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关于责任的故事,讲述的是一个男人去如何履行自己的职责,完全为了一个事业着迷。为了完成一个承诺,他殚精竭虑,穷尽自己的智慧和精力,并愿意为之付出生命。世人都说“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是文眼,我倒觉得“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才是真正读懂了诸葛亮的用心。
我的一个朋友告诉我:他当初读《出师表》,读出的是颐指气使的权臣味道。后来有了孩子,他重读《出师表》,才发觉这根本是一位即将出远门的父亲对自己儿子的絮絮叨叨,在絮叨背后,是沉甸甸的责任感。这种精神,是真正贯穿整个北伐的魅力所在,同时也是让诸葛亮超越同时代所有人、名成千古的根本原因。
因为这份偏爱,我一直对这段往事念兹在兹。我的第一篇三国小说,就是以《街亭》为题。第二篇三国小说,起名叫《风起陇西》,讲的是北伐期间蜀汉内部发生的故事。我不是诸葛粉,有时候还会黑一下,但在内心深处,我始终对那个人在这个地方做的这些事情无比痴迷。
2013年,一个朋友去了秦岭褒斜道,在微博上晒出照片,说这里真美,丞相当年就是在这里走过的。那时候我忽然意识到,诸葛亮离我们并不遥远。他当年走过的道路,如今还在。到了今年,我的一个朋友邵雪城搞了一次环中国自驾游,从四川进藏的时候发来照片,我忽然心中一动:我为什么不能去秦岭看看呢?
和人间世事不同,大自然是不会轻易变化的。秦岭之间的地势通路,区区千年时间不会有什么大的改动。如果我现在去的话,大体和诸葛亮所看到的景色差不多。
读万卷书,走万里路。纸上得来的始终没有直观印象,还是要亲身用脚去丈量一下,才会有真实的感觉。围绕北伐的种种分析和疑问,在你真正置身其中时,说不定便可迎刃而解。即使解不了,也没关系。正所谓“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站在秦岭之中,想象着诸葛丞相和蜀军在千年之前,就在我身立之处默默开过,朝着长安的方向坚定地前进。我们同样闻着山林的味道,感受着陇西吹来的风,这是何等让人激动的体验。
这个念头从萌发时起,就越发强烈,无法抑制,于是一贯懒散的我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行动力,总算赶在秦岭落雪之前,规划好了计划。
是的,我要出发了,我要重走一次丞相的北伐路线,请允许我用一串惊叹号来表达内心的喜悦!!!
目前大概的规划是这样:我将于2014年10月20日从成都驾车出发,然后沿广汉、德阳、绵竹、江油、广元一路到汉中,拜祭过勉县诸葛墓、游过汉中城后,转向西北,走康县、西和县、礼县开到天水。北上街亭,自陇县南下宝鸡,下探褒斜道,再折回至五丈原,继续东行至子午谷北口,抵达西安。
当然,这是个粗略规划。北伐路线涵盖太广了,一次根本走不完,所以走到哪算哪。比如路过江油的时候,说不定一高兴就去阴平小道转转。总之随走随看,不搞得像工作安排那么精确赶人。沿途我会在微博上做直播,晚上在微信上有比较详细的游记,期待大家如果知道当地有什么特别好吃的美食和隐秘的三国小景点,能偷偷告诉我。
顺便说一句,朋友听完我的计划,说你这不是诸葛亮北伐路线,那到五丈原就结束了。你最后回了西安,严格来说是刘禅路线,所以还得去趟洛阳……
好啦好啦,一提到这个我就收不住话,换个话题。
这次自驾游,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文化不苦旅”。因为它没那么深沉悲悯,也没那么高大上的文明尺度思考,更不是专业考古勘察,就当是一次脑残粉的朝圣之旅吧,开开心心地走走偶像走过的路,对我来说就足够了。人生已是如此艰难,旅行的意义,还是肤浅一点好。
最后,请允许我引用诸葛亮的一句话作为收尾:
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10月20日,北伐再动。
叹息之壁:浅说诸葛亮的北伐策略
这次文化不苦旅的主题是诸葛亮北伐自驾游,先简单地说说北伐中原的地理要素,算是个前置说明吧。
从蜀汉建兴六年开始到建兴十二年,诸葛亮以“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为口号,对曹魏发动北伐。对诸葛亮来说,曹魏的兵马不是最大的麻烦,最麻烦的是横亘在汉中和长安之间的秦岭。
幸运的是,这面叹息之壁并不是完全密不透风,还留出了一些通道。这么多年来,秦岭山势未有改变,这些通道也依然存在,即使是现代公路,也不得不依当年的小路走向修建,这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指引标记。
从西到东,秦岭一共有五条和北伐相关的通道。
最东边是子午道,大致走向和现在的G210类似,但不完全贴合。这是从汉中到长安最近的一条路,南口在石泉,北侧出口就在西安子午镇附近。
子午谷以西,是傥骆道,也叫骆谷道。南口在洋县,北口在周至县,与现在的G108走向接近,相隔不过百里。
傥骆道以西,是褒斜道。南口在汉中褒城,北口在宝鸡附近。与现在的G316-S210有所差距,但差别不大。
褒斜道以西,是故道。南口在汉中凤县,东北至散关到宝鸡,与现在的G316-S210走向接近。
故道以西,就到了秦岭西侧,从略阳、康县至礼县、天水,此即陇西大道。所谓六出祁山,其实指的就是这里,不过正史里只出了两次。
欲跨秦岭,必须走这五条通道中的一条,没得商量。于是这一场战争,不再是面对面,而是点对点,甚至可以说变成了一场猜心游戏。诸葛亮的整个北伐战略,可以简单归纳为:“猜猜看我从五条通道中的哪一条穿秦岭?”而曹魏的防御策略,也可以简单地归纳为“如何堵住这五条通道?”
谁能猜到对方主力的主攻方向,谁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比如第一次,诸葛亮派赵云从褒斜道走,曹魏一看蜀军冒头,曹真连忙过去堵口,结果诸葛亮主力却从陇西大道上去,一口气占领了三郡。如果没有马谡的失误,说不定就拿下来。后来诸葛亮二次北伐,走散关故道,结果在陈仓被郝昭堵住了口,只好退兵。
诸葛亮最后一次北伐,兵出斜谷,进占眉县。当时司马懿跟手下人说了一句话:“亮若勇者,当出武功依山而东,若西上五丈原,则诸军无事矣。”
如果我们看了地形,再结合当时形势,就能明白司马懿这句话的用意何在。
A处是五丈原,在渭水南岸,背靠褒斜道;在它的东边是武功县,武功南边正对着骆谷道,西边是宝鸡,也就是当年的陈仓城。
如果诸葛亮从骆谷道出来攻打武功,离东边的长安不足两百里,等于戳到了曹魏的心尖儿。战局到了那个地步,不考虑军事因素,光是后方的政治压力,就会逼迫司马懿跟诸葛亮决战。到时候狭路相逢勇者胜,胜败在五五之数。就算诸葛亮肯,司马懿还不干呢。
如果诸葛亮从斜谷出来,驻扎五丈原,那他就是打算渡过渭水,打下岐山。岐山以北是崇山峻岭,诸葛亮一旦攻拔这里,等于掐断了陇西和关中的联系,战略意图和当年守街亭相仿。
司马懿的战略很简单,堵口,死死堵住。你不打我也不打,你打我也不打。反正把你堵住就行。对史书里这段记载也就理解透彻了:亮果上原,将北渡渭,帝遣将军周当屯阳遂以饵之。数日,亮不动。帝曰:“亮欲争原而不向阳遂,此意可知也。”遣将军胡遵、雍州刺史郭淮共备阳遂,与亮会于积石,临原而战,亮不得进,还于五丈原。
所以司马懿那句“西上五丈原,则诸军无事”结合地理来看,实是一句略带着点后怕的庆幸之语,庆幸自己猜对了诸葛亮选择的通道。
北伐路上的小美好
这次重走诸葛亮北伐路线,一路故事很多,在游记里我会慢慢讲给你们听。不过在旅途中有三件很小的、几乎都不能称之为故事的小事,值得在跟大家分享一下。
第一件事发生在甘肃省陇南市下属的西和县。这里是古仇池国,四周多山。我们的车在进入西和县之前,一直在山中高速公路的工地穿行,一群人累到不行。开进县城以后,我们长出一口气,找了个地方随便吃了口面,准备奔赴礼县。
我们吃饭的那条街坡度很大,又狭窄。似乎是个临时的花鸟鱼虫市场。街两侧有好多摊贩,要么是卖鸽子、卖狗、卖猫的,要么是卖花盆的,还有几个卖石头的小摊贩,尘土飞扬,拥挤而喧嚣。十几个穿灰黑色破旧外套的老头斜靠在楼边电线杆旁,眼神有些浑浊。道旁五六个脏兮兮的小店,里面没什么顾客,远处是一个用暗红砖砌起的临时小院落,里面堆放着许多生锈的铸件。附近还有一个公共厕所,可惜已经被木板封住了。总之,给人感觉似乎是一幅落满了尘土的黑白照片。
我们花了不少时间,才钻过这一片混乱地带,把车停在坡上。我们吃完饭钻进车里准备出发。这时,我看到远处一支有着鲜艳颜色的队伍开过来。我再仔细一看,发现那是一群七八岁的孩子们。他们扎着红绸带,举着红旗,穿着鲜艳闪亮的衣服,站成两队,雄赳赳气昂昂地朝坡上走来。小家伙们迈着步子、甩着手臂,个个走得兴高采烈。队伍旁边的几个老师头戴耳麦,不时喊着:“大家今天高兴不高兴?”孩子们一起大喊:“高兴!”还会有稚嫩的童音慢上一拍:“可高兴了!”这些小家伙的眼神格外清亮,步伐矫健,看得出他们发自内心地高兴,因为笑容纯粹。
这支队伍“开”过来时,讨价还价的摊贩也罢,闲逛的行人也罢,蹲坐发呆的老人也罢,都有默契地纷纷起身,让开一条宽敞的通道来,然后带着好奇的笑意在旁边观看,看着这些活力四射的娃娃穿过街道。那番景象,就像是一管彩色颜料喷在了黑白照片上,霎时让整个画面都生动鲜活起来。
他们去哪里?为什么这么高兴?我不知道。但这次偶遇,让车上的我们感觉心情和眼睛都被清水洗涤过一遍。这是一种意外的、动态的美好,它总是不期而至,然后又迅速消失,让你无从探究动机和缘由,只来得及感受到它残留的淡淡味道,就像风。
第二件事是我们在天水附近寻访木门道时发生的。
木门道不是旅游景点,地点十分偏僻难寻。我们离开主干道,沿一条土路一直往西北方向开去。沿途道路颠簸不堪,开始还偶尔能路过一两个村子,越走越荒凉,很快就只剩下满眼土原。我们只能死死盯着一条叫稠泥河的水流,才能避免迷路。
很快我们抵达了预定的方位。理论上,木门道就在附近,可荒山绵绵,连远眺都做不到,别说精确锁定了。我们张望了半天,看到稠泥河旁似乎有个小村子。我们大喜过望,连忙驱车进去,进村的路极难走,河上只有一座坑坑洼洼的简易小桥,我们的车差点没过去。进了村子,我们发现村路极狭窄,勉强只能容一车通行。两侧的屋子都是老旧的砖房,甚至还有夯土的,看起来年代久远。几个小孩子大概很少看到外来的车辆,围着车大呼小叫。
我们心里有点含糊,有心向小孩子询问,可他们的话我们真听不懂。我们有点担心,这里人生地不熟,道路又窄,万一村民们起了歹心,我们可是毫无反抗能力。可这时候退都没法退,我们只好硬着头皮朝前开,直到发现前方有一辆摩托车挡住了路。小摩托什么款式我不熟,反正和整个村子的格调比显得十分时髦。我们开到摩托前,从旁边院子里出来一位大婶。大婶一看,立刻回头用当地话喊了一嗓子,然后出来一位小伙子,嘴边刚有绒毛,最醒目的是头发染成了爆炸式的金色——我们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这个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杀马特吧?
小伙子看看我们的车,把摩托给推走了。我们赶紧拦住他——万幸小伙子的普通话还不错,能交流。我们问他木门道在哪里,小伙子琢磨了一下,然后朝前一指,给我们讲了个方向。然后他大概觉得不够精确,又跟大婶交谈了几句,又跟我们连说带比画,就差没拿笔画地图了。
我们谢过小伙子,继续朝前探寻。小伙子指的方向果然没错,经过一番艰苦跋涉,我们最终抵达木门道,顺利看到了山坡上无比幽静的木门道武侯祠。
欣赏完以后,我们心满意足地下山,开车往回走。走着走着,忽然车后传来摩托声,我们连忙放缓车速,回头去看,原来是刚才那小伙子骑着摩托过来了,后座还坐着那位大婶。他骑到与车窗并行,探头过来,问我们找到木门道没有?我们说找到了,多谢。小伙子“哦”了一声,说:“我刚才带着我妈出来,半路看到你们朝这个方向走,还以为你们走错了呢,赶紧骑过来提醒一声。”没容我们再次道谢,他一敲车窗,潇洒地让摩托调了个头,带着大婶回村子去了。
那手握摩托的姿势,真是帅气极了。
第三件事,是发生在秦安县。
我们抵达秦安县城很晚,索性就住在了当地。我们住的宾馆旁边是一个学校,从我的窗户可以俯瞰整个学校的动静。
这里空气清新,温度又冷得舒服。我一觉睡到天亮,醒来以后差不多七点。其他人还在睡,我实在没什么困意,索性拉开窗帘,边刷牙边看学校。
此时校园里很安静,陆陆续续开始有零星学生到来,他们应该是值日生。这些学生进了教室,很快拿着扫把和水桶出来,在大操场上开始打扫。不时还有两个男生挥舞扫把对打一番,然后被一个女生训斥,乖乖回去干活。慢慢地,到校的学生越来越多,叽叽喳喳的声浪传入耳中。我看到三个女生拿出作业本,在教室门口互相检查,还看到一个小家伙趴在窗台上,奋笔如飞地抄作业。
一阵铃声响过,所有还在操场上走路的学生都加快了脚步,几乎是一溜小跑钻进教室。我猜大概这是早自习的铃声,果不其然,很快教室里传出整齐的晨读声,各班念的都不一样,但分贝都差不多。在晨读声中,还有那么三四个迟到学生从校门口一路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大约读了一刻钟,老师们纷纷站到教室前,学生们以老师为标志,站成整齐的队伍,围着操场开始跑步。
而在教学楼的背面,有两个男生聚在自行车棚旁,脑袋凑在一起不知在看什么,肩上扛着扫把也不打扫。以我丰富的逃课经验,这些家伙一定是打着值日打扫的旗号逃避晨练。一个老师无意中走过,两个男生顿时作鸟兽散,装模作样地开始狠狠挥动扫把,尘土飞扬。
我在窗边看了很久,同伴醒来以后叫我,我才回过神来,感觉自己像是穿越了一般。自驾访古很有趣,像这样无意间闯入自己的从前,也是很美好的啊。
第一站 丞相的成都
先说个笑话。
网络上,喜欢给中国城市起一些别称。比如北京称为帝都,上海称为魔都,广州是妖都,西安是旧都,重庆是陪都,那么成都是什么呢?还是成都……打从有这么一个城市开始,就没改过名字。
中国有许多古城,出过许多位名人。不过很少有哪位名人能成为著名古城独一无二的专属名片。这个道理很简单——既然是名城古城,历史必然悠久,历史悠久必然名人辈出,各领风骚于一时,又岂会让别家专美。
不过成都大概是个例外。
一提到成都,中国人第一时间想到诸葛亮;一提到诸葛亮,大家自然也会想到锦官城。这两个名字似乎已天然胶合在一起,不可分割。与成都有关的名人其实非常多,李冰、扬雄、司马相如、袁天罡、杜甫、王小波(起义那个)……但无论是谁,也没办法从诸葛亮的名下把成都抢走。哦,对了,顺便一提,《三国演义》脍炙人口的开篇词《临江仙》,作者是杨慎,恰好也是成都人。
我有一位朋友,成都人,标准的诸葛亮粉。她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成都,是丞相的成都。”此言不虚,我来过成都许多次,每次都能深切地感受到那种对诸葛亮的热爱。这种热爱不在于城内有多少景点、多少遗迹,也不必特意言说,它已经深入骨髓,早已沉淀在每一条大街小巷和居民的言谈举止之中,和这个城市一同呼吸。
这件事细想起来,挺有意思。诸葛亮生于山东,长在荆襄,三十四岁才踏入巴蜀大地,此后一直忙于南征北伐,直到五十四岁病逝五丈原。他真正待在成都的时间,恐怕最多也就十年时间。
区区十年,居然造就了一个人和一个城市的绝对联系。何况从性格上来说,成都是一个慵懒的地方,却拥有一位最勤勉的人,这不能不说是件奇妙的事。
史书有条记载,说东晋大将军桓温征讨蜀国,遇到一个一百多岁的小吏。桓温问他,今天治蜀的谁堪比诸葛亮?小吏从容回答:“葛公在时,亦不觉异,自公殁后,不见其比。”意思是诸葛亮在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牛的地方,等他死后,才觉得谁也没法跟他比。
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存疑。桓温伐蜀是公元346年,诸葛亮去世是公元234年,前后差着一百一十二年。这位小吏若是亲身经历诸葛亮治蜀,又能碰到桓温,起码得活够一百二十岁。不过传说这东西,多少都必须要有群众基础,如果诸葛亮治蜀没有绵延百年的赫赫威望,恐怕也没人能编出这样的段子来。
一个人的声望,在一个城市维持百年不堕,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何况千年。
今天我一下飞机,草草吃过饭,立刻就奔赴武侯祠。
既然是考察诸葛亮北伐路线,那么这里必然要来的。诸葛亮北伐中原的起点不在汉中,而在成都。就是在这个城市里,他献上了著名的《出师表》,发出了“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的宣言,然后率众北上,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武侯祠前,柏树森森,人群照旧熙熙攘攘。无论懂不懂三国,了解不了解诸葛亮,来成都的游客都会先到这里看看。武侯祠之于成都,就好像紫禁城之于北京、兵马俑之于西安一样,避无可避。
武侯祠的布局、景色、对联以及背后的无数典故,历来已经被太多人说过,我不必复述。我来这里,只想给丞相上炷香,告诉他一声:有个小粉丝,马上就会踏上他曾经走过的路。虽然丞相的真墓在定军山,这里只是祠堂。不过以诸葛丞相的敬业程度,不是在上班,就是在去上班的路上。在这里拜祭,他听到的可能性更多一些。
带着我们的是金牌解说李志。这也是个传奇人物,西安人,原来搞IT,因为无法抑制对诸葛亮的热爱,跑来武侯祠甘心做一个小保安,慢慢地开始帮游客解说。他讲得太好,暴得大名,成为最幸福的一位亮粉。
这家伙带我们在武侯祠转悠,每到一处,总有说不完的细节,旁征博引,精熟典故,信息量巨大,一听就知道下过多大功夫。
他讲了一个好玩的细节。诸葛亮死后,刘禅一直没有给他立祠,直到群臣和百姓纷纷上书,他才在定军山给丞相立庙,但一直不允许在成都有类似建筑。所以在那个时代,成都只有先主庙,没有武侯祠。后来到了南北朝,当地人把诸葛亮挪进先主庙,慢慢占据了一个位置,从此香火旺盛。绵延至明代,这里正式成了君臣合祀庙。有意思的是,差不多是同一时期,刘禅的牌位悄然从庙里被挪走,从此武侯祠内再看不到刘禅的踪迹,只有他的父亲刘备和儿子北地王刘谌。民心的向背,在时间的冲刷下显出真实的成色。
武侯祠前,我在赵藩写的这一副对联前驻足最久。
能攻心则反侧自消,自古知兵非好战。
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
武侯祠的所有对联,我最喜欢这一副。其他对联都是在赞叹、在惋惜、在膜拜,唯有这一副在议论政事,而且毫不空泛,字字说在点上。诸葛亮一贯注重实务,倘若他泉下有知,想必也最喜欢这种锋锐实际的议论吧。
这副对联一直存在争议,有人说这是批评诸葛亮,也有人说对诸葛亮有褒有贬。就我个人理解,如果只停留在褒贬诸葛的层面,就有失本意了。赵藩只是借诸葛亮来提炼一番道理,警诫后人——尤其是岑春煊,当然,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历来治蜀的官员,压力都特别大,因为他们一定会被拎出来和诸葛亮比较。我所理解的赵藩用意,是告诉这些人不要只在表面学习诸葛亮,机械模仿没有意义,要透过现象看本质,深刻了解当下形势,再来做出决策。
从武侯祠出来,其实成都市里还有一个地方,我一直想去,那就是诸葛亮故居。
武侯祠里的是作为神的诸葛亮,我想看看他身上更多的烟火气,看看他作为人的一面。可惜,诸葛亮故居早就湮灭无闻,消失在历史长河里。
其实……也不算彻底湮灭,在史书里还是会有蛛丝马迹。
常璩的《华阳国志》中有提过:“亮居城南田畴。”田畴就是田地,也就是说,诸葛亮在成都的住所,是在成都城南边郊外,而且附近有田地。又有《太平寰宇记》载:“诸葛相蜀,筑台以集诸儒,兼待四方贤士,号曰读书台,在章城门路西,今为乘烟观。”
章城门是宋代成都城的城门之一,据后人考证在武担山以北偏西,今成都军区后门。综合这些说法,诸葛亮的住所应该位于古成都城西南方向。
这可有点奇怪,诸葛亮开府署事,办公地点离皇宫不会远。可为什么他住的地方却在城外呢?未免太不方便了。
我进一步查考,可巧的是,古成都城的蜀锦生产基地,也在成都西南。汉时蜀锦名闻天下,是蜀汉最重要的财源之一,所以成都单独划了一片工业园区,专门生产蜀锦,设有锦官专门管理,名为锦官城——这里太重要了,后来遂成了成都的别称——锦官城的位置,在今成都市百花潭公园一带,恰好也是古成都的西南。
这样一来,诸葛亮把住所设在锦官城附近的目的,就昭然若揭了。
北伐不是一句口号,还是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战争所耗费的资源实在太过巨大,蜀汉国力疲弱,民力不足,必须要榨取两川每一点资源。诸葛亮自己说过:“今民贫国虚,决敌之资,唯仰锦耳。”蜀锦是蜀汉的生命线,诸葛亮无时无刻不在挂念,就算下班了,还要时常能看到才心安,把住所搬到这附近,也就不足为奇了。
我猜想,每天晚上临睡之前,诸葛亮大概都会走到窗边,看一眼锦官城里的织锦作坊,确认一切如常,才安然入睡。
《元和郡县图志》里还有一条有趣的记载:“诸葛亮旧居在双流县东北八里,今谓之葛陌。孔明表云:‘薄田十五顷,桑八百株’,即此地也。”《元和郡县图志》还有进一步说明,“广都县南十九里,有诸葛亮宅”,进一步锁定了位置。这个广都县,其实就是三国时期的双流县,隋代为了避杨广的讳,才改名双流,治所在今中和镇。
也就是说,诸葛亮的宅邸在双流机场附近。
为何有两处宅邸?锦官城附近那个只能算是工作宿舍,这里应该才是诸葛丞相真正的家。这里有薄田十五顷,还有一处庄园,院里满植桑树,养着黄狗。夫人黄氏带着微笑望着门外,诸葛瞻、诸葛怀、诸葛果几个顽童在桑树下嬉闹玩耍。大概只有在这时候,诸葛亮才会真正放松心情,好好地休息一下吧——可惜这样的日子对他来说,太奢侈了,恐怕一年不会有几天在这儿。
当然啦,这些只是我的猜想和脑洞,至于究竟在哪里,还有待方家考据。我只能想象,那一天,诸葛亮离开自己在葛陌的家,告别老婆孩子,再去视察一下锦官城的宅子,然后走入皇宫,献上《出师表》,率众离开成都北上,他眼神始终望着前方,不曾回头。
明天我们也要北上了,不知今夜丞相是否会托梦而来。
至于诸葛亮为什么要北伐,有没有必要北伐,这是一篇大文章,咱们留到路上慢慢讲。
第二站 命运交叉的雒城
简单介绍一下这次的同行者吧。除我之外,同行的还有斯库里——他负责吐槽和寻找美食;黄二桶——他是个业余音乐家和专业编剧,负责跟我轮换开车和播放车载配乐;铜雀叔叔——他负责后勤保障和对外联络。各司其职,分工明确,除了没人会摄影、修车、格斗以及野外生存以外,这个自驾游团队堪称完美。
我们在2014年10月19日抵达成都,下榻酒店附近有一个很有趣的景点。
在锦江区城南,有一座石桥横跨锦江。此桥系清代所建,但前身最早可以追溯到汉代,是成都东下吴越的登船之处。当年诸葛亮送别吴国使臣张温时,说“此水下至扬州万里”,因此把此桥命名为万里桥。后来蜀汉重臣费祎出使东吴,站在此桥之上发出感慨:“万里之路,始于此桥。”
从此万里桥就变成一个地标,一个为远行旅人所设置的仪式。我们在出发前夕住的酒店,居然离万里桥很近,我想这或许是一种冥冥中的暗示吧。虽然我们这次的行进方向是北投曹魏……呃,北伐,北伐曹魏,和通往东吴的万里桥方向不同,但我们的心情,和费祎是完全一样——万里之行,始于此桥。短短八个字,透露出一丝好奇、一点兴奋和对前方漫长路途的些许忐忑。
不知道诸葛丞相在北伐之前,是否也会来到这座桥前感慨,要知道,他眼前的路,可不是万里这么简单啊。
10月20日一大早,我们一行四人从酒店出发,雄赳赳气昂昂地正式踏上北伐之路。我在出发前建议,让车先拐到万里桥,再转向北方,这样会让旅途更有意义,同伴们纷纷表示赞同。可惜这个临时起意的构想只持续了半分钟不到,就告破灭。
我们的车从酒店开出去,就立刻被堵在路上。我这时候才意识到,今天是周一,早高峰。哪怕是以悠闲而著称的成都的周一早高峰,也同样拥堵不堪。我们只得放弃绕路的计划,直接朝北杀去。我们七走八走,稀里糊涂地居然一头闯进了火车站前荷花池,而且走的还是高架下辅路。只见无数大小车辆攒集在一处,挤了个水泄不通,更有甚者,车流里还混入一个装满了鞋盒子的小板车,就在我们车前。那车主十分淡定,任凭四周风起浪起,他自岿然不动,依旧优哉游哉地挪着车子,不见半分焦虑。
得,北伐还没开始,就先被辎重队给堵住了,真可谓是出师未捷心先塞。遥想当年北伐出兵,不知后方运送粮草是不是也如此狼狈。等到我们好不容易杀出重围,冲上G108高速,已经是九点多了,比计划严重滞后。没办法,人算不如天算,谁让出发前我忘了在马前袖占一课卜卜前程呢。
这一天上午略微起雾,不见阳光,两侧的能见度不高,但空气比北京的霾闻起来要清新得多。高速路上车不是特别多——大部分人正在辛苦地上班——我们原本因为堵车而沉沦的心情,再次飞扬起来。我打开GPS,看到小红点在飞速移动,不由得心中大快。黄二桶把着方向盘,问我:“一直朝北走?”我右手一挥,语气凝重而庄严:“北上!北上!北上!”然后斯库里一把捂住我的嘴:“你在学宗泽?”我点点头。他大怒:“你能学点吉利的吗?!”
我们在四川境内走的路线,大致是沿广汉、德阳、绵阳、剑阁到广元出川。选择这条路线,也是有讲究的。因为这条道不是修了G108才有的,而是一条古蜀道,早在先秦时代就已经有了。当时它有另外一个名字,叫作金牛道。
金牛道的南端起点是成都,一路向北穿过川北平原,直到广元出川,再经宁强、勉县到汉中。这是古代蜀中北连陕秦的一条干道,地理位置十分重要。金牛道自修建之日起,就是川中最重要的一条道路。川北的重要枢纽城市,基本上都是沿金牛道走向建起来的。到了三国时代,诸葛亮锐意北伐,屯兵汉中,后方必须得从成都平原源源不断地进行补给,金牛道更成了蜀汉生死攸关的一条生命线。
所以我们重走北伐路,从四川入陕时必得沿金牛道而行,才能追蹑丞相足迹。当然,古金牛道和G108肯定不是完全重合,但两者的地形走势大体是一样的。
我们今天走在金牛道上的第一站,是离成都最近的广汉,只有区区三十公里距离,斯库里刚刚来得及打出第十个饱嗝,我们就到了。
广汉有三星堆遗址,不过这个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在后汉三国时期,这里有另外一个赫赫有名的名字——雒城。
此地早在秦代就有,因雒水流过而名雒县,后来汉代把今广汉市和德阳一带统划为广汉郡,郡治雒城,就在今广汉市。
雒城虽然跟北伐关系不大,但对蜀汉开国有着特别的意义。建安十八年,刘备从川北一路南下,向成都进发。刘璋先派兵在涪城(今绵阳市)阻击,结果一败涂地,一路败退到雒城。刘璋的儿子刘循是个好样的,居然在此死守一年,期间还干成了一件大事:射杀了凤雏庞统。就是在这雒城之下。
G108恰好穿广汉而过,我看着市里静谧祥和的景色,想象着当年杀声震天的雒城内外,有种微微的激动。旅游的意义,恰好就在于此,让你站在和古人同样的位置,回溯千年,如同那些事就发生在身旁。
广汉不大,我们也没有停留的计划,我们的车朝城外开去,很快开过一座大桥。我习惯性地掏出手机GPS定位了一下,意外地发现旁边还有另外一座桥,叫作金雁大桥。这名字听起来是如此熟悉,我觉得在哪里听过,而且一定很重要。赶紧回忆了一下,猛地一拍巴掌,金雁桥啊!这是张任的金雁桥啊!
在《三国演义》里,庞统中了张任埋伏,死于落凤坡。然后刘备急忙调诸葛亮入川。诸葛亮在雒城外的金雁桥前设计,调动了黄忠、严颜、赵云、张飞、魏延五员大将层层设伏,这才活捉张任,拿下雒城。
正史里自然是没有这些故事,不过广汉这里,居然还真有一座金雁古桥。可见罗贯中写这一段,也并非信口开河,着实做了一些考据工作。我拿起电话来问当地朋友,问他这可是传说中的金雁桥?朋友苦笑着回答:“在广汉金雁桥有四个,从上游往下数分别有新金雁大桥、金雁湖大桥、老金雁大桥、大件路金雁桥,全都叫‘金雁桥’,平时说起来很容易混淆。你走的G108那里也叫坪桥,旁边那个金雁大桥是新修的,还有金雁湖大桥是因为靠近金雁公园得名,至于老桥可不在这里,在金广,不过我们广汉最有名的可不是金雁桥,而是闸门桥……”
我果断地挂掉了电话。
车子在继续前行,可这样一来,就出现了一个问题。
我们今天的第一个停车考察的目标,是庞统祠墓。而庞统祠墓的位置,是在德阳北边的罗江县白马区,据说是当年庞统战死之处,距广汉还有四十公里。《三国志》里说庞统“进围雒县,统率众攻城,为流矢所中,卒。”为什么在雒县攻城的庞统,却战死在了罗江呢?
我带着这个不解,继续北上,希望抵达庞统祠堂后能够找到答案。
我们从G108上了北京大道,然后转上G5,一路“猪突猛进”,在德阳以北大约十五公里处下了高速。前方是一个丁字路口,路牌显示向左是庞统祠墓的方向,标示很明显。我们再往前走了一段时间,路况慢慢发生了变化。农屋低矮,道路狭窄且走向七转八弯,忽东忽西。两侧农家院一路看到都是贵妃枣、贵妃鸡之类的广告牌,院子背后就是连绵的小山包。我们只走了十几分钟,就身陷群山之间。
我们知道庞统祠墓是在山区,所以早早架起了导航仪。可导航仪在这里头似乎失灵了。这里有一个人生教训:导航仪这玩意儿,和人一样,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车里自带了一个,我们每个人又在手机里分别装了一个,牌子都不一样,结果给我们导出来的方向都不同,七嘴八舌,众说纷纭,导航仪们自己先打起来了……比如说,有一个导航仪让我们往南开,可庞统祠明明在北边;另外一个导航仪说往北走吧,可北边并没有可以直通的路。
我们开着开着,不知不觉居然进了山,开始走起盘山道来。山峦起伏,拐弯比直路多,四面山势不高,但角度刁钻,浓郁的绿植把你前进的视线遮挡地严严实实。我忽然有点明白了,刚才那一路过来,全是坦荡平原,无险可守。只有这里才有崎岖山势,换了我是刘循和张任要伏击庞统,肯定会让部队前突到这里来,有地利之倚,断然不能让他杀到城下。
不过在解决庞统之前,我们得先解决自己的问题。我们很想问路,可是做不到——沿途房屋挺多,可是一个人都没有,非常安静,就像鬼屋一般。我们没头苍蝇似的转了很久,慢慢发现车子居然开始爬坡上山了,这绝对有问题!我们惊慌地慢慢把车子倒出来,调头离开,不知不觉走到一条小水坝边上。
忽然同伴激动地挥舞手臂,我们随他指示看去,看到对面一个老大爷开着辆小摩托徐徐过来。我们拦住老大爷,问他庞统祠堂在哪里。老大爷挺热情,用浓重的川音说:“你们往前走,能看到一个宝峰寺,再往前一直走到毛屎垭口,就离白马关不远喽。”
“您说什么?”我怀疑我听错了。
“毛屎垭口。”老大爷重复了一句。
我们都沉默了,忽然黄二通大喊:“没错!导航仪上有这个地名!”我们凑过去一看,还真有这么个地方。老大爷乐呵呵地一挥手,走了。
老大爷说得没错,我们过了宝峰寺,果然很快抵达毛屎垭口,在那里看到了白马关的指示牌。那感觉,真像是久旱逢甘露啊!我们四个眼泪哗哗的,从来没觉得“毛屎”二字如此动人。在垭口边上还有一个自行车越野俱乐部,几个全副装备的骑手在路边看着我们,好像看着一群白痴。
接下来的路就很好走了,都是坦荡大道,我们一口气开到了白马关前。白马关是一座挺标准的古代关楼,城楼不高,但修缮得很好,既干净又有点古朴凝重的味道,对面立一座石制牌坊,上书三字:“挂镜台。”关楼与牌坊之间有一片青石板广场,安静无人。时值阴天,云层低沉暗翳,配着关楼“白马关”几个苏轼所书斑驳大字,颇有几分忧郁寂寥的气氛。庞统祠墓,就在关楼之后。
我们过了城楼,请了一位解说员。听了解说,我才知道这个关楼大有来头,属于剑南五关——金牛道上从北到南一共有五道关隘:葭萌关、剑门关、涪城关、江油关和白马关,这里是最后一道。
而白马关这个名字的来历,也帮我澄清了一个关于三国的疑团。《三国演义》里写到落凤坡这段,说刘备上阵前把自己的白马换给庞统,结果张任以为骑白马的是刘备,下令万箭齐发,可怜庞统不及出闪,死在了落凤坡。我一直以为,白马关这个名字,是后人根据《三国演义》改的。今日方知,这里本不叫白马关,而叫绵竹关,因为古绵竹城就在附近。后来隋代改为鹿头关。一直到了唐末,王建借刘邦骑白马的典故,改为白马关。
我又现场查了一下元代的《三国志平话》,里面并没有白马落凤坡这段情节,书中庞统打雒城,是被刘璋的侄子刘珍直接射死在城下。也就是说,落凤坡这段故事,肯定是罗贯中根据这个关名原创出来的。有些资料说王建是根据庞统换马的事才改此关名,显然是弄反了因果。
这一路上,在广汉看到了金雁桥,在德阳看到了白马关,这些小地名小细节都出现在了《三国演义》里,可见罗贯中是真下了功夫搜集资料。能在这里看到《三国演义》的演进过程,倒真是意外之喜。
一进关门,旁边堆着好几副拒马栏,当是新造,再往前走,眼前是一条凹凸不平的古道,两侧修起供步行用的木质栈道,外夹石垒的胸墙。古道由平石砌成,裂痕斑斑可见,其上青苔鲜明,古意盎然,就是沿途插的旗帜有点倒胃口。导游说这就是金牛古道的遗迹,还让我们去看路面,上头还有一道浅浅的车辙痕,说这里就是当年诸葛亮用木牛流马运粮时留下的痕迹。不过我对此略存疑,要在石面上留出这么清晰且不间断的车辙痕迹,得需要大量独轮车精确地沿同一个车辙印反复碾压才行。独轮车又不是火车,行走轨迹能做到如此精准么?
尽管我对车辙有疑问,不过这条金牛古道肯定是真迹无疑。站在道旁闭上眼睛,我能想象无数民夫在金牛道上挥汗如雨地推车行进,前后都望不到尽头,绵延如蚁行。后勤官员一脸严肃地督促着,不时看着天色,唯恐耽搁了运抵的时间。我们尽管还未踏入北伐的主战场,但已经能感受到战争的脉动。
可惜古道只保存了这么一截,很快就走到头来。前方是一个清代石牌坊,毁于“文革”,转过角去,就来到了翠柏掩映下的庞统祠。庞统祠的正门涂成了赭色,颜色发暗,门楣未做修饰,隐隐透着股阴郁的气质。这可以理解,诸葛亮功虽未成,好歹名就;庞统才是“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典范,一肚子的委屈和不甘无从诉说,就连祠堂都沾染上了这种情绪。
大门正中挂的是“汉靖侯庞统祠”。区区六个字,蕴含的信息量却很大。
“汉”字写得很准确。三国景区和影视剧最经常犯的错误,就是让蜀国在旗号和文书上带着“蜀”字。蜀汉虽然偏安一隅,可自认汉室正统,绝不会打出“蜀”的旗号,把自己降格为割据势力。只能称“汉”,汉丞相诸葛亮,汉靖侯庞统,汉昭烈帝刘备,等等。
“靖”是庞统的谥号。《谥法解》里说,柔德安觽曰靖;恭己鲜言曰靖;宽乐令终曰靖。这三个解释里,大概只有第二个比较符合庞统“雅好人流、经学思谋”“少时朴钝”的风格。陈寿认为庞统的才能,堪比荀彧,可他什么都没干就中途战死,只落得“恭己鲜言”。
这么一个类似“他人还蛮不错”的评价,真是太委屈了。
而且这个谥号,是在景耀三年才被刘禅追加的,距庞统战死已经过去足足四十六年。刘备生前,只给法正一个人颁了谥号,庞统虽然为刘备尽心尽力战死沙场,可也未获谥号,或许刘备对他如此轻易就阵亡,也隐隐怀有愤懑之情吧——不过想想关羽、张飞死后也没得谥,全都要等景耀三年追授谥号,庞统心里可能稍微平衡一点。
匾额两侧,左悬“高风亮节”,右悬“双忠并烈”,中柱有一副对联:“凤落龙飞森森古柏山光旧,车尘马迹荡荡征途庙貌新。”内侧还有一对:“功盖三分管乐当年诚小许,才非百里云霄终古并高名。”中门还有一对:“僧开栋宇传名士,天遗风云护此祠。”
说实话,这三副对子写得都一般,不是说文采不好,而是缺少感情。比起武侯祠里那些楹联中蕴藏的炽热情绪,这些对子显得冷静而客观。
而且我觉得吧……庞统泉下看到这样的对联,也不会高兴:给我写对联就写吧,偏偏老把诸葛亮的成功扯进来干吗啊?什么凤落龙飞,什么功盖三分,诚心刺激我么?
这是我逛古迹祠堂墓庙的一种方式,看楹联。因为各种客观原因,现在的绝大多数古迹都是后人新修,真正的遗迹早就湮灭无闻——但楹联不会。楹联是文字,文字的功能是传递信息,即使联柱本身是新镌的,但文字中蕴藏的信息却依然是古人所留。换言之,整个祠堂古迹里,楹联最能让访古者无限接近那个时代。比如这次我在成都武侯祠看到赵藩的“攻心联”,真正的原联被收藏在馆内,现在挂出来的只是复制品,但这丝毫不损“攻心联”本身要传递的信息和情绪。我看着复制品,仍旧感觉自己在和赵藩对话。
比起武侯祠,庞统祠要显得窄小破落许多。一进门,旁边立有一棵参天古柏,据说庞统祠是张飞所建,这柏树也是张飞亲手所植。本来左右各有一棵,右边一棵已然枯死,左边一棵经过抢救,给它加上一个铁架子,至今仍是郁郁葱葱。旁边有个老头,在跟同行者解说:“这叫龙凤柏,柏树象征国家栋梁,一棵枯萎象征庞统早亡,一棵郁郁葱葱象征诸葛亮独力持国。”庞统若是活过来,听见不免要撇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