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灭吧,山口
熄灭吧,熄灭吧,瞬间的灯火。
——莎士比亚《麦克白》
一
袁得鱼站在魏天行坟墓前,默默哀伤。
这时,有人走来,在坟前放了一束花。
袁得鱼转过头,是贾琳。
贾琳一袭黑色的长裙,戴着黑纱礼帽。
袁得鱼准备离开。
贾琳也转身:“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一起走吧。”
他们经过一条幽深的小路,路两边是高大的银杉树。
袁得鱼稍微迟疑了一下,问道:“你觉得是谁杀了他?”
“这重要吗?”
“可杀了魏天行有什么用?他们也没能得到他们想得到的东西。”
“把秘密封存起来,未必不是个好结局。”
“你真这么想吗?我宁可他活着!”
贾琳说:“我也很难过。我发现自己还是爱这个男人的。”
袁得鱼看了贾琳一眼,看不穿这个饱经风霜的女人。
“袁得鱼,现在估计也只有你知道,如何找到那笔资金吧!”
“什么意思?”袁得鱼警惕起来。
“你不要这么看着我,我是只会给你帮助的人。你想,当年你们大时代资产第一笔大资金是谁给的?”
“可我也给你赚了不少钱,不是吗?”
“你是不是会去奉贤?”
袁得鱼望着贾琳:“你对很多事情怎么都这么清楚?”
“我一直是老魏的朋友,我只是不想他这样白白死去。”
袁得鱼时不时看她一眼,实在猜不透这个女人,她究竟还知道些什么。
对贾琳来说,魏天行的谜面,估计只有袁得鱼才能解开,她相信他迟早会去解开。
她知道魏天行藏东西的地方,也去过几次,但都未果。她背后的人也去试过,同样因为对魏天行不了解,即使再聪明,也未能解开。
如今看来,只有像袁得鱼那样对魏天行有所了解,又聪明非凡的人才能解开。
他们渐渐走远。
丛林中,有两个人潜伏着,看到他们走远后,都站起来:“奉贤?是什么鬼地方?”
袁得鱼与贾琳分开后,立马开车直奔奉贤。
奉贤在佑海的最南边,拥有佑海最长的沙滩。
袁得鱼蹲在奉贤的沙滩上,捏了捏沙子,这里的沙子并不细腻,沙滩周围还堆积了很多坑坑洼洼的小岩石。
魏天行曾在他耳边的确只说了:“你要的,在……奉贤……海边。”
“究竟去哪里找线索呢?为什么魏天行会跑到这里来?”
他想起,当年他将魏天行安顿在小船里,小船载着魏天行进入大海。
“难道与小船有关?”
很巧的是,他在岸边看到一条长形的旧船,像是被人遗弃了很久。船体的木头有些腐烂,他爬进去,里面比想象的干净,有一些水与水草,还有一把船桨。
他平躺在船头,任凭海水推动着小船,满眼是蓝色的天空。他不由得沉思起来,忽然间,他像是坠入了奇异的深渊。袁得鱼一直往下掉,后来就不省人事了。
醒来的袁得鱼眼前一片黑暗,他渐渐意识到自己仿佛来到了一个暗黑的空间。
他闭起眼睛,却仿佛看到了父亲的背影,像父亲死亡那天一样,那个身影在慢慢向前走动,好像在一个林子里。但他突然发现,如果不仔细看,无法发现那片森林中还有一条火车轨道。
袁得鱼被惊到了,他只想快点儿跑过去,不能让父亲倒下,他一定要阻止,非得阻止不可。
就在他即将触摸到父亲的瞬间,火车车头的灯光照得刺眼,汽笛的声音仿佛穿透了他的耳膜,他本能地松开手,叫出了声。
他惊醒了,发现刚刚只是一个噩梦。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在一个没有光亮的密闭空间里。
在这个空间里,袁得鱼只感到饥饿。自己像一个动物一样的存在,只剩下生物本能。
空气里的味道还算干净,没有特别的腥味,略带一些潮湿。
他爬起来,发现脚踩的地方软软的,难怪他从高处掉下来,却没什么事。
他挺起背,小心地挪来挪去,估计着身边的安全距离——万一踏空也不一定。他向四周摸索着,没过多久,他基本判定了这个空间是个圆柱形的密室,大约3平方米。
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他无论怎么呼喊,都无人回应。他觉得喘不过气来,每次呼吸都如此困难。
他试图用身体撞墙壁,根本没用。
这里特别黑,没有一丝光亮。平时夜里的黑暗根本不算黑暗,因为总有光透进来。这里彻底的黑暗,像一块涂抹了很多层黑色涂料的黑幕布,只是这是个立体空间。
他感到绝望。他尽力保持冷静,心想不管是什么密室,总应该有门或开关。
袁得鱼摸了摸口袋,发现有一枚一元硬币。他在墙上画了五角星,表示开始的记号。随后,他开始沿着墙壁一路画过去,用手臂划出扇形,试图摸索到什么。
果然,不知他触碰到了什么,在这个黑黝黝的空间里忽然显示出一个发光的电子时钟,“嘀嗒嘀嗒”的声音在这个黑暗空间里尤其清晰,以至于每走一秒,都惊心动魄。
袁得鱼定睛看了看,这个时钟竟然显示的是2018年8月18日,如果从上一轮经济危机计算,整整10年。
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借着时钟钟面的微光,袁得鱼打量周围。
与他猜测的差不多,他身处一个环形器皿,空间大约3平方米,刚好装得下一个人,白色的壁体,摸起来很光滑,且材质牢固,像用陶瓷制成。
呼吸越来越困难,他寻思着,如果一直在这个空间里,不要说饿死,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消耗掉最后一点儿氧气。
“有人吗?”袁得鱼大叫起来。他发现,声音在空气稀薄的空间里无法传出去。
他的注意力转移到电子时钟上,他摸了两下,神奇的是,时钟变成了倒计时,显示的是00:00:59,“哗”的一下开始倒计时:58,57,56……
他摸了一下对面墙的角落,一块液晶屏幕亮了起来,出现了一个交易盘面。
这是袁得鱼非常熟悉的盘面。
他几乎出于本能,在交易盘面上做着交易。
时钟在00:00:29时,天顶哗地移动开了,他站立的地板呈现一个圆形,托着他慢慢上升,这时的他终于感到清新的空气涌进来。
他脚下的圆形地板停了下来,一个玻璃门打开了。
他看到墙面上魏天行的影像。
“恭喜你,袁得鱼。”是魏天行的声音,“我知道你肯定能从这个密室出来。”
“这真是密室?”
“这个密室是我找人设计的,叫作西西弗斯魔咒。”
“西西弗斯魔咒?”
“这考验的是一个人在交易中的逆向思维,大多数人交易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会陷入一种痛苦之中,就像西西弗斯推着巨石,好不容易要将巨石推上山顶,却一不小心,巨石滚了下来,将巨石推上山顶变成永远也完不成的任务。这个密室大部分人是走不出来的。”
“走不出来?”
“你不属于那些大部分人,所以无法理解。大部分人拿到这个账户,见到一下子就亏损了10%,第一反应是找机会趁高抛出,后来的行情一般不停往下,最后大跳水,很多人就这样套死在里面,非常痛苦。尽管这个虚拟交易仅1分钟,却相当于1天的交易,大部分人会被套住。聪明的人到最后一刻才反应过来,是否要调整策略,但已经越亏越多;还有一些人执迷不悟,觉得市场总能出现变化,就好像扔硬币一样,说不定等到了他们希望的方向,就这样越坠越深了。我们在这个交易中的设定非常残忍,第一秒的时候就捕捉到你想要的方向,却给你一个相反的结局——这往往是现实中你遇到的最多的交易真相。”
“所以,大部分人的财富被无情地抢夺了。”
“是的,而你的做法奇特。你在第一秒的时候,就不假思索地把所有资金都撤了出来,然后一直等待,在出现小幅波动时,你娴熟地做了两把看空期权,一下子赢了回来,才触发了密室开启的钥匙——净值出现了1元以上。”
“你……不是已经……怎么知道我会这么做?”
“很少人有这么快的反应,大部分人只能在1元以下苦苦挣扎,距离原点越来越远,因为我们设计的第一个波动,就使净值跌到了0.95。”
“师傅,你还活着吗?”
“你看到我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人世了。你来到这里,是我对当地渔民的嘱咐,让他们趁你昏迷时,将你送到这里,与我进行最后一次交流。”
“你都预料到了我的做法,这是唯一破局的答案吧?师傅,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袁得鱼闭起眼睛,他想起,当初他曾闭门修炼,那次大汗淋漓之后,他打开了从没有过的格局。
如果没有记错,他拿到的那本《股市必胜法》,其实是一本《论语》。
魏天行的声音幽幽地传出:“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师傅,你不是喜欢《论语》吗?这不是《圣经》里的吗?”
袁得鱼还没说完,就被屏幕上的画面吸引了。
他屏住呼吸,看着屏幕上画面变换,不知不觉,他就潸然泪下了。
他没想到魏天行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后,有了巨大的改变。
这多少令人痛苦,改变的动因应该就是那个他们寻找已久的答案。
袁得鱼鞠了一躬,深情告辞。
他站立在门前,光线变亮,玻璃门自动打开,他瞬间看到了海的另一边。
开门的瞬间,那个红册子从顶上飞下,他顺手接过红册子,用触手可及的海水在里面画了一个形状——无数人寻找的答案即刻映现出来。
而后他撕碎本子,碎片在空中零乱地飞舞。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听到一声巨响,那块岩石下的四方空间一下子炸开。
袁得鱼意识到,刚才的环形空间是一个巨型定时炸弹装置。
瞬间火光乍现,随着“轰”的一声,所有秘密均消失不见。
二
袁得鱼回到海元证券时,整个人还是恍惚的。他只是知道,拥有了更多海外资金的他,得快速击退泰达的进攻。
他进入海元自营部时,发现他们都看着墙上的大电视。平时这个电视是无声的,为了不错过任何重要的新闻,总是播放着财经频道,这次声音开得很大。
一条重磅财经新闻正在滚动播出,电视里说,展翔背后的实际大操盘手魏岩被一辆不明吉普里的狙击手击中,救治无效身亡。
他们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魏岩?就是那个从不露面的交易高手?年年私募业绩排名前三?”
袁得鱼心里“咯噔”了一下,毕竟没有太多人知道,魏岩就是魏天行,然而,这个新身份也要随着魏天行真正的死去永远消失了。
同时,财经新闻爆出的另一条重磅新闻——“泰达涉嫌严重违纪被查”。
泰达这家大型金融机构终于被全面清查。
“泰达果然卷入了?”
几个人更惊讶了。
韩鉴好像反应过来:“天哪,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就不用反击了?”
“太好了!”陈啸一下子伸出双臂,“这些天可累死我了,一直在想办法击败它!”
热闹了一阵子后,他们才发现袁得鱼进来了。
“老大,最近财经圈发生了好多大事。”
袁得鱼打开盘面,果然,泰达的进攻力明显减弱了。看来,泰达被查,对它的杀伤力不小。
的确,发起收购的主体是泰达,如果泰达真的陷入危机,对海元来说,麻烦也就迎刃而解了。
袁得鱼想,市场传的那封匿名信确实存在,究竟是谁干的呢?
看到海元安全了,丁喜松了一口气:“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也!我本来还不想惊动大家,但是我们已经躲过了危机,正好需要庆贺一下,这个周末有没有时间参加我的婚礼?”
“啊,你小子,这等好事竟然瞒到现在!”陈啸不由得拍了一下丁喜的肩。
冉想很开心地祝福他:“丁总,真为你高兴!”
韩鉴也神秘地看了丁喜一眼:“嘿,什么时候搞定的?”
只有袁得鱼低头喝了一口黑咖啡,心里不是滋味。
“鱼总,你一定要来哦!”丁喜说。
“好的!”袁得鱼点了下头。
“鱼总,你什么时候结婚呀?”陈啸好奇地问,“你与女朋友也相处很多年了吧?”
“我们还是先为丁喜好好准备吧。”袁得鱼说。
“你的女朋友昨天还来过,她给了我们这个地址。”
袁得鱼很纳闷,接过纸条,写着“止境”,看起来像是会所的名字。
他想着这两天经历的事情,像是过了很久。其实,他找魏天行也不过两天。
他想起邵小曼说过她会参加许诺的婚礼,那这些天,她应该在佑海。
晚上,他来到“止境”,果然是一个低调有趣的俱乐部,他走进去时,一些人在舞池中跳舞。
舞台上,有个女生画着夸张的眼影,闭着眼睛唱着英文歌曲。
袁得鱼坐在靠前的座位上,静静地听她唱,声音颇有质感,曲调慵懒,掺杂着无奈和随性,高冷的气质中又夹着一丝脆弱。
邵小曼属于人群中最魅惑的那类女生,好看又有趣,还是工作狂。
唱完,她睁开眼睛,歪着头自我陶醉地沉浸了几秒。她抬起头,一下子就看到了袁得鱼,人群中的那双眼睛特别清澈明亮,她嘴唇翕动了一下。
晚上,他们在风中散步。
“你还真是忙,现在才来找我。”
“小曼!”
“不用解释啦,我知道最近出大事了,今天唐煜还给我打了两个电话,说泰达这次真的不行了。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不过,他平时有心事经常会与我分享,可你只要和我不在一个城市,就像不认识我一样。”
袁得鱼默不作声。
“不过,你总算来了!我还是很开心的,喜欢我今天的样子吗?”
袁得鱼仔细看了看邵小曼,亮闪闪的眼影没有完全擦去,淡淡的烟熏妆更突出了精致笔挺的鼻子,脱俗的冷艳之美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挺好看的。”
“袁得鱼,你到底把我当什么?”邵小曼认真起来,“如果说你此前心里有过许诺,那也彻底结束了,不是吗?我从来没有逼过你,你以为我真的很潇洒吗?我毕竟是个女生啊!”
“小曼,我这次来,是想邀请你与我一起去参加婚礼,以女朋友的身份!”
邵小曼听到这句话,禁不住泛出泪光,这大概算是袁得鱼第一次对自己正式表态了。
“对不起,我一直以来都不敢给你承诺。”
“袁得鱼,你知不知道你就是废物!你在许诺做了决定后才做决定,可我无所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太久!认识你后,我才知道可以这样没有自我!”邵小曼一下子搂住袁得鱼的脖子,轻轻地亲了他的脸颊,低语道,“袁得鱼,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三
喜庆的日子到了。
丁喜与许诺的婚礼非常简单,举办地是长乐路一个带院子的洋房餐厅,他们把三个小时的中午时段包了下来。小院子里摆着各种美食,朋友们自由地享用。
袁得鱼牵着邵小曼的手穿过鲜花门,两人穿着精美考究的礼服。袁得鱼难得打了领结,邵小曼穿着爱马仕最新款的彩纹春衣,两人登对亮眼。
人越来越多,还有袁得鱼很久没见的菜场里的朋友。
大家在等待着新人。
这时,陈啸看邵小曼去拿东西了,悄悄在袁得鱼耳边说:“参加喜欢过的女人的婚礼的男人才算是成熟男人!”他做出一副情场老手的样子,眨巴了下眼睛。
袁得鱼不由得吐槽:“什么逻辑?看来你最近不太如意。”
两位新人出现了,他们穿着中式礼服,颇有特色。
许诺“凤冠霞帔”,丁喜穿着绣着麒麟的官服。许诺低头浅笑,看起来有些害羞,丁喜乐得合不拢嘴。冉想与陈啸跟在他们身后,敬业地担任伴娘与伴郎。
丁喜举起酒杯,手有些微微发抖:“非常感谢大家能来,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面说话。我们本来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亲朋好友捧场,非常感谢大家。我只想说,今天是我丁喜最重要的日子,我即将与我心爱的女人一起开始新的生活,我觉得我太幸运了,我想感谢的人太多了!今天,请各位亲朋好友见证,我今后一定会加倍疼惜许诺!”
尽管是朴素的表白,倒是充满了诚意,大家鼓掌欢呼。
正在这时,一群黑衣人闯了进来。
他们气势汹汹,三下五除二就把院子里的自助餐桌全部掀翻在地。
一些年纪大的客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害怕得连连退后,一些人见状不妙,赶紧逃了出去。
袁得鱼对旁边惊讶的邵小曼说:“你先躲起来。”说罢马上与韩鉴冲了上去。
这群黑衣人攻击的目标竟然是许诺。
他们拿着棍棒直接朝许诺砸去,丁喜在前挡住,却被他们一脚踹开了。
丁喜爬过来,又被黑衣人踹倒在地。
正在这时,一根铁棒正中许诺脑袋,只听许诺“啊”的一声,晕倒过去,血流一地。
这些人还不肯罢休,对着许诺一顿拳打脚踢。
丁喜趴在旁边挡着,大哭道:“你们在干什么?你们为什么要跟无辜的女孩过不去?你们为什么不打我?你们冲我来,不要对她这样!”
袁得鱼抄起椅子,与这群人打了起来。
袁得鱼朝丁喜喊:“快,快送她去医院!”
婚礼现场乱作一团。
有人报了警,警笛声由远至近,黑衣人赶紧逃了。
袁得鱼苦笑了一下,说:“这些不是泰达的人吗?一日流氓,终日流氓!”
“鱼总,你怎么样?”韩鉴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的腿被砸伤了,“我们要不要向警察揭穿他们?”
“他们一直这么猖狂,肯定有人护着他们。我们先去医院!”
袁得鱼看着惊魂未定的邵小曼,说:“对不起,小曼,我先去看看他们有没有事,你先回去休息。”
邵小曼不假思索地说:“不行,我也要去,我不放心!”
“太危险了,我有预感,接下来还会有很多麻烦。你还记得当年苏秒的事情吗?他们穷凶极恶,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建议你先回美国,这里的事交给我,你不是下午的飞机吗?”
邵小曼不想与袁得鱼这么快分开,但她看着袁得鱼坚毅的眼神,回想起当年黑势力的凶残,知道自己留下来也是无用,只好无奈地点点头。
“如果发生什么事,随时告诉我。”
“好的,对不起,不能送你到机场。”
“袁得鱼,我知道你有很多事要做。你记住,你什么事都可以做,但请答应我一件事,不要伤害我干爹,这是底线。记住:爱所有人,信任一些人,不伤害任何人。”
“好。”
“再见了,袁得鱼!”她抱了他一下,她多么想依偎在他身上多一些时间。
“再见!”袁得鱼坐上车,望着邵小曼挥手告别。
他们一群人赶到医院,只见丁喜跪在地上,神情呆滞。
“怎么样?许诺怎么样了?”
丁喜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瞳孔变灰,又回到少年时期那个样子。
护士说许诺还在急救室。
他们在门外焦急地等待。
韩鉴点燃一根烟:“丁喜刚才说,他们不只是冲许诺来的,他们想彻底击垮你,以为是你写的那个告发泰达的匿名信。”
正在这时,丁喜从房间里慢慢走出来,他看到袁得鱼有些恍惚,他认识袁得鱼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他这样:“我有话与你说。”
袁得鱼跟着丁喜走到走廊尽头。
“许诺流产了!”
“什么?流产?”袁得鱼惊讶地说。
“我没说完,是唐煜凌辱了她,于是我才大胆提出与她结婚。”
“是唐煜干的吗?禽兽,我要去揍他!”
“许诺现在是我老婆,我都没去追究,你搞什么?她已经被凌辱了,难道我们还要强化这个阴影吗?你们肯定觉得我这么心平气和地当别人孩子的爹很好笑,不是吗?可真的爱一个人的时候,就只想着如何让她更开心地生活,想到的只有付出。我就是这样,唯一的念头是不想让她继续受折磨。毕竟,这是许诺会嫁给我的最好机会。”
“你真的比我懂感情。”袁得鱼不知道许诺受了这么多委屈。
“她大概以为,与我结婚会有平静的生活,她不想再与烦扰的人与事有任何瓜葛了。但没想到,这群人阴魂不散,这太让人绝望了!你知道吗?这都是因为你!如果许诺能好起来,我会带她永远离开这里,一个没有你的地方!”
“我尊重你的选择。”
正在这时,急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脸色不大好。
“病人的大脑皮层受到了严重损害,另外,左右半脑之间的胼胝体中间有明显断裂。刚才的开颅手术,我们已清理了一些血块,对一些组织进行了尝试性修复。目前还无法确定病人是否进入了最小意识状态,因为她的手指还有反应,建议先留院观察一段时间。”
护士在一旁解释说:“病人属于情况较好的植物人,有希望醒来,但不确定什么时候。”
丁喜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袁得鱼木木地坐在许诺床边,看着她的脸。
她平日里的精气神已然散去,唯一能证明她活着的是稍有血色的脸庞与一旁的心跳仪。
丁喜一直在哭,喉咙里竟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袁得鱼想安慰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韩鉴看到后有些生气:“丁喜,你怎么能这样对鱼总!你振作一点儿,是泰达的人害了许诺!是他们不分青红皂白来寻仇,你不要意气用事,他们就想看到我们起内讧!”
“意气用事?”丁喜苦笑了一下,“是谁带来这些苦难?是谁引来这些仇恨?为什么让无辜的人受最大的痛苦?他们这些人知道,许诺是袁得鱼的软肋,故意通过这样的方式伤害、刺激他!可许诺是无辜的,我也是无辜的!”
“你为什么这么说?”
“许诺那次被凌辱后神志不清的时候,说唐煜是这么说的!可许诺的心却在袁得鱼身上,她几次三番让我不要与袁得鱼说,可如今……”
袁得鱼闭起眼睛,心口像被刀绞。
丁喜怒视着袁得鱼:“你只有你自己,你只想着如何为自己报仇,我们不一样!对于我来说,与许诺在一起平静地生活,就是我的一切,我恨你!”
丁喜终于忍不住号啕大哭。
袁得鱼什么都没有说,他一个人走出去,陷入难以言状的悲痛。
师傅的死,已让他难过万分。许诺的意外,丁喜对自己的愤怒,让袁得鱼深深地怀疑自己。
四
袁得鱼来到谁也没想到的希尔克内斯这个北极圈地带,这里白雪皑皑。
他对这里的胜景兴趣不大,只是想来最遥远的海边。
这里常年天寒地冻,海水长期在零度之下。在他看来,这里一定拥有全世界最新鲜的海鲜。
他看到一艘破冰船即将踏上捕鱼的旅程,硬是跟着那群捕鱼人上了渔船。
因缺少人手,还算身强力壮的袁得鱼经过简单的培训,就上路了。
船长是个胡子拉碴的老人,他总说捕鱼能力与生存能力都是天生的,眼睛里时常流露出一丝落寞。
袁得鱼很快明白为什么很多人没有上船了,经验丰富的渔民早就预感到,他们将遭遇恶劣天气。
很快,黑暗降临的夜,狂风拍打着脆弱的船体,船摇晃得厉害。
袁得鱼对船长大喊道:“明知道天气不好,为什么还要下海?”
船长冷冷一笑,做了个捏钱的手势,似乎也在嘲笑袁得鱼:“你不也是吗?”
船疯狂颠簸,他们索性收起了船帆。
船上都有备用船帆,如果继续打开帆布,反而有将桅杆折断的风险。
袁得鱼随着船上下颠簸,他不得不用力抓住船沿上的把手,他的力气很快耗尽。他挪动着身体,每分每秒都如此难挨,满眼都是浸透狂风暴雨的黑暗,脸上还被拍打着腥腥的海水。
船渐渐地驶到一个地方就不动了,船体没再摇晃。
袁得鱼站在船头向前望,不远处是厚厚的冰层,发出微光。
“这是?”
“嘘——”
船长示意他不要说话。
有什么光在袁得鱼眼前晃了一下,又飞一般消失了。
袁得鱼仰起头,一道荧光划破天际,这绝不是平凡的光,也不是稍纵即逝的流星,而是拖曳着幻影、若明若暗的光带。
“啊,是极光!”袁得鱼忽然反应过来。
他沉浸于自然奇景——大自然绽放绚丽烟花。奇幻的光带在空中划动,时而嬉戏、翻腾,折出不同形状;时而像一团团小火焰,在空中逐次绽开;时而像舞蹈演员扔出的一团丝绸,渐渐散开;时而像艺术家巨大的画作,各种色彩在苍穹凝固,绚烂无边!淡绿、微红的色彩,转而又轻盈地变作紫与深红,一团团水彩又在水中化成不规则的迷雾……过了一个多小时,最后一道绿莹莹的光影才“哗”地消散。
袁得鱼久久不能平静,这绝对是他意想不到的壮丽美景。
他看了一眼船长,老人笑嘻嘻地看着他。
这时,暗色的夜空渐渐变浅,天亮了起来,老人跳下船,踩在厚厚的冰层上,好几个船员一起跟着下了船。
只见他们趴在冰上听了一会儿,很快就娴熟地找到了几个位置,打了几个桩一样的固定物,他们将固定物的一头用绳子系住,另一头系在船舷旁的将军柱上。他们听着船长指挥,固定成应有的形状。船启动了,巨型冰块“咔咔”地渐渐裂开。
一只巨大的笼子精确无误地沉入裂开的冰体下方,沉下了一会儿,笼子从深处传出“砰”的一声。
“来人,赶快!”有人招呼着,船员都聚集过来,他们齐心协力把笼子拉上来,袁得鱼也在帮忙。他依稀看到,笼子里有黑乎乎的东西在动。
袁得鱼定睛一看,里面竟然有一只硕大无比的帝王蟹。
船员们将销子打开,只见帝王蟹一下子冲了出来,张牙舞爪像要进行决战。
为了不破坏帝王蟹的外壳,船员们手里操着粗钝的棍子,尽力将帝王蟹推入滑梯状的入口。入口处他们早就故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冰层,微微打磨过,猎物轻易就能滑入船舱。
可这只帝王蟹似乎特别狡猾,一直不肯中计,始终与船员们在船舷附近周旋。
忽然,帝王蟹像是使出了蛤蟆神功似的,一下跃起。
船员们“啊”的一声,帝王蟹扑向了老船长。
老船长经验老到,马上闪开,他下意识地用手挡住脸的时候,被帝王蟹的钳子夹住了手腕。虽然船长套着厚实的手套,可手腕毕竟在手套开口处,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袁得鱼马上冲向前,用棍子往帝王蟹的大钳子砸。钳子松开后,帝王蟹想换另一只钳子继续夹,还好那只钳子小,使不上什么大力。
这时,一群人扑过来,将帝王蟹制服。
他们似乎习惯了这一切,继续打捞。
他们开始捕鱼。
他们往海里倒了不少沙丁鱼,水面上溅起了白色的水花,吸引了猎物的注意。经验丰富的海员们并排坐在甲板上,将长长的直钩往下扔,他们本能地扯鱼钩,鱼一条接着一条上来了!这些黑鲔鱼虽然不像蓝鳍金枪鱼那么大,可通体光滑,肉质紧密。袁得鱼知道,鲔鱼的流行也是最近几十年的事。此前,每天可以游80多千米的这类鱼在没有好的冷冻技术时,是没办法新鲜地送到餐桌上的。鲔鱼是少数跨洋环游的鱼类,肌肉比例高,鱼肉有韧劲又鲜嫩爽滑。
老船长简单地处理了伤口,与袁得鱼闲聊起来:“抓捕帝王蟹总是会死人,有的帝王蟹站起来比人还高,我经历过更危险的。”
“不容易。”
“小伙子,看你文质彬彬的,体力倒还不错,为什么上船?”
袁得鱼笑着说:“我就是想出来转转,顺便为一个朋友准备礼物。”
“你明明知道这里危险,怎么还跟我们上船?”
“我一向这样,重要的不是有没有风险,而是你应对风险的能力。”
“哈哈,你一定会成为一个不错的捕鱼专家。”
“捕鱼专家?”袁得鱼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们在大风大浪中度过了五天。这五天他们收获不小,也可能是出海人少的关系,捕捉到了不少大鱼。上岸后,他们把鱼卸下来,每个人大约可以分到5万美元。
船长也给袁得鱼分了一些报酬,袁得鱼很认真地拒绝了:“我真没帮上什么忙。”
“头两天你一直在观察,你学得很快,后三天,你出的力不比其他人少。”
“但我不想要这些,这些都是你们冒着生命的危险换来的,你就把我当作一个普通游客就行了。”
船长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忽然想到了什么:“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袁得鱼疑惑地望着他。
“你不是说要送你朋友礼物吗?”
袁得鱼被带到一个平静的海边,那里有座海边小屋,小屋散发出微黄的灯光。
屋里走出一个年轻的男子,老人介绍说:“这是我儿子。”
袁得鱼跟着他,一起来到一艘快艇上,快艇在黑夜的海水中劈波斩浪。
过了许久,他们来到一座孤岛,紧临孤岛的是嵌入洞穴的山崖,男子点燃火把,插到山崖侧壁上,只见他矫健地跃入海中。
下一幕的情景让袁得鱼顿生感慨:好多长形的大鱼围着男子,男子与它们嬉戏。
随即,他抱起一条大鱼爬上岸来。
他示意袁得鱼靠近,袁得鱼帮他把鱼抬上来,原来这是一条宽大的鲟鱼。
男子介绍说:“它20多岁了。”他又摸了摸鱼的腹部,“可以了。”
只见他拿着螺丝刀一样的工具,快速用工具座砸向鱼头,鱼完全不动弹了,他娴熟地划开鱼腹,只见腹中是密密麻麻的鱼子。
他用力将鱼子完整取出,真是非常多的鱼子。他娴熟地用针线将鱼肚缝好,贴上像透明胶布一样的封带,将鱼放在洞穴里一个小水洼中,对它说:“我过几天来看你。”
男子转身将鱼子放入洞穴的筛子上,用海水清洗了后,大力晃动筛子。
“不会碎吗?”
“这是最新鲜最有弹性的鱼子,不会的!”他自信地说。
他一边晃,一边撒上细盐。
快晃干的时候,他忽地在地上放了很多罐子,有好几十个。他用削平的木片,将鱼子盛入罐中。这些小罐子容积不大,大约能放50克。他动作娴熟,分明是鱼子,却像斟酒一样均匀,每次都刚好分出差不多的量。三下五除二,所有罐子都盛满了,他又一气呵成地封上了盖子。
“你肯定会问,这么多为什么不装在大瓶子里呢?”
“会压坏吧?”
“你真聪明。”他拿出筛子里所剩不多的一把鱼子,“尝尝!”
袁得鱼接过来,放在手背上,舔进几颗,用舌尖与上颚轻轻压破鱼子,鱼子里的汁水一下子炸裂开来,散发出与坚果味混合的香味。饱满的鱼子弹性十足,颇有质感地在唇齿间迸开,细微的咸味,诱出海鲜特殊的气息,满口都是鲜美的快感:“味道棒极了,恰到好处。”
“盐不能放多,不然会掩盖它本身的鲜味,也不能放太少,不然掩盖不住鱼油的腥气。”
“真是一绝。”袁得鱼感叹道,“鱼子酱是你们家的‘特产’吗?”
“不,你看我虽然缝合了那条鲟鱼,但不一定能存活。它们有的能长到几十年,所以好的鱼子非常珍贵,说颗颗黄金也不为过。最好的鱼子要在成熟七八成时取出,不然口味就会过于油腻,不会有清香可口的感觉,且没有弹性,还容易碎。所以我们家很少做鱼子酱,只会给我们最重要的朋友做。”
袁得鱼有些吃惊。
男子将鱼子酱罐子放入事先准备好的大冰盒里:“我们回去吧!”
返航时,天已微亮。
男子递给袁得鱼一瓶气泡酒,在晨晖映照下,他们一边喝着清甜的气泡酒,一边吃着鱼子酱,真是无比美好的事。
这些天,或许是袁得鱼难得的休闲时光。他甚至想起少年时在海边悠闲的日子。
他对于海洋似乎有一种特殊的情愫。
五
唐煜坐在杨茗对面,他们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看守所玻璃。
唐煜看起来有些憔悴,这段时间他蓄了胡子,可能是他太清瘦了,反而看起来有艺术家的气质。
看守所里,杨茗本来就花白的头发变得更白了,她原本还泛红光的脸上,变得如死灰一样白:“这次,泰达真的不行了!”
泰达曾经受创过很多次,每次都奇迹般熬了过来,并东山再起。
如果说原先泰达还有贵人相助,如今的泰达算是陷入了真正的危机。
杨茗想起她被捕的那天上午,邵冲给她的回复是:“对不住了,这次我真的不能再插手了,不然连我自己也保不住了。”
这时杨茗才反应过来,这次危机对泰达意味着什么。她第一时间得到消息,说监管层因一封揭露泰达的匿名信要采取行动,就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东江国际机场。
一路上,她不停催促司机把车开得快点。
司机几乎是以150千米的时速飞奔。
她似一口气也没喘就抵达了东江国际机场。
东江国际机场登机处,她看到一个戴着墨镜的黑衣人,那是自己人。那黑衣人一看到她,就塞给她一个塑料袋。她立马看了一眼,的确是处理过的护照与资料。
不是万不得已,她不会启动这样的应急机制,她在听说有匿名信的时候,就开始着手准备了,只是有邵冲在,她一直心存侥幸。
杨茗拿着资料,点了点头,心想马上就要解脱了。
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她安检的时候,冲过来两个人,拿出照片对了一下她的脸,就快速将她带走了。他们表明了自己金融警察的身份。
被带走的时候,杨茗神情恍惚,隐隐约约觉得不太妙。
她直接进了看守所。她知道,接下来的泰达定会乱成一团。
唐煜得到消息后,马上过来看她。
此时此刻,他情绪很激动,不断捶打玻璃,叫着:“肯定是袁得鱼干的!因为他们怕我们收购他们公司,他绝对做得出!”
于是,疯狂的报复行动开始了。
在唐煜心里,攻击许诺是攻击袁得鱼与丁喜一箭双雕的好计。他完全没想到,袁得鱼与邵小曼真的在一起了。
那天,他在婚礼现场外面,看到他们一起挽手进入时,似乎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然而,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恐怕找错了报复对象。
没过几天,电视里播出一条关于邵冲的新闻,说邵冲因为限制股指有功,再加上牵出泰达,不愧为圈内最懂金融的官员之一。目前,高层让他担任R基金公司首席执行官。R基金是中国最大的主权基金之一,这也意味着邵冲将掌握更多实权。
看守所里的杨茗看到这条消息后,一阵凉意掠过全身,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她才知道,自己已成了一个牺牲品。
她看到邵冲在接受采访时一贯的淡定从容,眉宇间有种抑制不住的兴奋神情。她知道,这才是邵冲最想得到的位置,R基金原本就是他的目标之一,在这样的诱惑面前,泰达又算得了什么。
一个国家的最大主权基金掌门人,是其他任何职务都无法相提并论的,他距离他的目标更近了。
邵冲蛰伏了那么久,终于如愿成为主权基金R基金的掌门人。
金融警察通过对泰达的追查,掌握了它与境外机构合作的诸多证据。而邵冲为了做实自己的功劳,不惜牺牲一个旧部。不过这个旧部确实做了非法勾当。它平时看起来很老实,可在数万亿元金钱面前,难以掩盖内心的贪婪,终究难逃一劫。
此时此刻,唐煜看着杨茗抽搐的脸,有些心疼地说:“嫂子,原来是邵冲出卖了我们!我通过我的关系,也确认是邵冲写的举报信,他让我们成了牺牲品!”
唐煜相信,邵冲应当得到了山口的暗示,才这般果断丢弃泰达。如今,看到主权基金的新闻后,山口估计要的就是R这颗大棋,至少可以弥补魏天行造成的损失,这就可以说通了。
“他这手倒是厉害,当时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还第一时间让我快走,以至于我与他合作的有关证据都没来得及准备,其实他才是很多事情的真正主谋。”杨茗感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