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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伯庸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所以你想抓景,架在窗前连拍说不定能抢到几张,从容拍摄就别想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颓唐地坐回到座位上去,口中喃喃说那个朋友可真坑人。乘客又乐了:“小伙子,人家可没坑你。”我一愣,他说:“你等一下就知道了。”然后闭目养神,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火车继续前进,外面时明时暗,黑的时候多,亮的时候少。光暗转换频率太过频繁,我都已经被刺激到麻木了。车窗外的秦岭景色确实不错,火车不是贴着山根前进,而是从半山腰穿山而过,所以视野所及,都是高崖峭壁、悬路险峰。

火车又一次钻入隧道,乘客忽然说:“你一会儿记得朝外看,朝上。”我迷惑不解,但还是依言而行。等到火车再一次重见天日后,我朝车窗外的上方看去,看到对面有一座宽阔巨峰,峰顶有一条铁路直插过去,甚至都能看见前后的隧道口。这条铁路距离我们倒不算远,目测也就一两公里远的样子,不过海拔高度足比我们高出几百米,很有点悬轨索道的意思。

这景色真是太壮观了!你能想象一列火车呼啸着从一座座峰顶穿行而过,身边漂浮着点点白云么?这简直就是在秦岭顶端前进啊。

我问乘客说那是什么线?乘客微微笑了,说:“那就是宝成线啊,等一下我们就会开过那里。”我大吃一惊,虽然我是文科生,但也知道铁路修建的原则是尽量取直。那条线看起来跟我们是平行的,距离极近,而且落差这么大,火车怎么可能拐到那条线上去?

乘客估计也憋了很久,等我问出这个问题,他立刻作了解答。我没法清楚记录下来,只能凭记忆大概复述一下。

原来从杨家湾开始到秦岭站这一段铁路,修起来非常艰难。秦岭的山体太过厚实,没办法从山麓钻隧道,太长了,只能选择在相对纤细的山峰中上部开洞修路。可这样一来又产生一个新问题——高度。要钻山顶上的隧道,就必须爬山,可秦岭起伏落差非常大。比如从秦岭山口到秦岭大隧道这一段,直线距离只有区区六公里,却需要火车一口气升高六百八十米,铁路的坡度会十分陡峭。

这即使对现代化机车来说,也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所以工程师们想出了一个史诗级的办法。他们在秦岭之间修了一段往返迂回的铁路,俯瞰这段铁路的走向,就像是在秦岭之间打了好几个蝴蝶结。这其实就是盘山公路的原理,只不过这次是铁路。

火车过了杨家湾之后,就沿着这条迂回蜿蜒的铁路,来回绕着秦岭盘升,逐渐把高度提起来。线路层叠交错,上下足有三层之多。刚才那位乘客让我看的位置,就是从第一个环绕去望第三个环绕。别看两边直线距离只有几百米,火车足足得绕上十几公里。当火车从第一个环绕抵达第三个环绕时,爬升的总高度是八百米。

这条线,就是名声赫赫的观音山展线,号称我国铁路坡度之最。

“从前走这条线,一个牵引车头都不够,得三台机车一起推。”乘客感慨地说。

虽然乘客是用很技术的口吻描述,但我听得真是热血沸腾。古人修栈道呕心沥血,今人的辛苦,也不遑多让啊。乘客又道:“这里地形难走,现代人修路不容易,古人更难。所以在古代,这里是一道关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叫大散关。”

我差点把相机摔到地上。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大散关啊?难怪地势如此险要啊!

大散关名字来自于流经此地的散谷水,和东边的函谷关、南边的武关、北边的萧关并称四门,历来是川陕咽喉。在我见证了观音山展线的壮绝之后,终于理解此地设关的意义所在了。

不过大散关的遗址不在铁路旁边——想想也不可能,古人的技术力可修不上山——而是在山下的S212川陕公路旁边,不能遥望,略有遗憾。

“等一下,可是还有一个好去处呢。”乘客眨眨眼睛。

过不多时,火车又一次开出隧道,在一个小站停了下来。我探头出去看,小站模样很平常,几栋白墙红顶的小楼,有站台,有“青石崖站”的站牌,还有块石头上刻着“秦岭之巅共青团车站”几个字。

可再仔细一看,这小站却处处透着诡异。铁路两端各是一个隧道入口,中间露天部分只有短短一截。这可不像火车站,更像是地铁站。而且这小站也没有什么人,站台上无比静谧。栏杆之外,举目望去全是绝谷深壑,仿佛与世隔绝,可以看到远处山林之间有淡淡雾霭缭绕。

乘客告诉我,这个站没有出入口。想来,要么坐火车,要么从外头翻山越岭,从山路爬上来。

爬山路才能到的火车站,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乘客告诉我,这个火车站,本来就不是为了乘降而设的。观音山展线因为路况复杂,所以需要有一个会车停留的中转所。所以施工方就从这一段隧道中段硬炸出一块露天区域,运来物料就地修建,建起了这么一个小站。所以这个青石崖站是空降而来,和外界并不连通。如果有乘客想在这里搭乘火车,必须先走上附近的环山公路,沿着一道石泉缘山而上,攀上数百米,才能抵达车站入口。这里的工作人员,之前生活都要靠着这汪泉水,十天才能回宝鸡一次。

不过深山有深山的好处。这里位于秦岭之巅,是宝成线海拔最高的一个车站,远离尘嚣,林壑优美,距离最近的人类聚集点有几十公里。附近泉水清冽,空气清新,只要不计较火车鸣笛,这个青石崖俨然是个隐居的好去处。在这里住上一阵,一定可得长生。

山间小站,偶有火车路过,简直如宫崎骏的动画一样神秘而美好。可惜这次无缘驻足停留,只好把遗憾留到下次再弥补了。

离开青石崖站之后,火车开始走起下坡路,海拔不断下降。等我抵达凤县黄牛铺镇附近的秦岭站时,地势变得开阔多了。这里差不多是在秦岭的最深处,连绵群山到这里,忽然向两侧避让,让出一块葫芦形的狭长盆地。

我在秦岭站告别那位热心乘客,下了车。恰逢四方雾起,整个车站都被白雾淹没,视力所及不足百米。我独自一人站在月台上,望着空荡荡的铁轨,忽然有种被整个世界遗忘的错觉。所幸这种情况没持续多久,一阵山风吹过,雾气稍散。我抬头远望,勉强可以见车站远处矗立着一座高大巍峨的大山,大部分山体都隐在白云深处,只露出一点藏青色的锥形山顶。那山顶仿佛悬浮在半空中,像一尊山神在睥睨众生,神圣而庄严。我索性一屁股坐在月台尽头,靠着柱子,就这么怔怔地看着远方,心境幽远。

很快返程的火车到了,我拍拍身上的尘土,上车顺原路返回。

归途也并不无聊,有了之前的经验,我对沿途景致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趴在车窗上赏景,什么时候在黑暗中发呆。每次车入隧道之后,我就开始闭目养神,以及沉思。

刚才我走散关故道的方向是从北到南,和北伐的方向正好相反。现在从南到北,才是真正的诸葛亮二次北伐路线。我想象着诸葛丞相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在这条路上跋涉的情景,蜀汉这次进军,真的是一次挺没劲的行动。我忽然想到,其实还有一件和二次北伐密切相关的历史悬案。

诸葛亮的《出师表》有两篇:《前出师表》《后出师表》。前者出自《三国志·诸葛亮传》,以陈寿的惜字如金,居然全文收录,可见其意义有多重大。而《后出师表》则未收录在正传里,而是出自吴人张俨的《默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等名句,正是出自该表。

历来很多人都质疑《后出师表》的真伪。它和《前出师表》的情绪、语气差异太大。《前出师表》意气风发,而在《后出师表》里,却弥漫着一片颓丧之气,透着满满的负能量。诸葛亮在结尾说:“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完全一副“我已经尽力了,你们爱咋地咋地”的情绪。

二表情绪迥异,像是出自两个人之手。

有人也为之辩解,说二表的风格差异,恰好反映出诸葛亮的心理变化——开始时雄心万丈,但中途遭遇了重重困难,国内反对声起,他只能著文辩解,内心充满了苦涩的无奈。

《后出师表》的写作时间是建兴六年,也即公元228年,恰好是诸葛亮在第二次北伐之前所上,与《前出师表》相差正好一年。当我们对第二次北伐的背景和动机有所了解后,就会发现,这个《后出师表》的疑点真的很多。

看了我之前的祁山篇和街亭篇就会知道,诸葛亮第一次北伐虽然失败,但并非一次惨败,最多算是功败垂成。诸葛亮并未因此灰心丧气,反而摩拳擦掌,积蓄力量准备再大干一场。到第四次北伐时,诸葛亮的自信和状态达到巅峰。

如果是在第五次北伐之前诸葛亮上这个表,一点问题都没有。那时候的诸葛亮,遭遇了一连串失败,已经心力交瘁,流露出这样的情绪并不奇怪。而二伐之前的诸葛亮,北伐事业正处于上升期。在这个时间节点上,他不可能也不应该带有这样的情绪。

《前出师表》和《后出师表》两表之间只隔了仅仅一年和一次北伐,诸葛亮的情绪怎么会变化如此之巨。如果诸葛亮是那种遇一次挫折就破罐子破摔的人,他根本不可能独立支撑起整个蜀汉的大业。

尤其在《后出师表》中还有这么一句:“自臣到汉中,中间期年耳,然丧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及曲长、屯将七十余人,突将、无前、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余人。此皆数十年之内所纠合四方之精锐,非一州之所有;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也,当何以图敌?”

“期年”就是一年,诸葛亮罗列的这份战损名单触目惊心:仅仅一年时间,包括赵云在内的高级将领有八人,中层军官有七十多人,整整一支军队的建制没了。

可在这期间,诸葛亮一共只跟曹魏交锋了一次,而且除了马谡惨败街亭之外,并无败战记录,怎么会造成如此之大的损失?更何况赵云死于建兴七年,诸葛亮在建兴六年的《后出师表》里就拿出来说,未免太未卜先知了。

再者说,刘备公元223年病故让诸葛亮执掌大权,到公元228年第一次北伐,期间只有五年时间,这所谓“数十年内所纠合四方之精锐”,时间也对不上号。

至于诸葛亮所说“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也,当何以图敌”,更是一副失败主义的口吻,对自家军队毫无信心。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在接下来的数年里四次杀出秦岭?

当然,如果认定这份《后出师表》是假的,也有点武断。对此我有一个略带疯狂的想法。

要知道,二次北伐本来就是演给吴人看的。那么这份出师表,会不会也是诸葛亮故意给吴人看的?你们看看这份《后出师表》:我们蜀汉为了北伐曹魏付出了多大的牺牲,国内反战的力量有多大,我为了组织一次北伐容易么我?所以你们以后千万别给我拖后腿了。

正因为如此,《后出师表》只在吴国人那里才有记录。至于蜀汉的官方档案和《诸葛亮集》,却从来没把这篇当回事。

真相到底为何,后世的我们无法判定,就只能想象啦。

我在黑暗中沉思良久,忽然外面阳光耀眼。一抬头,火车已缓缓驶入宝鸡火车站。我稍微失神了片刻,因为接下来,是我们这次重走北伐路的最后一站,也是最让人感到伤感的一站——五丈原。

第十五站 悲喜交加的五丈原

从秦岭返回宝鸡之后,已经时近中午。我们在城里稍做停留,驱车沿着G30东去。我们驰骋于关中腹地,一路上左边是连接宝鸡和西安的高铁轨道,右边是奔腾渭水,更远处是巍峨秦岭。

这条高铁是新修的,从宝鸡到西安只要一个小时,非常方便。我发了微博,有网友感慨道:“现在到西安只要一个小时,可诸葛丞相却走了一辈子,还没走到。”我在车里读出了这句话,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了,莫名的伤感情绪在车内弥漫。

事实上,我们在宝鸡出发时,这种伤感就一直缭绕在左右。越是向东,越是强烈,大家敛容不语,我们再没了之前旅行时的兴奋和惊喜,因为接下来要去的目的地,是本次重走北伐路的终点,同时也是诸葛亮人生的终点——五丈原。

五丈原这个地方,名气很大,可每个人提到这个名字,都会不自觉地压低声音,收起笑容,仿佛怕会惊扰到什么。这里是一个传奇人生的终结,是一个史诗故事的悲壮结尾。

悲剧最能震慑人心。五丈原让整个北伐都染上了一层理想主义的悲壮色彩,让这个人、这件事都永被后世铭记。

我们向东开了约莫一个小时,从蔡家坡立交下了高速,向南转去。这条南北大道叫作孔明大道,开过渭水之后,即进入五丈原镇的范围。

今日天气晴好,阳光醇媚,肃穆而温暖,是个扫墓的好天气。镇子不大,远处可以看到秦岭青山耸峙。镇子南边有一座高大的黄色土塬,背靠群山,颇有气势。我摇下车窗远目而望,心想:“丞相,我们终于来了。”

时间飞速倒转,回到了建兴十二年。此时距离上一次祁山大战已经过了三年,诸葛亮再一次率兵北上,开始了他第五次、也是最后一次北伐。

这一次他的选择出乎意料,没有继续进攻陇西,而是选择了走褒斜道,就是赵云在第一次北伐时佯攻的地方。

之前的汉中篇里我们分析过,褒斜道是一条相对不错的进攻路线。它的南端离南郑和沔阳很近,道中虽然需要修筑大量栈道廊阁,但有褒水和斜水可资利用;而它的北端箕谷、斜谷出口,位于陈仓和长安之间的渭河盆地,东距长安不过两百里,北向岐山不过几十里路,又有渭水连通。

如果能在这里站稳脚跟,将会对曹魏防线造成巨大威胁。所以当赵云从这里出兵时,曹真才会误判成主攻方向。

可是,为什么呢?

诸葛亮从第一次北伐开始,一直孜孜不倦地进行着陇西攻略。为什么这次他放弃了先前的辛苦经营,决定直入关中呢?

我觉得原因是多方面的。也许他觉得上一次蜀军的表现优良,已经具备了对敌正面作战的信心,不需要再搞迂回战略;也许他对自己的命运有所预感,时不待我,必须要抓紧时间。抑或两种心态兼有吧。

也许,最大的原因,是他一生的宿敌司马懿。

自从上次祁山大战后,司马懿也没闲着。他在关中向西扩建了成国渠,筑了临晋陂,还从冀州调遣了大量农民去上邽屯田,还在京兆、天水、南安等地监冶——冶是冶炼,等于建起了兵工厂。

有了水渠就有了粮草,有了兵工就有了战力。这三年来,陇西变得愈加坚不可摧。诸葛亮绝望地看到,在这里他不太可能再占到便宜了。他别无选择,只好老老实实地把目光投向关中。

司马懿对诸葛亮的心态,有十分敏锐的了解。他曾经评论道:“纵其后出,不复攻城,当求野战,必在陇东,不在西也。”他早料到了诸葛亮下一步不会去撞陇西的南墙,只能走陇东,寻求主力决战,以争取胜机。

更可怕的是,司马懿甚至连时间都推算出来了,诸葛亮要积聚三年的粮草,才能出兵一次。从建兴九年到建兴十二年,正好三年。

所以这次北伐出兵的路线,与其说是诸葛亮的选择,不如说是司马懿逼他做出的决定。这和个人才智无关,完全是国力之间的差距所决定的。

不过战略上的胜势,并不等于稳赢。毕竟诸葛亮手里还握有一把锋利的刀,这把刀曾经在卤城收割了无数魏军战士的生命,至今仍未锈钝。

建兴十二年春,蜀汉军团踏过褒斜道,穿过斜谷,进入关中腹地。早有准备的魏军并没有立刻围上去,而是在看,在看蜀汉军的动向。

司马懿在这时候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亮若勇者,当出武功依山而东,若西上五丈原,则诸军无事矣。”

诸葛亮要是胆子够大,就沿着秦岭走武功县东进;如果他西上五丈原,咱们就可以彻底放心了。

司马懿这句名言被罗贯中写进了《三国演义》,但没解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很重要,可以说直接决定了第五次北伐的成败。它蕴藏的意义,只有当我登上五丈原俯瞰周围形势时,才一目了然。

其实五丈原应该写作五丈塬。塬是典型的黄土高原地貌,山体四周被沟谷冲刷切割成垂直峭壁,顶部平坦如台,远望如一个个巨大桌子。五丈原就是这么一个地貌,它位于渭水南侧的棋盘山北麓,整个山体三面都是垂直悬崖,只有南面略缓,从北面开车过来的话,需要盘山而上。

俯瞰五丈原,形状就像一具琵琶,北宽南细。最宽处是个大平台,即岐山武侯祠,武侯祠往南八九公里左右,在五丈原南端最狭窄处,还有一座豁落城遗址,据说是诸葛亮中军帐所在。

我们盘山而上,抵达五丈原顶。原顶修建着五丈原武侯祠,祠前有一片开阔平地,可以观看到北方的地理大势:最醒目的是原下的渭水,渭水北岸的蔡家坡也尽收眼底,再往北望,还能看到岐山县城和祁山北边的千山。

说实话,我原来可没想到,关中平原在这一带的南北距离居然这么短。我站在最南端的五丈原,居然可以一眼望到最北端的千山。

这个距离,就是司马懿那句话背后所隐藏的原因了。

五丈原背靠秦岭,它的东边是武功县,西边是陈仓,北边是岐山。

而武功县在五丈原更东边的位置,西邻扶风、北接乾县,南临周至,距离西安只有区区一百四十里地。苏武墓和隋炀帝陵都在这里。

如果诸葛亮出斜谷后东进,贴着秦岭和渭水一路杀至武功,那么蜀汉兵锋将会直指长安。这在政治上会造成非常大的压力。司马懿将被迫放弃死守策略,与诸葛亮决战。到时候狭路相逢勇者胜,正中了诸葛亮急于主力决战的下怀——这就是为什么司马懿说如果是勇者就东进武功。

但如果诸葛亮出了斜谷向西,驻扎在五丈原,那就是另外一种打法了。

正如我站在原上观察的那样,五丈原过了渭水,北边是岐山县,岐山以北是千山山脉,俗称北山。关中平原在这一带的南北宽度,只有二十多公里。诸葛亮以五丈原为基地,只要北上攻取岐山,就等于把关中盆地拦腰截断。无论是关陇道还是陈仓狭道,都没用了,曹魏的西北防线会被切成陇西、陈仓和关中东部三块。届时诸葛亮可以切断分割,从容消化。

魏军的另外一位大将郭淮预料到了,他分析说:“若亮跨渭登原,连兵北山,隔绝陇道,摇荡民、夷,此非国之利也。”

这个打法对曹魏来说是很危险,但至少不用急着决战了——这正中司马懿的下怀。司马懿不怕对峙,就怕决战。所以当他听说诸葛亮去了五丈原后,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

打仗这种事,就是要做让敌人难受的事。现在敌人这么开心,那么难受的就只能是自己。

蜀军兵出斜谷,驻扎在五丈原。诸葛亮又占领了附近的良田兰坑,从一开始就摆出了要打持久战的准备。

司马懿呢,没动,以不变应万变。

诸葛亮准备停当之后,发兵去渡河攻取北山。早有准备的司马懿派了郭淮、胡遵等人死死堵在阳遂、积石两地。诸葛亮北上不得,没奈何,退回五丈原。接下来,魏军从东、西和北三个方向包围了诸葛亮,却没动手。

诸葛亮也不急,索性在五丈原附近摆下阵势,种地屯田。至今在五丈原附近,还有诸葛田、魏延城之类的遗迹,真假就不知道了。不过这个所谓屯田,也不见得多舒服。五丈原这个地方,水资源很贫乏,当地有民谣:“有女不嫁五丈原,吃水还比吃油难。”可见地理位置之差。

但诸葛亮仍旧没动摇,他在等,在等一个消息。

这次他没失望。到了五月份,南方传来了战报:孙权、陆逊、孙韶三路大军十几万人,分攻合肥、襄阳、广陵三处要害。

这次东吴没掉链子,无论动员规模还是出击时间,配合都刚刚好,确实是动真格的了。

这就解释了诸葛亮为何不急于东进。每个人都有算盘,司马懿以为两军对峙正中下怀,诸葛亮其实也在等曹魏无暇西顾的时机。

魏明帝也是骨头硬,咬着牙不让司马懿退,坚守岗位。自己带人南下救援,结果孙权这个废物七月在合肥城下大败而归,三路伐魏草草收场。

诸葛亮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一口血喷出来。这样的局面,都能被东吴的人搞砸,实在是太气人了。诸葛亮后来的意外去世,和孙权这次失利的刺激有很大关系。

最后的希望,就这么消失了。

不,还没消失。魏明帝还没回军,只要在这之前干掉司马懿,蜀军还是会有胜机。

于是诸葛亮开始挑衅,堂堂一国丞相,连送女人衣服这招都用出来,他真是急了。

若换了别的将领,可能早按捺不住愤怒。可司马懿可是李宗吾《厚黑学》里的典型模范,任凭你怎么折腾,我就是不出战。不光我不出,麾下诸将谁也不许去。为此魏明帝还特意派了辛毗持节来坚定避战之意。

接下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不久之后,诸葛亮积劳成疾,在五丈原溘然去逝。蜀军悻悻退兵,临走前还发生了一出分裂的闹剧。从此之后,关中、秦岭再也看不到任何一片蜀汉的旗号。

轰轰烈烈的诸葛亮北伐中原,就以此悲剧落下帷幕,留下一段“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的典故。老三国里《秋风五丈原》那一段,我的印象极深,每看必哭。

对于诸葛亮之死,种种典籍都纷纷予以大版面的报道,比如《晋阳秋》里曾如此报道:“有星赤而芒角,自东北西南流,投于亮营,三投再还,往大还小。俄而亮卒”。《汉晋春秋》还绘声绘色地讲了一个“死诸葛走活仲达”的传奇故事。可见在那个时代,大家对诸葛亮已经有了神化的趋势,后来这些桥段全被吸收进了《三国演义》。

连另外一位当事人司马懿,都特意去考察了一下诸葛亮留下的营垒,发出“天下奇才”的赞叹。当然,我个人认为不排除他在变相称赞自己:天下奇才被我耗死了,那我岂不是天下超奇才了么?

诸葛亮的第五次北伐,坦率来说表现很差,至少比第四次北伐时的挥洒自如差很多。他用兵谨慎呆板,毫无灵动,从始至终要么被司马懿牵着鼻子走,要么等着孙权来配合,自己的命运被完全交付于他们之手。

我宁愿把这种失常表现,理解为他那时已经身患重病。《魏氏春秋》记载了一件耐人寻味的事。诸葛亮的使者去见司马懿。司马懿询问诸葛亮的作息工作规律,使者回答:“诸葛公夙兴夜寐,罚二十以上,皆亲揽焉;所啖食不至数升。”司马懿听了,只说了四个字:“亮将死矣。”

再出色的棋手,如果同时承受了病痛和繁重工作,也很难下出妙手。

归根到底,还是诸葛亮谨慎和举轻若重的性格使然。倘若他能毅然东进,未必不能打开局面。如果他能多关心一下自己的身体,未必不能扭转大势。这些年的战事让他迅速成长,但终究未能改变其秉性。而性格决定了命运,从递上《出师表》的那一刻开始,诸葛丞相就已经注定要倒在五丈原上。

此时我就站在五丈原前,眼前都是诸葛丞相临终前的影子。他的不甘、他的愤怒、他的落寞、他的失落以及放不下的责任感,萦绕盘结在五丈原上空,情绪之浓郁,即使千年之后,我都能感觉得到。

这些情绪和境遇造就了五丈原独特的气质,这是其他任何地方的武侯祠都不具备的。成都武侯祠是丞相的纪念堂,勉县武侯祠是丞相的葬身处,在那两处感受到的气息,都是生者对死者满满的崇敬和怀念,而只有五丈原这里,能让人感觉到诸葛丞相生前那一丝鲜活的气息。

任何一个踏上五丈原的人,都会为其所感染——我本来是这么以为的。

可没料到的是,任何一段旅程,都会有一次大逆转。

我酝酿了足够的情绪,本以为这次五丈原之行会是一次肃穆忧伤之旅,结果万万没想到,最后却变成了一次啼笑皆非的荒诞之旅。

我们的车子一直开到武侯祠旁的停车场。一下车,突然从树后蹿出几位大婶,她们个个怀抱着一捆香,热情地说:“来买个香吧买个香吧!”我这人有个毛病,特别反感别人过分热情的推荐,以前去店里买衣服,如果店员一路不停地跟着介绍,我就会夺门而逃。这次也一样,本来我是想为丞相上香一炷聊表寸心的,可大婶们实在是太急了,直接把香当赵子龙的长枪,往我胳肢窝里狠捅,似乎只要我把香给夹住,就不得不买了。更讨厌的是,我好不容易摆脱了纠缠,她们立刻瞄准了后面的同伴,同伴们表示我们是一起的,大婶们理所当然地嚷道:“前头不买你替他买了嘛。”结果所有人都心生不满,坚决没买。大婶们悻悻而退,重新隐伏到停车场旁的树下,等待着另外一批无辜的游客到来。

摆脱了大婶的伏兵,我们从武侯祠前广场的东北角走进去,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栋观星台小楼,上书“诸葛祭灯台”,楼下挂了个标牌,说可以到楼上用专业望远镜俯瞰山下。标牌旁坐着一位算命的儒雅大叔,脚下一张纸写了各种业务,从财运、婚姻到起名、风水都有。他大概要维持高人形象,所以没有主动过来兜售,就隔空喊了一句:“年轻人,你有财运啊。”我们四个人面面相觑,不知他说的是谁,径自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武侯祠前的广场四分之三都被晾晒的玉米覆盖,正前方竖着一通石碑,上书“五丈原”三字。东边是日本人捐的一块“心外无刀”石,祈求世界和平。石头后面隐约看到一段城墙,显然是新修的。

碑是今碑,碑顶的螭首和碑底的龟趺做工有点糙,但一看到这三个字,我胸中仍涌现一股悲凉之气,心中默念,这里就是五丈原了,这里就是传说中的五丈原啊……

带着这样的心情,我们来到武侯祠门前。武侯祠面北背南,古柏参天。我们按习惯先看了大门楹联:“一诗二表三分鼎,万古千秋五丈原。”嗯,写得不错。再看左右:“西蜀贤相,南阳纯儒。”嗯,也还不错。再看正中竖匾:“五丈原诸葛亮庙。”

可这个牌匾看着十分别扭,它是竖写两排,右排四字“五丈原诸”,左排三字“葛亮庙”。据说这个七字匾是书法家舒同所写,但排版实在是有失妥当,生生把诸葛亮的头给断开了。

进门一回头,门的内侧上方悬着一块匾,上书“忠贯云霄”,左右摆了两尊器宇轩昂的塑像。逛武侯祠最大的乐趣之一,就是看塑像猜人物。我猜能为诸葛亮守山门的,一定是生前大将吧?

先看东边这位。哦,是魏延,不错不错。在成都武侯祠里的武将廊里,文长因为有谋反劣迹,结果被排除在外,这有点不公平。为了蜀汉大业,魏延人家也是兢兢业业一辈子。五丈原武侯祠不计较这些,让他为丞相守山门,这很好嘛。

再来看西边这位。

哎?居然是马岱?

等一等,诛杀魏延的,不正是马岱吗?请这两位守山门,未免太黑色幽默了吧?关兴、张苞、张翼、吴懿、王平、廖化,蜀中大将虽然不多,可也有很多人能选,何必非让这一对冤家看山门。

擦了擦汗,我们继续向前,走过三义槐和钟楼、鼓楼,迎面在廊柱上看到一副对联:“壮烈出师表一片丹心,智谋隆中对三分天下。”

据说此联出自陆定一。陆老的《金色的鱼钩》《老山界》都是我小时候很喜欢的课文,不过这副对联实在平庸,恐怕只是应酬之作。但重点在于……这联完全放反了,在右边挂“一片丹心”,左边挂“三分天下”,平仄完全颠倒。挂这副对联的人,恐怕连基本常识都给忽略了。

进了正殿,正中是孔明像,左右写的是“短兵五丈原,长眠一卧龙。”为吴三大先生所题。还有一副“故国不归,山河未遂中原志;忠魂犹在,道路争瞻汉相坟。”这副联本是勉县武侯墓的,放在这里倒也恰当。

正殿右塑张苞、廖化,左塑王平、关兴,两旁还有配享的两个小庙,左边是姜维,右边居然是杨仪。这个安排,还算合理,总比让杨仪和魏延一块守大门强。

看完正殿,旁边是诸葛亮北伐陈列纪念馆,里面虽然几乎没什么实物,但有不少北伐遗迹实地照片,还算不错。看完陈列,走到东侧,看到一个小庙,上书“月英殿”,呃……

三国遗迹最大的一个特点是,正史、演义很容易混淆。比如德阳的庞统祠附近有个落凤坡,是庞统血墓所在,相传是庞统中箭落马之处,一听就知道是演义才有的。负责任的景区,应该要把两个体系标明白。这方面勉县武侯墓就做得很好。诸葛亮墓上有一棵黄果树,解说员讲得很清楚,这树是诸葛亮逝后几百年后才栽种的,老百姓展开联想说这是黄月英思念诸葛,托身于此不离不弃——正史、传说分剖清楚,严谨、浪漫兼备。

所以在五丈原武侯祠出现月英殿,我虽然觉得突兀,但可以理解,民间爱好嘛,老百姓就喜欢这口儿。不过这个月英殿的门口贴了一副佛家的对联,右边是“经声佛号唤回苦海迷路人”,左边是“晨钟暮鼓惊醒世间名利客”,且不说黄月英和佛家有什么关系,这对联,又给挂反了。

对了,月英殿再往里走,还有个财神庙。讽刺的是,这里的香火比正殿还旺盛。

逛完了东边,再去逛西边。在武侯祠西边是衣冠冢,碑是1999年重立,没什么新鲜东西。但墓前搁着一个硕大的功德箱,着实有些刺眼。我觉得这是对古人的不尊重,可以想象一下如果在文天祥、史可法、岳飞庙前搁这么一个功德箱,成什么体统。虽然摆功德箱算是民间的爱好之一,其他武侯祠也有类似的摆设,但至少在五丈原,搞这么一套出来太亵渎丞相了。

我再往后走,看到一块牌子,上面是《晋阳秋》关于孔明辞世的一段传说:“有星赤而芒角,自东北西南流,投于亮营,三投再还,往大还小。俄而亮卒。”

《晋阳秋》是东晋孙盛所著。此书“词直理正,咸称良史”,而孙盛本人又特别讨厌谶纬祥瑞之说。能被这样一个人写进史书里的天文异象,说不定真有此事也说不定。

按照演义说法,这“三投再还,往大还小”是因为诸葛亮三次托起将星,三次落下。仔细想想,这个细节其实非常棒,将诸葛亮那只求续命再战的渴望表现得淋漓尽致。

再往后走,我双膝一软,差点跪下。

有亭子摆在前头,中间镶嵌着一个造型古怪、质地也很古怪的石头。解说牌上说这就是那块诸葛亮死时落下的星星,叫作“落星石”,形状和五丈原很相似。

嘿,隔了这么多年,真亏他们能找到。

据说这颗将星就落在今五丈原南端的诸葛亮中军帐遗址——豁落城。当地人怀念诸葛亮,便把陨星落下的山地叫作“落星湾”,落下的山坡叫“落星坡”,当地即名“落星乡”。

落星石前方,工作人员正在晾晒拓片,一张是今人所绘孔明像,一张是某某名人给慈禧太后写的寿字图。我问工作人员这是哪里拓的,工作人员一指后头,原来落星石南侧是一排长廊,下有石碑,墙上嵌着名人题字。

我看到前头有块石碑,上面刻的是杜甫《蜀相》全文。这诗写得真好,千古咏孔明第一高明。把它放在武侯祠里,也算题中应有之义。但这块石碑后头有两块题壁,就有点不像话了。

一块是“难得糊涂”一块是“吃亏是福”。

你们能理解我满怀热泪读完“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后,一抬头看到“难得糊涂”“吃亏是福”时的心情么?

这不是有没有文化的问题,而是用心不用心的问题。任何一个稍微了解诸葛武侯生平的人,都不会把这两块题壁和《蜀相》搁在一起。往小了说,这是欠缺规划;往大了说,这是亵渎。

至于诸葛亮生平陈列馆,我进门看了一眼就退出去了。门口有个诸葛亮铜像,铜像前还是一个功德箱。

出得武侯祠,我询问了一下工作人员,得知顺着正门的台阶下去,前面还有一个景点,叫诸葛亮祭灯台庙。

这个小庙更像是个院子,门口一副对子,“五丈原尽含千古秀,仰敬孔明做经典人”。横批:“三国一人”。对联摆对了,但怎么读着这么别扭,“五丈原”对“仰敬孔”,“尽含”对“明做”,怎么读都不合适。

进了院子以后,有一个神龛,还是陆定一那副对子,这次总算摆对位置了。有石碑一通,仔细看碑上的字:“汉蜀军事家——诸葛亮祭灯台。”虽然“军事家”这么说也没错啦,但写在碑上还是觉得怪怪的,哪怕是换成“将才”还顺口点。

我再朝两旁望去,嘿,两员大将拱卫左右。左边魏延,右边马岱……

在这个庙里,还有一排斗姆神庙,没有什么参观价值。我回到武侯祠正门,才发现侧面还有个三国城,其实是个鬼城,三国加聊斋场景,以声光效果渲染恐怖气氛,纯粹的感官刺激,搁在武侯祠旁真是不伦不类。

参观至此,我的情绪已经被完全破坏掉了。离开五丈原,我不住摇头叹息。

各地武侯祠虽然大同小异,但如果有心,一样可以有自己的特色。成都武侯祠占得一个“大气庄严”;勉县武侯墓占得一个“肃穆沉郁”;勉县武侯祠占得一个“正统宏大”,木门道武侯祠占得一个“幽邃闲逸”,祁山堡上的武侯祠占得一个“杀伐焦虑”。五丈原武侯祠条件得天独厚,只要能剔除无关繁杂,重新整理细节,自然能产生属于自己的风格,发展出五丈原所特有的“悲壮伤怀”。

真心希望能有所改进,不要浪费了如此丰厚的文化内涵。

有人可能会说,今人做的景观,始终不如古人原装得好。这话也未必对。现在很多景点恶俗不堪,实在是因为今人根本没用心的缘故。只要下了功夫,心中有爱,就算是现代人做的,未必不能让人产生共鸣。

这次自驾游一路探幽访古,感觉非常好,可惜这一个句号画得不够完美,真是太遗憾了。

尾声

我们参观完五丈原,直接驱车抵达西安,走完了诸葛亮当年没走完的路。这一次自驾游至此终于圆满结束。

在酒店的停车场,黄二桶轻轻踩住刹车,切至停车档,然后回头问我:“老马,咱们这趟就算是走完了。你有什么感受没有?”

我闭上眼睛,整个旅途中的一点一滴飞速地在脑海里闪过。

是啊,我有什么感受呢?或者说,我这一趟得到了什么?

我见识了不少壮丽的风景,看到了不少幽邃的古迹,学到了不少书本上没有的知识——不过这么说未免太功利了。旅游的目的,不该是像写工作汇报一样,一点、两点、三点、四点……在我看来,旅游虽然是身体的历险,归根到底,还是心灵上的探求。它让我们的梦想变得清晰,让缺憾变得完满,让思考获得一个空间,去真切地感受在脑海里盘桓已久的体验。

所以这一趟旅途对我的意义在于,让我重新认识了一个人。

重走了一遍诸葛亮的北伐路,等于体会了一次丞相的心路历程。沿途的每一个细节,都让我对他的了解加深了一点,为这个只活在历史书里的人增加了一丝鲜活的气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在旅途中我不止一次地感慨,倘若不是置身于此,对很多书上的记载就根本不会明白,对古人的心思更无法体会。

不在勉县,不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髓;不穿略阳,不知蜀军艰苦卓绝的行军;不过卤城,不知孔明出祁山的用心何在;不亲眼考察街亭,又怎能体会马谡决策背后的心情。

当整个旅途结束时,诸葛丞相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已和出发时大不相同。我看到他所看到的山水,我走过他所走过的栈道,呼吸着同一个秦岭的山风,观察着同一条汉水的奔流。他不再是史书上那一行行冷漠的描述,而是一个被无数细节构建出来的、活生生的人。

我觉得诸葛丞相几乎已成为我的一位朋友。所谓的了解和尊敬,大概就是如此吧。

不虚此行。

北伐美食游记

斯库里

“哎,你有没有兴趣跟我重走一遍北伐路?”

“……嗯……这是什么新的宗教仪式么?”

“不是啊,我一直想走一次诸葛丞相的北伐路。”

“用走的么,我年纪大了……”

“开车啦!”

“路上安全么?需要用毯子裹着滚下山么?”

“又不是邓艾!是丞相!”

“好麻烦的,你就不能走一下曹丞相伐幽州的路线么?”

“那不就是在北京边上转转的事儿吗!!”

总之在马伯庸说“不会很累,每天早上上车,开车,到地方,下车参观,再上车,到旅馆,睡觉。你又不用开车,这一路也基本上都是国道,我都查好了,你相信我”的诱惑下,我加入了这趟“文化不苦旅”的征途。

但事实并非像他所叙述的那样,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也在这次旅途之中丧失殆尽……

2014年10月19日 周日 北京 雾霾 至 成都 晴

早晨五点,天还黑着的时候,我收拾好东西上了出租车,赶九点钟起飞的飞机前往成都。

毫无疑问,我是怕坐飞机的。当然没有怕到像韩寒那样因此不去参加《爸爸去哪儿了》的拍摄,不过是“如果没人陪,我绝对不会单独乘坐”这种程度。

“你怕啥!飞机是很安全的!”所有知道我这毛病的朋友都跟我这么说。但是说归说,怕还是怕,仔细分析其原因,大概是40%的恐高,加30%的“将自己的命运完全交予他人之手”,以及30%的“这玩意儿出了事儿根本没有及时的救援,好吗”吧。

尤其是要走的这趟北伐之路,那可是被历史上一位著名的老大爷感慨为“出师未捷身先死”的不吉之旅而传唱千年。更不要说马伯庸那货还在出发前拍了一张北京雾霾的照片,发在自己微博上,感慨“风萧萧兮易水寒”。我说:“你就不能说点过年说的话吗?就不能说点‘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之类喜闻乐见的祝贺语么?你才不复还呢!”

在机场,第一次见到了铜雀叔叔和黄海两位同行的旅伴,我们鞠躬握手,交换名片,一如拘谨的日本上班族。我仍然按照多年来的惯例自我介绍:“您好,我是斯库里,之前不管马伯庸向您如何介绍了我,请一概不要相信。”

不过很快我就发现,历史上另一位著名的老大爷说过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真是一点儿都没错!

飞机穿破厚厚的云层,向着我们这次征途的起点飞去,我坐在机舱里夹紧括约肌,脑海里想着:“空姐都没穿丝袜,她们都没穿丝袜!大腿好漂亮!”妄图转移自己的紧张感——其实空姐是穿着的,不过我幼年时看过一个日本电视剧《空中小姐》,那里面说假如遇到火情,尼龙易燃,穿着丝袜容易烧伤皮肤,所以空姐都不被允许穿丝袜。在那个年代,那部电视剧里满屏幕的大白萝卜腿足以让一个青涩少年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

我到现在还记得在电视剧里,空姐们在进行艰苦卓绝的特训时,女主角松本千秋一边在地上爬,一边喊着“教练我爱你”的画面——话说从那时起我就觉得日本励志剧相当扯淡。

啊,扯得太远……飞机飞到哪里了?

三个小时以后,降落在成都双流机场。可能是因为心理作用吧,一下飞机我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四川火锅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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