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联储奥秘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老年应当在日暮时燃烧咆哮;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狄兰·托马斯(DylanThomas)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DonotGoGentleintothatGoodNight
)
一
袁得鱼扶起躺在血泊中的邵冲,大声对电话里喊着:“赶紧救人!”
邵冲铆足力气,问袁得鱼:“刚才……才是怎么回事?”
袁得鱼给他看手机上的数字,异常值又回落到8%——这才是人民币正常的离岸拆借利率。
袁得鱼低下头,与邵冲轻声说:“是乌龙指,我没有那么多保证金。我用当年他们对付我父亲的方式,报复了山口。”
原来,袁得鱼冒险使用乌龙指的方式,一手导演了拆借利率的变化。
邵冲眼睛亮了一下:“好惊人的演绎!袁得鱼,你……你没让我失望!”
“邵总,你挺住,我带你去医院!”
邵冲摇摇头,他仿佛预感到自己即将死去。事已至此,即使山口的人不杀他,红册子上的人也会毁了他。
邵冲抖抖索索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份特许权协议,这是他准备了很久的设计,他原本想在突发事件时触发红色急救按钮。这是一次独一无二的R基金使用权,用的是最高权力的协议密件——允许做一次保密交易:“我事先做过安排,你现在可以用它行使一次运用R基金的权利。我即使走了,这个权利也是有效的。它有内部阈值监控,在合理风控范围内,可随时行使。”
袁得鱼吃惊地望着他,这个男人还是看透了一切,他与山口合作的最坏结果在他意料之中,他只是没想到,这份特权竟然转到了袁得鱼手上。
“告诉我,20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袁得鱼对着虚弱的邵冲问道。
“哎,没想到,我自己也没躲过那一劫。”邵冲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当初,认识你爸爸的时候,你爸爸的第一句话就很感动了我。他说,他看过我的博士论文,打破既有规则,也是他的梦想。记得那时,他还在日本留学。其实,我做这么多事,只是为了实现这个理想。”
袁得鱼看着奄奄一息的邵冲,听他说着自己的设想。
邵冲原本的构想是以中日两国为主,建立一个东亚自由贸易区,互相采购彼此的货币作为储备货币,创造一个区域货币——亚元。然后,以丝绸之路的形式扩展到全球,那篇博士论文——《人民币的“丝绸之路”》描述的就是这样大胆的想象。
如果不是因为邵冲的名字出现在交割单上,袁得鱼恐怕也会对这样学者型的政治家有些敬畏。尽管袁得鱼知道自己与他不同,邵冲是货币集权派,希望通过汇率大战,让人民币掌握更多控制权。在袁得鱼心中,某种环境下的货币是可以获得自由的。
袁得鱼记得,邵冲在他写的一本书中提到,如果要实现人民币国际化,必然要在境外投放大量人民币,可投放大量人民币,又会使人民币容易被做空。量越多,护盘就越困难。对于邵冲而言,护盘不是他追求的,他只希望在人民币国际化之前,紧跟美元指数的趋势。
如果人民币一直贬值,必然不符合人民币国际化的战略,因此,得时不时回收境外人民币的流动性。所以,对邵冲来说,对人民币进行一次性的贬值到位,是在这个流动性回收框架中的战略选择,这样,空头无法做空人民币。人民币贬值到位后,汇率稳定。在稳定的汇率支持下,人民币再开启第二次国际化,由此更稳健地走向国际化,便事半功倍。美元加息也是如此,美元在全球货币定价权上再次变得主动,为之后美国自己的经济改革提供了货币空间。
然而,那篇博士论文,袁得鱼并没有找到,或许,它像邵冲心底的东西,尘封在一个深处。
袁得鱼默默流下眼泪,他对邵冲说:“对不起,我一直误解你,你是一个真的勇士!”
邵冲微微一笑,眼睛慢慢闭上。他想着人民币坚挺的独立行情,不管是昙花一现,还是以什么方式实现,这都让他有一丝宽慰。
邵冲眼睛迷离起来,像是坠入了一个梦境。他自己也没想到,内心深处想念的依旧是他挂念多年的美人——邵小曼的母亲。他们在第一次相遇的甜爱路上,一直往前走着,悬铃木的树叶纷纷扬扬地飘落……他希望这画面永远不要结束。
人类逃不过死亡。
只求死亡变作永恒的安详。
或许,从见到那个石库门旁的倩影开始,自己的命运已经不属于自己。
袁得鱼刚要起身,发现一群人包围了他们。
这些人袁得鱼认识,是唐煜的手下。
袁得鱼抬起头,惊讶地看见邵小曼站在自己跟前,唐煜在她身后。
原来,唐煜一直派人跟着袁得鱼。
当唐煜知道袁得鱼买了大量人民币波幅期权时,预感这将是一次狠狠教训袁得鱼的机会。
邵小曼在美国就发现前去谈判的邵冲有些恍惚,知道最近他主持的主权基金因为屡遭违约损失巨大后,想回国看他,可一时没联系上。
问到唐煜,唐煜直接告诉了她会面地点,他们就一起赶来了。
谁都没想到,会见到眼前这一幕。
邵小曼一进来,就见到两个人在血泊中,那个无助的身影竟然是袁得鱼。
袁得鱼抱着那个躺在血泊中的人,邵小曼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邵小曼扑到邵冲面前:“爸爸,你怎么了?你们在干什么?赶紧叫救护车!”
“我已经叫了。”
“袁得鱼,你到底干了什么?”唐煜马上推了袁得鱼一把。
袁得鱼还陷在悲痛中,自言自语道:“邵总,你原本,不用这么绝望的。”
“就是你害了他!”唐煜疯狂地叫起来,他朝着邵小曼说,“你知道袁得鱼干了什么吗?他把你爸爸辛辛苦苦构建的人民币国际化计划全都毁了。主权基金R基金亏损了几百亿元,袁得鱼就是凶手,搞得你爸爸整个人都毁了。”
邵小曼怔怔地看着袁得鱼。
唐煜对邵小曼继续激动地说:“你知道吗?袁得鱼买了大量波幅期权,他把所有赌注都押上了。他必须操纵汇率才能赢得这场赌局,你看到刚才的汇率数据了吗?就是他在一手操纵!”
随即,唐煜又恶狠狠地对着袁得鱼说:“你不需要再辩解了,就是你,杀害了邵总!你亲手杀害了邵小曼的父亲!你杀害了邵小曼唯一的亲人!”
“小曼,我买波幅期权,是赌人民币稳定的。做单边趋势的不是我,你爸爸……”
邵小曼用力推开袁得鱼:“袁得鱼,我不想看到你,你现在说什么我都不会信的!”
袁得鱼一时百口莫辩,可他看着邵小曼那么伤心,那么失控,很想安慰她,可她听自己说吗?极度悲伤的邵小曼根本听不进去!
“记得我对你说的话吗?你忘了吗?不要伤害我的爸爸!不要伤害我的爸爸,这是最后的底线!”邵小曼满脸泪水。
“小曼,我记得你说的那句话:爱所有人,信任一些人,不伤害任何人。”
邵小曼忍不住发声大哭起来,她从没哭得这么伤心,这么绝望。
正在这时,袁得鱼的余光看到唐煜得意的眼神。他意识到唐煜现在变成了极其可怕的人。或许,真正干掉邵冲的不是山口,而是唐煜。
唐煜为代表的量化对冲基金,在邵冲之前发动的流动性边际紧缩政策环境下,全部陷入策略踩踏,唐煜几乎丧失了翻身机会。黑杰克一手主导的绿风地产债违约事件,让他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黑杰克丢掉的棋子罢了。他现在犹如一具行尸走肉,下一刻,什么可怕的事都做得出来。
邵小曼一直在抽泣,她想用力忍着,还是时不时地放出哭声,这样反倒让人更加心疼。
唐煜兴奋地说:“袁得鱼,你真的是变本加厉了,连邵小曼的亲人你都不放过!”
此时此刻,袁得鱼已不想辩解:“你如果那么讨厌我,那我就跳江,东江就在不远处,可以了吗?”
唐煜故意激将道:“得了吧,你以为这样就能让邵小曼原谅你吗?你不要演苦肉计了!刚才我们也听到了,你只是‘乌龙指’而已,看我们这次不把你的波幅期权打穿!”
“你真的这么想吗?”袁得鱼斜着嘴笑起来。
唐煜不知他为什么还这么镇定。
他看袁得鱼望着佑海明珠,也不由自主地望去。他看到佑海明珠上数字的变化后,惊讶极了——照理说,人民币理应恢复极速贬值通道。然而,人民币价格却忽然上升了,6.98、6.97、6.95……很快就落到6.90了。
“这……这怎么可能?”唐煜惊呆了。
唐煜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消息人士说:“查清楚了,一开始是乌龙指,不过后来,这个乌龙指的动作启发了管理层,管理层真的开始大量回购人民币,把人民币汇率稳住了。”
“这……”唐煜语噎。毕竟,他把最后的头寸都放入了与山口一样的单边期权上。
救护车来了,他们将邵冲抬上车。
邵小曼上了车,袁得鱼想陪她,她推开他,唐煜想上车,小曼也摇摇头。
她擦了眼泪,望着袁得鱼,冷静地说:“袁得鱼,这下你满意了吧?你想解决的人都解决掉了。哈哈哈,这太讽刺了,我怎么会这么蠢,竟然与仇人相处到现在!”
袁得鱼记得,邵小曼以往每次见他时,眼里总透出欣喜的光亮,再疲惫,也遮掩不住秋波流转。然而,此刻邵小曼看他的眼神,如此冰冷。这不是他认识的邵小曼。
心死,远比咆哮可怕。
救护车启动,依稀看到邵小曼迷人的侧脸,齐耳短发,利落动人。只是与往日相比,她明媚的眼睛蒙上阴霾,透出一丝难以抹去的哀伤。
袁得鱼清楚地记得,那天刚下完一场滂沱大雨,空气里隐约浮出雾气,几只不怕水的野鸽从眼前飞过,“扑棱”翅膀的声音仿若还在耳边,邵小曼听完他说做自己女朋友的那一刻,笑靥如花,就像是昨日定格的美好画面。
袁得鱼忍着巨大的悲伤——他之前没想到邵冲与山口合作,更多是为了人民币国际化,为此他潜伏那么久。也正是那么久,邵冲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即便自己猜过这个结局,仍被彻底激怒了,还中了山口正彦的一枪。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把手都举起来!”
正在这时,警察来了,带头的仍是上次见过的平头阿德。
阿德扫了一圈:“怎么又是你们!”
晚上,录完口供后,他们都没什么事。
袁得鱼半夜从公安局出来时,外面已经漆黑一片。
他收到短信,是同事发来的,邵冲抢救无效死亡。
袁得鱼知道,从今日今时起,自己与小曼恐怕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
他落寞地走在街上。
二
袁得鱼面临新的压力。
2017年,全球经济进入复苏通道。
美国的新经济振兴计划,吸引了很多资金回流到美国。
美国在经济低迷期,通过货币宽松政策,向很多国家低息借了钱。中国在这段时间,通过大量劳动密集型产品的销售,成为全球最大的美元外汇储备国。然而,美元价值回升的时候,大量美元从中国外汇储备池涌出。
更麻烦的是,日本不再向中国出口到日本的产品提供低税政策,美国在进出口方面,也给中国施加压力。因为2016年12月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的“替代国”条件到期。中国加入WTO已经有15年,理论上,已自动过渡为“市场经济资格”。然而,欧美日等国家,投了反对票,不承认“中国市场经济地位”。这意味着在跨国反倾销政策上,中国无法得到有效合理的补偿。
这是硬通货的优势,拥有硬通货的国家,借着低息的钱,利用便宜的发展中国家用苦力换来的低额外汇产品,更好地在低迷经济期顺利过渡。然而,一旦经济复苏,货币强势国又运用货币优势,一边打击劳动密集型资源国的产品,一边让高效的生产能力重新回到国内,继续稳固技术更高的产品与服务的地位,经济会越来越发达。
袁得鱼发现,有一个他目前想不清楚的问题,如果不解决,他将无法应对未来的挑战。
海元王牌自营团队发现了期货市场的异常——黑杰克一直做多商品期货。
商品期货市场低迷了五六年,2016年开始波动逐渐变大,就好像一个平静了很久的水池,开始被搅动起来,虽然比起历史的起伏,更像是涟漪,可水毕竟被搅动起来了。
袁得鱼意识到,全球开始通胀,资源品的价格开始触底回升,黑杰克再次掌握了主动权。袁得鱼一筹莫展。
袁得鱼想到了一个人,或许那个人有他想要的答案。
这也不知是袁得鱼第几次到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了。
他静静地等了两天,终于等到金羽中副教授的课,她披肩长发,穿着素雅,讲课时,眼睛很亮,依然是悠然自得的神情。
她在尤利斯大楼教现代经济学,这是一堂典型的小课,只有十几个人,是博士以上圈子的学术研究会。
有两个学生在讨论他们最新的论文,老师、同学时不时在下面提问,讨论氛围非常激烈。
袁得鱼一边听,一边看资料。
终于等到下课,袁得鱼走到金羽中身边。
金羽中非常投入,还沉浸在刚才讨论的论文数据与论证里,顺手记下几个灵感,写完后,才抬起头:“嘿,是你。”
“是否有时间,我请你吃饭?”
吃饭的时候,他平淡地说了前段时间自己做的一些事。
“天哪,真的很可惜,邵冲的论文,我反复读过多次,尽管在建模框架上,比现代论文的数理方面稍微弱一些,但在构思与数据证明上,都可以说是全球一流的水准。”金羽中的学术气质,却无法掩饰她清秀耐看的脸。她沉静了一会儿,继续说,“我有时候也在反省,我是不是太置身事外了?我理论经验一大堆,但宏观经济学的关键还是实践,这也是凯恩斯厉害之处。他的理论与实践,都非常完美,私底下他还是位投资高手。”
“学术圈真好,都是思想的火花。现在平台那么畅通,你们的真知灼见,很快会被有识之士挖掘成为市场实践。你看,我这不就来了吗?”
“难得还有像你这样对学术有兴趣的老板!”
“你见过邵冲的博士论文?可那篇论文我怎么也找不到。”
“很早之前读过,是在我们学校的图书馆里看到的。你可能想象不到,哥大拥有一个规模不小的东亚图书馆,收藏了冷门的资料,很早的一些研究亚洲的文献也都收藏了。”
袁得鱼终于见到了那篇论文,是扫描版,在资料硬盘里,原版估计难寻踪迹。他还不经意地发现了邵冲早期的一系列论文。
他在电脑前认认真真地看,不由得泪流满面。尽管邵冲在弥留之际说了一个大概,但真正看到那么系统的论文时,袁得鱼还是颇为震惊的。
他原以为,邵冲的“丝绸之路”更集权,其实与自己内心所想竟是殊途同归,奔往的方向,是瑰丽的图景——出自《道德经》,也是《货殖列传》的开头:“至治之极,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
据传统而言,这是难以达到的。邵冲论证下来,通过“货币的丝绸之路”,可以实现这一图景。
袁得鱼从图书馆走出,脑海中各种想法在撞击。
“嘿,知道吗?平时,我与爸爸一直在交流,他每次都说有启发。”
“你们最近有什么重大研究?”
“有不少,你要听哪一个?”
“对了,刚才你们课上在讨论不同国家的货币流通方式吧?”
“是的,各个国家货币发行的思维不同,美国通过买卖国债发行货币,英国通过贴现票据发行货币,中国通过买卖外汇发行货币。美国美联储通过购买商业银行债券印制美元,发给商业银行,商业银行通过杠杆创造货币,发给贷款企业,让企业生产制造,产生利润。如果货币发行过多,美联储通过低价发行国债收回多余流通的货币。中国是企业通过商品出口赚取外汇,但外汇没法买卖商品,得通过中央银行换取人民币,中央银行通过收取的外汇印制人民币,发行给贷款企业,创造利润。如果外汇越来越多,货币也会增多,中央银行没有退出机制,有时通货膨胀很厉害。”
“这挺有意思,观察美元,主要看国债;观察人民币,主要看外汇占款。难怪邵冲掌控了核心。可为什么不同国家会有不同的选择呢?”
“这是不同源的文化吧,货币本身是可以调控的自循环系统,不分高下,就好比一个《论语》,一个《圣经》。”
金羽中这句不经意的话却击中了袁得鱼。
他们又聊了好一会儿。
“吃完饭出去走走?”
“你想去哪里?我下午正好去华尔街附近,到那边走走?”
他们来到曼哈顿的南边,穿过三一教堂,是“9·11”纪念中心,那个有鱼骨架的纪念堂也已经开门营业。世贸中心那两个大方形地基,早已被改造成巨大的方形水池,水池四周的大理石墙壁,刻着每一位死亡者的名字,永远有祭拜者与安放在大理石缝隙中娇弱的鲜花。
“对了,你有兴趣去美联储吗?我正好在安排一个展览,今天要过去与他们聊聊,你有时间的话,就一起去吧。”
“好啊。”
美联储位于纽约下城,在密密麻麻的高楼中间,周围是狭小的过道。这栋古朴的大楼,飘扬着美国国旗,仿佛是一种权利的象征。
袁得鱼来到美联储,登记过后才可以进入,一进门就看到很多保镖。
他们到的地方是一个内部博物馆,最先看到的是一个宽阔挑高的空间,很多物品陈列在木质柜子中,最中间的一个圆形大箱子吸引了袁得鱼的注意。
这是一个金砖展示柜,从中间的洞口进去,里面是一个大金砖。尽管是激光灯照出的效果,它却非常逼真,并360度慢慢转动,仿佛为了让人看个仔细。
他看完第一个区域的历史展示,右拐进入第二个区域——最先进入视野的,是一个巨型的玻璃平台,里面有一半碾碎的百元美元,展示着美元回收的过程。
他在下面看到一张地图,绘有货币制造的几块区域——正是从这里,传输出去了源源不断的货币。在架子旁边,是时下美联储主席耶伦(Yellen)近期做公布利率决策的讲话录像——这在近些年,越来越牵动全球的货币信息。对于美联储来说,这是一个常态的、拥有悠久历史的例会。
他们跟随工作人员进入电梯。电梯下降时,有些微微晃动,让袁得鱼感受到这个建筑的历史。
当电梯一打开,眼前的景象让袁得鱼吃惊了——一个巨大的铁门打开着,是有好几米厚的铁门。
铁门旁是沉重的轮盘锁,里面是一个个浅绿色的房间,每个房间都有栅栏,还有一层层网状的护栏,许许多多铁铸的架子密密麻麻排列着,上面堆砌着金砖。
“这里是金砖存放的地方。”工作人员介绍着,“这里不单有美国的黄金储备,还有其他国家托管在这里的储备。”
参观区仅展示一个框架,架子上展示的只是很少的一部分,大量金砖摆放在仓库深处,每个区域都有两三个人在走动,时不时地巡逻。
“这里大约有多少金砖?”袁得鱼忍不住问。
“这里有122个房间,传说有8300吨黄金,占全球储备量的30%左右。”
“这是不是意味着,货币哪怕是最硬通货美元,都是建立在国家信用基础上的?原来有金本位做支撑,自从布雷顿森林体系(BrettonWoodsSytem)结束后,谁也不知道全球的实际财富是多少。”
“怎么说呢?可以知道区间吧。”
这句话似点醒了袁得鱼,他忽然想到了黑杰克的破绽。
袁得鱼与金羽中穿过曼哈顿的高线公园——那是一条横亘在闹市的空中走廊。这或许是纽约的迷人之处,附近的华尔街是不见血的金融战场,而这里是大街上可以随意涂鸦的格林尼治(Greenwich)艺术村、苏豪(Soho)休闲区、切尔西市场,还有略带忧郁的小资码头。
“你知道这里我最喜欢哪个地方吗?跟我来。”
他们穿过空中走廊,在一个方形的建筑物前停了下来。
“袁得鱼,尽管你什么也没对我说,但我能感受到,你压力很大,你总在金融战场的第一线,让人透不过气吧?今天,我请你看一出沉浸式戏剧。”
这个切尔西附近的建筑,每天只上演一出戏——《不眠之夜》(Sleepnomore
),这个根据莎士比亚的《麦克白》改编的戏剧,每个观众需要戴着面具,变成幽灵,目睹一切的发生。观众会进入不同的电梯层,进入不同剧情中。
入场后,袁得鱼与金羽中从电梯里出来,喝了一点儿甜酒,戴上面具,一起畅游在剧情中,他们跟随主角奔跑,与主角一起舞蹈,发现房间里的秘密,像探索未知的孩子。
他们看到最后的审判,就散场了。
袁得鱼意犹未尽:“预言究竟是成就了麦克白,还是毁灭了麦克白?”
金羽中点了点头:“麦克白成了王,反倒被诅咒,他焦虑又痛苦,后来什么都不是。”
“哈哈,我带你从另一个角度看看曼哈顿吧。”袁得鱼带她朝哈德逊河那边的大草坪走去。
大约10分钟,一架螺旋桨直升机停在他们面前。
袁得鱼绅士地做了个邀请动作。
飞机穿过哈德逊河上空的时候,眼前的曼哈顿岛渐渐变成椭圆形的星光,华尔街高耸如林的大楼成了光怪陆离的光影、几何形状的镜面,即使One57这样的顶级豪宅,也只是勾勒了蓝白相间的有趣的几何图形。
“很多顶级的投资家住在这里。”
“可一切都虚妄,不是吗?”
袁得鱼笑笑:“你的口气,让我想起一个人。”
他们回到地面,依依不舍。
“谢谢你带给我这难忘的一天。”金羽中颇有些深情地望着他。他们交流不多,却像是亲密无间的朋友,她自然地举起双臂。
袁得鱼紧紧抱了她一下:“是我该谢谢你。”
回中国的飞机上,袁得鱼睡着了,《不眠之夜》里群魔乱舞的样子,在梦境里挥之不去。
三
美国进入加息周期后,一直未停歇。
黑杰克感觉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尤其对贵金属期货了如指掌。
黑杰克眼中,全球实际利率边际上升,与全球流动性边际拐点是一个意思。
就“边际”而言,并非全球所有国家都处在“由松到紧”的拐点,这是他套利的空间。
欧洲、日本央行的货币宽松程度由加强转向维持现状,是L型拐点而非V型拐点。美联储一直是全球央行流动性边际拐点的领头羊,美国是全球唯一由货币宽松开始转向货币紧缩的国家,与其他国家央行的L型拐点相比,美联储是真正的V型拐点,这直接导致美元指数走强。
全球还在动荡之中,继英国脱欧之后,意大利、法国等都纷纷脱离欧盟,欧盟的即将解体也让美元继续走强,黄金作为负相关资产,如预期下跌。
美股格外强劲,做空方伺机行动却没有任何可乘之机。
不过,市场总有回调的时候——2017年8月10日,纳斯达克大跌2.13%,为两个月最大单日跌幅;波动率指数(VIX)升幅达到继英国脱欧以来最高;布伦特原油大跌4.2%,为两个月最大单日跌幅。
市场一片恐慌,纽约金(COMEX黄金,纽约商品交易所的一个交易品种)下跌0.7%,为近一年来最大单日跌幅。
黄金面临历史最糟糕情景,2016年布局黄金的逻辑应是动荡,毕竟黄金是历史上公认的避险资产。然而,随着美国加速的加息节奏,市场已经出现了不利于黄金的情况——全球实际利率边际上升,美元走强。黄金一般都近似看作是“美元零息债券”,影响因素有美元、利率、债券。黄金价格与美元指数负相关,与名义利率负相关,与通胀正相关,与避险情绪正相关。
黄金价格开始下跌周期,到了2018年年初,黄金价格更会连续暴跌。
除了黑杰克等一些提前布局的大佬之外,很多市场人士猝不及防地遭遇“黄金大坑”。
贵金属期货市场上,黑杰克屡屡得手。
看到黑杰克如此称心如意,袁得鱼想起了一个人——期货界大佬盖瑞,虽然很久以前,他们曾在螺纹钢期货上有过一次合作,那次算是袁得鱼送给他的一份“小礼”。
袁得鱼打电话给盖瑞:“合作一场如何?”
盖瑞一口回绝:“老兄,在这个趋势市场赚大钱太简单了,干吗还要与你合作?”
黑杰克果然组织了第二轮商品期货进攻。
资源类期货都纷纷上涨,上涨速度前所未有。
期货市场的波动性让盖瑞这些大佬们又捞金无数。
然而,就在所有人呼喊资源价格随着经济变暖,触底回升的时候,黑杰克所在的JR公司发布了一个《页岩气2020发展报告》(DevelopmentofShaleGasin2020
),里面探讨了新能源技术可能带来新的能源格局。
这无疑对当前的资源类期货价格造成极大冲击。
已经持续一年多的大宗商品牛市,价格如同瀑布一样倾斜而下。
尽管袁得鱼没在这一波调整中受伤,可他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越来越多的财富向黑杰克涌去。
盖瑞瞬间亏损巨大。
盖瑞终于打电话过来:“我掉到阴谋里了,我看到的全是支持商品牛市的消息,真是措手不及啊。得鱼,你上次说的合作,我一直在认真考虑哦。”
袁得鱼看了资源类期货的盘面,全部在疯狂下跌。
袁得鱼打电话给纽约邻近斯坦福德(Stanford)的一个小镇上的朋友,他告诉袁得鱼,他这边都在疯狂做空能源期货。他这个小镇因做大宗商品闻名,距离格林尼治不远,这是一次全球性做空。
黑杰克坐在办公室里,搂着两个美女,像是在玩小猫。
他看着巨大的屏幕,全球一个个期货大佬猝不及防地爆仓,使他心里非常痛快。
黑杰克转头看另一个屏幕,一个信号吸引了他的注意——不知不觉,已经有人在布局粮食期货,以大豆、玉米为领头品种。
粮食价格的上涨,黑杰克觉得诡异。
相对于其他商品期货,粮食算得上是价值洼地。事实上,粮食正是黑杰克下一步棋。他知道,在通胀周期中,粮食价格必然会成为最敏感的价格之一,尽管预先布局,但他整体判断,粮食供需目前还算平衡,没到价格操作的最好时机。
他没想到的是,有人竟然捷足先登了,还是以惊人规模入场,这显然是不顾一切地人为操纵。
他让艾尔莎查最近交易活跃的几个大佬账户,没异样,他熟悉的炒家没有新动作。
黑杰克仔细翻了一下,发现粮食期货背后竟然有中国主权基金R基金的影子——它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抄底了。
艾尔莎吃惊道:“真是天量,难道R基金想用这个方法弥补人民币大幅贬值的损失吗?”
黑杰克道:“货币是与实际财富挂钩的,就算没有纸面财富,国家的潜力、实力,都是货币的信用保证。粮食是实实在在有价值的实物,它用这招挽回人民币的损失倒也合理。”
黑杰克他们发现为时已晚,粮食期货已彻底引爆,涨势之火已蔓延开来。
一时间,中国最大主权基金R基金抄底大宗粮食商品的事传遍全球。
艾尔莎不敢相信粮食上涨的速度:“怎么可能?这样大规模地引爆,必须与四大粮商合作。袁得鱼怎么可能有那么高的效率?我们上次与ABCD四大粮商聊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我们已经与另外三家都谈好了,C在对外封闭期,为了与C的负责人见面,还等了三周时间,我们是他们见的第一个机构,应该没人比我们更快了。这……这怎么可能?”
黑杰克意识到,在他们大玩资源类期货的时候,对方乘虚而入,先下手为强,实实在在地获得了先发优势。
海元办公室里的韩鉴同样发出感慨:“老大,你的速度怎么那么快?”
袁得鱼说:“因为大多数人会谈四家,我只重点找了一家谈。那四家各有优劣,于是我投了飞镖,最后,选择直接与C谈,把利益放大让它自动启动ABCD内部的缔约。一般的利益,它们可以分头消化,利益足够大的时候,谈一家就相当于与四家谈了。它们倒也痛快,所谓的三周紧闭期,分明在帮我们拖延对手的时间。”
一个月前,袁得鱼看着邵冲给他的那个主权基金使用权的信封,发现上面有一句话:“到最后,都是货币游戏,如果控制了石油,你就控制了所有国家;如果控制了粮食,你就控制了所有人类。”
于是,在资源类期货还没开始下跌时,袁得鱼就去找粮商C谈。
基本稳操胜券后,刚好资源类期货失手的盖瑞,答应与袁得鱼联手在粮食期货上大干一场。
在粮食期货上,袁得鱼启用了邵冲授予他的一次“特许权”。
四
袁得鱼联手世界四大粮商,并没让黑杰克失去方寸。
黑杰克很快发现,袁得鱼做的远非垄断粮食那么简单。除了粮食外,多数资产都在下跌,却有一类资产在上升。
他一直觉得那是不主流的东西,当下却吸引了很多投资者的目光。
这是一个新型电子货币,叫“乐子”,诞生于一个民间的开源平台。这段时间,这个货币借用道乐科技平台,在短短一个月内,就成了全球应用最广的电子货币之一。
艾尔莎拿了一堆资料过来:“老大,这是你让我找的有关‘乐子’的所有资料。对我们很不利,这个货币背后的确有袁得鱼的参与。”
“乐子”的暗中推进,缘于不久前袁得鱼接到的一个陌生电话。
“袁先生,您好,我是费先生的助理。我们现在正式通知您,道乐科技有一些优先股在发行,您作为我们的原始股东方,可以优先参与。另外,费先生说,下个月正好是我们上市四周年,诚邀诸位一起共进晚餐。费先生想问您,近日是否有时间,他想与您单独共进晚餐。”
“非常乐意。”袁得鱼爽快地答应了。
当年帮费基解决股权一事,还恍如昨日。
那次在洛杉矶,米尔顿猜道乐的股权困境是“契约”问题后,袁得鱼直截了当地说:“有没有办法让道乐科技的管理团队成为真正控制人?”
袁得鱼知道,尽管费基的团队是公司发展最关键的力量,然而,在公司发展过程中,为了渡过危机,他们的总股份比例降到10%以下。费基是8%,管理人团队股份合起来也只是公司第三大股东,在上市之前,他们急于突破这个受限制的股权框架。
或许,对于很多公司而言,这样的股份不算合理,管理人股份在逐步稀释。当袁得鱼了解到,费基主要是想将道乐科技的金融板块分离出来,不由陷入深思。的确,如果这样,费基必须掌握绝对主动权。金融板块分离是费基的暗棋,是不便和盘托出的。不然,谁都认识到这部分的价值,股权将更难调整。在袁得鱼看来,金融板块若独立,未来有可能是道乐科技价值的无限倍。费基恐怕也是这样考虑的。
米尔顿分析说:“这很难,目前YO是道乐的最大股东,在很多年前就已确定,毕竟当时道乐差点儿把钱‘烧’完,没有YO的资助,也不会有现在的道乐。客观上,YO公司的其他业务都在萎缩,目前最有价值的资产也就是道乐,所以YO绝不会轻言放弃。”
“是这样,费基也说了。他们与YO谈过,YO说拿到当前估值100倍的现金才考虑。”
“你们考虑过第二大股东吗?”
“你是说硬银?我也提了。费基说,硬银更稳定,给道乐初期发展的帮助更大。不过,我也认为,硬银作为一家趋利避害的投资公司,在利益关系上没有YO对道乐的依赖性大,可能是更好的切入点。”
大家都知道,硬银是山口家族知名的财务运作公司之一。目前山口家族的股权部分,一直由山口正彦的弟弟山口正龙主管,那个弟弟并没有正彦的天赋,又极想证明自己。
米尔顿又提了一个关键点:“你觉得费基到底是更希望金融板块转移还是拥有更多道乐科技股份?”
“难道不可以先在道乐科技股权上有控制力,再实现第二步吗?”
“看来,你也想到了破解契约的秘密。”
米尔顿拿到资料后,在合同上画了几条关键线。
……
记忆拉回现实。
此时此刻,道乐科技的出现正是时候。
袁得鱼见到了费基,他坐在一个有设计感的纯白色办公室里,费基似乎很喜欢他的办公椅,自如地左右转动着,突然费基“哟”的一声,差点儿从椅子上跌下。
袁得鱼赶紧去扶,发现眼前的费基不见了。
真正的费基在他身后笑:“哈哈,这是我们新开发的虚拟现实(VirtualReality,简称VR)技术,很逼真吧?”
“不错!我正好要与你谈另一个虚拟的东西。”
“什么?”
“虚拟货币。”
“哦?我能帮你什么忙?”
“大家都知道,你们拥有用户人数最多的支付平台。我现在想用你们这个平台,推行一个全新的货币——乐子。”
“这与我们现有的电子支付平台有什么不同?”
“它是独立的电子货币。你看,现在的道乐支付平台其实是人民币、美元等货币的一种电子支付方式,然而,乐子本身是一种新的货币。而且,与现有货币没有冲突,你就当多了一个类似美元、人民币的币种,与你们相互交融。”
“这对我有何意义呢?”
“‘乐子’的所有者,是你兑现给我的那部分股份的持有人。”
“难道不是你吗?”
“我会注册一个公司,把股份都转给这个公司。”
“那这个公司的所有人是谁呢?”
“这个我现在不方便说,但你看,拥有道乐科技股份的人,是‘乐子’的所有人,所以‘乐子’也是你们公司的一部分,甚至是你们公司增值的一部分,不是很美妙吗?”
“那这个货币,与我们在一些支付平台上使用的电子货币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呢?”
“它是开源平台,谁都不知道是谁生产了这个货币。”
“这让我想到比特币(Bitcoin)。”
“可比特币没有你们这么强大的支付平台,还是有区别的,你以后会知道。”
“好吧,推广时期的费用,我还是照收不误的。”
“没有问题,给‘乐子’一个月的推广时间。”
“成交!”
在推行过程中,喜欢“乐子”的人越来越多,“乐子”仿佛是一个有生命的货币,自己在生长。
这或许是费基自己都没想到的,他原本以为“乐子”就像普通电子货币一样,多数人很快喜新厌旧,类似网上商户做的兑换积点。可他很快反应过来,差异在于那些是闭合体系,“乐子”与此前电子货币的最大不同,即它是开合体系货币,很快有了自己的兑换比例。
一个月一到,费基关闭了“乐子”在道乐平台上的交易功能。没想到,这一举动引起了很多人的抗议。他只好继续开放,反正对道乐科技而言,这并无明显坏处。
“乐子”在短短的时间内,迅速成为全球使用最普遍的电子货币之一。
黑杰克发现“乐子”后,不由得感慨道:“袁得鱼真是一个奇特的对手!要创造一个真正的公平货币,创造者本身就是上帝,有意思!这才我想要的真正决战的对手。”
艾尔莎问:“为什么有人会用这种来历不明的电子货币呢?”
“货币流通的关键在于,是否有人信任并接受这个货币。袁得鱼正好趁这段时间,找到了非常强大的切入点。”
“你是说通货膨胀?”
“是的。这一波通货膨胀,很多国家的货币都在贬值,物品的价格在飞速上升,但是‘乐子’一直稳中有升。这些货币的使用者发现,自己若用‘乐子’支付,在这波通胀中,货币的价值没有变化,它会随着通胀做自动调整。”
艾尔莎说:“我明白了,比如买一个面包是10元钱,因为快速通胀,标价很快就成了12元,‘乐子’这个货币自动上涨20%,对消费者而言,依然只需支付10元。所以,发现这个秘密之后,更多人都默默接受了这个秘密,以至于这一个月有越来越多的人都迫不及待地将现金换成‘乐子’。可是,它是怎么做到保持价值的呢?”
黑杰克突然想到什么,自信地说:“我们的盟友——山口集团是道乐科技的大股东,这个‘乐子’属于道乐科技旗下的金融板块——乐支付,我们干预一下。”
艾尔莎整理了资料,当黑杰克拿到手里的时候,不由得震惊了——乐支付已经完全从道乐科技中独离出来,费基是这个乐支付的绝对控股股东,道乐科技持有20%,山口集团的硬银在这个金融板块完全没有话语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