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展览
我们现在的艺术家目光多是趋科技的发展而游移,认为中国传统的艺术“珠玉在侧”,实在是人无下贱,下贱自生。学习是当然的,但怎么学,有一句话是“最分明处最模糊”,可生发诸多思考。
二○○五年四月,西安举办了古罗马文物和古长安文物展。古罗马时期也正是中国秦末汉初,古长安辉煌年间。两个展览同时进行,并在一起,观后感慨甚多。
一、人类文明的进展大致是差不多的,古罗马人和古长安人生存于地球的两端,你能做陶,我也能做陶,为了汲水方便,把陶都做成尖底壶。都一样把文字喜欢刻在石上。都一样采用了同样的颜料在墙壁上作画。只是生活在地中海边的人过得富裕,富裕了人就优雅,而中国大部分土地贫瘠,人的日子艰辛,因日子艰辛便兵荒马乱着。
二、古罗马文物大多是大的大理石雕刻的人像,古长安的文物大多是陶器。人像是竖于地面上的,陶器来自墓穴。古长安肯定有伟大而精美的地面东西,但现在除了极个别的墓前石狮和一两座砖塔外,陶器都小,朴素而阴冷。中国的改朝换代,莫不起之兵火,不捣毁和砸烂一切是不足以泄愤的。如果没有陪葬的习俗,我们的历史就难以见证了。善于破坏,不注重继承、修复和建设,这种遗性在现在的中国人身上仍有。一位朋友说,孙悟空如果只会大闹天宫,而不去取经,它是成不了真正的大圣的。这话极是。
三、古罗马的雕像多是神话中的人物,古长安的陶器中动物的形象最多。一个写实,一个神似,一个崇尚神与人的尊严,一个浸淫于万类同在天人合一的理想。它们都是艺术品,古罗马的文物让人惊骇不已,古长安的文物则令人幽思不绝。世界由阴阳组成,艺术也是如此。我们现在的艺术家目光多是趋科技的发展而游移,认为中国传统的艺术“珠玉在侧”,实在是人无下贱,下贱自生。学习是当然的,但怎么学,有一句话是“最分明处最模糊”,可生发诸多思考。
四、古罗马的大理石质量实在是好,中国没有这样的材料。
论孙犁
天下的好文章不是谁要怎么就可以怎么的,除了有天才,有夙命,还得有深厚的修养,佛是修出来的,不是练出来的。
谈孙犁的文章,如读《石门铭》的书帖,其一笔一画,令人舒服,也能想见到书家书时的自在,是没有任何病疾的自在。好文章好在了不觉得它是文章,所以在孙犁那里难寻着技巧,也无法看到才华横溢处。《爨宝子》虽然也好,郑燮的六分半也好,但都好在奇与怪上
,失之于清正。而世上最难得的就是清正。孙犁一生有野心,不在官场,也不往热闹地去,却没有仙风道骨气,还是一个儒,一个大儒。这样的一个人物,出现在时下的中国,尤其天津大码头上,真是不可思议。
数十年的文坛,题材在决定着作品的高低,过去是,现在变个法儿仍是,以此走红过许多人。孙犁的文章从来是能发表了就好,不在乎什么报刊和报刊的什么位置,他是什么都能写的,写出来的又都是文学。一生中凡是白纸上写出的黑字都敢堂而皇之地收在文集里,既不损其人亦不损其文,国中几个能如此?作品起码能活半个世纪的作家,才可以谈得上有创造,孙犁虽然未大红大紫过,作品却始终被人学习,且活到老,写到老,笔力未曾丝毫减弱,可见他创造的能量多大!
评论界素有“荷花淀派”之说,其实哪里有派而流?孙犁只是一个孙犁,孙犁是孤家寡人。他的模仿者纵然万千,但模仿者只看到他的风格,看不到他的风格是他生命的外化,只看到他的语言,看不到他的语言有他情操的内涵,便把清误认为了浅,把简误认为了少。因此,模仿他的人要么易成名而不成功,为一株未长大就结穗的麦子,麦穗只能有蝇头大,要么望洋生叹,半途改弦。天下的好文章不是谁要怎么就可以怎么的,除了有天才,有夙命,还得有深厚的修养,佛是修出来的,不是练出来的。常常有这样的情形,初学者都喜欢涌集孙门,学到一定水平了,就背弃其师,甚至生轻看之心,待最后有了一定成就,又不得不再来尊他。孙犁是最易让模仿者上当的作家,孙犁也是易被社会误解的作家。
孙犁不是个写史诗的人(文坛上常常把史诗作家看得过重,那怎么还有史学家呢?),但他的作品直逼心灵。到了晚年,他的文章越发老辣得没有几人能够匹敌。举一个例子,舞台上有人演诸葛,演得惟妙惟肖,可以称得“活诸葛”,但“活诸葛”毕竟不是真正的诸葛。明白了要做“活诸葛”和诸葛本身就是诸葛的含义,也就明白了孙犁的道行和价值所在。
读张爱玲
世上的毒品不一定就是鸦片,茶是毒品,酒是毒品,大凡嗜好上瘾的东西都是毒品。张的性情和素质,离我很远,明明知道读她只乱我心,但偏是要读。
先读的散文,一本《流言》,一本《张看》;书名就劈面惊艳。天下的文章谁敢这样起名,又能起出这样的名,恐怕只有个张爱玲。女人的散文现在是极其的多,细细密密的碎步儿如戏台上的旦角,性急的人看不得,喜欢的又有一班只看颜色的看客,嗷儿嗷儿叫好,且
不论了那些油头粉面,单是正经的角儿,秦香莲、白素贞、七仙女……哪一个又能比得崔莺莺?张的散文短可以不足几百字,长则万言,你难以揣度她的那些怪念头从哪儿来的,连续性的感觉不停地闪,组成了石片在水面一连串地漂过去,溅一连串的水花。一些很著名的散文家,也是这般贯通了天地,看似胡乱说,其实骨子里净是道教的写法——散文家到了大家,往往文体不纯而类如杂说——但大多如在晴朗的日子,窗明几净,一边茗茶一边瞧着外边;总是隔了一层,有学者气或佛道气。张是一个俗女人的心性和口气,嘟嘟嘟地唠叨不已,又风趣,又刻薄,要离开又招听,是会说是非的女狐子。
看了张的散文,就寻张的小说,但到处寻不着。那一年到香港,什么书也没买,只买了她的几本,先看过一个长篇,有些失望,待看到《倾城之恋》、《金锁记》、《沉香屑》那一系列,中她的毒已经日深。——世上的毒品不一定就是鸦片,茶是毒品,酒是毒品,大凡嗜好上瘾的东西都是毒品。张的性情和素质,离我很远,明明知道读她只乱我心,但偏是要读。使我常常想起画家石鲁的故事。石鲁脑子病了的时候,几天里拒绝吃食,说:“门前的树只喝水,我也喝水!”古今中外的一些大作家,有的人的作品读得多了,可以探出其思维规律,循法可学,有的则不能,这就是真正的天才。张的天才是发展得最好者之一,洛水上的神女回眸一望,再看则是水波浩渺,鹤在云中就是鹤在云中,沈三白如何在烟雾里看蚊飞,那神气毕竟不同。我往往读她的一部书,读完了如逛大的园子,弄不清了从哪儿进门的,又如何穿径过桥走到这里。又像是醒来回忆梦,一部分清楚,一部分无法理会,恍恍惚惚。她明显的有曹{A3}的才情,又有现今人的思考,就和曹氏有了距离,她没有曹氏的气势,浑淳也不及沈从文,但她的作品的切入角度,行文的诡谲以及弥漫的一层神气,又是旁人无以类比。
天才的长处特长,短处极短,孔雀开屏最美丽的时候也暴露了屁股,何况张又是个执著的人。时下的人,尤其是也稍耍弄些文的人,已经有了毛病,读作品不是浸淫作品,不是学人家的精华,启迪自家的智慧,而是卖石灰就见不得卖面粉,还没看原著,只听别人说着好了,就来气,带气入读,就只有横挑鼻子竖挑眼,这无损于天才,却害了自家。张的书是可以收藏了长读的。
与许多人来谈张的作品,都感觉离我们很远,这不指所描述的内容,而是那种才气如云,以为她是很古的人。当知道张现在还活着,还和我们同在一个时候,这多少让我们感到形秽和丧气。
元人徐再思说: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郑光祖说:唤起思量,待不思量,怎不思量?嗨,与张爱玲同活在一个世上,也是幸运,有她的书读,这就够了!
文学语言(1)
什么人说什么话,有什么样的精神世界就会有什么样的文学语言。有人心里狠毒,写出的文字就阴冷。有人正在恋爱期,文字就灿烂。有人才气大,有人才气小,大才的文字如大山莽岭,小才的写得老实,讲究章法的是小盆景。大河从来不讲章法。
我来讲讲文学语言。
我不会正规讲课,无法把握时间。另一点,我的观点只代表我,对于文学语言的认识只是我在写作中的体会。所以,讲课期间希望大家用心领悟。如果有过写作实践的,可能听起来理解快,没有写作实践的,那就在以后阅读作品时参照我的认识去阅读。
语言是什么?有些教科书上或许会有许多定义,其实,每个人会说话就掌握了文学语言。口头语言和书面语言不同,而文学语言却是和口头语言一致的。但是,不是说你会说话你就能写出好的文学语言。有人说话有意思,有人说话没意思,这便是你说的话能否表达你要说的内容,能否表达得生动,能否表达得好听。即准确性、形象性、音乐性。俗话说:话有三说,巧说为妙。巧,就是准确、形象、音乐。要达到巧,达到好的文学语言,除了个人天赋外,里边仍有许多后天要认识的东西。今天我讲的,就是这些认识问题。
一、一句话,好的语言是什么?即能准确表达出人与物的情绪的就是好的文学语言。怎样准确表达出情绪呢?这就是搭配。汉文字大概有四千多个,四千个字由你搭配。
搭配是一种实用。好的语言都是实用的。世上任何东西都是实用的,为实用而存在。美就产生于实用中。熊掌的雄壮之美来自它捕食,马腿的健美来自它奔跑。语言美来自能表达情绪。举例,鲁迅的一句话:“窗外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还是枣树。”大家公认是好语言,因为表达了情绪。什么情绪?一种寂寞、无聊、苦闷、无奈的情绪。巴金有一篇散文《坚强战士》,写一个战士负伤后爬回自己阵地的故事。爬了七天七夜。全部是短句子,全部用句号。(注意,标点符号是文学语言的一部分,它在搭配过程中起着极大作用。)这样写着:“他抬起头来,天边有了星星。他抬了一下右手。他又蹬了一下左腿。他向前爬了一下。”(大致如此)这样的短句和句号,表达了他当时负伤的严重和爬动的艰难。
这些语言,没有华丽之词,都是口语,文字的搭配传达出了情绪。
二、具体谈如何搭配。
要有质感。树皮是树皮的感觉,丝绸是丝绸的感觉。这种感觉在视觉上要舒服。往往有些字搭配在一起,看着舒服,有的看着别扭。还有听觉。要听起来舒服。看着和听着舒服的语言常常就是人说的“这语言有味道”。味道是中国人对一种东西的肯定,就是有了独特的东西能引起注意。(实际上好的文学作品就是掌握个味儿。)在搭配时,你首先要把握表达情绪,然后再注意所选用的文字和词句,中国文字是象形文字,有些文字就存在质感,你不能把一堆太轻的字用在一起,也不能把一堆太重的字用在一起。再是要搭配出节奏。这些都是很玄的事,无法用语言在这里讲出,需要自己去体会。我当年研究它时,我是从音乐开始的,有些歌好听,怎么就好听了?我不识音谱,用一种笨办法,就是我找画图纸把音谱标出来看线条变化,分析好听的原因。分析怎么搭配高低、快慢、急缓、强弱。发现,快了肯定后边就慢,前边节奏急促后边肯定节奏长缓。寻它的一般规律,再寻它的独特规律。在节奏上,要爆发力和控制力,有跳荡式,舒缓式,有戛然而止,有余音袅袅。世上任何事情都包含了阴阳,月有阴晴圆缺,四季有春夏秋冬,人有喜怒哀乐。我们看每一个汉字,它的笔画都有呼应,知道笔画呼应的人书法就写得好,能写出趣味来。学画画素描,如画树,要看出每一个枝的对应关系,把它们看成有生命、有感情的东西,你就知道怎么把一棵树画得生动了。
上边谈搭配,我只大概讲讲方法,具体要个人自己去体会。体会得好还是不好,有个人天赋才情问题,也有个人后天修养问题。
为什么说后天修养问题?什么人说什么话,有什么样的精神世界就会有什么样的文学语言。有人心里狠毒,写出的文字就阴冷。有人正在恋爱期,文字就灿烂。有人才气大,有人才气小,大才的文字如大山莽岭,小才的写得老实,讲究章法的是小盆景。大河从来不讲章法。黄河九曲十八弯,毫无章法,小河遵从规范,因为是小河。所有的名牌服装都是简略,没有那些小装饰,但做工特别精细。大人物特别小心。上海人的小处细致才产生了大上海。在一群人中,你往往能看出谁是大聪明,谁是小聪明,小聪明反应都快,撵着说话,但说得刻薄轻佻,大聪明一般不说话,说了一句就顶一句。兔子永远是机警的,老虎总是慵懒。
文学语言(2)
另一点,语言与身体有关。文学语言是口语的转换,患哮喘的人肯定说不了长话,语言节奏实际上是气息节奏。最好的节奏就是正常人的呼吸平衡。在书法上,你如果练《石门铭》,肯定长寿,因为它笔画舒缓,能血脉畅通。有些人写字,你一看,就知道书法人心脏或呼吸道有病。从这里又谈到标点符号,所谓标点符号就是气息调解,有人不明白这道理,乱用标点符号,或模仿别人长句子或短句子,刻意模仿,你读起来非常难受,楼梯阶是以人的一般步子跨度来定的,如果你不是急着上楼或是病人慢慢地下楼,你把梯阶扩大或缩小,正
常人走起来都不舒服。
三、运用闲话。
什么是闲话?就是把要说的人和事已经交代了,还再说一两句的那部分就是闲话。有些人不说。说的人,会说的人,这里就表现了才情,这里就促成了他的风格。这一点非常重要。凡是文体作家,有风格的作家,或者说艺术性高的作家都是这样。比如沈从文,他的作品到处都是如此。我这里不再举例了,他的书,你翻翻,顺这个思路看,就明白。
怎样用闲话?它需要想象力。想象力在文学中是最基本的也是最重要的。文学,换一种说法即虚构性写作,得明白掌握两点,一是会讲故事,二是会用细节,故事就是好的情节,情节可以任意编排,细节却必须真实了再真实,有了真实细节,再离奇的故事都有人信,没有细节,再真实发生的故事写出来人都不信。如果你的细节真实而具有典型性,你的作品就是不朽的作品。鲁迅的小说好在哪里?好在他有典型的细节。如血馒头的细节,如阿Q临死画圆圈的细节。想象力在你讲故事的时候需要,在语言运用上也需要,你没有想象力,就写不了闲话。人说某某才华横溢,指的是闲话,因为水盛满了杯子,还往出溢,溢的就是那些闲话。张爱玲的作品往往是交代完人与事后要说许多闲话,这些闲话从另一个角度来补充前边的话,像是在湖面上打水漂,一个水漂一个水漂闪现过去。
四、使用最节省的话。
语言要让人记住,要让人眼前一亮,是因为你说得特别准确,一下子说到人与事的骨头上,或者你有什么比喻,用最平常的话说出了一个道理。但在叙述语言中,你得用最短的话把事情说清。炼字,这是古人的讲究。著名的如“春风又绿江南岸”、“僧敲月下门”。炼字的目的是增加动感,有现场感,所以都在动词上炼。如杜甫“牵衣顿足拦道哭”七字中四个动词,平时说文字的硬度、张力,指的就是会用动词。常说的文字的顽劲,皮劲,指的就是会说闲话。
五、还原成语。
用形容词,这是给初学人用的。它的起源是面对了众多的形象一时说不清而概括了的词,但文学作品它需要形象而不是概括,你就得还原成语。作家的工作是把牛肉罐头还原成牛。如万紫千红,你要写出一万个怎么个紫一千个怎么个红。在文学作品中你运用成语多了,就是学生腔,因为小学生和中学生使用成语字典。会还原的人,不但还原成语,还善于还原所有的词。有的词的本义在使用中失去了本义,你一还原,就新鲜生动了。如发生,就是发了、展了、生了,现在人说发生,常说:发生了事故。我写了“三月去山东,春正发生”。如团结,我写“屋檐下有蜂团结”。如糟糕,我写了“冬天里,土疙瘩冻得糟糕”。
六、向古典和民间学习。这道理简单,我不多说。向民间学什么,当然,民间有许多十分好的语言,得留意。如一个人讲:风刮得像刀子。再一点,采集民间土语。陕西民间散落了上古语言,沦为土语,认真总结这些土语,你就会许多可用的词汇,如“避”、“寡”、“携”、“欢实”、“泼烦”、“受活”等等。
七、语言严格讲,讲究是无穷尽的。在结构上、节奏上、感觉上变化莫测,我以上谈的数点,还仅仅局限于中国古典和现代文学范畴中。自新时期文学以来,大量的外国现代文学进来,又使我们开阔了眼界。虽然中西文化背景不同,语感不同,有些不能硬模仿,如整段没标点的,如特别长的句子节奏和过分短促的节奏,但这些可以开通我们思维,有的仍可以借鉴。尤其如一些叙述语言,如一些标点符号的运用,如一些节奏的变化,如一些在一句文字里或一句话中角色的转变,时空的转变。
如美国小说《在中部地区的深处》:
①“狄克先生,帮我个忙。”
②“德斯蒙德太太在敲门,你会想她在轻轻地敲门,可实际上她是在捶门。她给我带了一根黄瓜。我相信她认为我是个女人。进来,德斯蒙德太太,谢谢你,和我做伴,天气不错,喝茶吧。我会把黄瓜切片,弄碎,加上奶油,做午餐,每片黄瓜就像我一样单薄。”
文学语言(3)
外国有意识流。中国人模仿,成了心理平面活动。但你读乔伊斯《尤利西斯》,则是另外的境界。如对话。如果中国人写,是:“你吃了?”“吃了。”“吃的什么?”“饺子。”《尤利西斯》是:“你吃了?”问的时候看见了被问者身后的窗子,窗子上有一盆花。对方说:“吃了。”窗子外一个小孩走过,小孩是某某的儿子,某某是个酒鬼,对方说:“饺子。”想起上次他在某饭店吃饺子的事。他是把他目光看到的,听到的,联想的都写出来。写得十分混沌。
说到混沌。作品要写得混沌,不是文字的混沌,是含义的混沌。越是平白如话的文字而能表现混沌的意象,作品反倒维度更大。现代文学作品要有现代意识,现代意识是人类意识,现代文学的核心和灵魂是求变和创新,这一点,是另一个话题,留到以后去讲。我现在大致讲完了今天要讲的内容,最后,我还是回到混沌上来,我将我写在书房里的一句话写在这里:“我是混沌雕不得,风号大树中天立。”这里的混沌,是《山海经》上讲的混沌,说混沌是个生命,没七窍,有人要凿七窍,凿了七天,到第七天,混沌有了七窍,混沌却死了。风吹树,是小树它就折了,是大树,大树仍是立着。
文学语言是一个迷宫,正因为是迷宫,才让我们产生追究它的兴趣。希望大家在写作时自己体会,在阅读时自己体会。
说散文(1)
如果综观中国的散文史,它的兴衰沉浮有一个规律,就是一旦失去时代社会的实感,缺乏真情,它就衰落了。一旦衰落,必然就有人要站出来,以自己的创作和理论改变时风,这便是散文大家的产生。
在中国,散文是最有群众基础的文学形式,读者多,作者多,似乎任何人都可以来谈谈自己的感想。我不知道前边的几位我所敬重的散文作家和散文研究家都谈了些什么,我惶恐
关于散文的那些道理,差不多的人都知道。轮到我还有什么新鲜的东西提出来呢?世上的事往往是看似简单的却是最复杂的,一个人的能力如何,就是看是否能将最复杂的事处理成了最简单的事。越是难以治愈的病,越是在这号病域里产生名医,比如有著名的治癌专家,治乙肝专家,但绝对没有一个是治感冒的杏林圣手。所以,大家不要指望我能谈出些什么可以让你们记录的东西,在这个晚上,我只以一个普通写作者的身份,说说我的一些体会来浪费你们的时间。
我讲九个问题。
一、关于改变思维,建立新的散文观。
其实,建立新的散文观,并不仅仅是散文,而是整个的文学观念。为什么我首先讲这个问题?如果初学写作者觉得这是无所谓的了,但你真正地从事了写作,文学观则起到决定性的作用。我主办着一份散文杂志,叫《美文》,在一九九九年的一年里,专门在封二封三开辟了一年的专栏,刊登一些作家对散文的认识,也就是想了解大部分作家的散文观。从专栏的情况看,有一部分人写得相当好,也有更多的人仍糊里糊涂。我是指导着两个硕士研究生,在入校的头一个学期,我反复强调的也就是扭转旧的思维,先建立自己的文学观,起码要有建立自己文学观的意识,提供的书目中,除了国外的大量书籍外,向他们推荐读两个人的随笔,一个是马原,一个是谢有顺,这两个人的见解是新鲜的,但又不是很偏激。回顾现当代文学,可以看出中国文学是怎样在政治的影响下成为宣传品,而新时期文学以来又如何一步步从宣传品中获得自己属性的过程。对现在的散文产生重大影响的是五四时期散文,和五六十年代的散文。从新时期散文发展的状况看,先是政治概念性的写作,再是批判回忆性的写作,然后才慢慢地多元起来。但可以用这样的一句话说,散文在新时期文学中是相对保守的传统的领域,它发动的革命在整个文学界是最弱也是最晚的。中国的文学艺术,接受外来思潮而引发变革最早的应是美术界,然后是音乐,是诗歌是小说,然后才轮到散文。散文几乎是到了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以后才有了起色。随着整个文坛的水平的提升,散文界必然有一批人起来要革命,具体表现为开展了多种多样的争论。比如:散文是不是小说的附庸;散文是一切文学形式里最基本的东西,还是独立的;是专门的散文家能写好散文还是从事别的艺术门类的专家将散文写得更好;它应该是纪实性的还是虚构性的;它是大而化之的还是需要清理门户,纯粹为所谓的艺术抒情型;是将它更加书斋化还是还原到生活中去,等等。正是这些争论,散文开始了自身的解放,许多杂志应运而生,几乎所有的报纸副刊都成了散文专版,进而也就有了咱们北大的这个论坛。
但是,我仍在固执地认为,散文虽目前很热,取得了很大成就,但它革命的实质并不大,从主管文艺的领导,到出版界,作家、读者旧有的对散文的认识并未得到彻底改变,许多旧观念的东西在新形势下以另一种面目出现,如政治概念性的散文少了,哲理概念性的散文却多了,假大空的作品少了,写现实的却没有现实主义的精神,纯艺术抒情性的作品又泛滥成一堆小感觉,所谓的诗意改成了一种做作。我觉得,散文界必须要有现代意识,它应该向诗歌界、小说界学习。比如小说界对史诗的看法,对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的看法,对现实主义的看法,对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看法,对诗意的看法,对意味形式的看法,等等等等。散文当然和小说是有区别的,但小说界的许多经验应当汲取。所以,我认为在目前的状况下,一个最简便的办法是让别的文学艺术门类的人进入散文写作,我在《美文》的一个约稿的重要措施就是少约专门从事散文的人来写散文,而是尽一切力量邀别的行当里的人让他们为我们写稿。
现在有一个很流行的词叫与时俱进,如果套用这个词,散文质量提升的空间还非常大,一方面要继承传统的东西,一方面要改变传统的思维,改革它的坐标应该是全球性的,而不仅是和明清散文比,和三十年代四十年代比,更不能和六十年代七十年代比。
散文界有这样一种现象,我们常常都知道某某是著名的散文家,但我们却不知道他到底写了些什么作品。小说界,一部小说或许就使我们记住了这个作家,但一篇散文或一本散文集让我们记住的作家是非常非常的少。
说散文(2)
我虽然在强调散文的现代意识,什么是现代意识?现代意识如果用一句话讲可以说是人类意识,也就是说我们要关怀的是大部分人类都在想什么,都在干什么。散文绝不应该是无足轻重的,它的任务也绝不是明确什么,它同别的文学艺术一样,是在展示多种可能,它不在乎你写到了多少,而在于你在读者心灵中唤醒了多少。作家的职业是与社会有摩擦的,因为它有前瞻性,它的任务不是去顶礼膜拜什么,不是歌颂什么,而是去追求去怀疑,它可能批判,但这种批判是建立在对世界对人生意义怀疑的立场上,而不是明确着什么为单纯的功
利去批判,所以,作家与社会的关系永远是紧张的,这种紧张越强烈愈能出现好作品,不能以为这种紧张是持不同意见,而作家若这样以为又去这样做,那不是优秀的作家。
二、关于向西方学什么?
这个问题要涉及的方面很多,但我从散文的角度上只说一个问题。
如果综观中国的散文史,它的兴衰沉浮有一个规律,就是一旦失去时代社会的实感,缺乏真情,它就衰落了。一旦衰落,必然就有人要站出来,以自己的创作和理论改变时风,这便是散文大家的产生。散文大家都是开一代风气的人物。历史上的散文八大家莫不是如此。但是,我要说的是,现在散文要变革,如果它的变革和历史上的变革一样的话,仅仅是去浮华求真情,那还不够。小说界的情况可以拿来借鉴,如果现在的小说是纯政治化的,那肯定不行。读者不买账,甚至连发表也难发表了。而现在能发表的,肯定能受到社会欢迎的小说就是写人生,写命运。这类小说很普遍,到处都能读到这类小说。但是,小说写到这一层面,严格讲它还不是最高层面,还应该写到性灵的层面,即写到人的自身,人性,生命和灵魂。在这一点上,散文界是做得不够的。我们谈到的作品更多的,也觉得目前较优秀的散文,差不多都是写到对历史对人生命运的反思。这无可厚非,这可能与中国散文传统审美标准有关,如一直推崇屈原、司马迁、杜甫。这一类作家和作品构成主流文学。但现在这一类作品想象力不够,不如古人写得恣意和瑰丽。与主流文学伴随而行的另一种可以称之为闲适文学,它阐述人生的感悟,抒发胸臆,如苏轼、陶渊明,以及明清大量的散文作家。但这一路数的作品,到了现在,所抒发的感情就显得琐碎。文学是不以先后论大小的,绝不是后来的文学就比先前的文学成绩大,反而多是越来越退化,两种路数的创作都走向衰微。而外国呢,当然也有这两种形态,但主要特点是人家在分析人性,他们的哲学决定了他们科技、医学、饮食等等多方面的思维和方法,故其对于人性中的丑恶,如贪婪、狠毒、嫉妒、吝啬、猥琐、卑怯等等无不进行批判,由此产生许多杰作。所以,现在提出向西方学习,是为了扩大我们的思路,使我们作品的格局不至于越来越小。我这样讲并不是说我们传统的东西不好,或者我们的哲学不好,关键是对于我们的哲学有多少人又能把握它的根本精神呢?这个时代是琐碎的时代,而我们古老的哲学最讲究的是整体,是浑然,是混沌,但我们现在把什么都越分越细呀!中国有个故事,是说混沌的,说混沌是没有五官的,有人要为它凿七窍,七窍是凿成了,混沌也就死了。所以说,与其我们的散文越写越单薄,越类型化,不妨研究借鉴西方的一些东西。
说到这儿,我要说明的一点是,作家与现实要有距离,要有坐标系寻到自己的方位。任何文学艺术靠迎合是无法生存的。但正是为了这一点,从另一个角度讲,文学是摆脱不了政治的,不是要摆脱,反而需要政治。这种政治不是狭隘的政治,而是广义的政治。这如同我们都讲究营养,要多吃水果、蔬菜,但必须得保证主食。我说这种话的意思是,我们要明白我们是怎样的一个民族。中华民族是苦难的民族,又加上儒家文化的影响,造就了强烈的政治情结。所以,关注国家民族,忧患意识是中国任何作家无法摆脱的,这也是中国作家的特色。如何在这一背景下、这一基调下按文学规律进行创作,应该以此标尺衡量每一个作家和每一件作品。而新的文学是什么,我以为应是有民族的背景,换一句话说就是政治背景,但它已不是政治性的。如果只是纯粹的历史感、社会感、人生感成为中国人所强调的所谓“深刻”,那可能将限制新的文学的进步。我的话不知说明白了没有。
三、关于寻找什么样的一种语感。
在强调向西方文学学习中,我喜欢用一个词,就是境界。向他们的思想内容看齐,向他们的价值观看齐,这样的话,我不说,我说的是境界,境界是对作品而言的。这一点,必须得借鉴和学习,但对于形式,我主张得有民族性的。一切形式都是为内容服务的,中国八十年代小说界有了“意味的形式”,这是文学新思维改变的开始。当时的目的是为了冲击当代文学注重政治、注重题材、注重故事的那一套写法的。从那时起,使中国的作家明白,原来小说还可以这样写?!的确也写出了许多出色的作家。但是,再有意味的形式是替代不了内容的,或者说不能完全替代内容。这个时代由不注意设计和包装变成了太注重设计和包装,日久人会厌烦的。机器面到底不如手工面。既要明白要有“有意味的形式”,形式又要具有民族性,这是我的主张。换一句话说,要写中国的文章。我在我四十岁时写过一篇东西,其中反对过一个提法,即“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我的观点是:民族的东西若缺乏世界性,它永远走不向世界。我举个例子,我们坐飞机,飞到云层之上是一片阳光,而阳光之下的云层却是这儿下冰雹那儿下雨,多个民族的文化犹如这些不同的云层,都可以穿过云层到达阳光层面。我们民族的这块云在下雨,美国民族的那块云在下冰雹,我们可以穿过我们的云到阳光层面,不必从美国的那块云穿过去到达阳光层面。云是多个民族文化不同而形成的。古今中外的任何宗教、哲学、艺术在最高层面是相同和一致的。我们学习西方,最主要的是要达到阳光层面,而穿不过云层一切都是白搭。
说散文(3)
四、关于继承民族传统的问题。
这样的话许多人都在讲,尤其是我们的领导。但是,我们到底要继承民族的什么东西?现在,我们能看到都是在继承一些明清的东西。而明清是中华民族最衰败的时期,汉唐以前才是民族最强盛期,但汉唐的东西我们提得很少,表现出来的更少。现在我们普遍将民族最强盛期的那种精神丢失了。我常常想这样一个问题,比如北方和南方的文学,北方厚重,产
生过《史记》,但北方人的东西又常常呆板,升腾不起来。南方的文学充满灵性,南方却也产生了《红楼梦》,又在明清期。关键在能不能做大。国人对上海人总认为小气,但上海这个城市却充满了大气。什么是大气,怎么样能把事情做大,就是认真做好小事才能大气起来。我在大学读书的时候,曾经特别喜欢废名的作品,几乎读过他所有的书,后来偶尔读到了沈从文,我又不满了废名而喜欢上了沈从文,虽然沈从文是学习废名的,但我觉得废名作品气是内敛的,沈从文作品的气是向外喷发的。我是不满意当今的书法界,觉得缺乏一种雄浑强悍之气,而大量的散淡慵懒、休闲之气充满书坛。我也想,这是不是时代所致?当一个时代强盛,充满了霸气,它会影响到社会各个方面,如我们现在看汉代的石雕陶罐,是那么质朴、浑厚、大气,那都是当时的一般的作品,他们在那个时代随便雕个石头,捏个瓦罐都带着他们的气质,而清朝就只有产生那些鼻烟壶呀,蛐蛐罐、景泰蓝呀什么的。所谓的时代精神,不是当时能看出来的,过后才能评价。人吃饱了饭所透出来的神气和饿着肚子所透出来的神气那是不一样的。
五、关于“大散文”和清理门户。
“大散文”这个概念是我们《美文》杂志提出来的。我们在杂志上明目张胆地写着大散文月刊。这三个字一提出,当然引起了争论,有人就说:什么是大散文?哪一篇散文算是大散文?我在创刊词中曾明确说了我们的观点。提出这个观点它是有背景的,一九九二年我们办了这份杂志时,散文界是沉寂的,充斥在文坛上的散文一部分是老人们的回忆文章,一部分是那些很琐碎很甜腻很矫揉造作的文章,我们的想法是一方面要鼓呼散文的内涵要有时代性,要有生活实感,境界要大,另一方面鼓呼拓开散文题材的路子。口号的提出主要得看它的提出的原因和内核,而不在口号本身的严密性。这如同当时为什么杂志叫《美文》,是实在寻不到一个更好的名字,又要让人一看就知道是散文杂志。任何名字都意义不大,而在于它的实质。你就是叫大平,你依然不能当国家主席,邓小平叫小平,他却改变了中国。我们杂志坚持我们的宗旨,所以十多年来,我们拒绝那些政治概念性的作品,拒绝那些小感觉小感情的作品,而尽量约一些从事别的艺术门类的人的文章,大量地发了小说家、诗人、学者所写的散文,而且将一些有内容又写得好的信件、日记、序跋、导演阐述、碑文、诊断书、鉴定书、演讲稿等等,甚至笔记、留言也发表。没有发表过散文诗和议论缺斤短两一类的杂文。在争论中,有一种观点,叫“清理门户”,这是针对我们大而化之的散文观的。提出“清理门户”观点的是一位学者,也是研究散文的专家,是我所敬重的人,也是我的朋友,他的观点是要坚持散文的艺术抒情性。我们不是不要散文的艺术抒情性,我们担心的是当前散文路子越走越窄,散文写作境界越来越小,如果仍在坚持散文的艺术抒情性,可能导致散文更加沦为浮华而柔靡的地步。要改变当时的散文状况,必须矫枉过正。现在看来,我们的“大散文”观念得到社会普遍认同和肯定,国内许多杂志也都开办了“大散文”专栏,而《美文》也产生了较为满意的影响。
六、关于“有意思的散文”。
“大散文”讲究的是散文的境界和题材的拓宽,它并不是提倡散文要写大题材,要大篇幅。我们强调题材的拓宽,就是什么都可以进入散文写作,当然少不了那些闲适的小品。闲适性的文章在某种程度上来讲,似乎是散文这种文学形式所独有的,历史上就产生过相当多的优秀作品,尤其在明清和三十年代。但这类文章一定得有真情,又一定得有趣味。我们经常说某篇文章“有意思”,这“意思”无法说出,它是一种感觉,混杂了多种觉,比如嗅觉、触觉、听觉、视觉。由觉而悟,使我们或者得到一种启示或者得到愉悦。这一类散文,它多是多义性的,主题的模糊,读者可以从多个角度能进入的。这类散文,最讲究的是真情和趣味。没有真情,它就彻底失败了,而真情才能产生真正的诗意。这里我谈一个文学艺术作品秘结的问题。这是我在阅读别人作品和自己写作中的一个体会。任何作品都有它产生的秘结。有的是在回忆,有的是在追思,有的是在怀念。比如,我们读李商隐的诗,“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我们都觉得好,我们之所以觉得好是它勾起了我们曾经也有过的感情,但这些诗李商隐绝对是有所指的,他有他的秘密,只是这秘密谁也不知道。历史上许多伟大文学艺术作品被人揭开了秘结,而更多的则永远没人知道。这就说明,文学艺术作品绝对要有真情,有真情才产生诗意。现在有些散文似乎蛮有诗意,但那不是真正的诗意。如有些诗一样,有些诗每一句似乎都有诗意,但通篇读完后,味似嚼蜡,它是先有一两个好句子然后衍变成诗的,而有些诗每一句都平白如话,但整体却留给了我们东西,这才真正称做诗。我是害怕那些表面诗意的浮华的散文。现在人写东西,多是为写东西而写东西,为发表而发表,这是我们现在作品多而好作品少的一个原因。试想想,你有多少诗意,有多少情要发?我以前读《古文观止》,对上边的抒情散文如痴如醉,然后我专门将其中的一些作者的文集寻来阅读,结果我发现那些作者一生并没有写过多少抒情散文,也就是那三五篇,而他几十万的文集中大量的诗词、论文、序跋,或者关于天文地理方面的文章。我才明白,他们并不是纯写抒情散文的,也不是纯写我们现在认为的那种散文的,他们在做别的学问的过程中偶尔为之,倒写成了传世的散文之作。现在的情况也是这样,一些并不专门以写散文为职业的人写出的散文特别好,我读到杨振宁的散文,他写得好。季羡林先生散文写得好,就说余秋雨先生,他也不是写散文职业的。说到趣味,散文要写得有趣味,当然有形式方面的、语言方面的、节奏方面的许多原因,但还有一点,这些人会说闲话。我称之为闲话,是他们在写作时常常把一件事说得清楚之后又说些对主题可有可无的话,但是,这些话恰恰增加了文章的趣味。天才的作家都是这样,有灵性才情的作家都是这样。如果用心去读沈从文、张爱玲、林语堂他们的散文,你就能发现到处都是。
说散文(4)
七、关于事实和看法。
我们已经厌烦那种政治概念性的散文,现在这类作品很少了。但现在哲理概念性的散文又很多。政治概念性和哲理概念性在思维上是一致的。有许多散文单薄和类型化,都牵涉到一个问题,即对事实的看法,也就是说事实和看法的关系。到底是事实重要,还是看法重要?应该说,两方都重要。事实是要求我们写出生活实感,写出生活的原生态,这一点不管是
小说还是散文都是最重要也是最基本的,那些政治概念性和哲理概念性的作品就是缺少这些具体的事实,所以才不感人。但有了事实,你没有看法,或不透露看法,那事实则没有意义,是有肉无骨,撑不起来,但是,有一种说法,事实是永远不过时的,看法则随着时间发生问题。这种现象确实存在,比如“文革”前一些农村题材的作品,人物写得都丰满,故事也很好,但作品的看法都是以阶级分析法来处理的,现在读起来觉得好笑。这就要求,你的看法是什么样的看法,你得站在关注人、关注生命的角度上提出你的看法,看法就不会过时。好的散文,必须是事实和看法都有,又融合得好。
八、散文的杂文化。
阅读三四十年代一些散文大家的作品,和阅读一些翻译过来的外国的散文,我有这样一个感觉,即那些大散文家在写到一定程度后,他们的散文都呈现出一种杂文化的现象。当然,我指的杂文并不是现在我们所流行的那种杂文,现在的杂文多是从古书里寻一些典故,或从现实生活中寻一些材料,然后说出自己的某种观点,我指的是那种似乎没有开头结尾没有起承转合没有了风景没有了表面诗意没有了一切做文章的技巧的那一种写法,他们似乎一会儿天一会儿地,一会儿东一会儿西。这种散文看似胡乱说来,但骨子里尽有道数。我觉得这才算好散文。我可以举我一个例子,我写过很多散文,有的读者来信,说他喜欢我早期的散文,但我自己却喜欢我后来的散文,我这里举我的例子并不是说我的散文就好,绝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为什么有人认为我早期散文好,而我自己又为什么觉得后来的好,我想了想,早期的散文是清新,优美,但那时注重文章的做法,而那些做法又是我通过学习别人的做法而形成的,里边可能有很漂亮的景物描写,但内涵是缺乏的,其中的一些看法也都是别人已经有过的看法,这是我后来不满意的。后来的散文,我的看法都是我在人生中的一些觉悟,所以我看重这些。我们常说智慧,智慧不是聪明,智慧是你人生阅历多了,能从生活里的一些小事上觉悟出一些道理来。这些体会虽小,慢慢积累,你就能透彻人生,贯通世事。而将这些觉悟大量地写到作品中去,作品的质感就有了,必然就深刻,一旦得意就可以忘形,不管它什么技巧不技巧了。这就像小和尚才每日敲木鱼做功课,大和尚则是修出来的。也就是巴金说的,最大的技巧就是没技巧。也就是为什么“老僧说家常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