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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伯庸 当前章节:59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旅行过半,换洗的衣服业已告罄,昨晚临睡前上街找了家店送去干洗。起床后他们去取衣服,我去找哪里有卖猪油饼的。

自打从广元出来,我就有轻微的感冒症状,到礼县以后更加严重,以至于鼻子完全闻不到气味,捕猎食物的过程因而困难了许多。

以三十多年的人生经验来判断,我昂头冲进了一处菜市场,这里确实有卖早点的,但没找到猪油饼……最后还是询问了某位看起来很厚道的大叔,才给我指明了方向。

礼县猪油饼和我之前提起的脂油饼或者葱油饼都不一样,其实是类似酥饼的东西。它是用猪油加上一些花椒之类的香料和面,搅成黄色半流质的油面,再用醒好的白面混合,最后放进能双面加热的鏊子中烤制而成。

成品较厚,呈现好吃的金黄色,酥而嫩,外面有一层薄薄的皮儿香脆掉渣,口感很好,如同初恋。

因为鼻塞,我只好问同行的伙伴:“怎么样?香么?有没有浓郁诱人的猪油味儿?”

“不,不香,一点儿都不好吃,你那个也别吃了,还是我们替你吃了吧!”

他们一边“呼哈呼哈”地往嘴里塞着刚出锅的饼一边回答我。

嗯,看来味道不错。

据说这种猪油饼配礼县本地的罐罐茶才是绝配,但既然这些人是如此这般的尿性(东北方言),我因懒惰而只买了紫米粥来配餐所带来的愧疚也就随风而去了。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吃饱喝足,上路!

这几天对我们这些平时晨昏颠倒的人来说,每天都是难得的早起。一路上说说笑笑也不怎么犯困,堪称奇迹。

“我来出个谜语你们猜。”

“好啊!”

“生了个大胖儿子!打一个地名。提示:就是咱们这一路上的哟。”

“不知道。”

“猜不出……”

“那我公布答案,是木门道!”

“木门道?生儿子?”

“……”

“生儿子——弄璋之喜——弄璋——弄张——弄死张郃——木门道,啊哈哈哈,我知道你的思路了……”

你特么还敢再冷一点么!我的感冒都变得更严重了!

木门道。

经过很长一段坑坑洼洼的乡间土路,山谷之间,紧邻一条半干涸的河床之侧,木门道的诸葛祠就在路边,在数十级陡峭的台阶尽头,须仰视才能得见。

“你要相信我,这一路真的不用你爬,我的声誉你还信不过么?”

哎,孙贼!边爬台阶边说这个话,那膝盖上中了一箭的左将军壮侯张儁乂怎么不收了你去!

遍数这几天我们逛过的所有景点,木门道这里大概算是最冷清的地方了。

马超墓坐落在勉县县城之内,也冷清,可那是因为我们到达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祠内虽静,但好歹与墙外鸡犬相闻。我们在内参观时,还是有两个游客混了进来。

祁山堡那里冷清,大概是地处偏僻的缘故,但好歹有工作人员卖票和给我们导游,从那里出来时也和二三游客错身而过。

而木门道这里,在目光所及的地方有座小村,可还是要在“冷清”之前加一个“更”字!

我们爬到坡顶,只见铁将军把门,环顾四周连个工作人员的影子都见不到。努力把门推到最大,透过门缝,才能看到院子里影影绰绰有一座石碑,上写“木门道”三个字。略微谈笑之声大一些,就仿佛能感到一阵空谷回音扩散开来萦绕身边。虽是上午,太阳正高,还是让人不禁背后一凉。

木门道诸葛祠大门两侧有一副对联:

古道映斜阳,纵一脉秋云,两山翠屏,难赋诗愁。问村边牧童,可知诸葛否?

小溪荡曲岸,觅三国遗韵,十里红叶,堪作画本。看天际归雁,又过木门耶。

和我们此时的心境贴合非常,让人唏嘘不已。

从木门道出来,已经堪堪过午。

太饿了,据此不太远的天水市可是这三天来难得遇到的大城市,我要吃虾酱肉,要吃粉蒸肉,再来个梅菜扣肉,配上清炖牛肉,再来个天水杂烩和一盘酸辣里脊、带把肘子、冰糖蒸菜、浆水面鱼,炸土豆丸子!饭后再来个天水呱呱(荞麦凉粉)消食!

嗯,到天水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三点,稍微大点的饭庄子都关门了……

我哀伤的心情难以用文字表达,最后只好在一个离药店(我的身体状况必须买感冒药压一下,才能撑过后面几天)比较近的小馆子里化悲痛为饭量,吃了一大碗浆水面以及半盘扁食。

今天晚上的落脚点是秦安县。

虽然这一路说起来是跨了四川、陕西、甘肃三个省,但其实基本上是在这三省的交界处来回游荡。各地的特色美食大同小异,除了前面描写过的,剩下都是面皮、米皮和面条之类。秦安县也不外如是。

还好度娘告诉我,本县有一道特色叫作“酸辣肚丝汤”,这让我们晚上出来花天酒地的时候,勉强算是有了个目标。

毕竟是十月底的天气,更深露重,一碗酸辣宜人的肚丝汤下肚,感冒都好了大半。

吃罢饭,我们在酒店房间里煮上一壶茶,海阔天空地神侃起来。

半夜才散。

10月24日 周五 秦安 阴 至 宝鸡 晴

这天起床的时候,明显能感受到一丝秋凉。

今天的任务是要去“找”到街亭的古战场,晚上赶到宝鸡落脚。在秦安胡乱吃了一点早饭就上路,没有特意去找秦安的特色麻腐馍来吃。

在去往街亭的途中,还顺道参观了大地湾新石器时代遗址博物馆。

该博物馆分为两部分,邵店村里面的那部分园景毫无观赏性,一个院子,几个坑,上面搭着仿建的茅屋,屋里还有原始人的造像,一不留神吓一跳。

但出土文物陈列馆那部分强烈推荐去参观,不仅馆藏文物种类丰富,陈列环境和气氛一点也不亚于大城市里的平均水平。

从大地湾出来,只用了二十几分钟就到了百度地图上所标示出来的“街亭古战场”,这是一片连个标志物都没有的荒地。

“是这儿么?百度地图说是,可是看着怎么就这么不靠谱呢?”

“是吧……连志玲姐姐都说是。”

“那就是了!”

“别闹!她一个台湾人知道啥啊!”

在微博上查照片,发现真正的古战场遗址有一块刻着“街亭”的大石头作为标志物。可当我们摇下车窗,去询问当地的各位大爷时,发现——大爷们说的当地土话我们根本听不懂!

又一次迷路了……

在确认自己迷路之后,我们勇敢地摒弃了高德和百度,按着马伯庸的指点前进——事后回想起来,谁也说不出当时为什么会这么做,可能是被下了迷魂药吧?——直到把车开上了一处山坡,再往前全是梯田才无奈地停下来。

趁着我们下来给乡亲们的田地施肥的工夫,黄海拦住个大爷,和老人家进行了一次热烈地讨论,只见大爷手舞足蹈发出各种声音,黄海在一边不停地点头。

听了十来分钟,我无聊地上车打盹去了,马伯庸站在高高的梯田上面,眼含热泪四下打量:“这里就是街亭啊啊啊啊啊!”铜雀则站在他身边点头附和。

又过了一会儿,黄海很疲倦地告别大爷回到车里,我们也聚拢过来询问他,花这么久的时间到底打听出了什么。

某:“那老大爷怎么说?”

黄:“他说的我一句没听懂。”

某:“那你还聊了那么久!”

黄:“看他说得很开心,我就没忍心打断他……”

我:“始皇帝你都做了什么!说好的统一呢?”

某:“闭嘴!他老人家搞的是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和说话没关系!”

我:“哦……始皇大大对不起!”

我们跟没头的苍蝇一样继续在附近打转,按着不同的人指的不同方向前进,在一处幽静小山谷里,在慈悲的造物主的引导下,我们迎头撞见了一辆喷着“中国联通”字样的面包车。开车的大哥会说口音很重的普通话:“你们得掉头,左转顺着山路开上去,那边的山嘴嘴上有信号发射塔,顺路走就是街亭了。”

总算!

按照大哥的指点,我们顺利找到了那块石头。站在石头边上俯瞰,也看到了史书上所描写的地势。这里距离之前那块梯田已经很远了。

和人间世事不同,大自然是不会轻易变化的。读万卷书,走万里路。故纸堆中得来的印象始终没有直观看到的强烈,毕竟要亲身用脚去丈量一下,才会有这种真实的感觉。

一千七百多年前诸葛北伐的古战场,远远称不上什么沧海桑田。当年祁山外作为中军营地的古堡还在,当年姜维镇守的剑阁还在,当年木门道上射死张郃的地势还在,当年马谡扼守的街亭还在。

这一路,能感受到丞相的时代离现在并不遥远,他当年走过的道路,如今还在。

站在街亭战场,想象着千年之前,诸葛丞相的蜀军就在我们此时身立之处默默开过,朝着长安的方向坚定地前进。我们此时也同千年前的他们一样,闻着这田野的味道,一同体味着从陇西吹来的风,看着同样的阳光在身边洒落。那些千年之前的祖先,挽着木牛流马的身影,在我们的恍惚中和公路上的汽车重叠,这是何等让人激动的一次体验!

收拾好激动的心情,准备前往距离街亭最近的张家川回族自治县吃午饭。此时我们毅然决定背弃“旅行者”的旗帜,不再追求当地的特色,点一些我们的肠胃早已习惯的大路菜来充饥。

结果配着米饭,连吃了两大盘价格实惠、量又足的孜然羊肉。

“哦,果然还是吃惯了的菜式容易满足啊。”

“不不,这一定是当地的羊肉特别好的缘故。”

“有吗?”

“一定是这样。必须是这样!”

下午的行程要穿越关山,古称陇山,这里可是被历代许多位老爷爷歌颂、感怀和吐槽过的地方。

要说文化人到了这种地方,那就得玩点酸爽的东西才够劲儿!

某:“我们来背描写此地的古诗吧!我先来,杜甫的——渭水逶迤白日净,陇山萧瑟秋云高。”

某:“李白的——鹦鹉西飞陇山去,芳洲之树何青青!”

某:“我,我这有陆游的——至今湖海夜,犹梦陇山青!”

我:“这简直太风雅了!那我也来——我从垄(陇)上走过,垄(陇)上一片秋色。这是张明敏的……”

另三人:“根本都不是一个字儿!”

关山这里的景致令人惊叹,两头都是狭窄的山谷,除开车道和一条小溪以外就是两侧高高的绝壁。但只要开过山谷,放眼望去竟是点缀着数座圆润丘陵的一片开阔草原!在草原上放养的数只奶牛在悠闲地踱步,要是只看这个景色,忽视地平线上具有村俗特色的蒙古包,再能点缀几名染了金发的杀马特,说是瑞士都得有人信!

关山这一段,是我们停下来拍照次数最多的一段路。也和孤寂的马超墓、雨中的祁山、凄美的木门道一起,是这次旅途中,值得我多次梦回的地方。

车过关山,迎面而来的就是多日不曾见的高速公路。由此我们一路畅通,直奔陕西省第二大城市宝鸡。

离开张家川之后辛苦跋涉的盘山公路。还有那绝美的关山,恍如梦幻一般。

在宝鸡住进酒店,也许是在将近一周的时间里都没有处在我们所熟悉的城市环境之下的缘故吧,几天来积累的疲乏一股脑地冒了出来。随便在酒店附近的小馆子吃了点东西之后,我们就睡死了过去。

10月25日 周六 宝鸡 晴 至 西安 晴

宝鸡的口味,和这片甘陕大地上的人民一样,朴实、呛辣、酸爽。

由于有“地头蛇”的引导,我们这顿饭吃得酣畅淋漓。

油饼卷辣子、老碗鱼和臊子排骨,以及各种臊子面!

先说油饼卷辣子,这个油饼无限接近我之前提过的脂油饼,相较那个要更薄,油更少,没有葱花香。但油润的味道不变,香脆的口感更胜一筹。挖一勺随饼端上来的碧绿的小尖辣椒炒肉末,卷进饼中扔进嘴,酥脆的口感如同个炮仗一样在口腔里炸开,每一次咀嚼都会弥漫出一股尖辣椒的浓香。

再说老碗鱼,昨天晚上就想尝尝这道菜,但我们去酒店旁的小馆子点它的时候,店家说已经卖完了。也许是天意,如果昨天在那家很随便的小饭馆点过它,那今天必然会错失这道经典的菜式。

辣、麻、咸、鲜。

老碗鱼的卖相看起来有那么一点点像水煮鱼,主料一般是鲶鱼。

鲶鱼的油脂重,肉块厚,没有刺,除了土腥味重一些和长得难看一点以外全无缺点,是最适合这种浓郁做法的鱼类——在我看来,贵价的黑鱼也无法超越它——用花椒和辣椒的味道掩盖掉腥味之后,每次从那个如脸盆一般的老碗中收回夹着厚实鱼肉的筷子,都是一种无上的享受。

老碗鱼的汤汁比水煮鱼的味道更加丰富:先拌上干淀粉,再用油煎过的鲶鱼,鱼皮外面微微结上了一层硬壳,可以阻止汤汁更多地渗入鱼肉,这样在品味香辣的同时,也不会错失鲶鱼本身的香气。在那个碗里赤红的油汤之下,还埋藏着菜花、青笋、腐竹、豆腐、木耳等底料。这些配料以“脆”字为基础,和绵软鲜香的鲶鱼肉相映成趣,远超水煮鱼配的豆芽或者青笋。

最后怎能不提臊子面?

臊子面是因为陕中独有的肉臊子而得名,但也有说是“嫂子面”的转音误读,出自早年间某人嫂子的手艺。

宝鸡本就是岐山臊子面的原产地,这顿饭肯定也少不了臊子面。在“地头蛇”的推荐下,店家端上来数个小碗,每个碗都是不同口味,以及因掺了菠菜汁、胡萝卜汁等天然着色物而呈现出缤纷颜色的面。

这让我们一次尝尽了岐山面的“面白薄筋光,油汪酸辣香”。

吃岐山臊子面,讲究的是“吃面不喝汤”,所以欲品汤汁的绝妙,就得配上那一盘和汤汁同味、入口即化、酸香可口的臊子排骨。

吃口面,夹块排骨,聊聊从成都到这里路上的囧闻,展望下午将要去的五丈原。

这一餐饭,庶几无悔!

后记:三国圣地三国梦

“忆昨路绕锦亭东,先主武侯同閟宫”。自此而后,弹指一瞬,便在这里晃过了八年寒暑。在祠堂内混饭,朝夕与先贤共处。春游海棠,夏赏荷花,秋有金银双桂,冬来蜡梅飘香。闲来无事,池塘喂喂锦鲤;繁忙劳作,权当松活筋骨。这倒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旁边的锦里古街,虽然占地面积不大,但吃喝玩乐一应俱全。小吃街里的美味让吃货们流连忘返,结义楼里偶尔听听川剧,看看变脸,再泡上一杯清淡苦香的竹叶青,也颇为悠然自得。酒吧一条街上有家煮酒坊,二楼阁窗边上,要一斤梅子酒,一斤桂花酒,一碟酱牛肉,一碟茴香豆,三五知己在清风雅静夜色中,看着熙熙攘攘的锦里人群,探讨着茴香豆的“茴”字到底有哪四种写法,总在不知不觉中饮至微酣……

每每清晨,在各位英雄的塑像前溜达溜达,虽感觉历史离我们很远很远,但英雄却总离我们很近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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