,她意识到自己不一样了,有种坚若磐石的东西在内心形成。

此时此刻,许诺紧紧拽住唐煜的衣领,怒气冲冲地说:“你怎么还不放人?”

唐煜将她的手从自己衣服上甩开:“我说,许诺,这可由不得我,幸好我长了个心眼,派人跟着你。我差点儿就要放人了,没想到,你们竟给我玩假账户,海元根本就没有太多损失!那些钱都提早转为美元了,这样做事可不漂亮!”

“可你们当时不就是想打低海元证券的股价,好进行收购吗?谁让你们不在最好的时候动手?不管它是否真有损失,外界已经以为它损失惨重,它的股价已经受到牵连。抄底机会一直摆在你们面前,你们不能因为自己的失误,归咎到我的头上。不管怎么样,你必须得兑现承诺!”

“你错了,许诺,我们只看结果。”

“那怎样才能放人?”

唐煜想说什么,终究还是保持沉默。他想说的是,得先找到魏天行。但这件事情,哪是一般人能搞定的。“你先走吧。”唐煜手一挥,两个彪形大汉就把许诺给拖了出去。

许诺站在泰达门口很着急,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但那个人会怎么看待她呢?不管了,先救袁得鱼要紧。

效率奇高的许诺买了去美国的机票。

这是许诺第一次来美国,尽管她着急,但毕竟是第一次出国,对眼前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在纽约,许诺见到了邵小曼。

邵小曼的几个不招摇的首饰点缀,都恰到好处。只是这种精致对许诺而言,多少有些距离。

说实在的,当时邵小曼听到前台电话里说有一位许小姐找她时,她完全没猜到是许诺。

“能让她报一下全名吗?”

“叫……许诺。”

这个名字让邵小曼回过神来:“好的,那我下来吧。”

她们坐在高盛大楼的咖啡馆里。

这栋楼是三角形的玻璃建筑,咖啡馆正好在三角的角尖上。大楼不远处是哈德逊河与炮台公园,河里闪着波光。

许诺发现,尽管很多年没见邵小曼,可这位美人似乎更能经历岁月的磨砺,她的皮肤还是吹弹可破,眼睛里波光流转,神采奕奕。

对这个女孩,许诺以为自己会多少有些醋意,因为袁得鱼与她一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用唐煜的话来说,他们的关系绝对不简单。

然而,当许诺看到她的时候,发现自己比想象的平静,不是相互抗衡,而是紧张,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她内心始终觉得袁得鱼与邵小曼在一起,比与自己在一起更般配幸福。

这就好比,势均力敌的对手在一起比赛,出现胜负结果后,输的一方容易不服,总觉得是运气或失常占据了主导因素。然而,一旦两人实力真有明显差距,输的一方就没了脾气,甚至打心底觉得对方应该去参加更高一阶的比赛。许诺在邵小曼面前,就是这样心服口服。

“见到你真好!”邵小曼挺开心。

她虽与许诺接触不多,但印象中的许诺是个活泼的女孩,可这次看起来似乎有些憔悴,她猜测许诺可能没有倒好时差。

她希望许诺只是正好路过这里,在海外没朋友,所以来找她。这显然不太可能,她们毕竟并不熟。许诺的出现,让她隐约预感到一丝不安。

单以许诺这个女孩儿而言,邵小曼始终觉得她简单却又不可捉摸。她知道,对袁得鱼而言,许诺一直是特殊的存在。

许诺似乎看出了邵小曼的疑虑,咬了一下嘴唇,说:“知道吗?我快结婚了。”

邵小曼有些惊讶,马上又微微一笑:“谁那么幸福?”

“你认识的。”

许诺捕捉到邵小曼听到这句话时流露出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

“是丁喜。我们认识很久了,原来他一直跟在袁得鱼后面,你可能见过,记得吗?胖胖的,看起来傻傻的。现在长大了,能干很多,也能独当一面。我们一起做了很多事,有了感情。”

那丝忧伤瞬间在邵小曼脸上消失了,邵小曼说:“有点儿印象,真为你高兴。”

“那你能来参加我的婚礼吗?”

邵小曼有些吃惊,她与许诺并无太多的交集,再说,许诺的婚礼是在国内。

“我会邀请袁得鱼参加,你是他的女朋友,要一起来哦。”

邵小曼倒也直接:“我是他女朋友?你还真信那些媒体写的?不过,我也很久没与他联系了,他现在好吗?”

许诺看着邵小曼,终于,她一字一句地说:“袁得鱼出事了。”

邵小曼一惊:“什么?”

“他被软禁起来了。”

“为什么?”

“软禁他与你爸爸有关,他是不是与袁得鱼一直有不愉快?”

邵小曼似乎察觉到许诺的真正来意,她心想邵冲的确对袁得鱼有成见,但“软禁”也未免夸张了:“这件事,是我爸爸直接负责还是另有他人?”

“这我不太清楚,你爸爸至少参与其中。”

“真是的?”邵小曼寻思着,邵冲一直不希望他们往来,如果她有意救袁得鱼,也不容易开口,她想到了唐煜。

许诺说:“你别多想,我想应该是不必要的误解,袁得鱼迟早会被放出来的。我这次正好来美国玩,顺道来看看你,心想,如果你有时间回佑海,就顺便参加我的婚礼。”

邵小曼点点头。

等许诺一走,邵小曼就联系了唐煜。

“你知道袁得鱼出事了吗?”

唐煜心想邵小曼怎么知道了,毕竟他们是私下把袁得鱼抓起来的,他只好说:“不知道啊。”

“我知道你在为我爸做事,袁得鱼在我爸那里,你想办法把袁得鱼放出来吧。”

“小曼,你知道,如果真有那样的事,我也不方便介入。”

“你们就不要为难他了!”

“小曼!”唐煜想继续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我下周回佑海,如果我没见到袁得鱼,就不再认你这个朋友!”小曼说罢就挂了电话。

唐煜放下电话,思考了一会儿,有了主意。

他打电话给邵冲,他知道不方便提邵小曼:“邵总,袁得鱼被我们软禁的消息走漏风声了,好像有点儿麻烦。”

“谁传出去的?”

“具体不清楚。不过,像袁得鱼这样的金融市场红人,消失久了是有些蹊跷,真要有人认真查起来,恐怕对我们不是什么好事。”

邵冲本来就想,只有放袁得鱼出来,才能更快地找到魏天行。挫败海元已经错过了最佳机会,自己已经被动,他想到了那次山口的提醒,不由得说:“本来我倒是在考虑把他放了,可为什么你在海元可以收购时那么无为?现在找不到魏天行,让我一直担心。你倒好,竟然主动跟我提放袁得鱼!”

唐煜哑口无言,这算是一个警告。他知道邵冲一直把袁得鱼作为寻找魏天行的诱饵。他没能如期收购海元,算是坏了他的节奏,他不得不把话收回,必须得利用袁得鱼不在的“空城”,加速收购海元。不然,他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本来邵冲他们只是想顺势借着泰达消灭对手,然而,在错失机会后,比起魏天行的下落,收购海元对邵冲与山口而言,完全是往后靠的事。

唐煜自责之前太自信了,总想着海元会出现更低的价格,恰好自己又在股灾期间忙着做空股指,赚得疯狂,一下子错失了最佳收购时机。

他后悔莫及:“邵总,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给你最后三天时间!”

唐煜心头一紧,三天能做什么?如果失败,这将是邵冲对付自己的借口。

泰达信托开始加速收购海元证券,唐煜他们很快发现了异样。

交易员强子向唐煜汇报:“唐总,我们在买海元证券的时候,发现股本流动得非常少。不应该这样啊,它可是国内唯一一家全流通上市券商。”

唐煜问道:“消息放出去了吗?”

“放了。我们把那个结算单截图放在几个人气较高的股票交流网站上了。从回复看,反响很大,投资者都以为它亏很多,很多人都说赶紧抛。我们的的确确也看到了很多挂单。照理说,大量的挂单,在股价没跌停的情况下,就是我们的机会啊,流动性不会这么黏稠!”

“那是为什么?”

强子想了想说:“以我多年的交易经验,目前只想到一个可能,就是有人比我们更快,快到我们拿筹码的时候他们已经先拿走了,所以,会误以为这只股票没有流动性,事实上,是有人比我们早一步交易了。”

唐煜忽然意识到什么,心中暗觉不妙:“当时在研究海元的时候,有件事我差点儿忘了。海元证券的前身不是泰达证券吗?当年,泰达作为上市试点,在发行A股的同时,在B股市场同步发行,一开始的时候,B股的发行规模与A股是完全一样的。”

“也就是说,它在海外已经有了一些动作?”

“是的,如果袁得鱼在海外找到低息资金,然后再……”

“私有化!”他们异口同声地说了出来。

海元证券自营部里,韩鉴拿出袁得鱼的小纸条,上面写着:“一旦发现我们没有遭到多大损失,他们肯定会卷土重来。”

“老大还真是料事如神,不在现场,都能指挥得这么精准。”

丁喜说:“他们故意放出那个虚假的亏损消息,就是想趁市场低位,继续吸筹海元证券。他们一旦乘虚而入,就能接管我们自营部那么多资金,幸好我们提前布局。”

韩鉴点点头,他们以为鱼总去美国只是开会,就太小看他了。

原来,袁得鱼早在美国期间,就架设了一个离岸框架——在开曼群岛成立了一家控股公司。现在,只要通过这家控股公司,收购所有海元股份,海元证券就能实现私有化。尽管境外资金完成对国内公司的收购,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至少可以先让股份凝滞,就好比吸干一个水池的水,让鱼儿没法游动,让像邵冲那种擅长捕鱼的能手失去能力。

此时此刻,唐煜也警觉起来:“他们太能折腾了。不过,我们也并不是没办法与他们对抗,我们可以直接跑到海外干预,问题是目前我们没有足够的美元筹码,如果让其他海外对冲基金收购海元证券,它们也未必有兴趣。”

他马上打电话给邵冲:“邵总,为了不耽误大事,我放弃收购了。我们先把袁得鱼放出来做诱饵,再派人盯着他。”

邵冲摸出一根雪茄,娴熟地点燃,吸了一口,他从盘面上早看出了端倪。的确,“退市”是邵冲他们之前完全没有想到的奇招。

邵冲想了想,通过上次与袁得鱼的对话,袁得鱼完全知道如何利用美元形成低息成本,如果用这样的方式进行私有化,也在情理之中。

邵冲察觉到袁得鱼早在进地下室之前就给海元交代好了如何做,继续关着他也无意义。况且,如果真要给海元重击,最好先搞到足够的美元。

“袁得鱼在做海元证券私有化吧?今天我看到你们的动作了,可惜徒劳了。事到如今,收购海元只好先搁置,先放人吧。”

“是的。”唐煜发现邵冲猜测到真相,不免有些沮丧,自己无论如何都不是袁得鱼的对手。

只是,目前放了袁得鱼应该是最好的选择,至少可以对邵小曼有个交代。但这么一来,唐煜也能感到,自己在邵冲心里的信任度有所降低。所幸,他还另有盘算。

当天晚上,袁得鱼从地下室走出来,他抬起头,看到天上的几颗星星,美好极了。

袁得鱼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刚伸完懒腰,一个女孩就冲上来抱住了他。

袁得鱼惊讶地说:“小曼!”

唐煜在不远的暗处看着他们,颇为尴尬。

唐煜刚想走开,发现背后站着一个女生,一脸落寞的表情。

他仔细一看,竟然是许诺。他想,早知如此,就不告诉她今天袁得鱼要出来了。

“小曼,你怎么来啦?”袁得鱼很高兴,气色也不错,一点儿都看不出关了很久的样子。

“这还需要问?我一直神通广大啊!”

“哈哈,我明白了,多谢你救我。”

邵小曼笑笑,袁得鱼反应还是那么快。

袁得鱼问道:“对了,你一直在美国,专程跑回国,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参加婚礼啊。”

“婚礼?谁那么幸运,能让你大老远从纽约回到佑海?有你这样的朋友,还真是值了。”

“你别装傻了,你肯定知道,是许诺与丁喜的婚礼啊!”

袁得鱼懵了一下,看到邵小曼烂漫的表情,马上强行露出笑脸,只是不再说话。

唐煜听到后,吃惊地转过头,望着身边的许诺,轻声说:“你要结婚了?”

许诺愣了一下,点点头。

唐煜看着她,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是你告诉邵小曼的。”

许诺不说话。

“你应该告诉他实话,是你一直在帮他。”

许诺摇摇头。

“那你的婚礼怎么办?你真的要结婚吗?”

许诺看着他们,孤单地离开了。

许诺回到餐厅,看到员工们正在收拾,餐厅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

她满脑子里都是邵小曼扑到袁得鱼怀里的样子。

她坐在餐厅里发呆。果然,没过一会儿,丁喜就兴冲冲地出现在了她面前。

见到许诺后,丁喜有些激动地说:“许诺,你终于答应了!刚才鱼哥祝福我,我还没反应过来!鱼哥说,跟人家求婚这样的事都不早点儿告诉他!我想,原来你不说话是默许呀,看我有多傻。”

许诺看着丁喜真诚的快活样子,也被他感染了,用手摸了摸他的头。

许诺说:“我们早点儿订婚期吧。我不要太多形式,只请几个朋友就好。”

“天哪,我怎么觉得像是做梦一样。”丁喜兴奋地要跳起来,“对了,女生难道不希望有个盛大而梦幻的婚礼吗?”

“早点儿举办吧,趁我还没有后悔哦。”许诺冲他笑着。

“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真的太高兴了。”丁喜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丁喜,如果我知道你这么晚还跑过来,我就先不说了,你快回去好好休息吧。我已经问朋友借好婚纱了,下个周末我们办个简单的婚礼,好不好?”

“那么快?”丁喜欣喜地看着许诺,“你果然很特别,结婚都这么雷厉风行。不过,你要怎样,我都听你的。那你早点回家休息,不,我要送你回去。”

“今天,我与阿勇他们还要盘一下店,你先回去吧,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准备呢!”

“好的,我听你的。”丁喜走了,还差点儿撞到旁边的垃圾箱。

许诺看着丁喜开心得晕头转向,心里不是滋味。

许诺晚上不需要盘店,她只是想一个人静静地待着。

等到所有人都走后,她坐在餐厅后院发呆,这是她的自在时刻。

没想到,这时有人用手蒙住了她的眼睛。

她转过头,惊讶极了,她完全没想到,袁得鱼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袁得鱼对她笑着说:“你就别再把我当陌生人了,你都要结婚了。”

“这话什么意思?我又不是跟你结婚。”

“我们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别扭了吧?”

许诺不想面对他,可又担心他,低下头说:“你被关了那么长时间,是不是很虚弱,早点儿休息!”

袁得鱼高兴地说:“我觉得挺好的,这段被关的时间反而让我想清楚了很多事。”

许诺点点头:“你怎么会想到这时候过来,你不是还要陪……”许诺想到了邵小曼,她原以为袁得鱼今晚会陪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我出来第一个想见的人是你。”袁得鱼说了真心话。其实,他在刚知道许诺结婚的消息时,心头泛起了难过,然而一想到自己这样的德行并不能好好照顾她,而丁喜倒是足够体贴,也就平静很多,“不管如何,这是大喜事,恭喜你啦。”

许诺发现自己看到袁得鱼的时候,心里还是极其高兴的,于是,她的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下。

袁得鱼看她这样,有些心疼:“我听很多人说了,你们餐厅的员工出了事,你面临了很大压力。对不起,这段时间我没有帮到你。”

许诺不自觉地哆嗦着,没有说话。

“不过,我今天还是挺高兴的!”

“高兴什么?”许诺轻声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就挺高兴的!”

袁得鱼发现许诺的神情有些恍惚,摸了摸她的头:“你怎么了?”

她使劲儿摇头。

袁得鱼心疼地看着她,心想许诺也许还没从阿芬的意外中走出来。

“记得不要轻易进股市。”袁得鱼说,“一只股票值10元,行业平均市盈率10倍,股价简单估值是100元。有钱人永远赚的是那1元至100元的钱。股票上市后,大多数人就只能玩100元以上的差价游戏了。这个形势未来或许会好转,可惜不是现在。”

许诺叹了口气:“我做这些,只是希望自己永远离开这个残酷的是非之地,你也离开,好吗?”

“许诺!”袁得鱼很多话不知该怎么说,这曾经是他们之间很难解决的问题。如今,许诺好不容易理解了他,可阿芬的死,再次让许诺痛恨市场。

许诺好像渐渐平静了,靠在后院的墙上,仰望天空:“如果你远离这个市场,又有大把大把的钱,你最想做什么呢?”

袁得鱼想了想,摇了摇头:“我还没想过,你也知道,我留在这个地方是情非得已。”

许诺看着他,恢复到活泼的样子:“那我就任性一下,帮你做这个决定。”

“好啊。”袁得鱼静静地看着她,皎洁的月光下,她的整张脸在发光。

“因为这是我的梦想,就靠你帮我实现啦。”许诺忽然用双手比画了下,“我的心愿是买下全世界所有的鱼。”

“哈哈,你是想用来做鱼汤吗?”

“逗你玩呢,因为你也是鱼啊!”

“原来是这样。那如果全天下所有的鱼都是你的,那我也是你的啦?”袁得鱼觉得许诺不正经起来的样子还是很可爱的。

许诺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啦,不与你多说啦!你得对邵小曼好一些!”

“邵小曼?你怎么会突然想到她?哦,对了,你还邀请她参加你的婚礼,我听她说了。”袁得鱼心想,自己哄小曼早点儿回去,就是为了早点儿见到许诺。尽管许诺要嫁人了,他还是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她,“其实,我与小曼并不是媒体说的那样,她不是我女朋友。”

这和小曼对自己说的一样,可许诺还是说:“你对人家好一点儿,真的!”

她的眼睛还没离开天空上的星星,没想到,袁得鱼这个时候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她。

她想挣脱,却没有力气。

“许诺!”袁得鱼闭上眼睛,她柔顺的长发滑过袁得鱼的脸,自从许诺与他分开后,他的感情就好像停止了,他多么想与她在一起。

许诺一下子推开他:“袁得鱼,你不要这样!”

袁得鱼像是刚回过神来:“对不起,我忽然就……许诺,原谅我的鲁莽……恭喜你,许诺,丁喜会是不错的丈夫!”

许诺匆忙跑到楼下,跳进了一辆出租车。

她回过头,看到袁得鱼呆呆地望着车子,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不知为什么,她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许诺回到家,蜷缩在墙角。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袁得鱼的情景,她的红色单车在百乐门前面飞驰,撞到了这个高大的男生。尽管这个男生与她开玩笑,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对被自己撞伤的伤口却毫不在意,笑起来的时候,笑容是那么纯净。

之后,他们一起做中邮科技,她看到袁得鱼有情有义。在金融的世界里,袁得鱼有过人的天赋,也很坚强。

后来,一起做大时代资产管理公司,他们拥挤在狭窄的、天花板满是油渍的房间。她每天给他剥好茶叶蛋,他开心地端过她递来的热乎乎的牛奶。

然后,他们在大风中吵架,她大声地说,吵架那么大声是因为心的距离太远,听不见彼此心里的声音。

她离开了,因为一直无法理解袁得鱼深入这些战斗的原因,然而,她还是关注着有关他的一切消息。当她逐渐理解他的时候,发现自己与袁得鱼的距离越来越遥远,可她还是忍不住爱他。

那次重逢,她记得分明,袁得鱼与丁喜到游乐场找她,一口气喝完了她递过去的很大一碗汤。她也不小心看到,袁得鱼眼睛里泛着点点的泪光。

过往那些平淡的小事,成了她心头最温暖的记忆。

曾经的一幕幕在她的眼前浮现,她觉得回忆那么痛苦,却也是难得的幸福。

自从那次分手后,她下狠心再也不见他,她认为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却没想到会痛苦这么长时间。

她怀念当年青葱少年的袁得鱼,也希望这个历经各种磨难的袁得鱼会更宽容,更从容,更自信。当她了解他的身世的时候,情不自禁地想把自己的所有都掏给他,哪怕对他而言,是极其微薄。

只恨金融圈是现实世界最为残酷的战场,这里每天都在上演悲惨的故事,即使你不想参与,也会受到侵害,你逃离不了这个体系。

大多数人根本不懂这些无情的金钱游戏,只要进场就必然被掠夺,表面看似相对公平的金钱规则,实质上杀人于无形。

那些凤毛麟角的胜出者,究竟是真的有特别卓越的才华,还只是运气呢?为什么总是有那么多人前赴后继,怀着不切实际的发财梦?尤其在中国市场,这种无奈在财富两极旋涡中放得更大。

她眼前浮现出一个画面,她与袁得鱼两个人在洋滩,袁得鱼倚在洋滩围栏上,她一时兴起,转了个圈。她余光看到他时,他柔情地望着她,眼睛是那么明亮!有时候她真希望,一直这样下去。

不,不会那么美好的,有他的地方,就有不停的战斗,自己逃走,不更好?我是多么想逃离、躲避这里。所以,丁喜才是适合自己的人,难道不是吗?

另一边,袁得鱼望着许诺坐的出租车离去,怅然若失。

他坐进自己的车,将车开到最快,像是想追回什么。

他开着开着,不禁泪如雨下。

他喃喃地对自己说:“袁得鱼,你真是全天下最大的废物!你一直以为是自己在保护他们吗?太可笑了!你真傻,是他们一直在保护你!”

白天,海元自营部忙得不可开交。

他们看到袁得鱼来了,个个振奋无比。

陈啸赶忙对冉想眨了下眼:“嘿,你的男神!”

冉想看了看陈啸,说:“还真是。你坐在我对面真没什么存在感,鱼总一到,就起风似的,都快把我吹起来了。”

“看你那花痴样儿,幸好你花痴的是鱼总,我就暂时不嫌弃你眼光差。”

袁得鱼看着盘面,问自营团队:“你们预判,股市会不会再继续往下跌?”

“应该不会吧,如果算上第二次股灾,已经下跌了50%。”

“很好,希望这也是那些国际投资家的想法。”

韩鉴眉头紧锁:“鱼总,目前遇到了劲敌,泰达第三次卷土重来,这次攻势尤其猛烈,它不知从哪里搞到大量外币,在收购我们私有化的对外股份,与原来的路数不一样。”

丁喜忍不住吐槽:“搞那么凶猛,以为是对海元的复仇大战呢?”

袁得鱼暗暗一笑:“如果这样玩的话,我猜应该不是邵冲的主意,他满脑子还是魏天行。”

“你是说,唐煜背后另有高人?”韩鉴诧异道。

“这个合作者能在那么短时间内调度那么大量的美元,绝非等闲之辈。”

“黑杰克?”韩鉴与丁喜他们一下子反应过来。

“还无法确定,但唐煜搭建海外对冲平台那么长时间,如果真搭上黑杰克倒也不奇怪。你们不觉得,他与黑杰克才更像是一条船上的人吗?”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没关系,让他们买吧。不过,他们买的时候多少有点儿辛苦,因为我们的资金也不弱。”

“对了,鱼总,我们私有化需要多长时间?会不会在私有化前就被他们买到大头?毕竟这次私有化放出的量,超过了你从泰达继承的大股东比例。目前,他们像是很有把握的样子,集结了不少力量。”

“我出去一下。”袁得鱼觉得,如果真的联手黑杰克,也不知道唐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管如何,如果真要对抗,他必须比他们更快找到那个人。此时此刻,境外资金对谁都是关键。

袁得鱼也希望能早点儿找到魏天行,可从何找起呢?

他想起魏天行上次见面时,扔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战场上见”。

那应该还得在金融战场上找端倪。如果这么想,绿风地产是魏天行留下的最明显的线索。毕竟,这只股票在股灾期间的操作太有失魏天行的水准。

照魏天行的风格,在这么危险的市场环境下,绝不会在意5%~10%的损失,“丢卒保帅”是他最擅长的,可在当时那么危险的市场上,他依旧在绿风地产上火中取栗。

魏天行的解释是,山口让他这么做,他索性就故意为之,放信号给袁得鱼。

这只股票还有其他什么信息吗?难道与他们多年积累的境外收益有关?

袁得鱼盯着绿风地产F10,灵感忽然来了——在地下室,他只想到上市公司或大量资本的拥有者,利用境外借贷的低息,融大笔资金,通过购买国内固定收益疯狂套利,以至于过去几年,造成了相当大的外汇流入。然而,一旦把泰达信托与绿风地产的合作,以及绿风地产两年前的国际化战略放在一起考虑的时候,袁得鱼深刻意识到,绿风地产这类地产信托产品正是这些拥有外币的机构最理想的套利标的,也就是这个套利框架中无风险收益的来源。

过去地产类信托产品基本每年都兑付至少10%的年化回报。所以,大部分兑换的美元资金,都与地产类信托牢牢捆绑在一起。

袁得鱼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为什么邵冲他们抓着绿风地产不肯放了。

这些年来,大量上市公司或是高净值人群正是通过与泰达信托合作,再放杠杆,获得了至少20%的无风险收益。

这几年,绿风地产在境外投资的布局非常大,融资也布置得天衣无缝。

除了绿风地产,袁得鱼相信,邵冲他们应该还有多个类似的平台。

他终于知道,奥马哈年会上,杨茗这样对价值投资一窍不通的人为什么可以成为座上宾,活跃在境外市场。

这或许是近几年熊市中,全球很多资产并不理想,魏天行他们运作的境外资产却仍然获得可观收益的重要原因之一。

可魏天行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线索呢?

袁得鱼想到一个问题,他们此前进行如此大规模的境内外套利,注定有他们赖以信任的地下渠道,毕竟大量资金需要周转。

灵感乍现:这也就意味着,地下钱庄是找魏天行非常好的途径。

那究竟什么地方适合做地下钱庄的交易点呢?

这天晚上,魏天行开车出门。

魏天行蛰居很久。这次出来,主要是丈母娘给他打了电话。

尽管魏天行的妻儿早在多年前丧生火海,但他一直在默默照顾这个老人。

非常奇怪的是,老人的记忆仿佛永远停留在魏天行妻儿丧生的那天。别人问她是几月几号,她永远只说那天的日期。

对魏天行而言,老人算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很久不见你了,我这些天,心脏不太舒服。”老人的语气有些可怜。

魏天行点点头,说:“妈,别担心,我会来的。”

当然,他除了去见丈母娘,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丈母娘家的地下室,他经常会聚集一些牌友。这次,他又聚集了那群牌友。

魏天行从车行取了车,驱车开往郊区,去老人的住处。

这天,他仿佛有什么预感,比平时少拿了几件衣服,这次应该不会住太久。

夜晚开车,容易瞌睡,黑暗中微微泛出路灯的光影。

正在这时,一辆白车超过了他,又慢了下来,他不经意间就超过了白车。后来,白车又超过了他,没多久又减速。

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好几辆白车,这些车占据他的四个方向,留给他的车道空间越来越小。

他感觉不大对劲儿,想快点儿加大马力,冲破重围。

他基本可以猜出是什么人,那些人不仅想夺走那个账户,还想防止他把秘密说出去。他心头一惊,自己一直住在破旅店,怎么一出来就被人盯上了?

不过,他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不是没有考虑过后路,毕竟他清楚一个事实:他失去了原先的保护,几乎成了所有人捕捉的猎物。

他加速,四周的白车也加速,忽然,最后面那辆白车开了过来,故意横亘在他车前。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朝着白车冲过去时,一辆重型黑车把那辆白车撞了过去。

魏天行马上踩了急刹,差一点儿撞到那辆黑车。

他看傻了,这是一辆黑色加长型悍马。

“上来!”里面的人对他说。

魏天行一把攀进车里,诧异地望着车里的人。

他不由得震惊道:“贾琳?”

“没想到是我吗?”

贾琳的车开得非常快,那几辆白车猛追,毕竟马力不行,追了一阵子就追不上了。

白车队只好停下。带头的人从车里出来,生气地踢了一下车门,很快打了个电话:“邵总,按您的意思,我顺藤摸瓜,找到了帮魏天行换美元的人。知道他今天会经过这条高速,他一过收费站我们就跟上了。没想到,就要把他抓住的时候,眼睁睁被人给劫走了。”

“什么人?”

“目前还不清楚,估计是魏天行的朋友。”

邵冲感觉不妙,到底什么人知道了魏天行的行踪。

在车里,魏天行看着贾琳,不由得好奇地问:“他们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

“你的一个牌搭子老丁,就是负责地下钱庄的那个,被人找到了。你是不是最近打过电话给他,说今晚过去?”

“那我岳母……”

“已经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谢谢你,贾琳。”

魏天行表面上打牌,实则是为了让地下钱庄的朋友帮他进出资金。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换美元,他已经换了很多次,这是最后一批,可如果再不换,就来不及了。

看来摸他行踪的人,非常了解他的需求。

幸好有贾琳相助,这次他才幸免于难。那些白车,的确是看不见了。

贾琳带他到长寿路“缤纷”避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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