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杰克一边看,一边气得手发抖。
创始人费基是这么做的,他在其他股东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道乐金融板块资产完全转移了——是的,就是这么没有“契约精神”,或者说没有应有的“契约精神”。
利用的点就是多次更换公司章程。在很多股东手里,还是第一份或早期的公司章程,谁也不清楚到底哪份公司章程是最终版。
费基钻了管理控制权拥有修改章程并拥有10天临时有效试用期的空子。新的公司章程故意削弱了董事会对旗下业务模块转移的规定——原本要求每个董事会股东都同意,新章程则规定非公司主营业务,在公司占20%股份即可由管理层自主变更。从新章程修改到股东对新章程的反馈期间,即在10天临时有效期内,可按新章程运作——这个准备已久的变更就在10天内完成了。
对章程的修改,很多大股东并未注意,以至于这个金融板块的转移一直处在“地下”,无人知晓。很多股东与投资者是在季报与年报出来后才知道,这至少已滞后了一到三个月。
最早在季报公开时,硬银一个做过审计工作的员工发现,金融板块已经转移,尽管道乐科技旗下仍有金融业务部,可最核心的乐支付已经转移走了。
硬银代表在董事会上提到这个转移。费基说,在最新的章程上,自己与管理团队可以对公司非主营业务进行调整,而且,道乐科技持有乐支付20%股份,完全符合章程规定。大家如有异议,可以向市场监督管理局提出意见。
硬银的拍板人山口正龙根本听不进底下人的建议,在他看来,乐支付背后的技术不难,如果他们想在道乐科技上再设有自主产权的支付功能,也无须投入太大。
为了避免这样的事发生,董事会把章程改成了之前的版本,但金融板块的变更已成事实。
黑杰克摇了下头:“迟了,迟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是不是要起诉他们?”艾尔莎问道。
黑杰克冷笑了一下:“他们是在章程过渡期完成的变更,完全合法。这种先上车后买票的招数,只有一个人想得出来。”
他立即就想到了米尔顿。
当年那个家伙用类似的办法,搞定了很多难做的垃圾债交易。
艾尔莎尽量沉住气:“我问问硬银,确定它是不是道乐科技大股东。”
艾尔莎给硬银打完电话后,怔了怔:“硬银连前十大股东都不是。我刚问了硬银的投资部,他们已经全部退出了道乐科技。山口正龙说,金融大战的战略布局是你的事,他没兴趣,他只关心他们家族眼前的利益。”
“这个人太傻了,道乐科技是全球最大的互联网商务公司,他哥哥绝不会轻易放手这块重要资产,他为什么要减持?”
“道乐趁机理顺了股权。”
资料显示,就在前不久,道乐科技高管组成的道乐科技合伙人团队,同意从硬银集团手中购买硬银持有的价值80多亿美元的道乐科技部分股票,所需资金由道乐科技自有现金支付。
此次回购使道乐科技的投票权发生变化:交易完成后,道乐科技超过YO成为第一大股东,由此,道乐科技的控制权问题得到解决,管理层确立了对公司的绝对控制权。费基心系的股权变更终于完成。
“之前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家公司会与我们有什么关系,一疏忽,没想到就后患无穷。”
艾尔莎搜索着信息,说:“查到了,原来是当年只负责股权的山口正龙用一大笔钱买了斯宾特(Spint)。这是米尔顿他们大力推荐的,他们知道正龙是军事迷,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而且是低价转让。没想到这家公司一直巨亏,救也救不回来。他就任性地卖了道乐科技股份填坑,还说道乐股价涨得那么多,也值了。”
“就那个破烂军事飞行公司?这明显是中了圈套啊!”黑杰克差点儿晕厥。
“是的,道乐科技反应很快,趁着硬银管理混乱时立马买下股份。因为这场交易是现金支付,股权变动中还有一个受益人,是担负巨额融资责任的袁得鱼。”
“难怪‘乐子’那么顺利地在道乐科技上推广!”
“不过,费基等这个机会也等了很久,米尔顿一直在暗中相助。”
“真是阴魂不散。”黑杰克苦于无米下锅,他没想到自己深度合作的硬银,已经没有道乐科技的股份。不过,他也清楚,这是垃圾债帮对他的报复。
冤冤相报何时了。
黑杰克在加息周期启动后,就意在报仇。
他还记得2008年可怕的资本市场。当时,雷曼兄弟这家有“19条命老猫”之称的老投行,在强硬派福尔德(Fuld)带领下,一路走向巅峰。然而,雷曼兄弟作为衍生品业务最为激进的金融机构,并未能在2008年这场风暴中独善其身。7000多亿美元的衍生品合约,意味着5000多亿美元负债,82亿美元的亏损。福尔德搏命奔波,也未能抵挡倒地不起的命运。
金融机构即使做到巅峰,终究得靠人脉。
无奈雷曼兄弟平时疯狂抢夺生意,得罪了不少同行,连它自己都没想到,它竟然像当年那个容易得罪人的所罗门兄弟公司(SalomonBrothers)那样,倒下得那么干脆——在雷曼倒下的后一秒,美国政府就出手救美国国际集团等金融机构,它们喘着粗气庆幸躲过一劫时,也没多少人为雷曼兄弟的命运感到惋惜。
当时美联储主席伯南克(Bernanke)那句话“如果再不救市,美国将不复存在”让人深刻感受到,金融危机已经让美国到了一个生死存亡的时刻。
黑杰克倒是在那波危机中化险为夷,他的崛起靠的正是他们不可思议的风控机制。
然而,黑杰克也遭到了重创——一群资本市场的老家伙,一直在向美国监管机构投诉,说黑杰克才是次贷危机的始作俑者。
在黑杰克心里,这帮老家伙自然就是最爱制造灾难,喜欢在灾难中大发横财的垃圾债帮了。
这无疑是罪恶的种子。
当年,米尔顿的门徒把黑杰克的“阴谋”公之于众,说黑杰克故意这么做,其实早就知道次贷的风险,然而,为了自己谋得更大利益,还是不遗余力地将最危险的金融产品卖出,把危机转嫁给其他机构与个人。
这场闹剧让黑杰克一度非常难堪,也被罚了不少钱。
他心里清楚,这个仇非报不可。
连环加息正是对垃圾债商业模式一次最直接的爆击。毕竟,垃圾债的赢利模式,说简单一些,类似于企业高利贷服务。因为那些想发债的公司信用差,自然会给投资者更高回报。那些专业垃圾债机构,除了有非凡的鉴定能力外,还擅长为债券打包;有些机构以各种方式做债务周期延长或重组。对整体的垃圾债组合而言,中长期总能获得不菲的回报。
对于垃圾债而言,最核心的筹码是拿到周期较长、回报可观的债券。比如市场上债券票息是4%,而垃圾债往往在7%以上。当然,要拿到好的筹码,也会搭送一些真正垃圾的“货色”。专业垃圾债机构通过杠杆方式,提升好筹码的回报,再通过资本运作,将差筹码的风险控制在一定范围内。
对于垃圾债而言,频繁加息是非常直接的利空,加息让债券票息一下子提升,导致债券现值降低,那些被长期持有的重仓品种,收益必将大缩水。
果然,在黑杰克启动快速加息周期后,经验老到的米尔顿也措手不及,资产急速缩水。
尽管,此前黑杰克他们一直在鼓吹加息,垃圾债交易者并不为所动,他们坚信美国不至于走到密集加息这一步——毕竟从2008年到2015年,美联储一直维持着超低利率。持续的货币宽松市场,更是给垃圾债的扩张提供了肥沃的土壤,已经有了思维的惯性。那些信誉不太好的企业发行垃圾债,总有办法周转。
谁料,黑杰克暗中推动的密集加息,让市场一下子逆转了。
随着美国货币政策的收紧,投资者自身的资金成本上涨,风险偏好降低,危机之后最大的资金流入市场——垃圾债市场,开始抛售。
毕竟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要知道,在太平盛世下,他们长期使用的杠杆比例已经达到1∶9以上。
加息对垃圾债投资者而言,是一场致命的打击。垃圾债公司持有很多长期债券,加息势必造成波动。
波动一加剧,市场紧张的情绪再次被点燃。敏感的美国垃圾债市场遭遇恐慌性的抛售潮。
最高峰时,美国高风险债券价格一度跌至六年新低,甚至投资级的债券市场也开始受到波及。
米尔顿可以控制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将,却无法控制那些市场的新进者,波动无法抑制。更麻烦的是,新进者掌握的资金规模比他们的大。
垃圾债市场陷入“踩踏”。
“垃圾债之王”麾下的门徒,无一例外屡屡遭遇爆仓。
加息周期对各类对冲基金策略都是无情打击,毕竟资本市场联动性越来越强。随着垃圾债策略引发的波动,全球各种策略都出现了踩踏。
如果说当年邵冲做的国内流动性边际收紧,对大量对冲基金来说已经是颗炸弹,那么全球流动性危机,对垃圾债为代表的投资策略就相当于原子弹了。
垃圾债是所有对冲策略的“重创之地”,这些垃圾债高手在爆仓时发出沉闷而痛苦的叹息。
毕竟,米尔顿的门徒在垃圾债中的业务量占到73%,涉及资金达到3000亿美元。要知道,2008年爆发的次贷危机,破产的雷曼兄弟,负债也不过是这笔资金的零头。而那时,垃圾债帮利用危机赚了大量的钱。
如今,因为同样的赢利模式,他们面临生死存亡的危险时刻。这似乎印证了那一句话:“出来混,迟早都要还的。”
遭到重创的米尔顿给袁得鱼打电话:“道乐科技转出金融部分只是第一步。我要把你上次提到的项目做到极致,让硬银股权一点儿不剩,也让它的联盟者黑杰克没有任何可乘之机!”
“手下败将只会像狗一样狂咬。”黑杰克想到米尔顿他们毕竟是伤筋动骨,而自己不过是失去了一次可利用的平台,不由得淡定起来,思索着下一步计划,“查一下,乐子货币背后挂钩的是什么?”
艾尔莎研究了一下:“是粮食,货币与粮食商品的价格涨幅几乎一致。具体来说,他们将乐子与粮食价格挂钩起来了。难怪他们之前与ABCD谈判,疯狂布局粮食。”
黑杰克狞笑起来,心想,粮食毕竟是我黑杰克的主战场,在利益驱动方面,哪有搞不定的道理,之前不过是没把粮食提上作战日程:“看来我不得不出手了,上次算是饶过了他们。人们的记忆为什么就那么短暂?他们难道忘了2004年的大豆乱局吗?”
大豆乱局发生于2001年中国加入WTO之后,大豆因为是WTO的承诺项目,美国被允许向中国出口大豆。
因为美国大豆种植科技化、规模化程度较高,优势明显,加入WTO后,中国对进口美国大豆的关税大幅下调,国内的配额取消。
中国大豆产业彻底改变,而1995年之前,中国一直是大豆净出口国。到了2000年,中国大豆年进口量更是首次突破1000万吨。大豆进口量一直直线攀升,中国反而变成大豆进口国。
2003年8月,美国农业部以天气影响为由,对大豆月度供需报告做出重大调整,将大豆库存数据调整到20多年来的低点。
供应量的大大减少,使芝加哥期货交易所的大豆价格迅速反应,价格连续上涨,且猛涨近一倍。从2003年8月最低点的约540美分,一路上涨到2004年4月初的1060美分。
大豆价格的持续暴涨,给很多国家造成了极度恐慌。
中国作为最大的大豆进口国,在恐慌之下,企业纷纷加大采购力度。
2004年年初,中国企业向美国购买了800多万吨大豆,折合成人民币约是4300元一吨。
谁想2004年4月,美国农业部又调高了大豆产量数据,大豆价格猛然直线下降,跌幅近50%。
那场战役,正是黑杰克成名之战之一,他率领全球对冲基金大力沽空。巨大的价格落差,把中国许多粮食贸易商逼向绝境,每一吨进口大豆亏损达到500至600元。
黑杰克故技重施。
毕竟美国是粮食的最大出口国,黑杰克通过游说,农业部又调高了产量数据。尽管ABCD与袁得鱼有潜在联盟,粮食价格还是巨幅下跌。
盖瑞产生了不祥的预感,他表示要马上撤走:“得鱼,感觉很不好,让我想到当年粮食市场上中国与国际资本的第一次较量,那场大豆乱局太可怕了。”
盖瑞现在想来,仍然惊魂未定。
其实,那场大豆乱局也在袁得鱼心里留下了一道烙印,那是中国金融市场的惨痛教训。当年,他流浪在南方,主要玩的就是期货。当时的他像一只无情的野兽,练就了盘感,逃脱了危险,也看到无数悲剧上演。
袁得鱼说:“好吧,也多谢你之前帮我们一起做大了粮食市场,让‘乐子’顺利挂钩。在你走之前,能否告诉我,你交易胜率那么高的奥秘吗?”
“很简单的道理,三个字——基本面,就好像你玩德州扑克,你可能靠吹牛连赢好几把,可往往最后获胜的关键,还是你手上有无硬牌。当然,走得快也是我获胜的原因之一。最后,也是很重要的,就是运气。很多人不愿意承认这玩意儿,他们说运气最难琢磨,最不受控制,但是一些品格或习惯却容易产生运气。运气,往往是那个决胜点。”
盖瑞退出了。
紧接着,粮商C也退出了。
在袁得鱼的逼问下,C的代表说了实话:“老兄,我们以为黑杰克没有重视这个市场,你当时提出的规格比他们高出太多,可他们现在态度不一样了。你知道,黑杰克一直以来都是我们最大的消费商,我们不打算顶住价格了。”
袁得鱼理解,毕竟此前,黑杰克与四大粮商合作过多次,尽管在这一轮他承诺了巨大回报,但以黑杰克的实力,显然可以兑现更多。
粮食价格果然动荡起来。
所幸,有盖瑞敏锐的直觉提醒,袁得鱼及时做了锁仓处理,亏损不多。
只是,面对黑杰克,袁得鱼感觉自己完全被动,关键是,如果再这样下去,“乐子”很快会出现信任危机,这是货币最忌讳的。
黑杰克果然是很难对付的对手。
以袁得鱼目前的资金实力,还能为“乐子”顶一段时间,然而,这终究不是办法。
袁得鱼躺在懒人沙发上,心想,现在怎样做才能使乐子成为很硬的通货呢?
尽管,与金羽中的美联储之行给了他一些灵感,但是,还有细节问题没有解决。
“乐子”贬值在即,一切即将功亏一篑。黑杰克通过反手垄断粮食的方式,夺了控制力。
袁得鱼花了大量成本,为了做好粮食期货,用主权基金R做背书,取得了ABCD的信任,并启用了那唯一一次的资金使用权。
然而,那么大的投入与付出,还是没能把粮食价格稳住。
他正一筹莫展的时候,看到自己的手机亮了,竟然是黑杰克:“多谢你啊,袁得鱼,你干脆把‘乐子’的使用权交给我,我会好好感谢你之前所做的铺垫,哈哈哈……”
“见鬼去吧!”袁得鱼死也不会交出“乐子”的电子货币使用权。可他明显感觉,“乐子”就快顶不住了,人们如果发现粮食的问题,就会抛弃“乐子”,这么想着,他感到很绝望。
几乎所有的资产都在疯狂下跌,去哪里才能找到稳定上升的资产呢?
袁得鱼惘然若失,怀疑自己是否要彻底输了。
每逢低潮期,袁得鱼总会想到一个人。
他跑到医院,去看很久没有探望的许诺。
他很想找个朋友倾诉。许诺,或许是最好的交流对象了。
许诺的身体状况比之前好很多,已苏醒过来,只是记忆还有些问题。
她看着袁得鱼有些伤心地望着她,却完全不记得他:“先生,你怎么啦?你好像不是很开心,我……我给你唱首歌吧!”
病房里,一支歌回荡在空中,是那首《红河谷》,许诺的声音甜美动听:“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我们将怀念你的微笑/你的眼睛比太阳更明亮/照耀在我们的心上……”
许诺唱完头一歪:“你有没有开心点儿?”
袁得鱼不知为何,更加难过了。
许诺很快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袁得鱼一直陪在她身边。
渐渐地,天黑了下来,房间很暗,只有心电图仪器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夜晚的特护病房非常安静,甚至听得到点滴滴下的声音。
许诺沉睡着,她的手不时握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眉头也随之微微皱起。
护士走来,见状,立马将一个“鱼”形玩偶放在她手里,她平静下来,露出浅浅的笑意。
一个灵感闪过,袁得鱼想到了什么。
或许,现在等待他的,就是一份运气了。
五
黑杰克很快发现,自己对粮食价格开始失控,价格又开始继续上涨。
黑杰克看了近期的数据,倒吸一口气:“怎么回事?价格怎么不听使唤了?”
“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办法,除了ABCD外,其余大佬也参与了这场粮食大战,听说此前的盖瑞也回来了。”
“他们为什么又回来了?盖瑞不是已经明确表示不掺和了吗?”
“我问一下。”艾尔莎打了几个电话,不由得冒出冷汗,“他们是为了更大的利益。袁得鱼将一个新的商品期货交易品种完全送给了他们,交换条件是抬升三个月的粮食价格。很多人都知道,这是一场好买卖,因为新的商品期货交易品种带来的是永远的机会。”
黑杰克完全没想到,袁得鱼出了这么个奇招,把“乐子”又稳住了。
他的美元独霸计划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被瓦解,对方用的猛招,竟是他从未想到过的电子货币。
他以为邵冲之后,人民币国际化彻底败了,没想到以变相的方式重新崛起——关键还是另一个全新的货币,这或许比单纯的人民币的含义更深远更丰富。
黑杰克不由得好奇:“那究竟是什么新的商品?”
此时此刻,袁得鱼在海上,在一条渔船上。
与他一起在船上的,还有金羽中。
“你怎么会想到买下这条渔船的?”
“很久以前了。我那会儿在希尔克内斯,觉得自己与大海很近。可能是我小时候在海边生活过吧,当时姑妈收养了我,我就成天跑到海边玩。”
“没想到,你还有那样一段生活。”
“是的,不过我也没想到,北极圈的休假给了我启发。”
海水浅蓝色,清澈见底。他们的船渐渐接近一个小岛。
小岛上有个很大的岩洞,穿过的一瞬间,各式各样的鱼从空中落下,如下雨般。
“啊,这是什么?”
“哈哈,你们别闹了!”袁得鱼笑着说。
岩洞高处,探出几个脑袋,那是海元自营部的熟悉面孔。
他们纷纷跳到渔船上。
“嗨,金教授好!”大家与金羽中打招呼后,便跑到甲板的另一侧,只留下他们两个在船头。
“我曾为了做一款特殊的鱼子酱,来过这里。我当时就在想,为什么大豆、猪肉都有期货,鱼却没有呢?因为它难以有标准化的产品与标准化的存储方式。然而,做鱼子酱的过程给了我启发。我研发出了大小差不多的鲑鱼作为产品,储存在海边的仓库。我曾经的合作伙伴火鸟物流帮我一起开发了规范的仓储方式。我后来跑到芝加哥商品交易所,对他们说,开发一个新的商品期货交易品种吧!”
“后来呢?”金羽中饶有兴趣地问。
“他们一开始没答应,因为他们认为不可能有交易量,再说也没有现货商。”袁得鱼慢慢地说,“一开始,我也觉得难度不小。但我没想到,偶遇的一对父子帮了我大忙。与他们分开的时候,我帮他们成立了一家公司,希望他们想办法把全球有鲑鱼的海域全都承包下来,我向他们提供资金,后来我就没在意这个事。”
“你倒是大方。”
“再后来,我去看望一个生病的朋友,她没说任何话,却提醒了我,我还有这家公司。你猜怎么着,我回来后,打开久未查看的公司账号,竟然发现我挂钩的巨额资金账户里的钱,竟然用得差不多了。因为当时我找了第三方公司做管理,如果不是约定的买卖与合理的价格,资金是无法启用的。也就是说,他们真的在这段时间,做成了这件事——我的公司承包了全球一片又一片可捕捞的海域。我与他们重逢后发现,原来我几乎成了全球渔业最大的海域拥有者,自然也是最大的鲑鱼承包商。这也意味着,我无形中成了这个品种最大的现货商。于是,我转让了不少现货给盖瑞。期货圈的一些大佬朋友知道后都很兴奋。就这样,我们拥有了一个期货新品种,英文名是——FISH(鱼)。”
“天哪,原来有段时间,鲑鱼的价格浮动很大,是你们干的。”
“哈哈,我们制造了波动,很多市场下游的人受不了价格的波动,需要用期货品种做对冲,也促使芝加哥期货交易所快速接受了这个新的交易品种。被接受后,我们就迅速在全球其他期货交易所推广新品种。”
金羽中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袁得鱼自创了一个期货交易品种,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做金融的最高境界。
“为了交易方便,我把期权还有其他金融衍生品都设计好了。交易海洋产品的关键在于,需要创造一种可拆分的交易方式,让原先不可能完成的品种,变得可交易。这可是受到你那次课的启发哦,不然以我的数学能力,怎么可能自己创建什么交易公式!”
“可我不记得我们当时讨论过交易公式。”
“当然不可能直接拿来用,变通了一下,就出来了。”袁得鱼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再说,我们这里人才济济,大家头脑风暴了一下。”
金羽中回头看了一眼自营部的青年才俊,不由得感慨道:“我真要考虑假期是不是要跟你们学习一下。”
“欢迎随时过来指导我们。”袁得鱼递给她一勺鱼子,“尝一下。”
金羽中轻轻咬了一口,鱼子满是鲜味,透出沁入心脾的香气:“对了,我有个问题,你哪有那么多钱买下那么多海洋捕捞权?”
袁得鱼笑了笑:“很巧,与你上次的比方正好有关系。你说,不同的货币方式就像《圣经》与《论语》,只是不同的源头罢了。”
“这……”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你说的这两本经典,正好与我师父的资金账户密码的谜面有关,也是我解开账户的奥秘。”
金羽中有些不知所云。
“你看,现在全球货币结构是以美元这一强势货币为主导的,这个结构像不像三角金字塔?我们现实中的财富结构是按金字塔分布的。然而,当物质无限丰富的时候,就有希望抵达另一个状态——共荣的环形世界,这也是邵冲在他的论文中提到的核心观点,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世界。你设想一下,未来形成这样一个秩序——每个人凭借自己的才能,在新货币系统上进行交换,获得所需的物质,每个人畅快地进行创造,享受生活的乐趣。那样的世界,是不是更圆融?我将红册子折叠翻转出答案的形状——圆形,瞬间就找到了那个账户与密码。”
袁得鱼记得,看到红册子上显示的答案后,他便让谜底变成碎片,随风飘散。
六
黑杰克知道新品种是什么后,整个人完全瘫软下来。
他完全没想到,袁得鱼重构一个秩序,阻止了他对中国乃至全球的进攻。
果然,有了海洋权为基础的“乐子”走势非常坚挺,气势如虹的新电子货币以飞快的速度强势发展。
美元的走势反而削弱,甚至屡次下降。为了降低资产震荡,人们纷纷将美元和本国货币兑换为平稳的“乐子”。
在美元上放了巨大头寸的黑杰克只好认输:“不可思议,我好不容易制造的动荡,却被电子货币所吞噬。”
这场金融大战以颠覆金融秩序而告终。
新秩序下,原先的垄断势力变得日渐式微。
黑杰克看到手里大量在急速贬值的美元,哭笑不得。
他自己也知道,美元的很多价值是体系垄断带来的。现在,它正恢复到一个常规的区间,从原本挂钩的金本位到以国家信用为核心的国债体系,再更替到目前互联网世界中相对公允的价值。
他感到好笑的是,自己制造出来的全球动荡,竟为袁得鱼的新货币做了嫁衣。
黑杰克原本最爱嘲笑那些不会变通的投资者,然而,当他发现自己要被原先秩序摒弃时,极度抵触。他对自己狠狠地说:“不行,他们必须坚守原本的规则,这个态势必须扭转过来!”
黑杰克召集了一些力量,既然趋势已经形成,不如控制这个电子货币的发行权,以致完全控制这个正在形成的最强势货币。
袁得鱼望向静静的海面,甲板后方时不时传来笑声,海里泛起的雾气中,透出那几个年轻人的脸。
陈啸与冉想并肩站在甲板上,呼吸着略带海水味的空气。
他们的关系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异样,经过严峻的战斗,形同“战友”的他们,也更熟悉与了解彼此。
冉想发现,陈啸不像自己原以为的那么浮夸了。
陈啸发现,冉想也不是内心自负的千金,也没那么自我了,且有太多可爱之处。
袁得鱼想起,自己去看许诺前,很是绝望,想不到任何能反击的办法。在一个那么大的趋势下,再多反向资金投入下去也是枉然。
然而,许诺摸小鱼玩偶的那个小动作,提醒了袁得鱼那件往事。他自己都不知道,当时创建的那家公司会怎样。他当初只是凭着信任,交由那个老渔夫的家人管理。他自己也没想到,这家公司竟然帮他收下了那么多海洋捕捞权——很多投资高人认为,海洋权几乎等同于碳交易,不仅可以作为一个商品期货品种,还是完全独立出现且拥有无限价值的稀缺性物质——碳代表空气,黄金代表大地,鱼代表海洋。
袁得鱼从不经意收购海洋捕捞权开始,将被动变为主动,是他自己也没想到的结局。
知道拥有那么大片海洋的海洋权后,他把这个独有的商品权与“乐子”挂钩。
他没想到,日本、俄罗斯、韩国、澳大利亚也都接受了这个新型货币,欧洲一些国家也参与了进来。
它们主动进来的动力是越早参与,越有定价权。
全球金融亟待一场变革,原本强硬的霸权货币政策已无法持续。
未来,人们将迎来无限充盈的物质世界。
货币只是变成电子形式罢了,或者说,是换取资源的一种方式。
袁得鱼感觉到,无论如何,他胜利了。
至于魏天行此前悉心管理的苹果信托,袁得鱼也以非常高的价格清了盘,用“乐子”的方式,兑现了收益。他不用知道对方是谁,货币接受的另一头可以只是一个验证过生物信息的账号数字。
袁得鱼得感谢苹果信托背后的所有人,因为他们提供了最原始的资源与资金。所幸,这次金融大战结束之后,他们也不会再来找他了。
袁得鱼有种无比清晰而强烈的感觉,就是他做成了一件事,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这件事情的影响,可能要在未来很长时间之后才能充分显现出来。
他自己也知道,这件事情在这个世界上可能只有少数几个人才能完成,好像一个伟大的导演要完成一部电影,每个环节都得小心翼翼,丝丝入扣,几近完美,而真要成为杰作,又需一两处不可预设的神来之笔;也好像一个顶尖棋手,清楚接下来布局的无数走向与可能,对手也随时能捕捉到自己的变化着数,输赢仅在一念之间,只能在细微的走向差异之中,出其不意地迅速给对手一击……
“爸爸,我做到了!”袁得鱼张开双臂,向宽广的大海大声喊道。
七
袁得鱼听到奇怪的声音,他转过身,发现一艘游艇正在靠近他们,冤家路窄,竟然是唐煜。
原来,自唐煜被黑杰克踢出局后,背负重债,潦倒多日。
前些日子,他在大街上坐着,胡子拉碴,眼神涣散,啃着脏兮兮的面包……随着由远及近的“踏踏”声,一双精美的高跟鞋在他面前停下。
唐煜困惑了一下,抬头向上望,是高挑精干的艾尔莎。
她笑得颇为诡异:“唐煜,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要不要一个新机会?每个人都有软肋,袁得鱼也是如此。黑杰克说,有个事情只有你做才行!”
唐煜一听到“袁得鱼”三个字,整个人就像要燃烧起来。他摸了一下干干的嘴,面包屑掉了下来,他顾不上黑杰克之前如何对待他,就直接点点头。
此刻,游艇上的唐煜一改颓废模样,冲袁得鱼大笑:“你怎么有工夫到这里来?”
袁得鱼冷笑道:“你成天搞这些跟踪伎俩有意思吗?”
“袁得鱼,有正经事找你商量,你赶快上我的船!”
袁得鱼完全不予理睬,拉了一下油门杆,船飞速前进。
“你看,这是谁?”唐煜大喊道。他竟从游艇舱内,拖出一个女子。她的手被捆绑着,清秀的眉毛皱了皱,显出痛苦的神色。
袁得鱼完全没想到的是,这个女子会是邵小曼!唐煜竟然会这么做!
只见唐煜涨红了眼睛,略长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活像个亡命之徒。
邵小曼挣扎了一下:“唐煜,你怎么这么混蛋!”
唐煜禁不住微微发抖,鼓起勇气辩驳道:“能怪我吗,邵小曼?是你自己喝醉了!”
邵小曼狠狠地望着唐煜:“是的,我现在很颓废,我每天喝很多酒,我神志不清,傻到你说你想振作起来,就陪你到有海的地方转转,散散心。是的,爸爸死后,我也不想在金融圈待下去了!我每天都在家里沉沦,因为我厌倦了!我厌倦了你们在金钱上你死我活的厮杀!有意思吗?你们在证明什么?”
“邵小曼,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我就喜欢你自信的样子!你都这个样子了还咄咄逼人!”
邵小曼眼帘轻垂,模样凄美,面如死灰,轻轻地说:“别把我当什么人质了,直接杀了我吧!”
唐煜一时不知所措,身体就像是僵硬了,一动不动。
这时,空气中卷起一阵风,一架直升机正向他们靠近。
直升机上的黑杰克拿着扩音对讲机说:“唐煜,拿出合同,让他把那个拥有‘乐子’所有权的公司股权都交出来。”
唐煜依然呆在那里,像是在思考什么。
直升机上的机枪“哒哒哒”地朝船上扫射子弹,把船上的人都吓了一跳。
驾驶舱里的艾尔莎冷笑了一下,她一直就有“女杀手”的气质。
唐煜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吧,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连自己珍惜多年的爱情也不要了,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这唯一的机会,是老天赏赐的!黑杰克,你不要忘了答应我的事,你说把泰达的债务一笔勾销!哈哈,我就是贱命一条!”
说完这些奇奇怪怪的话后,唐煜换了一个人似的。他直接拿出枪,对准邵小曼的头:“袁得鱼,把公司股权交出来,不然……”
“你真是懦夫!你只会在女人面前耀武扬威,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对许诺做了什么吗?你以为你再次暴力,就可以伤害我们?你其实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哦不,是你的孩子!”
“你……你说什么?”
“就是你活活杀害了自己的孩子!”
“你……你是说,许诺怀了我的孩子?”唐煜第一次知道这件事后,心竟然有些撕痛。
甲板后面的丁喜冲上来:“你这个禽兽!”
唐煜干笑了几声:“禽兽又如何?难道做好人就能有更多选择吗?”
袁得鱼看了看渔船周围,发现除了上空的火力,还有两艘战斗舰艇,他们这只渔船已经被包围了:“你们派出一支战斗队来对付我,也太高估我了!”
丁喜、韩鉴、陈啸与冉想前所未有的恐惧,长期在象牙塔里的金羽中更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浑身瑟瑟发抖。韩鉴说:“这绝不是正常的金融机构实力,简直是金融黑帮,黑杰克太可怕了!”
唐煜步步紧逼:“赶紧过来签!”
袁得鱼丝毫不胆怯:“这样可以吗?我到你们的游艇上,前提是,必须让邵小曼到我们的船上,让他们这些人安全离开。”
唐煜看了一眼空中的黑杰克。黑杰克对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
“我人都在你们游艇上,有什么好担心的?”
唐煜点点头,他身后的打手将已靠近的袁得鱼拉上游艇。
袁得鱼走近邵小曼,只见她清澈的眼睛里都是忧郁。
袁得鱼内疚地说:“对不起,我总是给你带来伤害,我发誓,今后再也不会伤害你了!”
邵小曼愣了愣,嘴唇翕动了一下。
“怎么还不放她走?”
“拿好这个,先签好协议……”
“你们这艘游艇有这么多人,有什么理由担心我不签,非得把邵小曼押在这里?”
话音刚落,那些打手向袁得鱼聚拢过来。
袁得鱼忽然对着渔船说:“朋友们,再见了!”
唐煜还没反应过来,袁得鱼就一把夺过唐煜的枪,一下子对准自己的头:“放了邵小曼,不然我直接开枪,你们什么都得不到!我早已备份了我的遗嘱,如果我不转让,这个所有权也绝不会到你们手上!还有,我猜到迟早会有事情发生,你们看这个!”
唐煜一抬眼,就看见不远处有个飞行器,上面还有一个摄像头。
“正在直播,现在全世界所有人都能在网络上看到我们的动态。”
“嗖”一下,飞行器立即被人打爆。
“你以为只有这一个吗?它们分散在各处,有些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
“袁得鱼,你这是什么意思?”
“赶紧放了邵小曼!不然你们什么都得不到!”
唐煜只好放下枪,将邵小曼双手解开。
没想到,只听到两声枪响,不偏不倚地击中唐煜左后背,直接穿透了身体。
唐煜从余光中分明看到,是一个手下朝他开的枪。
这么多人中,有自己的手下,也有黑杰克的人,这开枪的竟然是自己人。
他眼睛模糊起来,依稀听到那个人的话:“黑杰克刚才做手势,说不放那个女的。如果不打死唐煜,那女的一走,黑杰克他们,就……就会打死我们!”那个人声音发抖,害怕极了。
邵小曼惊恐地看着唐煜倒在地上。
唐煜脸色煞白,艰难地张开嘴:“邵小曼,我……我爱你!我……我是不会真的伤害你的,我只是不想泰达在我手里倒掉。我刚才……刚才……只是吓吓他!”
邵小曼哆嗦着嘴唇,不知说什么才好,看到唐煜这样,她也揪心地难过。
唐煜流下眼泪:“我一直很努力,可我的努力,你永远看不到。在你眼里,只有那个人。我一直很嫉妒,一直想证明给你看。我现在……现在就再也用不着证明了,是吗?”
邵小曼痛哭起来。
“小曼,不要哭,你哭只会让我难过。我想全世界的人都听到我对你的表白,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再保护你了,也没有一个人会傻乎乎地,坚持证明什么给你看!”
唐煜慢慢闭上了眼睛。
邵小曼抽泣到无法控制。
袁得鱼也很难过,他强忍住眼泪,用枪抵着脑袋:“你们不准伤害她,不然我就开枪。”
黑杰克只好作罢:“算了,让那个女的走吧!”
袁得鱼将她扶到渔船边,韩鉴与陈啸他们将她拉了上去。
“别了,小曼。”袁得鱼轻声说。
邵小曼依旧低着头,没说任何话。这一刻,袁得鱼仿佛感受到了“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的无奈。
可能是唐煜突然被击毙,也可能是忌惮直播,黑杰克终究还是让那艘渔船安全离开了。
袁得鱼默默地望着渔船渐行渐远,很多人都担心他,而他只看到邵小曼忧伤凄美的侧脸。
袁得鱼回到游艇中间,一群人上来围住他,用枪抵住他的头,逼他在文件上签字。
渔船上的那群人在若干年后,依然记得那个场景,在遥远的海面上,一艘游艇在海上爆炸,一团火球在海面上升腾起来,在海面上形成一波热浪,他们的船体也剧烈摇晃。
冉想打开手机上的直播,一群人围过来看。
只见延时的画面上,袁得鱼点燃了身上取出的一个爆炸物,朝直升机扔去,黑杰克所在的直升机立马爆炸,摇晃了几下后坠落。随后,他又将另一个爆炸物点燃,扔在船上,游艇即刻爆炸。
原本在海上的战舰,盘旋了许久,终究撤走。
也不知过了多久,袁得鱼在海上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块船体的残骸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那么好运,原本以为自己在轰炸声中失去意识后,这个世界就没有自己了。
他恍然想起,自己经历了一场金融大战。
他承认自己运气不错,毕竟要成为那个人,需要一些运气,也或许,运气是他无形在吸引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成为那个人,就像被选中一样。那个人,似乎不只是他自己,而是太多太多必然或偶然、太多太多的其他人、太多太多的时间融汇交织在一起,叠加而成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