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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2

作者:仇晓慧 当前章节:125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在邵冲的暗中安排下,中国香港的中资银行悄悄将空头的卖空盘接下,并悄悄吸纳香港市场的人民币,一切神不知鬼不觉。

人民币突然直线暴涨。

人民币做空派的满堂红对冲基金联盟顿时陷入恐慌。

没有与邵冲达成默契的对冲基金公司这时才发现,竟然买不到紧急平仓人民币的空头头寸。

那些做空人民币的对冲基金公司惶恐地意识到,一场“大屠杀”要上演了。

为了平仓,国际对冲基金公司只好疯狂借入人民币,可一时间,香港银行间的人民币隔夜拆借利率飙升,已经暴涨到8.73%。一周和三个月的人民币拆借利率同样大涨。人民币离岸汇率飙升,竟然比在岸汇率还高300点!

一时间,不只是满堂红联盟的基金,还有不少在香港布局的其他做空的全球对冲基金,都纷纷下达人民币空单平仓指令。

它们不顾一切地平仓,不管如何,先保住性命再说,这是一次绝地逃亡。

此招完全是关门打狗,原本残留的热钱,本想继续做空,都从香港进入。

所以,邵冲他们早就发现了端倪,找到了要害,通过外汇管制,先把管道封死,这批热钱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增援,人民币的极速升值,直接打击了这些大空头。

这样一来,他们不仅无利可图,原先为了方便套利、腾挪进中国境内的资金也根本出不去。

于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剿匪”大战上演。

这也是一场彻底的肃清之战。

这段时间,只有与邵冲真正达成潜在联盟的对冲基金才幸免于难。

袁得鱼不禁感慨,邵冲的布局的确精妙,保密工作做得也很好。

邵冲事前没有泄露信息,却“屠杀”了那些企图大肆做空人民币的对冲基金。

袁得鱼发现,这次人民币境外“大屠杀”,邵冲还是放了一手。毕竟,如果让香港的中资银行停止对外拆借人民币,无疑将有更多对冲基金公司破产、清盘。其间,还有不少对冲基金公司因为向香港的中资银行掉头,增加了人民币的借款合同内容,险渡了生存期。

袁得鱼猜邵冲不赶尽杀绝也是有考虑的。做得太绝,常会有严重后果。就好像当年某汽车公司的类似招数,因为做得太绝,一大群对冲基金公司联手,趁着该公司汽车尾气丑闻,用两天时间做空该股,股价被打压了30%以上,把该汽车公司差点儿打得破产。

邵冲仁慈,也是为了更好地扩大自己的联盟。他心里知道这么做,一方面是为了自己,对他而言,如果人民币持续贬值,距离他的人民币国际化的梦想会越来越遥远,时不时调整一下节奏,好让国际玩家措手不及。另一方面自然是给唐煜他们一个教训,这轮人民币的突袭,让首先做空人民币的对冲基金最为措手不及。

不仅有汇率风暴,货币流动性边际也在收紧。

以唐煜为代表的在境内做量化策略的对冲基金出现了策略“踩踏”,收益集体回调。

唐煜记得,这种对冲基金“集体策略踩踏事件”最近一次要追溯到2007年10月,因为全球量化策略的拥挤,同质化策略在遇到流动性危机时,很容易相互“踩踏”,集体暴跌。

接连的打击,让唐煜再度处于难堪的境地。

邵冲出其不意地偷袭,有力打击了黑杰克的嚣张气焰。

这是一次漂亮的反击,人民币几乎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袁得鱼忍不住给邵冲打电话:“干得不错啊!”

邵冲冷笑了一下:“还轮不到你夸我。我只是借着这个行动宣告,人民币贬值可以,必须是我们自主的贬值,想做空人民币,还想让人民币崩溃式贬值,想都不要想!”

袁得鱼不由得佩服,同时,他也能预感到,这么做下去,可怕的危险也会向邵冲靠近。

黑杰克望着这次的“踩踏”,冷笑了一下,自己怎么可能没留后手呢?

谁也没想到,远在欧洲的英国脱欧公投成了一个导火索。

2016年6月23日,英国进行是否留欧的公投,不管是民调,还是权威机构的预判,都指向一个结果——英国公选必然留欧。

这天,天气预报明明预告是晴天,却下了非常大的雨。

很多年轻人本不乐意出门,所以这场公投参与的人很多是老年人与贫苦的人们,他们都站在脱欧一方。老年人主要为了弥补当年他们没有做正确决定的遗憾:当年他们不想进入欧盟,可没有参与投票,英国自动进了欧盟后,后来移民问题等突出。他们还觉得,英国昔日欧洲霸主的地位因为欧盟而不复存在。这些人一直不喜欢加入欧盟,认为加入欧盟会给英国拖后腿。

年轻人享受在欧盟的一些特殊待遇,他们不太在乎那些纷扰对他们的影响,不管是过多的补助,还是那些被媒体夸大的移民问题。他们觉得,这些对他们无忧无虑的生活并无太大影响。

公投前一天,欧美股市还沉浸在热闹的行情之中,机构投资者几乎都在做多,标准普尔500指数(S&P500Index)、纳斯达克指数(NASDAQ)、日经指数(NikkeiStockAverage)、金融时报工业股票指数(FT30),无一例外都是冲高阳线。

公投从上午9点开始到晚上10点结束。这个时间段,除了欧洲本地的一些国家,最大的莫过于相隔8小时的中国市场。

在中国市场,A股原本微微上扬,而当第一个选区在北京时间10点左右公布结果时,市场有一些震颤,微微下跌,然而很快又稳住了。

大约在12点,越来越多的选区开始公布结果,原本留欧占绝对优势的选区,好几个都仅以微弱的优势取胜。此时,选票已经过半了,剩下的大部分选区都是摇摆派。

已经只剩最后一小时了,票选结果还是留欧。

袁得鱼一直在关注这个公投。

最后半小时,他仍然没有放松。他想起魏天行临死之前,与他所说的话:“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概率!为什么总有黑天鹅事件?因为你从来没想过它的存在。有的失败是无知造成的,人距离真相可能一直存在无限的距离。”

袁得鱼隐隐感觉到,那些对手们在经历了一顿暴揍后,早就按捺不住了。他们在静悄悄地布置什么,作为强大的对手,总能尽最大能力设计一切。

果然,有时候,很多事情就差一口气。

德国突然传来非法移民恐怖袭击的消息,这让英国本地人对非法移民的反感情绪再度快速蔓延开来。欧盟国家都对移民政策保持开放的立场。而这次爆炸,像是可怕的触点,一下子强化了人们对留欧的疑虑——移民问题。

恐怖袭击爆发的时候,正好是投票的最后半小时。

日经指数最快有了反应,立马飞速直下,上证综指也直接下滑6%。

邵冲有些吃惊,因为公选完全不是自己预想的结果。

尘埃落定:以微弱优势,公投结果是支持英国脱欧。

全球市场趋势蔓延:英镑创下1987年以来最大跌幅,一下子回到43年前;日经指数下跌11%……所有国家都恐慌了,股价飞速下跌。

黄金、美元、日元这类避险资产逆势上扬,黄金原本已经在1296美元高位,又重新创出了三年新高,直接刷到1300美元。

看到英镑资产急剧缩水,英国民众才傻了眼,很多人跪在投票箱面前,说是否还有一次机会,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不可逆转。

有时候,历史并不完全是由必然事件构成的,可能是由一个个极小偶然事件促成的。

全球大部分货币下跌,在这种危险时刻,美元倒格外坚挺。

尽管人民币相对美元,原本还在6.57,很快就破到6.65。

更让邵冲想象不到的是,在冲击下,中国爆发了债券危机。

债务危机的导火索竟然还是绿风地产债违约事件。

因为绿风地产将地皮押给了泰达信托,所以这笔到期的资金应由泰达支付,泰达是这笔债券的实际出资方。

然而,泰达信托因为此前疯狂做空绿风地产,已经没有多少现金。绿风地产回笼的资金,又疯狂地抢拍新的地皮,其资金链处在紧绷状态。

这一切正中黑杰克下怀,也是黑杰克一手策划的。

黑杰克的直觉告诉他,是否留欧的公投,一直摇摆不定。如果煽动一下,必然会出现对自己有利的消息。他没想到,最后是以德国非法移民爆发的恐怖袭击开始。

不管以何种形式诱发,全球金融震荡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只要全球金融震荡,原本即将崩裂的绳索就容易断开。

唐煜气得咬牙切齿。黑杰克授意他做的融券,难怪一直见死不救,原来就是想让他没有足够的资金兑付。

所幸,绿风地产这笔债违约的规模并不大,泰达信托很快也向其他机构周转了,但还是超过兑付时间——这在中国市场,是常有的事。

可黑杰克故意小题大做,英国媒体很快将这件事概括为“绿风地产债违约事件”。

毕竟,AA+级别的公司债券违约在中国市场是第一次。

有时候,改变一个人的逻辑就是那么简单。持续了那么多年的刚兑,从来就没有人觉得不对,似乎很多理由都可以作为支撑,比如特定的中国环境。然而,刚兑危机一旦发生,人们都纷纷议论这事迟早会来临,天下没有那么高的无风险收益市场。

网络时代,改变人的想法甚至只需要一天时间。

最可怕的是信心开始动摇。

国人赖以自豪的最大财富——房产财富的效应已并不明显,很多人看到绿风地产债违约事件爆发后,担心自己是否接了地产最后一棒。还有一些曾经依靠无风险收益的投资者一时失去了方向,他们只能寄希望于将人民币资产转向海外,甚至越有阻力,转出的念头就越坚定。

邵冲意识到,原本爆发在欧洲、日本的债务危机,恐怕在中国也要爆发了。

他知道,债务危机的真正源头并不是绿风地产,而是黑杰克发起的加息风暴,以及早在希腊危机就酿成的脱欧事件,加上英国脱欧,一环接一环地给欧洲冲击。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击败欧元,打击人民币,继续打造强势货币。

只是债务危机作为中国经济多米诺骨牌中的最后一块,原本坚不可摧,然而,只要出现第一次债务违约,就像有传导器,即便绿风地产债违约事件发生后很快平息,打破债券刚兑“魔咒”,原本岌岌可危的债券市场,也真的会出现一个接一个的违约事件,对人民币资产再度形成强烈冲击。

人民币开始以惊人的速度下跌,原本兑美元是6.73,在一分钟后就变成6.81,马上又跳到6.83、6.84……

嗅觉灵敏的邵冲发现,一些小银行已经资金储量不足,开始出现了挤兑事件。

货币引发的恶性通缩发生了。

很多人眼睁睁地看着人民币对外贬值,对内更贵,不管是否能流通出去,都跑到银行兑换外币。

中国货币体系在崩溃的边界。

邵冲站在央行外汇大牌子下,看着不断变化的汇率走势——这是极其可怕的走势,人民币如同直线坠落,贬值到6.97。

这也意味着,所有人民币资产在这短短三天时间,直接贬值超6%。

加上2015年汇改,人民币资产已经贬值15%。

人民币的急速贬值形成了换汇恐慌,几乎所有人都在不断换汇。即使一辈子用不上美元的人,此时也不愿意让出这个机会,都赶紧换美元。

一想到原本已经稳定的外汇存款又开始告急,一向沉着冷静的邵冲急出了一头冷汗。

邵冲与山口约见在洋滩悦榕山庄旁的一座洋房,距离英国领事馆洋滩老洋房不远。

这里是山口在佑海的金融会所,古董布满了房间,烘托出怀旧的氛围。

这里的建筑似佑海石库门的风情——青砖白瓦,红色木门,金色镶边的竹笼,雕花装饰的盒子……堆砌出民国的精致。

山口先到了,他正饶有兴致地在逗鸟。

若只看清瘦的背影,会错以为这是一位飘逸的灰发少年。

然而,当他转过身时,那冷若冰霜的面庞却让人不寒而栗。

“邵总,别来无恙。”山口坐在一个简约的皮质与竹质构成的沙发上,端起一个斟满黄酒的小酒杯,“这黄酒,微微抿上一口就上头,非常直接,不像有些酒循循善诱,你喜欢哪一种?”

“山口先生,我知道你父亲是个藏酒之人。”

“你知道黄酒什么最重要吗?”

“原料?”

“是温度。温度决定味道的层次,没有合适的温度,再精心酝酿的原浆,也无法左右其味道的层次。”

邵冲无心听他关于酒的感受,单刀直入:“山口先生,您怎么看现在的全球市场?”

“果然直接,你看这个——”山口向邵冲抛出一份厚厚的资料。

邵冲翻了一下:“这不是特别提款权(SpecialDrawingRight,简称SDR)吗?”

“你以为我闲着吗?你以为中国进入特别提款权,是运气吗?”

邵冲盯着山口,说:“这个特别提款权,确实让我们在参与国间有了货币兑换能力。目前,特别提款权的价值是由美元、欧元、人民币、日元、英镑这五种货币构成的一篮子货币的当期汇率确定,权重分别为41.73%、30.93%、10.92%、8.33%和8.09%。对中国来说,直接进入10.92%,是一个货币进入国际视野非常重要的象征。可现在,那么短时间内,人民币就贬值了6%……”

“你担心人民币资产贬值过快,撑不起这个比例配置?”

“你不这么觉得吗?”

“如果我是你,可能不会那么着急……”

“不急?别的先不说,R基金的对外业务在人民币出现贬值初期就受到影响,原本签署的海外项目纷纷违约,何况是现在?当时我们不是说好,一起支撑人民币汇率,推动人民币国际化吗?”

山口没有正眼看邵冲,似乎一直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忽然他抬起头,冷冷地说:“你有没有觉得,现在才是契机?”

“契机,什么意思?”

“你看,不少国际炒家都在抛售人民币资产,一下子打开了人民币的贬值通道。从目前看,人民币的下跌走势完全不可遏制。”

“可我们好不容易进入了特别提款权,已经实现了人民币国际化的重要一步,再支撑一下不就……”邵冲忍不住说。

“你错了,特别提款权更讲究规则,比如货币本身值多少钱,在一个透明的体系下现出原形,难道不更重要吗?”

邵冲想起袁得鱼,曾提醒过他,要提防山口。

面对一次人民币极速贬值,邵冲分明感觉到无奈的痛苦。

最痛苦的在于,他全心全意将人民币带入特别提款权,当然,山口也是最重要的推手。然而,如今却因为特别提款权讲究的规则,让自己失去了对人民币应有的控制力。

“给你看一个东西,你就知道我为什么不插手了。”

一面白色的墙上,瞬间投影了一组交易图像——这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就好像很多只手在争抢。邵冲看清了,在灾难发生时,人们抢购的是美元、黄金和日元,人民币是竞相抛盘的对象。

邵冲怔怔地看着,信念在不知不觉中瓦解。

邵冲意识到,自己一直追求的人民币国际化,不是真正的国际化,而是进入资本主义现有的体系。然而,这个体系下,原本的弱者进入规则后,因为规则是原有设计者制定,就算好不容易跻身其中,也被变本加厉地盘剥。

“事到如今,我就不瞒你了。”山口传出可怕的笑声,“老兄,其实黑杰克才是我真正的结盟者,这不是弱者有资格玩的游戏。”

“什么?你们不是说,你们一直痛恨失去的20年吗?你们不是想与我合作,拾回失去的20年吗?你们不是想为斯阔尔协议复仇吗?”

“哈哈哈,那只是我父亲幼稚的想法,我可不这么认为。”

邵冲有些吃惊:“为什么选择黑杰克?”

“为什么不选黑杰克?”

“我们谈了那么长时间,合作了那么久,这……不公平。”

“好笑,这世界上有绝对的公平吗?世界上有不公平的存在,难道不是最大的公平吗?”

邵冲呆呆地望着他,想到自己用心经营多年的人民币国际化蓝图毁于一旦,他在山口这里遭遇了背叛。

他想起,山口曾对他说过,抢夺一个国家的财富最好的方式是用货币。

他呆坐着,眼神愣愣地望着前方。

“已经不错了,没让房地产行业彻底崩塌。我们的计划中,人民币资产加速贬值会更早。”山口抽了一口烟,“好了,你可以走了。你说得对,越来越多人会放弃与你们签协议。因为人民币被反复证明,在危机下分明是弱势货币。连你们自己国人都在抛弃的货币,还值得国际社会珍惜吗?哈哈哈。”

“原来,你把我拽入这个体系,不是让人民币国际化,是想让人民币更快速贬值?”

“哈哈,这就是优胜劣汰,世人发现人民币稳定与需求都不足,自然会把这个币种从全球核心体系中淘汰出去。这个危机点的选择太美妙了,还有什么时候比在你们刚进入这个新体系,就让人民币不堪一击更好的时机呢?再告诉你一个真相吧,我现在就是市场上人民币的最大空头之一,当人民币兑美元破7时候,我反复质押的单边期权将带给我100倍以上收益,哈哈哈。关键是,那些你前不久打爆头的对冲基金,正在卷土重来!”

邵冲感觉两眼发黑。

“可万一,你输了呢?”一个熟悉而坚定的声音传来。

让邵冲与山口吃惊的是,袁得鱼竟然在此时出现了。

原来,袁得鱼的人一直在跟踪邵冲。他们发现他来到这里后,第一时间告诉了袁得鱼。

邵冲怔怔地看着袁得鱼,他已无计可施,内心竟期盼这个年轻人能改变什么。

毕竟,若不是袁得鱼主导的拍地动作,人民币资产或许早就陷入了崩溃——也就在那次,自己了解到这背后的巨大风险,马上给上层发了密报,原本要密集出台的房价降温政策被中断推出。这也是袁得鱼最早提醒自己,不要太信任山口。

邵冲看着袁得鱼,袁得鱼与他静静对视,像是看透了一切。

邵冲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发现他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自信很多。记得在奥马哈看到他的时候,还是一副很垮的样子。如今,他像是一个很强大的人。

记得多年前,邵冲逼着邵小曼去美国,还让她许下不再与这个年轻人进一步发展的誓言。

自己多么像一个专制的独裁者,为什么会这样呢?

邵冲想起多年前的时光,在那个大宅院。他是那一代最小的孩子,是这个家族九姨太唯一的儿子,是第28个孩子。

他完全不记得父亲的样子,因为在他出生后没多久,父亲就死了。他更多是从照片,与一些历史学家收集的资料中了解他。毕竟这个父亲,是那个时代最有名的民族企业家。

他觉得自己少年时期总是浑浑噩噩。

随着老爷子的死亡,整个家族上演了一出财富抢夺的闹剧。

他母亲进入大家族最晚,没有分得多少财产,就分到两个镯子,后来被人抢了,死在路边。

他成人的时候,家道中落,去贵远插队落户。

幸好他身体强壮,插队的日子也挺过来了。

他后来考上大学,被学校分配到贵远航空研究基地,但他实在不想在大山里待下去,就回到了佑海。

那时候,尽管很多亲人因为财产纠纷形同陌路,可毕竟很多年过去了,一些友善的亲属开始陆陆续续联系,后来有人提出做家谱,就有了一场久违的重聚。

邵冲,就是在那次重聚中,第一次见到了邵小曼的母亲。

那时,邵冲正是20多岁的有志青年。

他忘记自己是怎么迷上那个女子的,但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邵小曼母亲的情景,她一颦一笑都那么动人,美好的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出现。

他接到一个亲属的通知,说地点在甜爱路上的一间花园酒店。

甜爱路周围有一些花园洋房,那里曾是日租界所在地。

一些住惯老洋房的亲戚搬到了那里。

他很久没有与这些亲戚见面。

那时的邵冲,学究气十足,他一个人呆坐在圆桌边,有些不知所措。

这时,他见到一位气质非凡的美女走到他跟前,心跳立马加速。他很快有些失望,因为这位美女已经是别人的妻子。

那次相遇后,他们保持着纯洁的友情。直到他知道,邵小曼的父亲出轨,这个女子一气之下离家出走。

他最终之所以与山口联手,因为他知道,邵小曼的母亲不是很多人传的在美国而是在日本——这一点,连邵小曼自己都不知道。

山口安排了他们的重逢。

他那时清楚,山口家族集团与日本政府有隐性战略合作,即竭尽全力保证日币稳定,同时能获得最大的利益。

当时他们好不容易支持了一位上任首相,却很快被弹劾,其家族利益面临极大危险。加上复仇情绪与低迷的经济形势,他们开始构建新的计划,一步步实现在政权构架之上的利益和全球拓展的勃勃野心,他们甚至想好了侵略路径。

面对当时不肯加入梭哈牌局的邵冲,老山口说:“现在大家都在说失落的日本,但你要知道,这是暂时的,是为了扩大我们物资在全球的占有份额。我们迟早会重新拥有控制力,不如我们一同联手?到时候,你论文里希望实现的梦想,才有机会顺利推进啊……”

邵冲作为半个学者,听到有机会将自己的理论付诸实践,对他来说是难以抵挡的诱惑。

“更好地控制它,必须增加它的波动,让更多国家觉得它不可捉摸。”

“但这样,不是妨碍人民币国际化吗?谁都喜欢稳定的硬通货。”

“话是没错,但人民币背后的支撑力过于虚弱,需要一段时间调整,这样才更为坚实,昙花一现又有什么意义呢?你看,就像我们长期讨论的那样,我们形成一个联盟,才能更好支撑货币,不是吗?我们曾是美国货币战争的受害者,难道你想让历史在人民币上重演一遍吗?我现在正在拿日本切肤之痛的经历,改变你们的命运……”

邵冲苦笑了一下:“你对袁观潮也这么说的吗?”

老山口有些惊讶:“邵冲,你不要忘了,我们拥有不少政治黑金与人际网络,并非一般的投入才能把你扶持到一个你想都不敢想的位置。”

最后,邵冲答应了,他抗拒不了那女子的柔情。

她轻柔地在他耳边说:“试试。”

邵冲知道,一旦联合,意味着自己的不由自主。可他又说服自己,尽管路径不同,最终都是为了实现伟大的梦想!都说英雄惜美人,自己终究也过不了这个坎。

他想到过去的抉择,忽然露出一丝无畏的笑容。这些年来,每一步确实都是往自己理想的方向去,山坡爬过之后,愿望真的有机会实现,只是临门一脚,被山口正彦这小子偏到另一个方向去了。这可能是当初自己最大的顾虑,最后身不由己,与当年那些“间谍”有什么区别?自己因为理想加入,但这理想现在看来,只是被对方利用的可笑幌子。

“你失望吗?”袁得鱼一字一句地说,将邵冲从记忆与挣扎中拉回。

“失望?”邵冲苦笑了一下,“我早就对这个制度绝望了。因为有自私的人性,目前的制度与体系就无法成功。我原本以为,老山口他们是斯阔尔协定的受害方,他们熟悉旧制度,也知道有能力就可以创造出相对公平的新制度……”

山口正彦狂笑起来,笑声瘆人:“公平的制度?什么是更好的制度?有人类,就会趋利避害,就会互相残杀,胜者为王,就会不平等……”

邵冲无力地说:“错了,可以不那样……前提是,绝对富足……我从不指望仅凭自己能实现,所以我曾天真地以为,联合你们可以,因为你们对那些搞出斯阔尔协议的主导者有仇恨!可你们为何要多次做空中国?”

“哈哈,不是做空中国,而是做空漏洞百出的错误。投资者……难道不是在自我毁灭?”

袁得鱼觉得,这个思路他非常熟悉,分明在伤害,却如救世主般的振振有词。

袁得鱼灵机一动:“山口,你答应我一件事,不要再用期权单边做空人民币了。”

山口诡异一笑:“难道你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你站错队,快点儿把人民币支撑一下?你活像个可怜虫在求我。袁得鱼,难道你还不了解吗?我们的父亲在我们少年的时候就过世了,我们从小就置身于这个阴冷的世界。”

“阴冷的世界?”袁得鱼真诚地说,“尽管我们的父亲都在帝王医药那场交易中出了事。你至少还有家底,你们整个家族都很强大,你不是还过着王子般的生活?我知道你是投资天才,只是你是不是把方向搞错了?放弃做空人民币,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山口正彦忽然生气起来,灰色的头发抖动起来,眼神犀利得像要杀人:“你们不要指望我会听你们的话。我父亲遭遇车祸,就是你们害的!我父亲的搭档乔死了,你父亲却没有死。这辆车一定有人动过手脚!”

袁得鱼有些迷惑不解:“我父亲为了做好帝王医药这局,特意一大早赶回佑海,你竟然还说我们害了你父亲?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就是你们自己人才是车祸的罪魁祸首!”

山口正彦听到后,像是有一道闪电穿过他的身体。

山口正彦说:“我太了解中国,我的高中就是在中国读的,我成绩优秀,被保送到名校。然而,我还是参加了残酷的高考,拿下了全市第一。我本来想了解中国文化,而我发现自己在大学里选修的古文研究,大学教授的解释,我听着都觉得很肤浅,后来去美国学习也是如此。在金融世界,我要做最强大的那个……我对中国所有的了解,都是为了战胜你们而做的准备。”

袁得鱼平静地说:“或许你误解了当年发生的事,也误解了你的父亲……”

山口“哼”了一下,斜睨着看袁得鱼:“袁得鱼,你太好笑了,你让我撤下做空头寸,难道不是别有用心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前段时间买了大量人民币波幅期权,现在是市场上最大的主力。你自己在豪赌,知道吗?还有,你敢说你们没有参与整个事件?你此前一手制造的创业板泡沫,后来市场下跌了50%,房地产泡沫也那么大,差不多是在崩溃边缘,英国脱欧、债券风暴,不过是导火索……”

袁得鱼耸耸肩:“如果你认为人之间还有信任的话,那就撤下你的做空期权头寸……”

“哈哈哈,你觉得我会相信你的话吗?你个自私的家伙!”

“山口,难道你不想继承父亲的遗愿吗?你父亲希望看到我们共同维护亚洲金融的稳定,你知道吗?”邵冲重复着他的信仰。

山口忽然扯着嗓子大笑不止,笑了好一会儿。

邵冲这时仿佛才刚刚醒悟,原来山口正彦一直对父亲的意外离世无法释怀,他一直认为是他们这群人的自私自利害了他的父亲。

山口对着邵冲冷笑,他至今还记得找到父亲时,父亲挂在树上惨死的样子,眼睛睁得很大,死不瞑目——他一想到父亲滚下山坡所受的痛苦,内心就无法平静。他怎么可能像父亲承诺的那样,联手中国最强的金融势力,对当年的斯阔尔协议进行复仇?

“我知道你一直为你父亲的死耿耿于怀,满足他的心愿不也是纪念他的最好方式吗?”邵冲坚持着,“你看,国际化货币马上就在眼前了。”

“谁说我不做国际化货币?你大错特错,国际化货币与人民币有什么关系?我只需要亚元,而亚元是以日元为核心的。在我亚元的概念里,根本没有人民币的存在,亚元只有强大的亚洲国家才能加入,目前只有三个国家。我费那么多心思,不过是为了从你们这里取得我们曾经失去的财富。大鱼吃小鱼,天经地义!”

邵冲彻底醒悟了,原来自己梦想的设计根本不在山口的计划里。

意识到自己的梦想彻底破灭,邵冲感到无比后悔,也无比羞耻。

山口继续恶狠狠地说:“你论文是建立在香农熵模型基础上的,而现实中,确定性与时间价值本身就有天然矛盾,这根本不可能实现,就好比我们之间的合作一样,你以为的确定性,并非真实的确定性。”

一向儒雅的邵冲忽然脸涨得通红,他冲上前去,用手掐住山口的脖子。

袁得鱼刚要上前,眼前发生的事情让他惊呆了。

一颗子弹,击穿山口的杯子,直接射进邵冲的胸膛。

山口端着枪,捂着脖子:“你们这群手下败将!”

只见邵冲倒在血泊中,脸上浮现痛苦的表情,大口大口地喘息。

“山口,你才是彻底的失败者,你以为胜券在握吗?你转头看……”袁得鱼攥紧拳头说。

夜幕已至,从紧靠洋滩的洋房落地窗,刚好能眺望到金家嘴映射在楼宇上跳跃的数字。

“这是什么?人民币汇率?”

只见映射在东方明珠上汇率数字,显示着6.97,没过一会儿,变成了6.98,一会儿又攀到了6.99……100多倍暴利将至,山口的瞳孔放大了。然而,在6.99时像是静止,过了好一会儿,这个数字丝毫没有任何变化。

“可笑,谁不会花钱在东方明珠上投影,你以为这种把戏能骗过我吗?你的波幅期权早就让你破产了吧!”山口冷笑了一下,打开自己的手机看外汇行情。

他惊呆了——行情与投射在东方明珠上的汇率完全一致,这个数字攀到6.99之后,就再也没上去:“怎么可能?对冲基金不都在集中力量做空吗?”

他赶紧查找人民币稳住的原因。他发现,所有与货币有关的数据中,最重要的一个异常数据是人民币离岸拆借利率原本应该在8%左右,然而,当前突然跳升至30%左右。

这说明有市场主力在不计成本地购买人民币,人民币瞬间变得短缺。很明显,这个主力拥有无限下单的实力,这让刚在做空大战中受过伤的对冲基金大佬们都不敢轻举妄动。

如果这样,就意味着山口买的大量单边期权头寸当天达不到7,但他已经放了数百倍杠杆,实际动用的资金是10亿多美元。

“这就是你不信任人的下场。如果不到7,以你100倍杠杆计算,你的损失将数百亿计。”

他马上打电话问最大的人民币换汇中心专线人员,这个利率是怎么回事。

“啊,我们在10分钟前接到一个巨单,反复自动交易,停也停不下来。我们遇到了真正的大鳄,做这种规模的交易,他们的保证金绝对不可估量。”

这个行情彻底破坏了山口胜券在握的期权单边结构。

袁得鱼低沉地说:“我买了波幅期权,赌的是人民币兑换美元汇率不突破7。”

这意味着如果不冲破7,袁得鱼买下的波幅期权将胜利。

山口赌的是突破7的单边,因为投入成本太大,所以他选择了胜券在握的日内盘兑现收益。然而,眼下的行情与趋势,彻底打乱了他的节奏。

“你们这群骗子,与20年前一样,都是骗子。”他的眼神忽然停在空中,抱起头跪在地板上,他冷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忽然像是一个休止符,轻声说,“对不起了,父亲……”

袁得鱼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山口举起枪,对准自己扣动了扳机。

只听“砰”的一声,山口“咚”一下倒地,躺在一片血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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