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幽灵
凡是过去,皆为序曲。
——莎士比亚《暴风雨》
一
在金融公安局的办公室里,有两个人在对话。
“不可思议啊,整件事情。”警察阿德坐在办公室里说,他端着一个很大的水杯,对面的同事头发乱蓬蓬的。
“这不科学啊,他为什么这么做呢?”
正在这时,一个女子突然闯了进来:“对不起,有点儿冒昧,能帮我一个忙吗?”
女子自我介绍说她叫金羽中。
“我知道你,你是年轻的经济学家金羽中,26岁就成为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最年轻的助理教授,也是海上爆炸案在场人之一。”
金羽中坐下来,靠在椅子上,像是回味着什么。
她慢慢描述自己这些日子的经历。
金羽中说,有一天,她心紧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
她恍然环顾四周,预感有什么事情发生。
金羽中这天正好没课,站在公寓的大落地窗边,喝了一口美式咖啡,苦味有些不够。
落地窗正好对着中央公园,公园里的一个大水池旁,很多小孩在那里嬉戏。
当天的《华尔街日报》(WallStreetJournal
),头版有一篇醒目的报道,配图是袁得鱼握紧拳头的照片,报道的标题是《中国小子,下一个金融之王?》。
她接到电话,竟然是袁得鱼打来的,于是,她随他去了附近的海边,袁得鱼带她上了渔船。
金羽中不知道,袁得鱼为什么会孤注一掷。
她也从未想到,袁得鱼会点燃爆炸物。
他们当时在另一艘船上,所有人见到那条游艇炸飞了。她惊叫起来,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袁得鱼会这样死亡。
她说自己对袁得鱼并不了解,只知道他当时到纽约找她时,曾提过想买靠近海的房子。因为打开窗户,就能看到大海。他说,他想在房子周围,栽满各种各样的鲜花。他喜欢大海。
在短短的三次接触中,金羽中只是觉得,一直有大战等待着他,袁得鱼却出人意料地平静。
她后来是通过报纸,才知道袁得鱼做的一切是那么惊心动魄。
两个警察面面相觑:“你怎么想到来找我们?”
“有事相求,你们不是在公开媒体上发布消息,说想知道当时的情况吗?”
瘦子不由得说:“是的,我们只知道黑杰克输了,却不知道,袁得鱼究竟是怎么赢的。”
“货币的关键,不是‘存在’,而是‘价值’,这也是比特币波动剧烈的原因。但是,袁得鱼却找到了一条正确的路径——货币挂钩实物。历史曾选择了黄金,这是传统的模式。你看,全球各地的人们,在很多年前选择货币的代表时,最终都选择了黄金,这是神奇的默契与自然选择。然而,袁得鱼却做出了一个突破,他让货币挂钩的是一个无限物质——海洋。你肯定会问,这个价值怎么衡量呢?是的,这的确是不可衡量的,但可以通过一些现代公式,把这个价值衡量出来,主要的维度是时间。在现代金融中,一个东西的价值是由两个维度组成的,时间与利率。然而,在袁得鱼的货币世界里,只有时间是价值的唯一计算方式,这仅在无限富足的物质世界可以做到。”
“听起来很高级,不是很明白。”
“看起来,他挂钩的是海洋,事实上,他在造一个海洋,以及对应海洋价值的新型货币。而他,正是通过这个货币奇袭成功的。”
“那么,他去哪里了呢?”
“创造者,本身就必须是上帝!”金羽中说完后,自己都有些惊诧。
警察立即接着说:“你是不是想说,就像他的父亲当年一样?”
金羽中点点头:“我只记得,袁得鱼当天说,突然明白了他父亲的用意。他说在上船前,他坐在自己家的落地窗边,哭哭笑笑了整整三天。我很想知道,他当时明白了什么。”
“原来你过来,是想问我们能否还原当年的情景?”
“是的。”
一大沓资料呈现在金羽中面前。金羽中读起来,很快沉浸其中。不看不知道,原来这个计划酝酿的时间竟然那么长。
二
1995年5月27日,临近傍晚,下了很多天的雨突然停了。
自袁得鱼与父亲4月来到嵊泗,没享受几天清爽的天气,嵊泗就很快变得潮腻起来。
雨不大,一直淅淅沥沥地下着,没有任何间断的迹象,好像下雨的日子才是常态。
袁得鱼见雨停了,一下子兴奋起来,说:“我要去捉蟋蟀。”
袁观潮点点头,一起出了门。
他们在一个离半山酒店不远的亭子停下来。这是一个悬空的亭子,横梁上的雕刻颇为精致,简单的白匾上有两个字——“止境”。亭子正中有一张大方石桌,围绕着四个石凳,像是古人下棋的场所。
他对袁得鱼说:“你自己去玩吧,我在这里坐一会儿。”
袁观潮在那里静静坐着,天渐渐黑了下来。
他抬起头,饶有兴趣地仰望着星空。久违的夜空,有星星的闪烁。
正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打破黑夜的寂静,径直开来,近看是一辆皇冠轿车,黑色牌照。
没想到的是,车在距离亭子不远处的小路上停了。
从车上下来一个男子,瘦高个儿,身材挺拔,穿着西装,他先是往亭子张望了一下,果断向前走,大声问:“请问阁下是不是袁先生?我们刚才去酒店,他们跟我们说,你们沿着山道往上走了。”
袁观潮没理会。
那个瘦高个儿似乎认出来了,他从车里扶起一个身材略胖的中年男子。他的长相有点儿古怪,可能是因为僵硬的表情。总之,粗糙的五官放在一个很圆的脸上,再加上这样的表情,多少有点儿死气沉沉。
他们很快穿过一小片树林,来到亭子。
“请问是袁先生吗?幸会幸会!”来者作揖。
“你们不知道,我一向不接待黑牌照的车吗?”袁观潮没有看他们一眼。
这时候,袁得鱼正好从山林里捉蟋蟀回来,看到这两个不速之客倒也不觉得惊讶,大方地在袁观潮身边坐下。
尽管袁得鱼只是与他们简单地交流了几句,中年男子就发现这孩子并非等闲之辈,不由得若有所思。
袁观潮觉得两人有些不凡,便让袁得鱼先回去了。
那个瘦高个儿鞠了一躬:“非常冒昧,打搅您了。”说话略带广东口音。
那个中年男子也鞠了躬,不折不扣的90度。
袁观潮心想,这个时候前来,应当是因为帝王医药吧。但这两个人看起来与他身边的炒客不同,瘦高个儿头发梳得光亮,30多岁,看起来很精干。中年男子虽然看起来奇怪,但也有种沉稳的气场,看得出不是一般人。
瘦高个儿开始自我介绍:“您好,我是高盛亚太区投行部的乔,目前在香港工作。我们约您很久了,一直没机会见面。这次恕我们冒昧,这是我们一个大项目的投资者——山口直木。”
“请问,你们确定是找我吗?”
瘦高个儿露出笑容,笑得很舒服:“是啊,实在抱歉,我也知道,这段时间,您想好好休假。能见到您,真的是我们的荣幸。”
“请问是什么事?如果是帝王医药,请原谅我无可奉告。”
瘦高个儿说明了来意:“我们不是为了帝王医药,但与帝王医药有点儿关系。”
那个山口像是懂中文,在一旁微微点头。
“我说了,我从来不与黑牌车的人交流。”袁观潮有自己的坚持。
“好吧,我们知道,这样有些失礼,但我们这次来,与您儿子也有关系。”瘦高个儿直接切入。
这时,袁观潮才不情愿地与他们对视起来,在石桌边终于形成一个交流的姿态。
瘦子做了个请的姿势:“是这位先生非要让我找到您。”
他们面对面坐着,山口示意乔回避。
乔心领神会地离开了。
山口说起蹩脚的中文,偶尔还会蹦出一两个成语:“您之前在日本留学,您在日本的时候,日本经济已经在衰退,您也知道,日本经济之前是多么繁荣,每个人都很富裕,人们生活得很幸福。然而,日本一下子就失落了,从快速增长到负增长,仿佛一夜之间。”
袁观潮点头:“是的,因为斯阔尔协议。当时,日本的商品很受欢迎,其实现在也如此,日本出口的商品流向全世界,挣了非常多外汇。日本很快成为美国国债最大的持有国,开始疯狂地在美国买各种资源,因为对日本而言,这些资源都太便宜了。”
“但你也知道后果,日本之后就进入了衰退长周期。签了斯阔尔协议后,日本货币立马升值,严重打击了出口。经济往往就是一个循环,一下子断了一个环节后,经济就立马失控;一个灾难发生的时候,一系列的灾难都会发生。如今,经济并不是一下子能恢复得过来的。”
袁观潮有点儿不解:“这与你们来有什么关系?”
山口说:“是这样,我们家族最早做的是汽车配件生意,你要知道,制造业最早感觉到经济的寒冬,于是我对国际经济问题做了研究。你也知道,我们日本人喜欢钻研,一旦钻研起来,是非常认真的。然后,我逐步把视线放到亚太,有了一个发现。”
“愿闻其详。”
山口说:“中国有一天也会遇到相似的困境,在未来某一天。当前,中国最大的资源是人口,如果日本靠技术与专业形成出口优势,那中国的劳动力会成为你们的出口优势。然后,中国就会大量出口产品,总有一天,中国会像日本一样,成为美国最大的债权国。”
“或许是。”这与袁观潮的预判是相似的。
“美国经济其实也很多次面临危机,然而,黑杰克他们推动的多发货币将部分灾难转嫁到别处——比如将通胀转到一些新兴国家。这样,本来好端端的国家反而遭遇更深的经济危机,然而始作俑者往往安然无恙,这与世界上很多事情一样,谁最早掌握秩序,谁就处在金字塔的优势位置。”
“金字塔?”
“是的,最典型的金字塔。”
“但我们即使知道这么回事,也无济于事。”经验丰富的袁观潮有些无奈。
“并不是这样的,是可以改变的。”
袁观潮看着认真起来、声音变大的山口,他能感觉到他的真诚。
山口继续说:“我小时候与父母来到中国,读了很多中国的书,我最喜欢的,你肯定想不到,是《论语》。《论语》中虽然有些相对保守的东西,但它的精髓是建立一种相安无事的秩序。如果每个人都遵守,你会看到一个浑然天成的世界。”
“但,这或许是违背人的本性的。”袁观潮说,“人的本性就是掠夺,人性就是恃强凌弱,就是无限趋利。”
“这是因为我们已经被这样的文化浸透了,我们以为整个世界就是这样。如果我们从小都在另一个更好的秩序中,或许就不是这样。人们会觉得,这样才是舒服的。”
“抱歉问一下,你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论语》是中国人的文化,我想最好还是让中国人来做这个事。”
“什么事?”
山口说了他的构想,但还是让袁观潮震惊了。他甚至觉得,山口说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他说的口气,竟那样云淡风轻。
袁观潮明白了山口的来意,或者说,山口代表了一部分想报复美国货币强权派的力量,但大多数日本人很少萌生山口这样的想法。即使这样想,真正有执行力的也少之又少。
山口的思路简单来说,是直接找一个最接近日本未来路线的国家,而这个国家本身的经济潜力不容忽视,他就可以在每个发展阶段都赚到那份可以预见的钱。
最为关键的是,山口找到了与当前金融体系迥然不同的文化,而这文化的源头恰好在中国。
但是,山口交给他的事令他有了无限压力。
山口说:“袁总,难道你对这样的金融体系不绝望吗?”
“你希望我做什么呢?”
山口见袁观潮的态度缓和下来,不慌不忙地维持着缓和的语调:“我当然找了不只你一个人。就你身边的人而言,我还找了唐子风。”
“唐子风?”袁观潮才明白,唐子风为什么一直竭力拉自己进入帝王医药的局。
“其实,帝王医药不是关键,因为我们胜券在握。我们故意给当地政府透露了一个消息,收购方——汇星集团其实由一家名为星风集团的公司所控制,而这家星风集团的实际控制人是我们日本人。当地政府极度不愿意被收购,可又非常无奈,所以必然是没有补贴资金才是。”
袁观潮顿悟,他们这么做是故意倒逼政府保持贴现,因为政府不想把公司给日本人,这么一来,倒是试探出了的确没钱,他们胆子就大了起来。当时持市场观点的人都在赌收购,因为汇星集团提出了一份非常可观的对价,一旦成功,几乎市场上所有参与者,都几乎可以在短短一个月时间内,无风险套利30%以上,然而,仍有不少人力挺当地政府会贴现,这才是近期市场震荡的根源。但是,这个答案其实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早就被设计好了,目的应该是掀起一场战争,或者说是日本这股势力在中国的试局。
袁观潮有点儿怨恨唐子风,他想起帝王医药是由唐子风的泰达证券承销。袁观潮甚至相信,早在多年前,帝王医药就被设计好了。
他想起,一个多月前,他参与的七牌梭哈局,约定的基调是联手做多局,尊重市场,认为政府不会为了这样一个公司而倾注多大的财力,更何况,当地政府财政岌岌可危。
在他那些“同门”看来,袁观潮终究选择远离人群,是因为他不想操纵市场。
事实上,袁观潮这些天一直有种不安的感觉,这种感觉已经很少出现,上一次出现,还是他预感日本金融危机爆发的时候。如今,见到山口,他觉得他不安的原因至少应验了一半。
“我是否可以说,七牌梭哈局的其他几位都将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都知道自己该站在什么阵营?”
山口点点头。
袁观潮一丝苦笑。
“我找你,不是为了帝王医药,因为帝王医药可以说从上市那天起,就被设定好了命运。我们希望你做空,成为其他人最大的对手盘,掀起更大的惊涛骇浪。现在市场上都认为你是最大的多头,如果你都是空头了,将多有意思。你的损失,我们收购成功后自然会补偿给你,但自此我们就联合在一起了。我们是为了更长远的目标,难道你不这么想吗?”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袁观潮冷冷地说,表现出逐客的意思。
“有一件事,你可能会有兴趣,事关你儿子……”
……
两人聊完后,乔回来了。
山口静静等待袁观潮的选择,那少年机敏灵动的样子又重现眼前,他心中浮现出了答案。
三
这天晚上,恐怕是袁观潮最痛苦的一夜。
他坐在长廊的藤椅上,望着又下起的淅沥淅沥的雨,阴黑的模样令人绝望。
很多人曾问他,为何会预见1987年的股灾?
他对此总是一笑而过,因为他知道,不是他有多高明的预见,而是他知道周期背后的规律。在很多金融高手看来,宏观选择时无异于赌博,因为你永远无法预见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就好比,你无法预见战争什么时候爆发,可能一个偶然的因素,战争就被一触即发,而打战又可能引发油价飙升。
然而,在袁观潮看来,在一个稍短的时间内,你无法看清趋势与未来。但是,如果时间拉长,就有规律可循,就像一年四季一样,经济也有春夏秋冬。即使是打战这件事,时间一长,也是必然的一环,如果是为了不可调和的矛盾,战争更是迟早会发生。总之,任何事情不可能毫无根据,所以在很多人眼中,再偶然的战争也应该存在于预见体系里。
年轻时,袁观潮痴迷于江恩(Gann),他觉得这个人简直像神一样的存在。
江恩的波浪理论就是试图探索经济与交易数字之间的规律。虽然不能说百分百准确,但江恩至少寻找到一种胜率,这也是他为什么能通过交易,成为当时顶级富豪的原因。
袁观潮后来痴迷于各种周期理论,尤其是长周期。俄国经济学家康德拉季耶夫(Kondratieff),1926年提出的长波理论,与袁观潮的想法不谋而合。
这个理论认为,长波周期的推动力是创新与主导产业的演化,随着科技应用经历大幅扩展、平稳增长、矛盾爆发、衰退,再重新进入新的核心科技突破这样的长波周期循环,经济会自发形成复苏、繁荣、衰退、萧条这样一个轮回。
同时,由于技术创新的应用实践较长,“康波周期”(KondratieffWaves)通常经历20~30年的上升,紧接着是20~30年下降的长周期波动。经济学家无一例外地会在周期研究上有自己的高见,包括后来的熊彼特等都在周期理论上有自己的见解。
袁观潮在这个基础上,加入了一些变量,经过一番努力,形成了自己的一套观察经济周期的方法。
他永远无法忘记1987年10月19日的那个星期一。
那天恐怕是很多金融人士无法抹去的黑色记忆。
那天,是他第一次到东京交易所实习,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唐子风。
袁观潮多少有点儿兴奋,因为据他预测,有一场股灾将不可遏制地要发生。
他抬头看见了一个信号,不由得自言自语道:“很快就会出现股灾吧?”
这时,他发现旁边有个与他差不多大的青年,好像是听到了他的话,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没想到,很快就有交易员大声说:“天啊,我一生中没见过那么多卖单,好像整个世界都没有人在买。”
这是袁观潮第一次经历股灾,而且就身处交易旋涡——证券交易所。
四处都是哀号,很多人直接瘫软在地上,日经指数就像一个遇到真空的风筝,直线掉落下来——一下子跌了620点。
“天哪,美国标普500指数也狂跌了1000点!”
“全球股灾!股灾!股灾!”
第二天更是惊人,日经指数又暴跌3800点,两天就暴跌了将近17%。
无数人哭天抢地。
袁观潮觉得场面太过残忍,他转过身,不忍心看。
这时,那个青年挡住他的去路:“你为什么会知道有股灾?”
袁观潮本来不想多说什么,但青年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如果有个富商,问你借钱,你会不会借?”
唐子风的回答不得要领:“应该会吧,我猜他应该就是周转一下。”
袁观潮继续说:“如果那个富商后来不仅不还你钱,还继续问你借,你会怎么办?”
唐子风说:“那肯定不借了。”
袁观潮说:“那个富商就是美国。”
唐子风以为袁观潮做空赚了很多钱,袁观潮耸耸肩,表示对赚“灾难钱”并不感兴趣。
袁观潮看穿一切地说:“知道为什么他们哭成这样吗?因为每一轮暴跌之前,整个市场美好得就像春天一样,泡沫总是美丽的,人们在泡沫之上时,就像腾云驾雾。可不知不觉,泡沫破了,你‘嗖’的一下落到了地上,不,是深渊,这种落差实在太可怕了。”
那次让袁观潮最为兴奋的是,他的宏观体系得到了重要的验证。
事实上,金融最核心的影响要素本质上是相通的。
从那时起,唐子风发自内心地钦佩这个人,并与他成为至交。但按照唐子风好胜的性格,他也将袁观潮作为自己潜在的对手。最让唐子风受不了的是,他从未对人说过,他认为袁观潮抢了他的女人。
袁得鱼的母亲,也是他们那批一起去日本培训的中国学生之一。
唐子风一直与她一起出行,然而,就在一次聚餐之后,唐子风发现了她的变化。
终于有一天,他鼓起勇气向她表白。
然而,她告诉他,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没过多久,唐子风看到她欢快地坐在袁观潮的自行车上,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笑容,他的心仿佛碎了。
后来,唐子风很快结婚,娶了在别人眼中门当户对的女孩。
尽管唐子风与她在家庭聚会中还是欢快畅聊,但每次见到她,他心里仍然有一种难言的情结。
没什么放不下的唐子风在生意场上俨然是个交际高手。他在风月场子混迹的时候,认识了来自香港高盛的乔。
乔当时的目标就是网罗正在崛起的金融新兴势力,当时在交易所担任副总的唐子风自然成了他的目标。
当乔把帝王医药的生意和盘托出的时候,唐子风很是惊讶。
乔他们愿意给唐子风提供一笔不菲的启动资金,这笔资金是当时唐子风在交易所收入的10倍还多。这才让唐子风安心下海,创建了泰达证券。
唐子风觉得自己还是晚了一步,那时的袁观潮凭借自己的实力,已经把海元证券做得很有起色。
唐子风正式承销帝王医药的时候,他便想方设法把袁观潮拉入局中。
让他没想到的是,他们几乎同一时间,失去了他们的妻子。
唐子风的妻子是死于车祸,而袁观潮的妻子,在唐子风眼中,是死于完全可以避免的医疗事故。
唐子风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过去,但他站在灵堂里,看到那张曾经令自己魂牵梦萦的脸,心中似在滴血。
那时,帝王医药已经很火爆。
以唐子风对袁观潮的了解,如要彻底扳倒他,只有一个办法——请君入瓮。
袁观潮却一直排斥。
唐子风颇为无奈,只好先安排了一个饭局,准备让袁观潮与邵冲见面。
可是,袁观潮还是拒绝了饭局。
袁观潮完全没有想到,他接到的电话是邵冲的秘书打来的。
他想起,自己读过邵冲的几篇论文,都发表在一些重量级的经济学刊上。邵冲的一些想法,与他的也是不谋而合。
邵冲又被誉为“最有才情的金融官员”。
尽管两人都在一个圈子,可袁观潮却没见过邵冲。
从后来发生的事情看,那恐怕是一个非常关键的夜晚。
那是袁观潮第一次见到邵冲。
邵冲40岁左右,已经有些白头发,但比想象中年轻,透出一股书卷气,为人不低调、也不张扬,有时候即使不说话,也给人一种沉静的霸气。
邵冲与袁观潮一起喝茶。
这可能是袁观潮做海元证券以来,和别人最为投机的一次聊天。
他们聊了对金融的想法、对中国经济发展的看法,袁观潮感觉相见恨晚。
就在他们见面后的周末,一起参与了七牌梭哈的牌局。
唐子风在局中,心里想着这真有意思。
牌局结束,袁观潮奔向嵊泗,决心将这件事先放下。
很多人以为他是远离,其实,袁观潮知道,要打好一场大仗,最重要的是先养精蓄锐。
他认为,只有远看,才能更清晰地发现一切事物的走向,也最能接近真相。
然而,在与这两个赶到嵊泗的人深聊之后,袁观潮发现,很多事情,自己还是想简单了。
可以说,对他而言,这是一个死局。
四
不难看出,这两个人是七牌梭哈的幕后主使者。
袁观潮觉得有些讽刺,除自己外,牌局的六人其实只是幕后主使者推出的一个先行战队,说得难听点儿,就是排头兵。
要不是那天,袁观潮还不知道,这个局里几乎无一例外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对这些人来说,这个局是利益巨大的名利场,荡漾的野心就是最好的质押物。
幕后主使者的经验是,只要他们深入其中,定能体会参与的美妙。
袁观潮觉得自己进入这个局,简直是羊入虎口,他多少有些失落,难道只能听从他们的安排吗?一个灵感闪过,可以不让日本这股势力染指帝王医药、政府还能主导一切,他兴奋不已,可是,如果真要天衣无缝地留下那笔巨款真的太难了!袁观潮想到一个解脱的方法,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他意识到,这是一场惊天豪赌。
袁观潮从藤椅上站起,在走廊上来回走动。
他不经意地走到走廊的尽头,看到一间很大的书房,外面有一片竹林,很是古朴。
他看了看书房门口的介绍,原来这个书房里的不少东西是军队在这里驻扎的时候,军官留下的。因为这个书房有特色,每年都会有不少人捐书或一些文化物品,基本是军事战略书,或是将领等的书信与文集。
他走进细观,忽然看到墙上一幅书法的拓片。这笔迹无人不熟悉,写的是一首叫作《七绝·屈原》的七绝:“屈子当年赋楚骚,手中握有杀人刀。艾萧太盛椒兰少,一跃冲向万里涛。”
他看了之后,觉得又惊又好笑。
他马上回到房间,从自己看的书中翻出了一本书——《离骚》。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有一种深层次的痛苦在渐渐消失,可能是因为他的脑海中慢慢有了答案。
他取出那两个人为了博取信任与彰显实力,给他的红册子。
那天晚上,他将红册子里的名字与编号进行重新组合,进行了新的折叠,将账户与密码隐藏其中。
他做了一些处理,让这本红册子看起来是空白的。他知道,袁得鱼一定能将它解开。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藏在袁得鱼放兵器小人的木盒子里。
他闭起眼睛,用尽全力,结合这两个人给他提供的重要线索,做了复杂的推算——此时,数年的风云涌现,悲欢离合,长短周期相互交织的弧线……一一在他脑海中闪过。如果没有推算错,20年后将开启一场彻底的、全球范围的高规格金融决战,这场巅峰对决将决定中国的真正崛起与未来。
他用体系中的另几个方法,再次演绎了一番,推算出来,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
袁观潮内心觉得好笑,自己前期苦心研究的经济周期体系,在眼下,竟然也只是给他了一个时间答案,而自己却有太多无可奈何。
他想了想,到关键时候,袁得鱼是37岁,也应是他的巅峰时期。
如此看来,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他平静下来,又想起那首诗,不由得称赞。
他将这首诗,完整地写在《离骚》上。
屈原自投汨罗江,用传统的眼光看,他是为了坚持自己的理想,用自杀的方式,了结自己的一生,非常可惜。但他的自杀,难道不是另一种流芳百世吗?他高过一切武器的“杀人刀”——那部《离骚》,是精神与文化的力量,这才是最有穿透力的。而自己,有什么可以留给儿子的呢?
深思熟虑后,他心生一计。
他将七牌梭哈的那张交割单小纸条取出,在上面又写了什么,塞进手表里,并在笔记本上写了做空的战略。他在笔记本中写画了几个数字,构思出一场惊心动魄的决战。
他希望儿子能在关键时刻,得到这笔巨款。如果不出意外,这笔资金到那时候应有几百亿元了。
这或许不是最关键的,他留给儿子最多的是一种精神上的支持。如果要达成遥远的目标,还必须有无比卓越的技能。
尽管他也不确定,20年后究竟会发生什么。
五
翌日一早,唐子风给乔打了电话:“如何,你们说动他了吗?”
乔说:“他还没给我们准信,但我们想办法让他先回佑海,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唐子风轻声说了句:“知道了。”
袁观潮与山口坐在后面,乔坐在副驾驶位上,他们已经在回佑海的路上。
袁观潮在车上一直沉默。
那天的雾特别大。
乔发现,雾已经大到伸手不见五指了。
这时,山口突然提出要休息片刻,让其他人先走。袁观潮如果想开战,就不会耽误时间。
乔点点头,心里觉得奇怪,还没反应过来,谁料这辆车在转过一个山坡弯道后,速度越来越快。
乔说:“天哪,请开慢点儿。”
司机冒出冷汗:“刹……刹车失灵了!”
前方还有个弯道,司机飞快地转动方向盘,终于通过了,但因为是下坡,车速还是越来越快。在前面一个弯道时,车几乎是180度开过,速度更是无法控制。
当袁观潮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头与肩膀有点儿擦伤,但并不严重。他运气不错,车滚下山时,他从松开的车门掉落,摔到山坡上。他扒开草,发现车翻滚在半山坡上。
袁观潮艰难地爬了起来,他想到刚才山口的临时离开,立马感到后怕。正在这时,有个微胖的身影向他扑来。
袁观潮一闪身,果然是山口,山口眼睛里透出邪恶的光,恶狠狠地向他袭来。原来山口根本没离开,一直在暗中观察车的动向。看山口眼里的杀气,像是要置自己于死地,这与前一晚他温文尔雅的样子大为不同。大概袁观潮的不表态在山口看来,就是拒绝。山口担心袁观潮知道太多,所以想灭口,再说,他们已安排魏天行代表海元出战。
就在山口掐住袁观潮脖子的时候,袁观潮拼命狠狠蹬了一下腿,山口没控制好平衡,整个人滚了下去。袁观潮向下望去,山口已经坠亡,挂在树上,恰好在翻车位置的下方。
正在袁观潮喘气的时候,抬头看到匆匆赶来的魏天行。魏天行惊愕地站在他面前,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要知道,就在半小时前,魏天行刚与山口见了面。
魏天行抵达半山的一处丛林,说:“出来吧,是我。”
这时,一个微胖男子走出来,是山口。
“接下去按原计划,你来操盘。你的角色,我已经用书信的方式告知我儿子了,他知道最后实际操盘的人是你。”
“乔不是你的搭档吗?他也在车上?”魏天行震惊地问。
“是我之前太大意了,尽管每次深入交流的时候,我都把乔支开了,但毕竟他也是有心人,能猜出一二。这几天,我才发现这小子在与他们总部沟通,使黑杰克蠢蠢欲动。我不想让黑杰克参与进来,他们太强大,太麻烦了。乔的工作,就是让我顺利找到你们,他的任务完成了。”
“你不觉得,你自己动手很危险吗?”
“别忘了,我们是做汽车配件起家的,我对自己掌握多大程度的风险,还是有信心的。”山口想到什么,对魏天行说,“你过会儿假装去救人吧,这样才容易圆回来,我一会儿自己回去。”
魏天行离开没多久,就听到车子翻滚的巨响,他闭起了眼睛。
“袁观潮,我一定要找到他!”他跑到草丛中找人,谁想看到了这一幕。
袁观潮精疲力竭,他看着魏天行说:“山口还是信你,毕竟你把他们带到这里,也谢谢你,告诉我要小心。”
魏天行长叹一口气,点点头:“你赶紧回佑海吧,以你的方式战斗,剩下的我来处理。”
袁观潮愣了一下:“你不走吗?”
魏天行摇摇头:“不,我要救车里的人。”
“照顾好我的儿子。”
“袁总!”魏天行一听到这句,有不祥的预感。
他似乎见到袁观潮眼睛有些泛红,可他很快转身,上了魏天行开来的车。
魏天行不敢往下想,目送他远去。
他回过神,赶紧去车祸现场,驾驶座与副驾驶座上的两个人伤势很重。
魏天行见到重伤的乔,他已奄奄一息。乔所能怀疑的只有唐子风,尽管他不知道唐子风为什么这么做,可唐子风是唯一清楚他们行程的人。
乔吐出最后一口气。
后来,魏天行一起协助医生,将乔背进急救室,但医生已经无力回天了。
警察来了,问了魏天行几个问题,没太多疑点,只是发现,这是一起有预谋的车祸。
5月28日,帝王医药股价震荡剧烈,多空双方可谓剑拔弩张。
袁观潮有些恍惚,他唯一清楚的是,这是一场恶战,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最后一天,他将那个账户的头寸改变了方向。
他早就知道,这些人最后都会倒戈,但他只有这么做,才能把市场上所有的多头都稳住。既然多空对决,本质上就是一场完全脱离基本面的零和游戏。
最终,最后9分钟被宣布失效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汗如雨下。
袁观潮哭笑不得,他知道,能主导如此决定的,除了邵冲这样级别的人,还能有谁呢?自己最早入局的源头,不也正是邵冲冠冕堂皇的论文,或者说是论文背后伟大的理想吗?
然而,一切都无法脱离巧妙的布局。
与其说布局,不如说是每个人趋利的本性。很多人因为不在这个圈子里,指责不公平,然而,一旦身处利益圈,谁能保证不做更可怕的事呢?
袁观潮即使再强大,又有什么力量可以保护自己?
所幸,这一切是袁观潮预料到的,他把能做到的最大利益转移到红册子的秘密账户上。表面上,他所做的,与山口期待的方向一致,可最核心的部分资金将转到当地政府账户上。圆上这一切,剩余的将成为火种,无限放大……
袁观潮收拾了一下自己,他想到了山口的死,顿觉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他更绝望的是,长时间以来,全球难以冲破的禁锢。或许,唯有如此,才有希望一搏。毕竟,在那个夜晚,他早已想好了自己的结局,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办公室。
我的孩子,父亲只能留给你这么多了。
在下一轮大周期的危机点,你必不辜负我。
袁观潮泪如雨下,走向铁轨。
六
金羽中听罢之后,久久不能回神:“这也太神了,尽管我知道真正的智者是预言家,但袁观潮预料到了未来的变化。”
她知道,按周期理论看,这个预见是可能的。目前最像1940年康波衰退的尾部,大型经济危机的后期,多个长期结构化问题严重,新型刺激性政策被广泛应用却依然无解。当年是凯恩斯,现在是量化宽松(QE,一种货币政策),利率持续10年处于低水平。
然而,此后社会矛盾激化,1930年后恶性通胀,而后导致战争。战争一方面需求极大,同时,推动技术发展,从而开启新一轮康波。
1945年后的资产价格表现是商品价格持续上涨,利率持续上升,持续时间长达20年。股票在前五年战争过程中总体平稳,结构极大分化,之后是20年长期牛市。
早几年,有对冲基金高人曾说过,全球央行失去刺激经济增长的能力,债券市场处于相当危险的境地。在全球负利率债券规模超过11万亿美元的时候,像美联储、欧央行和日本央行这样的主要央行正面临一个困境,即央行“刺激经济和推升全球资产价格的能力”已经“达到极限”,因为从债务周期里榨不出什么了,没法大幅降息。毕竟息差是有限的,QE也有限。从全球范围看,那些过去支持的力量不复存在。在债务周期的尾部,一切增长率都会比人们习惯的低。
这正是这次经济危机爆发的核心,也是货币改革的土壤。
这与当年的周期相似——1935年,债务和资本开支拉动的增长是有限的。当极限来临,意味着债务超级周期上行阶段的结束。当年,这种局面被称作“推绳游戏”。这反映了当利率过低、风险溢价过低,令QE难以发挥作用的时候,全球主要央行宽松的能力大为减弱。
前段时间,债券、股票等各类资产的预期收益率低得可怜,并不比现金的预期收益率高多少。结果,资产价格很难再上涨,反而容易回落。所有资产的价格下跌,对全球经济产生负面影响。
对债券投资者来说,这是为加息和更高通胀做准备的时候了。投资者需缩短投资组合的拥有期,持有现金以对抗波动性。
黑杰克利用利率触底周期的重要转折点,作为大事件的开端,此时全球防守情绪蔓延。20世纪90年代,袁观潮经历极端的利率波动,全球债券市场经历连续两个月的惊涛骇浪,足以让他预知将来。
他的努力,以及不惜牺牲生命,只是为了避免一场可能流血的战争。
最好的破解方式,就是建立新的金融体系,以及用新的货币适应未来,利用生产,打破供给矛盾周期带来的周而复始的经济危机。
金羽中想起什么:“你们还记得,邵冲最早的论文是什么吗?”
他们说:“嗯,我们也收集了资料,外面找不到了。”
金羽中忽然激动起来,明白他们原来是一脉相承的。如果没记错,邵冲的论文写得很有诚意的系列大题目是“货币无限化探究”,其核心是讨论公平货币,里面首次提到虚拟货币能成为相对公平的货币,能享受全球最通畅的流通方式。
他想起,袁得鱼在东亚图书馆看完论文之后,静静思考的情景,他思考的时间是那么长。
金羽中觉得有一丝难过,他们这群人以迭代的努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阿德点点头:“明白了,袁观潮让他们形成了一个最强的格局。他们这些大鳄,分别成为最强大的人,在重大拐点时,将作用发挥到极致。袁得鱼最早用复仇的恨,贯穿了他们的力量,最后促成新的体系。这是袁观潮从那首诗中领悟到的,比生命本身更重要的不断穿透与传承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