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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2

作者:仇晓慧 当前章节:119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他一踏进灯光炫目的长廊,就有风情女子迎上去说:“猫姐在最里面那屋。”

魏天行他们走到走廊尽头,抵达黑魆魆的墙角,那面墙看起来是一面简单的墙,墙上有一个球状的铜雕塑,有九个不规则的孔嵌在上面。

魏天行手指伸进其中三个孔,墙角隐蔽的移门一下子打开了,有一人空隙。魏天行他们马上侧身入内,门“哗”一下就快速合上了。动作一气呵成,就算有人经过,都未必察觉。

入门后是通道,边沿有些微光,指引他们走进最里面的房间——一个约300平方米的豪华房间,房间里面还有一个通往下层的楼梯。

魏天行他们看到房间没人,飞速下了楼梯。

楼梯通往的是一个宽敞的地下游泳池,池水波光粼粼。

他们看到猫姐坐在游泳池旁的躺椅上,悠闲地抽着烟。

贾琳说了句过会儿见,就去更衣室了。

“‘猫儿’,很久不见了。”

“是啊,你都消失这么久了。”猫姐笑了一下。

只听“扑通”一声,穿着豹纹比基尼的贾琳跳入水中,在泳池里游弋起来。

贾琳游了没一会儿,就从泳池浮起,她甩了甩头发,风韵犹存。

魏天行在一张躺椅上坐下,静静地看着她。

贾琳趴到离魏天行最近的泳池边,手伸向他。

魏天行并没有这个心情,任由贾琳抓着手。

没想到,贾琳忽然松开手,又游了起来。

魏天行也脱去衣服,跟着跳了下去。

贾琳在泳池里嬉笑,时不时地触碰他。

猫姐笑了笑,一边抽烟,一边走上楼梯。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们上来了,发现贵宾房间空无一人,他们躺在了宽大的床上。

“你到底闯了什么祸?”贾琳问道。

“不要问了。”

“这口气,你可别把我当作这里的小姐,枉我费了那么大劲儿把你带来。”

魏天行抽了一口烟:“难得出来一次,就别提那些了。”

贾琳说:“袁得鱼来找我了。”

“袁得鱼?”魏天行奇怪地看着贾琳,“他怎么会找你?”

“他就问我,有没有办法找到你,我当然说没有。”

没想到,正在这时,猫姐惊慌失措地敲门进来:“完了,他们好像找来了!”

“谁?”

“唐煜他们!”

贾琳奇怪地问道:“难道他们跟到这里了?不是已经甩掉了吗?”

贾琳想了想,有了主意。

他们穿上工作人员的服装,来到后门,钻进礼宾车,离开了。

魏天行看到,很多黑衣人围堵在门口,还停着一辆又一辆的白车。他看到戴着黑色口罩的唐煜,他再怎么伪装,也逃不过魏天行的眼睛。

为了不让对方看到,魏天行低头趴在后座,开出很长一段路,他才直起身来。

“我们现在去哪里?”贾琳多少有些慌张,“我真不该带你到这里来。”

魏天行忽然察觉到什么:“你是因为袁得鱼找你,才来找我吗?没那么简单吧?”

谁料贾琳嘴角露出一丝冷意:“魏天行,确实有人找你,不是袁得鱼,也不是唐煜。”

这时,车子提速,魏天行试图跳车。

车门早已被贾琳锁上,他想抓住贾琳的方向盘,可前座有保镖,他根本没法抓到。

他意识到,贾琳才是凶狠手辣的角色。那次在小白楼,他们身在暗处,也是贾琳,娴熟地将一枚麻药针头扎进袁得鱼背上。

车在佑海西郊一座独栋别墅前停了,光影斑驳,草坪在街灯映照下形成奇怪的颜色。

走进别墅客厅,一盏昏暗的壁灯亮着,一位白衣灰发男子坐在暗处的沙发上,他的脸惨白却清秀异常,还带着几分诡诡异异的少年感。

这个男子,魏天行猜到了,是山口正彦。

或许,也只有山口正彦才能让贾琳如此铤而走险。

贾琳是山口设计的一枚暗棋,这点,甚至还瞒过了秦笑的眼睛。

当初,秦笑以为自己用了美人计,谁想是魏天行以美人计掩护了自己的踪迹。

直到这时,魏天行才恍然大悟,为了压制唐家,山口故意制造敌人。在大时代资产创始之初,正是通过贾琳给他们足够的起始资金,才把袁得鱼扶持起来。

尽管魏天行与贾琳一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男女之情,但是他心里从来没把这个当作爱情。如果这个女人有事相求,他一定在所不辞,如果为这个女人真心付出什么,他肯定是毫不犹豫地拒绝。

可如今,他还是中了圈套。

魏天行很快被一群人围住。他发现,自己之所以这么轻易被逮到,可能是因为心里信任贾琳。然而,往往越是信任的人,越是自己的软肋。

他很快就被两个冲上来的彪形大汉抓住手臂,动弹不得。

魏天行脸上平静,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对于这些久经风霜的操盘手来说,内心强大仿佛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天性。

魏天行双手被牢牢捆绑住。山口抬起头,客气地问他要喝什么酒。

魏天行没说话。

山口摇摇头:“魏先生,别耽误享受。”

山口走到吧台,随手打开一瓶作品1号(OpusOne,一种葡萄酒),给自己斟了一杯。

他一边摇晃酒杯,一边看着酒杯里的红酒颜色。

“你知道这是什么酒吗?”山口像是自言自语,“这个酒叫‘作品1号’,是美国加州产的,是两个伟大男爵的杰出之作。一个是罗斯柴尔德(Rothschild),还有一个是蒙大维(Mondavi),他们一同创造了这款纳帕谷红酒。瓶子上的素描是他们的头像与亲笔签名。”

魏天行隐隐约约看到,酒瓶上有两个浅蓝色的侧脸,远远看去,犹如合起来的云彩。

山口呷了一口:“这是一款1982年的酒,我父亲在我出生那年买的,后味像熏过的野生黑松露做成的巧克力一样,不愧是两个懂酒的人的杰出之作!你要不要尝一点儿?”

魏天行看着他,他知道山口只要说起闲话,总有残酷的主意产生,他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只见山口忽然将酒泼在魏天行的脸上,酒水“哗”一下溅开,红色的液体从魏天行脸上滑下。

山口大笑起来:“魏天行!你以为你会一直藏得很好吗?你让我很失望,我一直以为,我们也能完美地合作出一个杰作!可我连前奏还没听到,这个曲子就终止了!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魏天行见山口又将酒倒入一个扁形的醒酒玻璃器皿中,倒到最后,山口用舌头舔了一下瓶口,斜眼看着魏天行。

突然,他又猛地将手里的瓶子砸碎,将尖锐的玻璃对着魏天行。

“说,账户密码是什么?”

魏天行闭口不说。

山口猛地将瓶子砸向魏天行的头,紧接着,又是一下。

鲜血从他的头部流淌下来,流到眼睛里,瞬间满眼都是血色。魏天行只觉两眼模糊起来,朦胧红光中,他看到山口狞笑着,不由得回忆起过去的事。

说实话,他原本没想到自己会与山口家族有什么联系。

如果不是当年的帝王医药事件,或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记忆回到当年。

当时,袁观潮的海元证券发展得如日中天,在帝王医药“白热化”时,他拒绝与外界会面,在激烈的战场上,他只相信自己。

然而,袁观潮拒绝得过于不留情面了,这让山口他们第一次在中国尝到了“闭门羹”的滋味。

不过,不愧是山口家族。他们一向坚韧,四处打听,问了一圈后,很快就知道了袁观潮的得力助手与亲信是谁。

魏天行这一天骑车回家,一辆黑色轿车拦住了他。

下车的是一个瘦子:“你好啊,魏先生,很高兴认识你,我是乔,在高盛亚太区工作。”

魏天行惊讶地看着乔,他不明白,一个好好的中国人,怎么取了一个英文名。

乔示意魏天行上车。

魏天行犹豫,对方又说,找他与袁观潮有关。

魏天行想了想,不知不觉上了车。

他们前往位于虹门的一家日本料理店,就在内山书店附近。

魏天行之前从来没吃过日本料理。这是他第一次吃生鱼片,他学着将新鲜的生鱼片蘸上芥末。鱼片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发现,原来鱼这么吃也是很可口的。

乔又介绍了另外一个人,并说明了来意:“他是山口直木,是我们公司的大客户。”

山口直木对他点点头:“魏先生,您好。”

魏天行放下筷子,第一次见到这种架势,不由得说:“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山口轻轻一笑:“魏先生,我们就是找您的。”

他们很快说明了来意。

“魏先生,我原来是一家汽车配件公司的老板,后来有幸将公司发展到电子业,我经历了日本经济极度繁荣到衰退的过程,这也是我现在来到中国的原因。”

“不太懂。”

“中国现在还处在繁荣期的开始,或者说,正在酝酿繁荣。”

“也就是说,你想到中国来做生意?那真的找错人了。”魏天行越听越不懂。

“你可能有些误解,我们日本企业一旦壮大后,都会发展成多元化的集团,我们除了拥有自己的证券公司,还是野风证券的大股东之一。你看,绝大部分做大的公司,最后都会走上市场或运用更多金融工具。财富到最后,都是金融的游戏。金融与金钱最密切相关,你掌握了金融,那就掌握了金钱的奥秘。”

“那什么叫金融?”

山口与乔相视一笑。

“简单来说,就是以资金增值为核心的杠杆。你上市,对所有人募集资金,是一种杠杆;你把资金配置到更有效的项目,也是杠杆;你把银行低成本的资金,放到相对高收益的项目中,也是杠杆。只是金融圈里有不同分工,有些人在前端,有些人在后端。而你,做的也是金融圈的一部分,你在资本市场里,在上市公司的价格上下浮动中追求增值。”

“我并不特别懂你说的话,我觉得,你把我的工作说得太复杂了,不就是炒股票嘛。”

“果然是爽快人。”山口与乔相互看了一眼,开始单刀直入,“你怎么看最近的帝王医药?”

魏天行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或多或少知道袁观潮的一些想法,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非要拉他参与。

“我们对那家公司并不感兴趣,也没法给你们什么意见。”

“魏先生,你果然是袁观潮的亲信啊。你们说的话都一模一样。”山口停了一会儿说,“不过,我们也不会放弃努力的。对了,你家里人还好吗?”

他们没多说什么,就不告而别了。

只是没想到,他们尽管当时没说什么,见面后就马上摸准了魏天行的死穴。

他好不容易从清洁工做到一流操盘手,对他而言,安稳是他最为看重的。

果然,当魏天行的家人频繁遭到骚扰后,他整个人就像疯了一般。

自从见过山口他们后,魏天行的家人屡屡遭到意外,先是妻子皮包被抢,之后又是儿子很晚才回家,说有陌生人带他买玩具,他好不容易逃了回来,那个陌生人还追了他好几条街。

渐渐地,只要看到家附近有行踪诡异的人,他都会担心是不是冲自己来的。

那些日子,他开始神情恍惚。

他有点儿担心自己,毕竟他母亲曾患过精神疾病,他知道自己也有得病的可能。

他实在受不了了,只好联系乔:“能与你们聊聊吗?”

他们提出的要求是,如果袁观潮不同意,魏天行就代替袁观潮,代表海元证券操盘帝王医药。

“没人会知道发生了什么,大家都会以为是袁观潮做的,只要让很多人跟风就可以。胜败在此一举,等他们反应过来,一切都结束了。”

“但是……”

“我们会想办法让他参与,最好他自己完成。如果不行,我们也会让所有人以为他在参与。最后实质性的操盘,必须由你做保障。”

“如果我不答应呢?”

“哈哈,你以为就只有我们吗?你们佑海滩的能人已经都被我们网罗了,你就放心干吧!你明天给我们电话吧!”

第二天,魏天行很早就来到办公室。他若有所思,拿起电话,犹豫不决,最终还是放下了。

不到一个小时,他就接到了家里失火的消息。

他第一时间冲到现场,熊熊的火焰,正是他家的位置。

他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很快就不省人事。

他在医院醒来时,电话响了。

“你们这群禽兽,为什么要这样赶尽杀绝?”

“魏先生,真是误会,难道你自己不是真正的纵火犯吗?不过你放心,我们会帮你掩护的。”

“可你们是真正的凶手,凶手!”魏天行意识到自己的恍惚加重了。

“那你报警试试?哈哈哈!”

魏天行一下子感觉昏天黑地。

警察闻讯赶来时,他只好说是意外。

他以为警察会查出真相,没想到果然被山口他们摆平了。

山口他们的电话又打来了,每次听到,魏天行都觉得像是魔鬼催命的铃声。

“好的,我答应你们。”魏天行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他已经没有任何羁绊了,然而,更深的仇恨种子埋在心里。

后来,他像恶魔一样,帝王医药事件后,他在山口的安排下做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其中最重要的一环是,做那个独立大资金账户。

他虽然一直以高手的姿态存在,也洞悉一切,可长期以来,他一直想挣脱,谁想此时此刻的他,还是没能逃离山口的魔爪。

他被捆着的双手捂着头,双膝跪在地上,山口恣意地踢他:“快说,钱在哪里?”

正在这时,一个人大声说:“你们住手!”

袁得鱼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只见他一下子把魏天行拉出门去。

山口的打手们追出去,正好遇到另一批打手。这批新的打手是邵冲、唐煜他们的人,主要是唐焕原先的旧部,个个凶猛彪悍。

这个地方地处郊区,他们滚到了旁边的农田里。

在黑暗的角落里,袁得鱼给魏天行松绑。他们套上黑色的衣服,显得并不醒目。

山口的那批打手并不认识新来的这批人,他们还以为是救魏天行的人来了,相互打了起来。

袁得鱼他们躲到附近的一棵树下,看里面乱作一团,便趁乱离开,跑到不远处他事先停放的车前。

车飞速疾驰起来。

袁得鱼对魏天行说:“你现在很不安全。听说,监督层前几天收到一封密件——一份非常翔实的资料,揭露了泰达基金与展翔在操作绿风地产时神奇的合拍之处。泰达基金快速买到5%,用的是救市的资金,公司一直没有公告。”

魏天行一笑:“袁得鱼,你不要装了,是你把资料递上去的吧?”

“不是我,是频频爆发股灾的资本市场引起了高层注意,他们已集合了金融警察。这份匿名举报密件,正好是这批金融警察出击的最好理由。我建议你还是自首吧,你在监狱里,难道不比落在山口他们手里安全吗?”

“你让我下车!”

袁得鱼把车开得飞快,车门锁着,魏天行没有任何可乘之机。

魏天行捂着还在流血的头,苦笑起来:“你们当我是什么?那么容易任人蹂躏吗?”

“我是为你好。”

“你现在要把我带到哪里?公安局吗?”

“我没想好,我只是先把你带出来。”

魏天行看着袁得鱼,思考着袁得鱼的立场,他见过唐焕那些充满杀气的打手。他感觉,袁得鱼是真心来救他的。

袁得鱼有很多困惑亟待解开:“我能问你问题吗?当时你到海元证券,也是为了找那本红册子?红册子里究竟有什么?”

“你不是看过红册子吗?”

袁得鱼点点头。

“很多人以为,找红册子是为了得到它,而我找红册子……”

“是为了毁灭它!”袁得鱼倒吸一口凉气,“如果是这样,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你本来就有红册子。也就是说,果然是你在管理上次你说的那个当年失去了33亿元资金的账户,也是他们追杀你的真正原因,你不想让人知道这个秘密。”

很多人找,是为了得,而魏天行的找,是为了舍。很多人找不到,是因为在这个过程中,即使真的有人找到了红册子,从表面上看,里面没有任何信息,而魏天行却不在乎有还是无。

“哈哈哈哈哈……”一阵冷冷的笑声,让袁得鱼阵阵发凉。

“袁得鱼,你不愧是我的徒弟!”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为什么要帮山口他们做事?我爸爸待你不好吗?”

“你现在可能有很多想法,可这件事情还远非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好吧,那我问你。上次在展翔投资,你为什么不躲起来?是等我吗?”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必须得行动起来,而不是唯唯诺诺,躲开股灾。不然,你根本无法明哲保身,迟早会被消灭!”

“可我不想卷入这场无形的战役,我也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雄心勃勃,我只想为我爸爸复仇。”

“报仇?可笑!你没有实力还谈何报仇?”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他们?你还是有良知的,不是吗?”

“你想多了,我只是为了我自己。我现在告诉你一个真相,是我与邵冲、山口,还有唐子风他们合谋杀了你爸爸。我才是其中第一个倒戈的人。你不是要报仇吗?先冲我来!”

袁得鱼心里一抽,车子在深夜的大马路上摇晃了一下。

“你恨我吗?”

袁得鱼摇着头,无法相信:“你骗我!你不可能是我爸爸的仇人!我爸爸对你这么好,你没理由这么做!你对我也这么好!”

“可笑,我对你好,是因为我们需要有人吹起泡沫。你看,现在A股的泡沫,早就被创业板带动起来了。你能说,这场股灾与你没有一星半点关系吗?谁是把这轮高科技龙头股——道乐科技捧上天的?我们每个人都是金融世界的小蚂蚱罢了。你与泰达证券的那场对赌,的确出乎我们意料之外。可如今,因为这次大做空,我们的力量变得更强大了。接下来,我们就会吹起更多泡沫,然后,只要轻轻推一下,经济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彻底垮掉!”

“摧垮经济对你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意义?我需要什么意义?我只要利益就可以了。这么多年来,整个金融市场的节奏都掌控在我们手中。不管如何负隅顽抗,中国不是还得融入全球化的市场吗?注定得接受规则,遭遇巨大危险。你看,这次自贸区一开,放进多少匹狼估计谁都不知道。你看看你自己,原本在这场战争中可以赢得一手好棋,你却选择无为,没有趁股灾壮大自己的实力。现在来不及了,你非但没有能力成为我们的对手,还将面对新的屠杀,面临非生即死的风险!”

袁得鱼无法正视自己面对魏天行的真实内心,但难言的痛苦与陌生感爬上心头,他们之间像是隔了一层无法沟通的厚厚屏障。

他有些绝望,又不敢相信认识那么久的人竟是这样,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他不相信这是真的。

“你现在是不是很恨我,索性把我推下车算了,我也死个痛快!”魏天行冷笑了一下。

“我爸爸究竟为什么而死?仅仅因为他阻拦你们吗?为什么他也在七牌梭哈中?”

魏天行沉默了一会儿,徐徐地说:“不得不说,你爸爸真的很伟大。”

袁得鱼想起当年帝王医药豪赌的场景,父亲豪赌帝王医药不可能有钱补贴,然而,政府当天却宣布了补贴的消息。

袁得鱼头脑中反复闪过魏天行说的“伟大”。

一个灵感闪过,袁得鱼领悟到,原来是这样,原来这就是邵冲手里有补贴资金的秘密!

“这真是绝妙的计划,是一次可怕而又惊险的空手套白狼!表面上看,政府因为缺少资金而不会颁布补贴的政策,市场派有十足理由豪赌多头,而多头,正以我爸爸为代表。然而,通过我爸爸吸引大量多头之后,邵冲联合政府又发布补贴的消息,严重打击并购,包括取消最后9分钟的保驾护航,让空头成为战场上最终的胜利者。然而,资金却是在这场空套的博弈中大挪移。暗中,我爸爸配合大家演完了这出戏,他自己也清楚发生了什么。所以,海元旗下最大的那个神秘账户才会开的是空头。”

魏天行一言不发地望着袁得鱼。

“而空头的大幅获利,反倒最终成为政府给帝王医药补贴的原始资金。在外人看来,以直木为代表的神秘并购势力由此被一举击退,这场大战还可以大书民族主义情怀。而你们,扣除暗中给政府的补贴,资金仍不可限量,再用各种资源发酵,最终积累到今天的巨额财富。”

魏天行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袁得鱼,发现他的天分再次超出自己的预期。

袁得鱼摇着头:“太晚了,太晚了!为什么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失踪资金的秘密!可是,我爸爸为什么要自杀呢?这一切不都按他预期的发展吗?”

袁得鱼突然转向魏天行,用愤怒的眼神看着他:“是你们,就是你们杀了他!必须得有一个人死,去掩护这笔资金!于是,我爸爸被你们选中了!”

“你可能想象不到,在最后一刻,是你爸爸主动站出来的,我相信他的思想早已穿越了生死,抵达我们都不能理解的层面。所以,我只能说他伟大。”

“你说‘战场上见’,到底什么意思?”

“哈哈,还记得绿风地产吗?我猜你已经猜出,我们通过与其合作制造了无数境内外无风险套利。然而,你以为这股票只是套利那么简单吗?”魏天行的话还没说完,就忽然没声音了。

魏天行戛然而止,是因为他看到了恐怖的东西。

袁得鱼从后视窗发现,两辆黑色吉普正在疾速追来。

眼前的景象让袁得鱼吃惊,他完全没有想到,弹雨向他们袭来,侧方扫射的目标集中在后座。

袁得鱼低下头,飞速转动方向盘,车在路上失去方向打转。

几辆正在附近查酒驾的警车听到动静,马上追了过来。

听到警车汽笛声,袁得鱼立马踩下刹车。

他们完全没想到袁得鱼会紧急刹车,只好先一脚油门踩下开溜,毕竟警车就在旁边。

袁得鱼抬起头,只见有两辆警车风驰电掣般地紧随吉普,应是很早就埋伏在这里。

有几辆警车很快就包抄过来,穿着特警服的那几个警察身上都带着重型武器,他们拿起枪朝飞速行驶的吉普射击。

吉普毫不犹豫地撞开高速公路的栏杆,向灌木林开去。

很快,吉普与那几辆警车消失在袁得鱼视野中。

一辆警车停在袁得鱼车旁。一个平头警官下了车,他个子高高的,有些白净,气质与那些特警相比,偏文气一些,但他身上有种威严的感觉。

这个警察与袁得鱼他们示意了一下:“到我们车里来,去一趟公安局。”

袁得鱼赶紧看后座,只见魏天行中了好几枪,脸色惨白,血止不住地从衣服里渗出来。

袁得鱼震惊地看着一切。

魏天行看着袁得鱼,似乎口里嘟囔了什么。

“让开!”一个警察粗暴地驱赶袁得鱼,还有个端着相机的警察马上拍了张照。穿着白色阿玛尼的魏天行,像穿了一件“白大褂”。鲜血从“白大褂”里流出,异常醒目。

“走,开到最近的医院!”那个平头警察指挥着,对对讲机说。

只见两个警察把魏天行扶到车上,飞驰而去。

袁得鱼望着车远去,如果他没猜错,魏天行痛苦吐出的,应该是“山口”。

袁得鱼忍住痛苦,镇定地对平头警察说:“带我一起去,事先让你们埋伏在这里的,就是我。你就是阿德吧?他们说你是负责人。”

“袁先生?可你还是要录一下口供。”平头警察说。

另一边,山口笑眯眯地喝着酒,他心里想:“魏先生,你的使命结束了,多谢你这些年的努力。只是对不起,你知道得太多了。”

刚从公安局出来的袁得鱼飞快赶到医院,人已经在手术室,他只好守在手术室门口。

手术室外,还有好几个人在讨论看到的场景。

“天哪,真的是枪杀,从来没见过那么多血。”

“脸色很白很白,应该没什么希望了。”

警察也在门口走来走去,引来不少人注意。平头警察也过来了。

他们几个看到平头警察,就上前说:“没法进行彻底手术,医生说先进行简单的伤口处理与输血,刚才X光显示,已经伤到内脏,脑干区域也进了一颗子弹,估计没戏了。郊区医院条件比较简陋,我们是否换一家大的医院?”

“脑干进了子弹,估计没什么希望了,等法医过来看看再决定。人抓到了吗?”平头警察问。

“车里有两个人,一个人开车,一个人负责开枪。他们逃得很快,直接把车开到田里后,扔了车子就跑了。旁边正好有条河,估计跳河里游走了。他们应该事先研究过地形,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袁得鱼看到魏天行被推出来,脸色灰白,身上泛着血腥味。

魏天行闭着眼睛,眉头还在不停动。

袁得鱼与护士一起把他推进急诊病房,警察试图赶走袁得鱼,那个平头阿德说:“就是他报的警。”

袁得鱼说:“我很快就出来。”

阿德点点头:“你先进去吧。我是负责调查金融案件的何德,有什么线索,可以直接与我联系。”

警方守在病房门口,还有一个警察盯着袁得鱼。

“醒醒……”袁得鱼说着。

病床上,魏天行吃力地睁开了眼睛。

他们相互对视,仿佛还有很多话要说。

袁得鱼想问的很多话,都在空中凝结,变作一句:“你后悔吗?”

后悔?这个词魏天行此前从来没想过。然而,他却有无尽的痛苦。这种痛苦犹如整个人躺在冰块上,那种刺骨的冰冷无穷无尽地蔓延,冷到心痛。

对于袁得鱼来说,魏天行一直是温暖的大哥哥,也是投资圈的旷世奇才。

如果说,中国的股票市场是只有少数人可以赢的游戏,那么,魏天行就是那种就算别人偷看了底牌,还能照样赢的人。

尽管魏天行后来做的一些事是罪,但是他心里知道,自始至终,他对袁观潮的知遇之恩未能忘怀。

魏天行最早在海元证券附近扫马路时,如果不是袁观潮,他这辈子可能也就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然而,那次为母亲筹安葬费,第一次与袁观潮开口了。袁观潮很快挖掘出他惊人的投资天分,他从此走上了这条大起大落的道路,与此前的生活轨迹再无交集。他进入资本市场的时间不算太早,是29岁,可运势一来,挡也挡不住。

魏天行很快有了积累,似乎一切顺理成章,他买了房,很快结了婚。

他当时觉得自己已经到达人生巅峰了,他不需要再多东西,已经很满足了。

然而,帝王医药事件,又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让袁得鱼无法忘记的是,魏天行在父亲葬礼上极度痛苦地号叫,是那样真实。

他记得,魏天行曾让他感悟炒股的真谛。

魏天行开口了,声音有些低沉,袁得鱼凑近,认真地聆听:“你……你在车上时,分析得没错。你爸爸确实不单单是牺牲者,这种空手套白狼的游戏,只有你们父子想得出来。”

袁得鱼心想,当时父亲造势越大,获利盘就越大。父亲还是希望政府通过补贴助力帝王医药的,而不是被莫名其妙的外部资金并购。帝王医药最后的结果是他眼中的关键,父亲才是七牌梭哈这一局真正的灵魂人物。

“你在车上猜得没错,那一波我们自己也赚了不少。交割单上,的确有我的名字,是你爸爸后来加上的,代表他自己的加入。所以,他们也会信任我,让我管理他们的苹果信托。你爸爸那场战役一共赚了33亿,除了给政府的那笔资金,这个秘密账户一共赚了13亿,我一直在运作它,到现在,已经有108亿美元。”

袁得鱼忍不住说:“太了不起了。”

魏天行又在袁得鱼耳边,吃力地轻声告诉他取这笔钱的办法。

袁得鱼震惊了,他没想到,做了展翔后积极入世的魏天行,最终竟然是将这笔资金给自己,让他去实现难以触及的目标。

魏天行曾一度犹豫,与袁得鱼切磋后,发现他终究是合适的人选——正如他父亲预言的那样。

“爸爸为什么选择自杀呢?就算需要一个人遮挡所有真相,也可以不用这么激烈的方式啊!”袁得鱼流下眼泪,“为什么这样?”

“山口他们以为你爸爸是爆仓失利而选择死亡,其实他是为了掩盖这笔巨额资金的存在,也是为了在资本市场倒逼出几个真正巨头,让山口继续与我们合作,但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魏天行的眼睛闭上了,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袁得鱼哭着,随着交割单上一个个大佬的离去,拼图又进一步完整了。然而,这聚集答案的路径,是他们以生命与灵魂构成的。

袁得鱼伤心极了。

他还曾误解魏天行是潜在的最大敌人。他演得真的太好了,在亦真亦假中来回变化,骗了敌人,还把自己人也骗了。

不过,袁得鱼有一点觉得奇怪,那份有关绿风地产的资料,不是自己给监管层的。他一直认为,魏天行在警察手里会更安全,所以叫警方先潜伏。可究竟是谁交出那份匿名资料的呢?又是谁把魏天行害了?他们是同一拨人吗?真的是山口吗?

他心想,肯定不止他一个人如此了解魏天行。

难道是邵冲?可这份资料把泰达一起告了,这不是自杀吗?

不管如何,袁得鱼得赶紧将那笔巨额落袋为安,并开始用那笔资金进行收购反击。

他不由得感慨,那么多年的资金去向之谜,最终却是这般结局,令人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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