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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贾平凹 当前章节:154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她送你的?”我说。

“她恐怕是让我招待你的。”他说,“你吃过这包谷粥粑粑吗?比白面馍馍好吃哩。”

这一天早上,我们就做了稀饭和包谷粥粑粑。那粑粑果然十分清香,愈嚼愈有味道。我们边吃边说着话,他告诉我:他们这里叫石头沟,沟底流的不是水,而是石头。我说这一点我昨日一来就看出来了,因为在这条沟里走了十五里,沟道里先还有水,走着走着水就没了,再走一半里,水又出现了,原来这沟里的河是渗河。走过七八里,河里便很少有沙,全是石头,大的如屋,小的如枕,你垒我,我垒你,全光圆白净,有水的地方,水就在石头中隐伏,浅潭中游几条小鱼,没水的地方,连一棵草也没有。他说,这里便是沟垴,上边坡堰上的村子,是这条沟惟一的村子,共五十户人家。这五十户分为三姓,主要是孙家,其次是田家,再是韩家。他家姓宁,是仅有的独户,与村子较远。平日他家和坡堰上的人家来往不多,但全村惟一的石磙子碾子却在他家屋后,少不了有人来碾谷子、稻子、包谷颗的。他末了就又说起他自己,说他当了几年兵,在青藏高原上一个劳改场看管犯人。复退后,去年双亲相继谢世,三个妹妹也早嫁了人,他就成了一家之主:进门一把火,出门一把锁,一桌饭端上来,他不说吃,谁也不会吃。“我能吃苦,什么都可以,就是闷得慌。”他买了一个收音机,每夜听到鸡叫,但还是常失眠。

“你怎么不找个媳妇呢?”我说。

“一个人倒清静。”他笑了,又问我,“你说呢?”

饭后,我便一个人到后边的坡堰村子去了。这村子确实不小,但房屋极不规律,没有两家是一排儿盖的,由下往上,一家比一家高。村里没有一条端端的街,也没有一条平平的路,都是从这家到那家,一条仄路,斜着朝上,或斜着往下。我在村子里转了几转,人们都拿眼睛好奇地盯我。我发现村里穿黄军衣的,黄军鞋的,戴黄军帽的人很多,便向几位正聊天的人打听,他们就一哄笑了。

商州初录

“我们这里有兵种哩!”

“兵种?”

“你看见最上头的那个门楼吗?”一个人用嘴努着,“那是孙家二爷,七个儿子,都当过兵,到了孙子辈,又当了三个。”

我有些吃惊:这孙家人口好旺,出了这么多军人?!“那河下的宁家,不是也出过个兵吗?”

“他算什么兵?看管了几年犯人!回来还是个农民,连媳妇都丢了。”

这些人说起来,兴趣倒来了,似乎谈论别人的不幸和愚蠢,最能开心。我便也从中知道了这复退军人家底是全村最薄的。孙家有个叔父在大队当领导,那几年招兵,孙家每年要走一个,三四年回来,就都安排了,有在县饮食公司的,木材检查站的,交通局的,汽车队的……都发了财,日子过得人模狗样的。这姓宁的老汉看得眼红,就粜了五斗包谷,给孙家那个叔父送礼,好歹让儿子当了兵。这儿子未穿军衣前,在队里烧炭场,终日人比炭黑,长到二十七,媳妇找不下,刚一换上军衣,就有三个媒人来提亲,结果选中了一门,三下五除二,见面,看家,订了百年相好。临到部队前一天,丈人、丈母和那宝贝女子来家送行,吃了喝了,临走拿了三身衣服,五十元钱。没想到了部队,三年复员,小伙没有得了国家的事干,那女的便闹着又退了婚。宁家父母一口气窝在肚里,气最软,气又最硬,积成癌症,不上一年就都眼睛不合地去了。

“现在再没有个提亲的?”我问。

“给他认门猪亲!他被八指脚迷住了,不三不四的,谁家黄花少女肯嫁了他?”

“八指脚?”

“是个人,破鞋,鬼狐狸儿变的,见了男人就走不动啦!”

“放你娘的狗屁!”一句未了,半空里火爆爆骂了一声。我和那聊闲话的人都吓呆了,仰头一看,三丈远的一家小院里,有一棵桶粗的核桃树,树丫上爬着一个女人,一边用长杆子打磕着核桃,一边朝这边骂,我认出正是清早推碾的那女人。

“我就骂了你,破鞋!”那男的跳起来,“你害死了我们田家的人,又去勾引人家姓孙的,你怎么不就去给孙家铺床暖被?你现在又给宁家骚情,看他姓宁的就敢要了你?!”

那女人气得嘴脸乌青,摘了青皮核桃朝这边打来,那男的也从地上捡了石头瓦片往树上打,两厢一时如下了冰雹。我一看大事不好,飞似的跑下村子,直奔复退军人家。他一听,便抄了一根扁担冲出了门,却在院中,将那扁担在捶布石上摔断了,使劲地打自己。我以为他是气疯了,他却哇的一声哭了个死去活来。

直到这天晚上,复退军人才一五一十告诉我实情。原来这女人是个寡妇,第一个姓田的丈夫好吃懒做,脾性又特别坏,三天两头和她打闹,她就和孙家一个当兵的暗中好起来。有一年,那当兵的回家探亲,她去孙家和那男的说了半宿话。她丈夫后来知道,将她一顿好打,又要剁一个指头让吸取教训,她跪下求饶,那时她人聪明俊俏,正在大队业余宣传队演戏,说剁了指头怎么上台啊,丈夫竟剁了她一个脚指头。那丈夫也是鬼迷了心,剁了她的,又持刀去寻着那当兵的,也逼着剁了一个脚指头。结果被抓了牢狱,一个月里,又染了重病,死在牢里。她依然痴情那孙家当兵的,但人家一复员,在县汽车队开了车,看中了本单位一个打字员,就把她甩了。从此她声名扫地,几年里再也抬不起了头。

“村里人都看不起她了,”复退军人说,“但她性子硬,从来不服,自田家丈夫一死,田家人要赶她出门,先是孙家势力大,没有赶走,后来田孙两家一气要赶她出村,她还是不走。她长得嫩面,人又能干,上炕的剪子下炕的镰,从不要人帮她。一年四季衣着上收拾得干干净净,村里人越是看不惯,她越故意,但我知道她心里很苦,常常夜里关了门啼哭。”

“你知道?”我说。

复退军人不言语了。将昨日吃剩下的狗肉又切了一盘,陪我喝起酒来。一杯又一杯,他喝到八成,用拳头就使劲捶自己的头,说:“我这兵当的窝囊,我不像个当兵的啊!”

我知道这是醉了,就收了酒肉,各自睡下。到了半夜,后窗上有嘭嘭的敲打声,我忙叫复退军人,那响声却没有了。复退军人听我说了,“哦”的一声,说他出去看看,不要我起来,出门又将小房门锁了。一直有了好长时间,他回来了,一进门就喊我起来,没头没脑地说:“人在事中迷,你给我出出主意!”

“什么事?”我吓了一跳,翻身坐起。

“她又被人打了!”

“谁?”

“桂枝。”

门推开了,那女人披头散发走了进来说,是夜里田家人又要撵她,不准她再住原丈夫的三间房,孙家人也趁机起哄,什么难听的话都骂了。她和人家吵起来,说只要活着,她就不走,还要刚刚正正在石头沟住下去。人家要打她,她抄起擀面杖叫道:“谁动我一根指头,就叫她像田家那死鬼一个下场!”那帮人也不敢动她,问她有什么理由赖着?她说:“我要招人!”问招的哪一个?她喊了三声:“宁有生!”那帮人听了,又气又骂,又是冷笑,说姓宁的没那个胆量,一哄才散了。

“同志!”那女人突然在我面前跪下了,鼻涕眼泪一齐流了下来。“我名声已经倒了,我也不怕你笑话。但我哪儿是坏人?我坏在了什么地方?我坏就坏在没有认清孙家那个牲畜,我痴心待他,他却耍弄了我!痴心儿不是我错,我还要痴心待人。是我先爱上宁有生的,要说勾引,就算是我勾引,他孤苦一人,被人看不上眼,我知道他的苦处,难道我们就不能热热火火成一个家?可他不像个血性男人,总是不敢公开,是我抖出来了,怕人家追问他时他撑不起腰杆,我就来逼他明日去村里公开的!”

这女人口齿流利,句句说得有板有眼,我一下子感觉到了自己的责任,便站了起来,给复退军人鼓劲,说这里家族势力还这么厉害,就要当个生活的强者。如果一个强了,两个都强,一个强不起来,两个人也就全毁了。

复退军人瓷在了那里。

“你说话呀,说话呀!”那女人抓住了他的胳膊,呜呜又哭了。“你老是这样,你只有自己糟蹋自己!我以前不是这样吗?我吃尽了性软的亏,今日在这同志面前,你把话说清:你要活得像个人,你明日就当众人面公开,咱有的是力气,人也不比谁笨,日子会过得红火。你要还是这样下去,咱就一刀两断!我就是当一辈子寡妇,我也不会走,我也不去寻短见!”

复退军人猛地过去抱了酒碗喝了一气,一边抹嘴,一边说:“依你的办,我也是窝囊够了!”

第二天早上,因为我急着要赶到北边留仙坪去,不能在这里多呆了,临走时,复退军人和那女人双双送我上了沟那边的便道上,我祝福他们成功,那女人“格”地笑出了声。

三个月后,我回到了这个县上,县城里正流传着一件新闻:石头沟一个寡妇和一个复退军人为了结婚,在公社领不出结婚证,又上告到县上,指控石头沟孙家和田家暗中给公社文书使了黑钱。结果,县委追究,官司打了一月,孙家的那个大队领导终于撤了职,寡妇和复退军人结了婚。两人卖了寡妇的房子,积了本钱承包了一孔木炭窑,收入很大。有人便给我说:早上还见他们担了炭在县城南市上出售,炭是好炭,一律栲木料,易燃,耐烧,散热性强,只是燃起来爱爆火星儿。

龙驹寨

龙驹寨就是丹凤县城。整个商州在外面世界,知道的人是不多的,但能知道商州的,也便就知道龙驹寨了。丹江从秦岭东坡发源,冒出时是在一丛毛柳树下滴着点儿,流过商县三百里路,也不见成什么气候,只是到了龙驹寨,北边接纳了留仙坪过来的老君河,南边接纳了寺坪过来的大峪河,三水相汇,河面冲开,南山到北山距离七里八里,甚至十里,丹江便有了吼声。经过四方岭,南北二山又相对一收,水位骤然升高,形成有名的阳谷峡,乱石穿空,惊涛裂岸,冲起千堆雪,其风急水吼,使两边石壁四季不生草木。刚一转弯,陡然一个葫芦形的大坝子,东西二十三里之遥,南北十五里长短,龙驹寨就坐落在河的北岸,地势从低向高,缓缓上进,一直到了北边的凤冠山上。凤冠山更是奇特,没脉势蔓延,无山基相续,平坦地崛而矗起,长十里,宽半里,一道山峰,不分主次,锯齿般地裂开,远远望之宛若凤冠。山的东侧,便流出一水,从几十丈高的黑石崖上跌下,形成一道瀑布,潭深不可测,瀑布注下,作嘭嘭巨响,如鸣大鼓,这便是产乌骓马的地方。龙驹寨背靠奇山,足蹬异水,历代被称为宝地。据说早年一州官到了此地,惊呼长叹:此帝王风水也!但是,从远古到如今,这里却没有产生过帝王国君,也没有帝王国君在这里留下什么足迹。一帮阴阳师解释说:千年精光,万年神气,本是应出天之骄子,只是当项羽得了龙潭黑龙,化作乌骓马后,这凤冠山的赤凤刚刚冒出雄冠,便再没有出来,龙飞凤舞的年代从此也就消失了。

正如破落的家族再贫再穷但家风未倒一样,龙驹寨终未发迹,但毕竟仙气奇气犹在。清末以前的几千年里,这里的大码头威名于世。全商州的人大都是旱鸭子,在山上可以飞走如兽,但在水里,犹如一块石头,立即沉底。只有龙驹寨人,上山可以打猎,下河可以捕鱼。遗憾的是现在,山川活动,日走星移,春夏秋冬,寒暑交替,丹江水渐渐小起来,又加上商县沿河两岸,大沟小溪,修筑电站,水库,河水只有了往昔的三分之一,两岸人口增多,向河滩要田,河面也愈来愈窄,从此,龙驹寨再没有往来大船,只是南北岸头拴拉一道铁索,一只渡舟,一个船公,攀扯铁索,舟便直线而去,直线而归,载两岸人走动,但是,龙驹寨人的口气从未减弱,凡是外地来客,第一是要介绍那南城边的平浪宫的。这宫是当年码头水工所建筑,高十五丈,木石结构,雕梁画栋,这是光荣历史的记载和见证,若是客人讥笑“过去的都过去了!”龙驹寨人就丢剥上衣,用指甲在胳膊上,胸膛上抓出几道印来,不是暗红,却显白色,以此显示是在水里泡成的水色,说:有种的,下河去交手?!外地客就畏而却步,拱手求饶了。

正是这块地方,是方圆几百里地政治、经济、文化、交通、贸易的中心点。龙驹寨人的山性、水性比别的地方高强。解放前的战争年代,这里成了红、白拉锯区。游击队司令巩德芳就是龙驹寨西二十里路的巩家湾人,巩司令的得力干将,游击队团长蔡兴运就是龙驹寨西十三里路的磨丈沟人。那时节,龙驹寨里没有安生日月,常常夜半三更,枪声就响,全城人胆大的蹲在屋顶看热闹,下边的人问:“哪儿出事了?”上边的人说:“北山的。”北山的,就是指巩蔡的人马,因为他们的根据地就是北五六十里外的留仙坪。“打得凶吗?”“保安部房着了!”话语未落,“嘎咕儿”一声,一颗流弹飞来,将房上脊兽打得粉碎,看热闹的就从屋檐掉下,再也不敢出门。也常常在第二天,那平浪宫大门上要么悬挂保安队什么长的头颅,要么是保安队捉缉巩蔡的布告,也常常从商县方向下来大批部队,围住全城,搜查“共匪”,鸡飞而狗咬。

商州初录

这些“北山的”,几年里攻进龙驹寨好多次,但不久就又退出,直到一九四九年,一举拿下,全歼了保安队,龙驹寨彻底解放。接着行政区域化寨为县,也就从那时起,龙驹寨便开始慢慢被外界遗忘,只知道丹凤县城了。

在差不多三十年里,龙驹寨基本上没有变样。从丹江一上岸,便是县城;说是县城,其实一条街道而已。凤冠山东西两侧分别流下两条小河,东是东河,西是西河,县城的东关就是以东河为界,一座石拱桥,桥头一家酒店,进了酒店便算入了东关。西关也是以西河为界,一座石拱桥,桥后一座老爷庙,庙台下也便是西关口。整个街道,南北两排平房,相对平行,蔓延而去,北边的门对着南边的窗,南边人一口唾沫可以直接射进北边屋的中堂。街道并不端,呈出波浪形,从正空下看,两边高,接着低,中间却高,如平浮着一只舒展翅膀的飞鸟。若站在南山岭上,或是站在东四方岭上,街道的弯曲度一律由南趋向北,又像一只舒翅而北的飞鸟。街面没有铺一块砖,尽是斗大的、磨盘大的平面石头,有青碧色的,黄橙色的,瓦蓝色的,豆沙色的,白玉色的,长年月久,石板被脚踩出两边高中间低的洼势。每天早晨,人们去井台挑水,井台全在街南坡根下,不用辘轳,不用吊杆,水在凿出的一眼石窟里,用瓢舀着就是了。挑了水,颤颤悠悠从那一个一个小巷道上来,井水便星星点点洒在石板上,终日不干。到了街的中间,也就是平浪宫后门那里,丹江渡口北上的路,凤冠山南下的路,在这里十字相交,便是整个县城最繁华的地面。从早到晚,小商小贩的货摊不撤,各家各户的酒家,烟铺,面馆,旅社,商店门面不关。房屋在这里也最挤,一间房在此可卖七百元,东西两头的只能售四百,所以,这里窗多,门多,每一处墙头也没了空隙,全被挂满广告招牌:“王记麻花”,“特效老鼠药”,“麻家竹器”,“五味烧鸡”。以至有一年地震,一家房子向东倾斜,不久,一溜北排四十五家房子全然东斜,但十多年不曾倒下。

县城各地,都是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日逢集,龙驹寨不分日月,不论早晚,总是人多。在这几百里方圆,这里就是北京城,就是大上海,山民们以进城为终生荣耀。每到城里来,这十字交叉口,就又如北京的王府井,上海的南京路,虽然不为买卖,只图开眼,在那里挤得一身臭汗,或者踏丢了鞋,或者被小偷摸了钱包,也是心情痛快。最是那些深山人,尤其喜欢进城,鸡叫头遍就起身,穿得新新的,背着木材、土豆、柿饼、木耳、核桃、药草、兽皮,在县城专门市场出售了,或者背着背笼,或者挎着空篮,或者把皮绳缠在腰里,扁担掮在肩上,在大大小小的商店进进出出,百货看过。“喂,喂,”叫着售货员;售货员说:“你在叫狗吗?”他们方学着城里人说句“同志!”却觉得拗口。再要“洋碱”、“洋盆”、“洋伞”。售货员再训:“这儿没有外国货。”他们就脸红红的,出门却觉得高兴。然后沿街任步而走,玩猴的也看,吹糖人的也看,书店里也去,画店里也去,电影院前也看广告,法院门口也看布告,虽只字不识,但耳朵极灵,什么新闻都记在心里。然后就去那私人理发店里理个分头,油抹得重重的,粘成一片,左右分开。他们得意洋洋地下饭馆了,要一个沙锅豆腐,切一盘猪耳朵酱肉,三个蒸馍,一碗蛋汤,吃得满口流油,满头生汗,城里小生意人最欢迎这些顾客,一是可以赚得他们的,二是可以逗逗他们的痴憨;山里人满足了,城里人也满足了。

也是奇怪的事情,全商州最能跟上时代的,不是离西安省城最近的商县、洛南,往往却是龙驹寨。西安街头出现什么风气,龙驹寨很快也就出现什么风气;这就苦坏了四周八方的深山人。县城人穿起皮鞋,他们也要穿穿皮质的,便买了胶鞋,雨天穿,旱天也穿,常是里边出了汗泥,也不肯脱去,以致灌进冷水,抬脚动步,咕咕价响。后来,县城人又穿起空前绝后的凉鞋,他们就以布条仿制而成,常在山路上半天就穿烂了。他们慢慢恨起县城人变化无常,那卖山货的钱不能使他们跟上时代。但是,他们不知道龙驹寨人也有他们的苦恼:他们也在恨西安人一时一个样!比如才兴起窄裤管,一条裤子还未穿烂,又兴起宽裤管,像个布袋;才兴起波浪式的烫发,他们烫得满头卷毛,又买了电梳子,西安人却又热起日本型的了。

衣着时髦,热衷的当然是年轻人了。但是,最令全体龙驹寨人一天一天不满的是县城的城市建设。因为龙驹寨还没有一座二层楼,街道也没有用水泥铺,剧院没有,总租借丹凤中学礼堂公演。就是看电影,也是露天场地,一到阴雨天气,夜夜就简直无法活了。他们联合向上请求,县委、县政府也重视起来,先是水泥铺街面,栽路灯,再是沿凤冠山下的公路两边建新街,盖饭店大楼。龙驹寨街道的人总谋算有一天将他们的平房全部搬倒,都像大城市的人一样住三间一套的单元房,吃水有龙头,养花有凉台。但这一要求终未实现,他们归结于县上主事人不是龙驹寨人。这简直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大凡解放以来,在这县城为领导的都是龙驹寨四周乡下人。于是,他们又得以结论:乡下人领导城里人;一旦做了领导的人,却后代皆不强不壮,不聪不明。比如,这个书记,那个县长,主任,局长,不是有傻儿痴女,便是吃喝玩乐,浪荡无赖而不成正果。龙驹寨人便都去谋官,谋不上了,就达观而乐:“一人当官,三代风水尽矣!”

商州初录

如今县城扩大了,商店增多了,人都时髦了,但也便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因为开支吃不消:往日一个鸡蛋五分钱,如今一角一只;往日木炭一元五十斤,如今一元二十斤还是青木烧的。再是,菜贵、油贵、肉贵,除了存自行车一直是二分钱外,钱几乎花得如流水一般。深山人也一日一日刁猾起来,山货漫天要价,账算得极精。四舍五入,入的多,舍的少。更是修了丹江大桥,河南河北通途,渡舟取消,“关口、渡口、气死霸王”的时期过去了;要是往日夏秋发水,龙驹寨人赤条条背人过河,老太太有之,壮年婆娘有之,黄花少女也有之,背至中流,什么话也可说,什么地方也可摸,而且要多少钱,就能得到多少钱,如今闲在家里了。而且街道加宽,车辆增多,每天无数的手扶拖拉机涌来,噪音烦人,事故增多。再是每一家市民,每天家家有客,大舅二舅,三姨,五姨,七姑八婆,还有拐弯抹角的外甥,老表,旧亲老故,凡是进城,就来家用饭,饭还管得了,烟酒茶糖一月一堆开支。先还大礼招待,慢慢有啥吃啥,到了后来,就只有一张热情的嘴和一条冰冷的板凳了。城乡人便从此而生分了。毕竟乡下人报复城里人容易,若要挑着山货过亲戚门,草帽一按,匆匆便过,又故意抬价,要动起手脚,又三五结伙。原先是城里人算计赚乡下人钱,现在是乡下人谋划赚城里人钱;辣面里掺谷皮,豆腐里搅包谷面,萝卜不洗,白菜里冻冰……风气不好起来,先都自鸣得意,后来发觉自己在欺哄自己,待人不公平诚实的,就是县城人,乡下人抓住也打也骂,县城人抓住乡下人自然也打也骂,一些老年人也就自动当起义务宣传员,白日在市场纠察,夜里在四邻走访,一时这些老年人大受社会欢迎。老年人也乐得负责,只是都喜欢贪杯,常是一早一晚,几个人一起到酒馆去,站在柜台外,买得一两烧酒,一口倒在嘴里,顺门便走,久而久之,那口如同打酒列子,觉得少了,不行,觉得多了,滴点不沾。而这批老年人中,年事最高的,办事最认真的,口酒最标准的,是平浪宫后的刘来魁老汉。老汉是早年河上艄公,高个头、白胡子,八十三岁那年,全县城为他修了一匾,县长亲自送到家里,至今高悬中堂之上。

摸鱼捉鳖的人

在冯家湾已经呆了五天。因为上游的土门公路出现塌方,班车一直没有下来,我不能到竹林关去,就天天抱着一本书到湾前河堤的树荫下去消磨时间。先是并不在意,后来老是遇着一个人在河滩上慢慢地走上去,一直走到远处的一座大石崖底下,然后又折过头慢慢地走下来,一双赤脚在泥沙里跳跳地踩,手里拿着一柄类似双股叉的东西在身子的前后左右乱扎。他从来不说话,也不见笑,那么走了两三遭后,就坐在河边那边碾盘大小的花岗石上,从怀里掏出一个酒瓶来,摸摸看看,就丢在水里。那酒瓶并不沉底,一上一下顺波逐流,渐渐就看不见了。

这条河是丹凤县和山阳县交界线。河的上游有一个小小的镇子,叫做土门,河的下游便是有名的风景区竹林关。关在陕西,关东是河南,关南是湖北,这便有了鸡鸣听三省之说。这个时候,虽然是夏季,但河水异常清澄,远处的那座大石崖遮住了太阳,将河面铺荫了半边,水在那崖下打着涡儿,显得平静,缓慢,呈墨绿色,稍稍往上看去,大石崖上边是最高的河床,因为两边山崖在河底连接,旱天少水的时候,那黑黑的石床就裸露出来,地层是经过地质变化的。一层一层石板立栽着,像是电焊过的鱼脊。现在那石层看不到了,水在上边泛着雪浪花。河水的哗哗声,也正是从那里发出的。再往上,河面就特别地宽,水是浅了些,也平得均匀,颜色绿得新鲜。两边山根下的水雾就升起来了,却是谁也无法解释的淡蓝色,袅袅腾起,如是磷火一般。那人就一直看着那迷迷离离的山水,似乎已经是在瞌睡了。

“喂——!”我叫了他一声。

他回过头来。这是一张很不中看的脸,前额很窄,发际和眉毛几乎连起来,眼睛小小的,甚至给人一种错觉:那不是先天生的。是生后他的父母用指甲抠成的,或是绣花针挑成的。鼻根低洼下去,鼻头却是绝对的蒜头样。嘴唇上留着胡须,本来是嘴两边的酒窝,他却长在一对小眼睛下,看我的时候,就深深地显出来。在商州,我还没有见过这么难看的脸。“这也算是人吗?”我想。

“要过河吗?”他站起来,对我说。

我摇摇头,想不到他会这样猜测我。

“不要钱的,一分钱也不要。”

“谢谢你。”我觉得这人心地倒是好的,但一看见他那张可笑而又可恶的脸,心里就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不愉快。“我不是过河的。”

他重新又坐了下来,盯着河面。因为太晒了吧,他从石头旁一棵弯腰的老柳树上折下一把细枝来,编成了一个柳叶帽匝在头上,但总不肯离开那块石头。太阳把他那发黑的肩膀晒出了油汗,亮亮的,显得身上那件背心越发白了。但是,后来他在背心上抓起来,发出嚓嚓的抓挠声,背心却动也不动,我才发现那不是背心,他压根儿就没有穿什么衣服,那白背心的模样是他穿了好久的背心,现在脱了,露出的背心形状的肉白。我觉得有意思极了,想和他多说几句话,他却“噢”地叫了一声,从石头上跳下去,简直可以说是滚了下去,没命似的跑到河边,又蹑手蹑脚地挪步,猛地一扑,一扬,一件黑黑的东西“日——儿!”掠过头顶,“叭!”地落在沙滩上,是一只老大的河鳖。他抓起来,嘿嘿嘿地向我跑来了。

商州初录

“你买吗?”他说。“有三斤重,一定有三斤,说不定有三斤三两;一元五?”

我明白他的职业了。在商州的每一条河岸上,都有一些这样的人:他们从河里抓鱼捉鳖,然后出售给穿四个兜的干部,或者守在公路边,等着从县上,地区,省城过往的司机、乘客。他一定看出我是干部模样的人了。

“一元,买了吧?”他又在说。

我说我不买。却问他家住在哪里,今年多大了,家里有什么人,一天能捉到多少鳖。他张着嘴看着我,一时怕是感觉到了自己的丑陋,什么也没有说,将鳖放在脚下踏着,用双股叉尖在鳖后盖软骨处扎一个洞,用柳枝拴了,吊在叉杆上转身而去。

第二天,我又在河边看见这个丑陋的人了,他还站在那块石头上,又将一个酒瓶丢进河水中,然后就去扎鳖,他的运气似乎要比昨天好得多,竟捉住了三只鳖,还有一只拳头般大的,已经要拴柳枝了,看了看,随手却向河里掷去。他好大的力气,那小鳖竟一下子掷过河面,在那边的浅水里砸出一片水花。

第三天,他照样又在那里捉鳖,后来又跳下水去,在河堤下的石排根摸鱼,一连收获了五条鲇鱼,甩在岸上。再摸时,竟抓住一条菜花小蛇,吓得大呼小叫,已经爬到河岸上了还哇哇不停。

“好危险啊!”我跑过去,浑身也吓得直哆嗦。

“这水里怎么会有蛇呢?以前全没有这种事!它会咬死人哩!”

“这行当真不好受。”

“那么,”他就又张着口望着我,“你要这鱼吗?你不要鳖,这鱼好吃哩,五条,一元钱,行吗?”

不知怎么,我竟把这鱼买下了。我明明白白知道这鱼我是不会吃的,因为我的房东对我说过他们最闻不惯那鱼腥味儿,他们的锅会让我煎鱼吗?何况我又不会做。但我却掏出一元钱把这鱼买下了。

他很是感激,好像这一元钱不是他以鱼卖得的价钱,而是我施惠他的。他话多起来,说这河里鱼鳖很多,他们以前全是捉鱼鳖去玩,那鲇鱼最难捉,必须用中指去夹,要不就一下子溜脱,别小看那一斤重的鱼,在水里的力气不比一个小狗好对付。又说鳖是有窝的,发现窝了,一叉下去,就能扎住。中午太阳好的时候,鳖就爬出河来晒盖,要打翻它,要不那龟头出来,会咬住人不放,如何打也不肯松口,必须等到天上打响雷,或者用刀剁下那头来。他又说,后来城里的人喜欢吃这些乱七八糟东西,他们就有了挣钱的门路。

“我们忘不了城里人的好处!是他们舍得钱,才使我们能有零花钱了。”

我说,话可不能这样说,应该是你们养活了城里人。不是你们这么下苦,城里人哪儿能吃到这些鲜物儿?他不同意我的观点,和我争辩起来,末了就笑了:“城里人什么都吃!是不是死猫死狗地吃多了,口臭了,每天早上才刷牙呀?”我哈哈笑了。

“真有趣!”我说,“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四了。你看着老吧,其实是三十三,七月十六日才过生日。”

“孩子几岁了?”

“我还没结婚呢。”

没结婚?我不敢再问了。因为在山地,三十多岁的人没有结婚,是一件十分不体面的事,如同有了天大的短处,一般忌讳让人提起的。

“其实,媳妇是在丈人家长着呢。你说怪不,我们村的媳妇,有的在一条巷子里,有的在几百里的地方,婚姻是天生一定的,这我是信了!”

“你的那位对象住在哪儿呢?”

“我不知道,我想她很快就给我来信了。”

我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再问时,他掉头走了。走到那个石头上,就从怀里掏出一个酒瓶,看了看,轻轻丢进河水中去了。

“你怎么把酒瓶丢在河里?”我大声问道。

“它不会摔破的。”

“里边有酒吗?”

“没有。”

“你丢那干啥?”

“给媳妇的……”

“给媳妇?”我嘎地笑了,“给王八媳妇?”

他突然面对着我,怒目而视,那一张丑陋的脸异常凶恶。我立即意识到自己的过错,使他感到了自尊心的伤害吧?

“你才娶王八媳妇!我那媳妇说不定还是城里人哩!”

他恨恨地说着,转身回去了。

我终于明白到这是怎么一类的人物了。在商州,娶媳妇是艰难的,因为彩礼重,一般人往往省吃俭用上十年来积攒钱的,而这个捉鳖者,靠这种手艺能赚得几个钱呢?又长得那么难看,三十三岁自然是娶不上媳妇了。但他毕竟是人,是个精力充沛的男人,性欲的求而不得将他变得越发丑陋,性格越发古怪了。

但是,到了第四天,他突然见了我,还是笑着打招呼,还让同他一块来的三个孩子向我问好。

“你到上边那大石崖下去过吗?”他说。

“没有。”

“那里水好深,鱼才多哩。你要陪我去,我一定送你几条鱼。”

我随他往上走。河滩上,走一段,一个大水池,水是从河底和北边山底浸流汇集的,水很深,下面是绿藻,使整个池子如硫化铜一样。走到大石崖下,水黑油油的,看不见底,人一走近却便倒出影来。他让我和三个孩子从下边不停地往河里丢石头,一边丢,一边往上走,说是这样就把游鱼赶到那深潭去。三个孩子丢了一阵,便乱丢起来,他大声骂娘,再就揪住一个,摔在沙滩上,喝令他滚远!那孩子害怕了,不敢言语,却不走。于是,他吼道:“还乱投不?”

商州初录

“不啦!”那小孩说,“我嫌从下边投累……”

“嫌累的滚蛋!”

那两个孩子就讨好了:“我不累!我不累!”

等石头丢到潭边,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酒瓶,在里边装上黄色炸药,把雷管、导火索装好,口上糊了河泥,然后点着丢进潭中。孩子们哗地向后跑,站在远远的地方,趴在沙石上,胆大的,又探头探脑朝河边走……

“咚!”惊天动地一声响,几十丈高的水柱冲天而起,恰好一阵风过,细沫般的水珠刷刷刷斜落下来,淋得我们浑身都湿了。大家叫着,笑着,涌到河边,河里泛着浊浪,泡沫,却并未见鱼肚子朝上漂起来。我失望地说:“没有,咳,连一个小鱼儿也没有。”他说:“甭急!漂上来都是小鱼,大鱼才从水底走哩!”于是我们又跑到下游去看,还是什么也没有。他很悲观,孩子们却一样高兴,大声喊:“没有哟,一个也没有哟!”

“这是怎么回事?这潭里这么干净?一斤炸药就这样听了个响声?”丑陋者说着,脸更难看了。后来,就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酒瓶,丢进河里去了。

“还要炸吗?”

“那不是炸药。”

“给媳妇……”我话一出口,不敢说了。

他却给我笑笑,和三个孩子跑走了。

我终不明白,他为什么每一次到河边,都要丢一个空酒瓶呢?那酒瓶每一次丢下,并不下沉,可见口子是封得严严的,那里边装着什么吗?

以后又是两天,他依然在丢。我决定要看看这个秘密了。就在我要走的那天中午,我瞧见他又往河里去了,就到了下游的堤上看看。他果然又丢下一个瓶子,我忙跑到河水中将冲下的酒瓶捞起。这是一只口封得特别严的酒瓶,里边有一张纸条,打开了,原来是一封信:

“我叫任一民,家住丹凤县土门公社冯家湾,现在三十三岁,上无父母,下无兄妹,房子三间,厦屋间半,粮食装了两个八斗瓮,还有一窖芋头,钱也积存了许多,我还有手艺,会摸鱼捉鳖,只是没有成家。这瓶子如果是一个男人拾到,请封好瓶口还放在河里,若是一个女的拾了,是成过家的,也请封好放在河里,是没成家的姑娘得了,这就是咱们有姻缘,盼能来信。以后的日子,我能养活你的,我不会打你,你来我们村落户也成,我也可以招过门去,生下孩子姓你的姓也行。我等着你的信。”

我看着这封真诚而有趣的求爱信,竟再没有嘲笑和厌恶起这位丑陋的摸鱼捉鳖人了。但我是个男人,又是个异地的游客,我只好小心翼翼地将信装进酒瓶,盖上油纸包着的木塞,按好铁盖,轻轻放进河里去了。

我站起来,远远看见就在河的上游,那个求爱者正在河滩跑着,是不是又捉住了一只鳖或者一串鱼呢?

刘家兄弟

商州的泥水匠,最有名的是在贾家沟。贾家沟的泥水匠,最有名的是加力老汉。老汉如战国时孔子一样,徒子七十二,徒孙三千,遍布商州七个县。每年三月初三,是老汉的生日,徒子徒孙都要赶来,老汉设了酒席,然后各方徒子徒孙在门前场地里表演,单砖砌墙,无依无靠,看谁砌得高,而以木桩击之不倒?再以不规不则之乱石拱起墓顶,将碌碡推上去碾,看谁拱得不坍不垮?后以一把八磅大锤,要一锤下去,看谁将一块大石打出齐楞见线,如刀裁一般?如此表演,连续几天几夜,看热闹的围着像观戏一样,精彩的,一哇声叫好,拙笨的,一古脑叫嘘。于是,合格者,师傅牵手入席,淘汰者,哪儿来的哪儿回去,所带寿礼分文不收,所设酒席,滴水不予。

加力老汉,并不姓贾,也不是贾家沟的原籍。他一辈子从未向人透露过自己的籍贯。贾家沟的人记得,在跑广东长毛贼那时节,有一天村里来了母子三人,那妇人粗手大脚,面黑如漆,两个儿子都是一米七八个头,一身力气,这老大便是刘加力,老二叫刘加列。母子三人住在老爷庙时,给人打短工为生。因为都没有手艺,就只好打土坯,见天可打出一垒土坯,或是给人家扯大锯,两人粗的原木,一天解开六页木板。过了三年,刘加列吃不下苦,在四乡游手好闲起来,又染上赌博,但手气不好,输掉了家里的积存,寒冬腊月,一顶帽子都戴不上,娘仨就常常在吃饭时吵闹。加力嫌娘饭做得稠,加列嫌娘饭做得稀,娘骂起来,他便将碗摔在娘面前,再以头撞墙,粗气吼得如牛叫。后就常在麦场上和人打赌,用屁股蹶碌碡。他一身好膘,左眉中间断了两截,人称断刀眉,每每剥脱外衣,露出从脖子下一直长到肚脐窝的黑毛,蹲下身去,用屁股只一蹶,七八百斤的石磙碌碡就忽地立栽起来。然后便去向赌输的人讨钱,有五元的,有七元的,一分不少,若翻起脸来,断刀眉骤然飞动,扑过来常常抱住对方的大腿,用手握人家生殖器……慢慢乡里为恶,成了这一带害物。贾家沟曾酝酿过撵刘家出村,但谁也不敢领头,直至贾家前院的老二因和兄弟反目,重盖了一院房子,老庄子偏不卖给兄弟,刘家就趁机买房,从此正正经经成为贾家沟的人家了。

到了民国二十三年,本地方出了“金狗、银狮、梅花鹿”,这是三个大土匪头子:金狗者,长一头红秃疤,银狮者,是一头白毛,梅花鹿者,生一身牛皮癣。三个土匪头子,手下各有十几条“汉阳造”,几十个毛毛兵,遇着“长毛贼”来,便联合作对,“长毛贼”一走,又互相倾轧,各自又在地方上收租纳税,离贾家沟二十里的镇公所也毫无办法,只好明里缉拿,暗里勾结。这地面便一二十年里日月不得安宁,常在三更半夜,枪声一起,村人就携老扶幼,弃家而逃,加力母子也跑了几回,加列就烦了,说家里要粮没粮,要钱没钱,怕谁个怎的,就在一次跑贼中未走。没想那金狗领着土匪进村,抓了一个女人到了老爷庙,在条凳上绑了手强奸,吓得躲在庙梁上的加列掉了下来,金狗瞧他的模样,却并没有打他,反问他入不入伙,又将那女人让他也干了一回,说是要入伙,三天后到南山磊磊石见面,以后不愁没有黄花少女。

商州初录

这加列得了好处,过后稍稍对娘提说入伙之事,没想被娘一场臭骂,没敢去南山。后来有人给加力说媒,加列便向娘要媳妇,气得娘嘴脸乌青,吐过几次血。加力干涉,他竟扬着斧头要见个死活。从此便学起喝酒,越喝量越大,家里又没多余钱,就出门要投金狗,娘抱住不放,他说:“人不发横财不富,呆在这里,出门看人眉高眼低,回家少吃没穿,等儿去干大事,挣了大钱,接娘也去享福!”做娘的苦苦哀求,说伤天害理之事万万干不得,如今社会耍枪杆的,哪一个有好死?加列便吼道:“不要我去,我要赌钱,你给我一百元吧,我要媳妇,你现在就给我娶一个!”娘便拿头来抵,他一闪身,娘撞在墙头,血流满面,他趁机就跑了。

投了金狗,加列练出双手打枪,深得重用。先在南山跑了半年,抢了好多财宝,后来又因分赃不平,与金狗伤了和气,投奔了梅花鹿。三天后一个半夜,他回到家里,将一包银元哗啦倒在床上,给娘和兄耀眼,加力一把抓着丢在门外,兄弟两人斗打起来,结果加力腿上挨了一枪,自此,兄弟成了冤家对头。

为了替加列赎罪,加力母子在贾家沟沿门磕头。不久加力只身去河南拜师学艺,回来专为四乡八村盖房修舍,分文不取。他腿受枪伤后微瘸,用力不比前几年,但人极聪慧,为人和气,泥水手艺越做越好,深得村邻惜爱,慢慢远近人家就有送子拜师的,一年之内竟带了十六个徒弟。后来娶了一家做生意的女子,成全了家庭。这女子见过世面,人又精干,上伺服老母,如待生身亲娘,一天三顿煎汤热饭端在娘的手里,在村里,又因稍识文字,说话好听,办事吃得亏。尤其在众徒弟之间,声望更高,不管家里有多有少,尽力做好吃好喝,自己却省吃节用,亏了一张肚皮。几年后,生养了三男二女,便自幼教学识字,懂得人情世故。人常说,家有贤妻,夫在外不遭横事。加力一心忙在他的事业上,远近人家,都以加力盖房、拱墓为荣,加力的声誉一天一天远振开来。

加列在外也混得人模狗样,在山阳县打死了一个有钱的镇长,便将那姨太太收作婆娘。这婆娘生得小巧,好日子过惯了,说话、做事不知轻重,平日出门,加列在前,她随后,右有护兵,左有保镖,威风得厉害。第二年生了一子,清明节时,那婆娘在贾家沟后四十里的石家坪打秋千,围看的人黑压压一片,那婆娘越发得意,不想一用劲,断了裤带,裤子溜了下来,加列在下顿时黑了脸,便一枪打去,那婆娘一跟头栽下来死了。婆娘一死,孩子没了亲娘,他丢在石家坪保长家里,就扬长而去了,加力得到消息,指天咒地骂了几天,总念这儿子是刘家的根苗,抱了回来,重新取名周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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