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楼市震荡波

智用于众人之所不能知，亦能用于众人之所不能见。

——《鬼谷子》

一

袁得鱼坐在办公室里沉思，一个疑惑点他一直解不开，为什么黑杰克会与唐煜合作？如果找到这个切口，会不会也是对付黑杰克的突破口呢？

冉想来办公室找袁得鱼签字，看他一脸心事的样子，便说：“鱼总，你成天闷在办公室未必能想出办法，不如出去转转吧？”

这几乎是袁得鱼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女孩。

他想起当年在美国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孩时，她像留学版的少女许诺，瘦高个子，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非常活泼，真干起事来，又极度疯狂。

袁得鱼说：“你想去哪里转转吗？我带你走走？”

冉想有些受宠若惊，眼珠一转，说：“要不这样，你如果有时间，周末带我去看看房子？”

“房子？”

“鱼总，你不知道这一年多房子有多疯狂吗？”冉想什么都敢说，“去年到现在，房价涨了约50%，我爸急坏了，说赶紧趁我结婚之前买一套。”

“你爸还真操心。那你要看什么房子？”

“最保值的，当然是最核心地段、最稀缺的楼盘——滨江盘。”

“不错，有眼光。”袁得鱼摸摸下巴，“这样，股市不太好，关于你的薪水，我们聊聊？”

冉想差点儿吐血：“求老大放过，对天发誓买房是我爸爸的钱。公司给我的薪水，真心一点儿都不多。记得周六上午10点滨江会门口见哦！”

“好的！”

冉想离开办公室，高兴得要飞起来。

周六上午，冉想精心打扮了一番，还戴上了很久没戴的流苏耳环。

可她等来的竟是一车男人。

原想单独与老大约会，没想到袁得鱼把他们也带出来了。

更可气的是，他们四人还开着一辆车过来，连单独蹭老大车的机会都没有。

韩鉴与陈啸看到冉想一脸失望的样子，忍不住捂嘴狂笑。

“老大，你不是说带我们去好玩的地方吗？这是哪里？”陈啸问道。

“滨江。”

“鱼总又玩我们了。”丁喜叹了口气。

他们进入滨江楼盘转了一圈，惊讶这个楼盘的价格——15万元每平方米，而且是建筑面积价格。

“这是绿风开发的楼盘？”袁得鱼多少有些惊讶。

“是啊，我爸推荐这里，说这里会开发以绿风为中心的综合商业区，地段又是市中心的滨江，绝对差不了。你看，这不就是绿风地产全球总部大楼吗？”冉想指了指窗外正前方的一个巨大的方形建筑，赫然写着“绿风地产全球总部”。

袁得鱼记得，这里过去是老式工厂，如今是一副欣欣向荣的模样——绿风地产全球总部旁边坐落了一家五星级大酒店。

酒店前方的道路，蜿蜒通向游艇码头。这个码头不是简单的码头，有些像芝加哥的“海军码头”，将来或许会有摩天轮这样的娱乐设施。

袁得鱼可以想象，这里注定是高规格的休闲与商务中心。

若是商业区，这里似乎还缺了什么。他望向前方空地，思考着什么。

他们坐在楼下的休闲酒吧休息。

吧台上有个电视，财经频道正在播放一位金融行业的高级白领接受采访。

“您好，方便告诉我您的收入吗？”

“能打马赛克吗？我怕同事看见。”

“可以。”

“我年薪100万，税后到手约70万。”

“对于很多人来说，这是非常高的收入了。请问，您现在买房了吗？”

“我正在看房子，我发现自己根本买不起。”

“怎么可能呢？”

“如果我要买1200万的房子，每个月要还4万左右，按银行要求，需要证明每月有两倍贷款的收入，就是8万税后收入，也就意味着，我需要有96万税后年收入，百万年薪的我也无法达到。再说，万一我失业了呢？我不能这样满打满算啊。”

“你为什么不买便宜的房子呢？”

“1200万，只不过是市区的中等户型啊。”

袁得鱼与韩鉴说了什么，韩鉴取出电脑，飞快地查找起来。

很快，近些年附近地块的开发商一目了然。果然，这里周边80%的地块都由绿风地产开发，它是这块地段的“大地主”。

袁得鱼看着地块规划图，对其中一个地块的功能产生了兴趣。五年前的规划中，这是一个商业地块，因为形状方正，面积不大，设计定位是商务楼。

他抬起头，发现这栋楼就在绿风总部旁边，巧的是，这栋楼恰好是泰达新总部所在地。泰达虽然是在唐煜执掌后搬到这里，但这栋楼使用权交给泰达，应是在两年多前签好的协议。

袁得鱼仿佛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魏天行执意选择绿风这只股票交易，应还有更深的渊源。

顺着这个思路，袁得鱼想，这几年绿风地产的发展，泰达信托绝对是最大的支持者。不过也是相辅相成，泰达做的信托地产项目中，绿风是重要的产品收益提供者。然而他发现，它们不仅是合作这么简单，应该还是利益共同体。

谁都知道，地产公司搞开发，拿出的大部分资金并不是自己的资金。随着前几年银行对地产贷款的收紧，大部分地产公司都转向影子银行。

对于绿风地产来说，它的最大金主就是泰达信托。不管是在国内拿地，还是近两年在海外拿地，提供大头资金的都是泰达信托。

袁得鱼觉得这实在太有趣了，两家公司总部在同一视线下，难道在东江边一同并肩观赏滨江美景吗？

冉想跑来：“鱼总，你觉得这个楼盘如何？”

袁得鱼扫了一眼：“如果你现在能买，就买下来吧。”

冉想困惑地看着他：“我爸爸让我买，可我还是挺犹豫的，毕竟涨了好多。”

“听我的吧。”袁得鱼说，他心里对一些事有了主意。

他们又去看了几个楼盘，陈啸忍不住对其中两个楼盘产生了兴趣，他夸张地咬着牙说：“真不该看啊！鱼总，这才是你这次团队建设的真正用意吧，刺激我们努力赚钱！”

韩鉴说：“鱼总，你好像特别喜欢看绿风地产的盘！”

“谈不上喜欢，它原本就是佑海销量最大的地产企业，盘也最多。”

袁得鱼自己都没想到，竟是办公建筑的布局提醒了他，让他梳理出了清晰的思路。

“我现在有个主意，极妙！”

“是带我们去高档酒吧吗？”陈啸一脸期待。

“回公司，我们好好研究一个有趣的项目。”

几个人集体倒下：“冉想，都怪你！”

“不按套路出牌的不是我，呜呜！”

他们一到公司，袁得鱼就给他们布置了几个行业研究任务。

冉想与陈啸面面相觑，开始打电话做简单调研，问行业分析师，问上下游公司，更多是问行业资深人士。

他们梳理下来，了解到绿风地产当前是国内规模最大的地产公司。然而，公司此前仅在中国香港上市，港股前两年成交量一直不高，股价长期萎靡不振，直到2015年，绿风才计划借壳A股上市。

为了在境内上市，绿风与泰达信托展开了上市业务的深度合作。

泰达信托帮它找了一个壳，这个壳也就是原本泰达集团旗下，因商业模式不适应市场，已经奄奄一息的垃圾上市公司——金达股份。

绿风地产与泰达信托达成了一个定增协议——泰达信托帮它发行定增产品，这个定增产品将以金达股份市价的折扣价，收购金达股份51%的股权，从而完成借壳上市的目的。

可能很多机构投资者知道借壳上市的是绿风地产，定增产品当时非常受欢迎，总共募集到资金120亿元，远超募集总股本51%的预期。

泰达信托索性将金达股份的股份进行拆分，因持股数量扩大，原本每股10元，加上定增与折价，变成了每股8元。最终，定增产品以5.3元的价格吃进金达股份51%的股份。

定增并购计划完成之后，金达股份更名为绿风地产。

有了上市公司的平台，又有泰达这样的大金主，绿风地产如虎添翼，在全国屡屡拿地，同时再度进军美国、澳大利亚、韩国等开发新地产项目。

每次拿到新的项目，绿风地产必然与泰达信托合作。同时，泰达信托也总是能拿到绿风地产每个地产项目中足够高利率的信托额度，这保证了它过去几年的地产信托极速扩张的赢利模式。

此时此刻，先前印在袁得鱼脑海中再美的江景也成了虚无。所谓滨江板块，那些漂亮楼宇，在他眼中，只剩下赤裸的金钱游戏。

他站在海元窗台边，眺望不远处的江面。这条江上游的滨江正百废待兴，有华丽的游艇码头，新全球中央商务区（CBD）正在崛起。尽管这些繁华构建了佑海最具魅力的部分，却无法让他尽情享受。在他眼里，资本流动的确提供了活力，可同样也让世界变得冷酷。

此时此刻的袁得鱼，终于解开了此前一个没想明白的问题“为什么黑杰克会和唐煜联手”——他们的确各有所需。对黑杰克而言，难道他看中的不正是泰达信托与绿风地产长期战略合作的宝库？他估计，连唐煜自己都未必意识到这个巨大优势。

袁得鱼望着东江，心中琢磨着作战计划。

不知什么时候，丁喜与韩鉴进来了，与他并肩站在窗边，他们同样眺望着不远处的江面。

“鱼总，你是想从绿风地产动手吗？”韩鉴问道。

“你们刚才帮我整理了数据，也知道这绝不是一个股票问题。”袁得鱼顿了顿，“很多人因为房子，长时间无法得到幸福。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依然勤奋、努力，却永远得不到他们理应得到的财富。有钱人已经有很多套房子，还想着如何再拥有一套更豪华的别墅。然而，没有赶上这趟财富火车的年轻人，即使再勤奋，可能也得永远蜗居在一个小得可怜的空间里，甚至为了不断上涨的房租忧心忡忡。”

袁得鱼心想，他们永远不知道是谁夺走了他们的财富。

就像2015年极为短暂的牛市，一些人还曾希望通过股票改变命运，没想到却“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个权贵游戏，权贵们在股票中吸血，玩死一个场子后，又转到地产场子加速吸食。

袁得鱼说：“你们有没有发现，它借的壳就是个快要倒闭的信托上市公司，前身的股票是当年第一妖股——中邮科技。”

韩鉴感到不可思议：“天哪，他们太会玩了。中邮科技变成垃圾股之后，公司被改装后，让一家小型信托公司借壳进入，这家信托公司其实是泰达信托的影子公司。这家公司本身可以好好发展，可在唐子风出事后，便陷入了控制权纷争。”

“是的，那些上市公司当时是趁着借壳潮一哄而上。泰达虽是牵头人，旗下有些项目未必能将各种关系处理干净。唐子风若还在，倒是有希望凭借个人信用将关系理顺。然而，唐子风过世后，一些人突然翻脸，私底下的交易也就一笔勾销了。”

“那么，泰达为什么后来还能把这个项目运作起来？”

“具体细节不得而知。我猜想这家公司的正式运作，应是在杨茗确立泰达地位之后，她肯定联合了她能被重新认可的核心人物。”

韩鉴点点头：“从公司资料的时间看，这一动作确实与杨茗内斗完的时间吻合。可运作这样的项目，启用的资金规模不小，看来当时他们身边有不少投资者。”

“判断一家机构的金融能力，不仅要看技术，还要看募资能力。你再有本事，赚了数倍的钱，可资金量小就不值一提。若你有几百亿资金的撬动能力，就算只有5%的收益，照样能呼风唤雨。”

“那这些投资者为什么肯让泰达参与进来呢？”

“这些人就算把钱拿回去，未必能在境内找到像泰达那样的资本运作平台，泰达后来能参与进来倒也不意外。”袁得鱼声音低了下来，“只是这样暗中的游戏一直周而复始、从不停歇，到后来，魏天行账户的资金管理规模所向披靡。魏天行的那个全球基金也不是秘密，近几年市场不理想，他也通过泰达的买卖，依样画葫芦，再加上全球的低利息，撬动全球资源，进一步放大收益。”

韩鉴说：“他们还发行了定增基金。”

丁喜点点头：“绿风地产借壳上市，定增价格是5.3元。事实上，绿风地产内部的价格连1元都不到。这个定增股份的锁定期是一年半，是最稳妥的一种套利。如今，绿风地产这批定增马上就要到期了，成本是5.3元甚至更低，现在股价是12元，谁都想要确定性收益，所以那些人最近都在疯狂出货。”

韩鉴刷了下手机上的盘面：“是的，这也是最近其他地产股都在上涨，而绿风地产股价在调整的原因。真是天衣无缝，苦的只有散户。三流投资者被抢钱，二流投资者买信托分杯羹，一流投资者自己造势赚大钱。”

冉想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阳台，擅长宏观分析的她说：“你们是不是觉得，绿风地产作为地产龙头是一个很好的房地产行业风向标？像泰达这样投入不少时间与金钱，并不是所有机构都能做到这样，所以绿风地产正好可以为他人所用。”

袁得鱼看了冉想一眼，意识到她真是学了不少。冉想的确说到了关键，这正是黑杰克与唐煜能联手的原因。

心中有了主意的袁得鱼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咖啡。小白楼在洋滩万国建筑之间，夕阳正好斜照在楼顶，霞光一点点退去，映照出佑海独有的历史味道。

他预感到一场恶战即将开启：“行动吧！”

丁喜不由得说：“你是不是想彻底干掉唐煜？我知道总有这么一天的！”

听到这句话的袁得鱼，不知为何，心里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觉，唐煜毕竟曾是自己最重要的精神支撑。即使多次交手，袁得鱼都从未把唐煜当作真正的敌人，而是相互成长的对手。

不过，如今不能小看唐煜，毕竟有黑杰克在其身后，谁胜谁负还是未知数。

二

美国长岛南边的一个半岛，坐落着一个巨大的城堡。

城堡里声色犬马，黑杰克在美女群中纵情享乐。

他接到一个电话，瞬间传出他魔性的笑声。

黑杰克游说成功的美元连环加息，即将变成现实。

果然，美联储表示将启动加息。

黑杰克实际控制的JR公司一直是美元加息派。

自2015年12月17日，美联储正式启动10年来首次加息后，加息节奏一直按兵不动，2016年美联储再次加息的信号，正式宣告了美国货币政策从宽松转向稳健，进入加息周期正轨。

在黑杰克心里，加息对全球资本市场无疑是巨大的冲击。

他最感兴趣的是，加息像是给中国资本市场了一颗子弹。

他预期，全球加息风潮中受冲击较大的，无疑是中国近两年热闹的房地产市场。

黑杰克发现，自股灾之后，中国大量资金涌向房地产市场。

2016年第一季度，信贷数据显示，银行新增信贷几乎全部来自居民的中长期贷款，即房贷。对于个人而言，平均贷款占房屋全款的比例，从30%增长到60%以上。这也意味着，大多数人都处在贷款上限，还不乏经过包装、不合格的贷款人。

然而在全球加息周期的背景下，房地产市场危机重重。中国GDP增速是6.7%，广义货币（M2，反映货币供应量的重要指标）增速是13.4%。如果M2减速到10%，M2与GDP比值就会回落到1.5倍以内。过去若出现这样的数据，市场利率走高的可能性就很大。然而利率走高，往往意味着房价进入新一轮下跌。

岌岌可危的房地产市场只需一个诱发点。

现在，正是黑杰克向中国市场“进攻”的时候，他已经等了很久。

他满足地看到，地产龙头股绿风地产直接砸到跌停板上。

绿风地产是国内最大的开发商，新售项目数约占全国的30%。果然，随着绿风地产跌停，马上有消息爆出，开发商迫于利率提高的资金回笼压力，楼盘价格开始松动。

美国加息周期启动的消息出来后，国内的房地产市场仿佛也在等一个调整信号。

房地产市场果然很快就从火速飙升的状态一下子冷却下来。

电视里，接受采访的银行业员工说出了困惑：“现在经济差，我们不敢借钱给企业，它们的员工倒不断在银行贷款买房，他们认为每年都会涨工资，不会失业。其实，他们的老板都没这个自信。”

袁得鱼他们发现，很多日本人在抛售房产，他们似乎在提前撤离。

唐煜惊喜地等来了危机中的暴富机会，他在绿风地产放大融券规模，这一招正是黑杰克传授的。简单来说，他就是要做空绿风地产。

毕竟，这是唐煜自己就可以操纵的事。

绿风地产所有开发项目的资金，都依靠泰达信托进行融资。绿风地产保证兑现10%左右回报，也成为泰达信托主要的稳定收益。事实上，这只是小头。

大头是绿风地产发行的定向增发，外部折扣是市场价的七八折。然而，绿风地产给泰达信托是五折。这类产品，泰达信托的投资者可以赚两部分钱：一部分是增发股票的惊人折扣差价，另一部分是定向增发产生并购红利等引起股价上升的收益。

真正赚钱的，还是泰达。因为每逢定增产品到期，大量股份得出货。因为定向增发量太大，每次到期兑付前，股价自然受到极大压制，泰达完全掌控出货期，唐煜利用擅长的融券工具赚取做空收益。

这么一来，泰达在地产项目上几乎屡屡得手，江湖上甚至有“黑鱼四吃”的说法：第一吃，信托项目收益；第二吃，定向增发发行收益；第三吃，定向增发到期前股价涨幅收益；第四吃，出货的做空收益。

按以往习惯，泰达会买下绿风地产市场上约50%的融券，然而，这次唐煜为了好好表现，买了80%以上的融券。

绿风地产作为地产龙头股屡屡跌停，很多媒体议论纷纷，说中国房地产市场陷入全面危机。

除了绿风地产，还有一家叫万伦地产的龙头上市公司也陷入了股权危机。因为地产行业有了分水岭，原股东与外部“侵略者”合成最大股东，对原先管理层造成很大困扰，股价暴跌不止。

多米诺骨牌效应发生了：楼市开始跌，股票继续跌，债券接着跌，整个市场低迷一片。

高房价把一线城市的消费能力绑架，很多人不愿提升消费能力，担心贷款违约。

原本的三驾马车——投资、消费、出口，唯一利好的只有出口，因为人民币贬值了，然而出口也无法改善中国经济。毕竟，中国人力成本等都在上升，利润太少，企业家都不想重回简单制造那条老路了。

人民币资产进一步惊人下滑。

黑杰克露出狡黠的笑，这正是他最想看到的结果——股价与房价双循环下跌。

作为主权基金R基金的负责人，邵冲这段时间在纽约，要签几个重要的协议。其中几项是之前谈了很久的海外并购项目，都是上10亿美元的大项目。

签约地点在纽约的四季酒店，在有“10亿美元”之称的57街上。

签约时间原本是上午10点，邵冲却接到临时通知，改到了下午2点。照理说，这种让主权基金一起参与的项目，不会随意改动时间，邵冲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

他下午准时到达场地的时候，只见对方来了两个人，年轻的一男一女，看起来还算精明能干。以他的经验，他们不是签约的代表，更像是负责人的助理。

他们谈的这个项目经历了好几个回合，此前对方至少有七八人参与。看到这种情况，一同而来的企业代表也有些尴尬。

他们进入事先定好的小贵宾室。

对方开门见山地说：“对不起，我们老板说，这个合作还需要再讨论。”

“能否说明原因，原本说好今天是正式签署的日期。”

“我想，原因你们自己很快会知道的。”说着，这两人就匆匆离开了。

让邵冲感到奇怪的是，另外三个大项目本来可以推进的合作谈判，对方都以各种理由推迟了，好像他不是主权基金R基金负责人一样，对他避之不及。

他突然想到什么，马上打开手机看，人民币正在急速贬值。

难怪本来谈好的海外收购全都遭到了外方的拒绝。照这个贬值速度，主权基金R基金一天就可能亏损几百亿元。

这到底怎么回事？邵冲与同行的人匆匆告别，马上回到四季酒店的套房。

他很久没有这种无奈的感觉了，他必须做点儿什么。

邵冲万万没想到，这个时候他竟然接到了袁得鱼的电话。自从那次交流后，给袁得鱼准备的专线已很久没有用过。

“邵总近来可好？”

“什么事？”

“你知不知道绿风地产暴跌是黑杰克捣的鬼，这次楼市下跌的传导效应比预想的更严重。”

邵冲知道，自己在发出泰达的举报信时，就没想过再与唐煜联手。毕竟，他早就得知唐煜与黑杰克暗中联手，这也是他迅速翻牌的原因。但他之前困惑，唐煜究竟为何值得黑杰克合作。如今，他终于找到黑杰克与唐煜联手的真正原因了，毕竟找到像泰达这样拥有控制地产龙头股的实力，并非易事。他想到泰达与绿风地产的合作模式还是他当年精心设计的，不免有些讽刺。

“你告诉我这个有什么意义？”

“我们联手干掉黑杰克，怎么样？前提是，你必须离开山口。”

邵冲哼了一声：“你相信吗？我们三个人——你、我，还有唐煜，最后可能一个都活不了。”

袁得鱼对邵冲的回答非常吃惊，他似乎看不清邵冲是一个怎样的对手。他看得如此清楚，说得如此云淡风轻，在某种程度上，这样的人很容易让自己想起父亲。

“所以，既然如此……”邵冲补充说，“合作，不合作，与这个人合作，与那个人合作，只是时间的差别，又有什么意义可言？”

“我不知道你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可以确定的是，离开山口肯定是你最好的选择。”袁得鱼的气场丝毫不弱。

“那就等着吧。”邵冲发出一声轻笑。

没多久，袁得鱼就明白了那声轻笑后的深刻含义。不过，他也有自己的行动。

三

佑海郊区的涉山，正在举办一年一度的国际大师杯高尔夫球赛。

每年这个比赛都由一家外资银行冠名，今年这个赛事是联合冠名。这家外资银行今年还要投资世界一级方程式锦标赛。

这项赛事每年都会吸引不少富商，大多数是这家外资银行的私人银行客户。地处涉山的会所视野还算不错，既能俯瞰整个比赛现场，又能望见不远处水波轻涌的湖面。

谁都知道，市场上真正的超级玩家，这天聚集在果岭的另一处——涉山淀山湖，它的南面正在举行一场低调的土拍会。

这次参拍的主要是一些中等规模的地产商，也有一些有背景的大公司，但它们明显是凑场子，毕竟现在房地产行业并不景气，它们的举牌动力不足。

在场唯一一家大公司是绿风地产，然而公司派出的两名代表都在走神，估计也是凑数。

“7.1亿！”

“7.2亿！”

“7.2亿一遍，7.2亿两遍……”

眼见就要落槌的时候，一块牌子举了起来。

“8亿！”

拍卖师有点儿吃惊，他愣了一下：“8亿一次，8亿两次，8亿三次！”

“恭喜万伦地产！”

万伦地产的代表被人围住。

周围的记者蜂拥而上：“你们为什么要以溢价近50%的价格，拿下这个项目？”

“这么好的项目，才这么点儿溢价，我们觉得在合理范围之内……”

现场最后一排传来“嘻嘻”的笑声——是海元自营部小分队发出的。

韩鉴嗑着瓜子，丁喜捧着自助餐供应的几只雪蟹脚，像啃甘蔗一样嚼来嚼去。

陈啸问：“你的瓜子哪里来的？我怎么没看到。”

韩鉴回答：“这里哪有这等货色，当然是我自己带的。”

他们一边吃，一边小声嘀咕：“万伦拍得真是霸气！”

袁得鱼抬头看见了一位银行朋友，打了个招呼。这个朋友看起来有些紧张，匆忙就走了。

丁喜他们忍不住问袁得鱼：“他看起来压力很大，难道是觉得自己跟万伦项目那么久，这块地却拍得价格过高，增加了审批流程难度吗？”

袁得鱼笑笑：“恰好相反，他担心万伦不向他们银行贷款。”

果然，他们看到那位银行朋友匆忙去找万伦地产的人了。

“鱼总，我们这样资助万伦拍地，合适吗？万伦现在股权那么乱，我们的资金能收回来吗？”

“这块地目前是这里的地王，万伦股权虽乱，但所有投资者都不会与利益过不去。再说，现在的大股东也希望借机证明自己，肯定会好好运作这个项目。而且，谁说万伦原先的管理层没法从股权的泥淖中挣脱出来呢？说不定他们哪天就重整旗鼓了。”

“鱼哥，你有什么事瞒了我们吧？”丁喜知道袁得鱼这么说，肯定对万伦有把握，但他也有自己的担心，“可现在房地产市场不是岌岌可危吗？”

“你看刚才那位银行朋友的紧张样子，就知道目前市场资金还是过剩，所有收益在下降，钱无处可去。现在经济状况的确差，房地产市场虽说不景气，比起其他行业，还是还贷最稳定的行业。”

万伦地产代表刚走出大门，几家大品牌地产公司代表簇拥过去，希望与万伦合作。

“非常顺利。”万伦地产的代表走远后，立即给袁得鱼打来电话。

“我都看到了。不错，你们已经拍得松河地王，下周接着拍。”

袁得鱼走到落地窗旁，望了一眼窗外的景色。果岭一片碧绿，阳光倾斜下来，绿意融融。

袁得鱼知道，在拍卖地不远处，将建造一座超六星的深坑大酒店，号称“全亚洲第一大坑”，颇有意味。

绿风地产代表在会所外打电话：“本来等着流拍看好戏，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电话另一头，唐煜轻轻一笑：“什么人竟敢跟我们玩相反套路，倒是胆子大，就让他们搞地皮的钱狠狠砸在手里！”

尽管加息与新政让地产业低迷，但没有想到的事发生了：地王一个接一个出现！

一轮又一轮的土拍后，房价出现了新高，终于稳住了。

原本还有不少人质疑这些地产商是否能躲过此劫，随着行情见好，原先的猜测成了无稽之谈。

每逢一个地王诞生，地王周围房价都“嗖嗖”往上涨，销售一片大好。

楼市仅低迷了两个月，“日光盘”就又出现了。很多开发商从犹犹豫豫变成见机出货。后来在几个疯狂的开发商推波助澜下，全国几个重点城市的房价屡创新高。

对很多大地块而言，地王项目本身未必赚钱，但它带动周边房价上涨，给关联开发商了足够的溢价。

万伦地产趁着这波地产热，在海元资金的帮助下，控股了全国最大的房地产中介——青山房屋。

这家中介公司在推动房价稳步上升方面相当有经验。它把二手房暗中运作后做成一手房的效果：故意每隔一段时间，有节奏地拉高挂单价格，还用无中生有的房源暗中抬升价格。

5万元、6万元、7万元……佑海的核心区域均价迅速超过10万元，一些高档住宅更是轻松冲破15万元。几乎所有人都疯了，很快，很多人又认为，核心城市房价永远涨。

事实上，房价在股灾后的抬升势头随着第一轮政策的打压，已经抑制住了，可实在经不起这轮由万伦地产领头的土拍价格刺激，房地产交易又回暖了。

如果说，2015年年底那波涨幅算是正常周期，那么2016年、2017年轮番地王的价格涨幅，是近些年前所未有的。

袁得鱼猜想，政府之所以没有及时遏制，可能如他所想，目前经济太差了，这轮土拍与存量房的去库存，反而保住了经济发展的底线。

毕竟，很多大城市都在这股潮流中，顺势拍出了好多地王。至少三至五年内，当地政府不会缺钱了，可以把资金用在有经济潜力的行业上。

在袁得鱼看来，那些潜伏的国际金融掮客，一直把中国往“实业空心化”的歧途上拉，毕竟实业是根基。

海市蜃楼的幻境成为现实，是他们擅长的游戏，做空更是他们的主要攻击手段。

然而，因为疯狂土拍，房价稳住了。新安中都拍出了12万元楼板价的天价地王，而在前两年，佑海公认黄金宝地——洋滩地块的东江渡，楼板价也不过3.5万元。

尽管是下策，可在中国似乎只有房子对岌岌可危的中国经济有明显的稳定作用。

全球金融大战前夕，储备一些实力是必要的。

袁得鱼拿到万伦给他的回赠——一栋可供他支配的大型公寓楼。

袁得鱼说：“我打算让买不起房子但有梦想的年轻人住在里面。”

丁喜忍不住说：“远远不够住呢！鱼哥，你有没有想过，这一轮房价上涨，又让多少人的财富陷入被动境地？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具备你这样的投资天赋。”

“丁喜，你不要忘了，我们的第一桶金也是房子。机会对谁来说，都是一样的。万伦这轮拿了几个地块后，不再做地王了，其实也是无奈之举。我问你，现在人民币资产与境外相比在不断下降，你会怎么办？”

“肯定换外币。”

“很多有资金实力的人都这么想，可你看看最近的外汇储备额度。”

丁喜查看后，惊出一身冷汗：“过去都在350万亿美元以上，现在少了30万亿美元。”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容器。让房地产成为中国大量资金可选择的容器。”

“原来你是故意制造这个容器，将资金流向国内，稳住经济。”

冉想若有所思：“果然，只有房子上涨，才能放缓换大量外币的节奏。”

韩鉴也无奈地说：“是的，尽管这对很多没有买房或换房的人来说，是一场灾难，但也是目前把大量资金留在国内最好的办法。而且，从全局来说，这并非坏事。最近二、三线城市房价也在上涨，是因为不少人把本地的房子卖了，到大城市买房，于是形成了联动。如果一波资金潮让大多数人都能参与进来，那大多数人都是受益者。”

陈啸忍不住说：“鱼总，你不是让我做一些对冲吗？说是抑制房价的过快涨幅。”

“是的，稳定涨幅是好的，而不是过快涨幅。”

袁得鱼心想，房价上涨能抑制资金疯狂流出，过大的房地产泡沫不是好事，毕竟这个泡沫一旦破裂，容易引发难以遏制的危机。

丁喜担心地问道：“鱼哥，前阵子推出了抵押贷款证券化，会不会让中国出现像美国那样的次贷危机，这玩意儿是黑杰克他们做空的工具。”

袁得鱼摇摇头：“这是一个货币管理工具，只是把高风险资产证券化，产生流动性，与次贷危机不同。要知道，尽管我们放贷比例提高了不少，可是中国的银行可能是全世界最保守的机构。它们最怕的是风险，恨不得把1000万元的房子，打七折，再给你放六成贷款。”

“这样看来，房价稳定上涨，是现阶段可以达到利益最大化的结果。”

“是的，这才是大势所趋，也是无奈之举。不过，最近房价涨得有些过头，说不定政策会干预。”

丁喜捏把汗，因为马上是长假了，“长假调控”最为常见，而且最近确实在传楼市要调控的消息。

丁喜清楚地记得，在上一个房地产大涨周期中，调控政策像是在假期中被安排好的连环炮，形成不得不关注的集中攻势。房价涨幅过快的城市，每天都有两三个发布“降温政策”。集中在长假中发布，像是故意为之，毕竟在消息不易关注的假期中发布很容易吸引大众的注意力。

不知这一次，抑制政策是否会出现？

四

唐煜在期待“长假调控”，毕竟他手里还有大量融券。

唐煜感觉如果再继续做空，将面临巨大压力。

他想起，几个月前他将总指挥部转移到佑海滨江，是为了深入中国市场。然而，任凭他如何努力，绿风地产估价依然还是随着大势猛烈上涨。

毕竟，绿风地产随着这波房价涨潮，销售火爆。

唐煜不甘示弱，放大定增出货力度。然而，绿风地产的股价依旧稳中有升，毕竟房地产市场火热，股价始终没有调整的理由。

一些游资看到原本压盘的定向增发的砸盘资金已快出完，放心大胆地买入，打算好好炒作一番。有了游资的介入，绿风地产股价更是“噌噌”上涨。

唐煜忽然想到一件事，绿风地产原本可以说是他手里的一张王牌。难道黑杰克答应与他合作，也是看重他的这张王牌？然而，他对自己的牌都要失控了，就愈发感觉自己将面临巨大的压力。

他知道，黑杰克本想做空中国房地产，并利用金融工具放大这个跌幅。

没想到，房地产市场被袁得鱼他们以疯狂土拍的方式救了过来。

这些天，唐煜也没闲着，他联系了好几个核心资源，还找了一些专家，动员在假期推出密集调控政策。

唐煜在假期几乎一直守在电脑前刷消息。他煎熬地等待着，可漫长假期到了最后一分钟，不要说密集调控政策，连半点儿调控消息都没有。

唐煜多少有些难过，马上打电话给自己联系的资源人。

对方不安地说：“唐总，早在几天前，上面还是要推政策的。但有人干预了，报告陈述得有理有据，那个人你也认识。”

唐煜一下子狂躁起来，忍不住拨通了邵冲的电话。

“邵总，你要这样赶尽杀绝吗？上次你举报泰达，我还没找你质问！”

“唐煜，你竟然还有脸跟我说这个！山口原本让我放弃你，我还犹豫，你跟黑杰克暗中联合，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已经对你很客气了！”

“客气？你为什么要对上面做报告，让上面取消原本要推出的房价调控政策？房价疯狂对你有什么好处？”

“疯狂吗？数据显示，房价环比已有下降，房价没有往上冲的趋势。反倒如果政策过猛，调整过头，外汇与经济都会出现系统性风险。你不要以一己私欲，为虎作伥，小心玩火自焚！”

“你知道，我有多少空头头寸在里面吗？你就是想把泰达赶尽杀绝！”

“唐煜，你丧失理智了，没法与你对话！”邵冲已经没有了耐心。

“邵总，别忘了，最早搭建满堂红的人是我，这些对冲基金目前还在我控制的平台下，你最好……”

“可笑，你这是威胁我吗？”邵冲还没等唐煜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原本市场上不断传上面会出房价抑制政策，现在无声无息了，丁喜松了一口气。

“原本我还挺担心，鱼哥真是料事如神。鱼哥，你会买房吗？”

“你看我买了吗？”

丁喜摇摇头：“你一直住在破屋子里，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对我来说，什么都不重要，我只要一个能睡的地方就感到快乐与幸福。然而，对于大多数人，他们的感受并不是这样，一个房子给他们的快乐会很多。一个很重要的事实是，大多数人的财富增长的速度比不上房价增长的速度。对我来说，不是那样。”

丁喜挺喜欢袁得鱼这种无欲无求的样子。

丁喜原本担心万伦拿了那么多地王，海元又暗中给它资金，会因为股权问题出现风险。

万伦地产传出消息，股权纠纷平息了。

搅局者看到房价起来后，决心先让原管理层把利益最大化，毕竟他们是行业专家。随着疯狂的土拍带来的巨大利益，黑杰克他们设定好的“内斗”搅局者，与原股东快速合作，股权比例很快定了下来。

袁得鱼支持的原管理层，还将搅局者联盟中的一方股权收购了。这样一来，搅局者联盟从第一大股东，自动退回第三大股东。毕竟，面对那么快兑现的资本溢价，大多数财务投资者还是想稳稳“赚一票”。

唐煜看到黑杰克在万伦地产股权上制造的麻烦自动化解，更加绝望。

唐煜在想，是否该找黑杰克声援，可上次并购海元证券输了后，黑杰克就对他很不满意，估计这次绿风地产的事，只会让黑杰克对他的能力更加怀疑，说不定还会让他拿泰达剩下的利润填补给自己融券的资金。这么一来，自己就是腹背受敌。索性这样，还不如想办法减少自己的损失。

万般无奈之下，唐煜只好火速卖出手中所有的融券做止损。手上的融券差不多出完后，唐煜长吁一口气。

可这次，泰达的损失就有10亿元。

黑杰克、唐煜他们推动房价下跌，敌不过房价稳定的大趋势。

唐煜“偃旗息鼓”，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邵冲竟然使出了另一个真正赶尽杀绝的狠招。

这一招，针对的不仅是泰达，而是他布局的整个满堂红对冲基金帮。看来他上次那句话刺激到邵冲了，虽然邵冲针对的不是这群牟利做空的对冲基金，而是所有做空人民币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