褒斜道在秦岭诸道里资格最老,距离最短。早在秦代就已经开凿栈道,用来运兵。后来到了汉代,开发程度更高,几乎成为沟通关中和汉中乃至巴蜀的主干道。《读史方舆纪要》有记载:“褒斜之道,夏禹发之,汉始成之,南褒北斜,两岭高峻,中为褒水所经,春秋开凿。秦时已有栈道。”可惜到了汉末,张鲁割据汉中,把这条路给断绝了。
诸葛亮北伐时,对褒斜道非常重视。第一次北伐之时,诸葛亮率大军出祁山,同时派遣了赵云、邓芝从褒谷进军,一路修栈道修到斜谷。这是非常漂亮的疑兵之计,因为褒斜道是主干道,所以当敌人来袭时,守军会很自然地认为这是主攻方向。果不其然,赵云的疑兵成功地把曹真的主力吸引过来,在斜谷对峙。可惜诸葛亮的进攻因为街亭丢失而功败垂成,而赵云也因为寡不敌众,从这里撤回汉中。而最后一次北伐的时候,诸葛亮干脆亲自率军从这里北上,杀出斜谷,屯兵五丈原。
褒斜道为何如此重要呢?
第一是因为它的地理位置特别好。南边的褒谷口正对南郑,不过三十里地,非常容易把整个汉中的部队集结过来;北边的斜谷,正好绕过陈仓城的东侧,可以东去长安——五丈原正是在这条路上。诸葛亮从这里进兵,正好打在曹魏防御体系的间隙上,攻敌所必救,战略上占据主动。
第二,褒斜道有一个别道所不能比拟的优点——漕运。南边有沔水可以连通褒水,直通谷内;北边有斜水,直接连通渭水。这四条河流构成了一个方便快捷的物流体系,可以带给蜀汉军团更多的运力。据专家研究,所谓的流马,其实就是一种可以拆卸式的快船。这条路因为山高岭陡,水路落差很大,部分路段不能直航,所以需要漕运一段,然后把船拆卸翻山走一段,再重新组装入水。现在这条谷道里有提供漂流娱乐的路线,与古河流向基本一致。
诸葛亮对打仗不头疼,对粮草也不头疼,唯独头疼运力。在整个北伐战争中,真正制约蜀军行动的瓶颈就是运力。所以如果仔细研究诸葛亮的路线,会发现他的军事行动都紧密围绕着河流来进行,漕运到哪,兵锋到哪。褒河、斜河的这个优势,是他选择褒斜道的一个重要原因。
我们向北没开多久,就路过一条大河,这就是著名的褒河了。可惜不知是季节不对还是别的什么缘故,褒河的河水看起来并不丰沛,有气无力,有大片河床裸露出来。在桥梁旁边,立起一块硕大的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字:“褒姒故里”,旁边还画了一个千娇百媚的美女。
我愣了一下,怎么?这里是褒姒的故里?再仔细一想,还真是。褒姒出身褒国,而褒国的范围,恰好就是现在的汉中、勉县和留坝。如此说来,这地方还真是不得了,褒姒烽火戏了诸侯,刘邦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西周和西汉两大王朝,一灭一生,都和这里有着密切关系。
开过褒河,我们沿着一条路况不算太好的路,很快抵达石门。石门在秦岭南麓的群山之间,正在褒斜道的褒谷入口处。这里有一个石门栈道风景区,整个景区沿褒河河岸修成一条文化走廊,伸入秦岭,尽头就是石门水库。
我们进入景区之后,第一眼就被雷了一下。在一条干涸的人造瀑布下,一个恶俗的美女雕像在恶俗地弹着琴,旁边还有几头恶俗的仙鹤当听众。瀑布旁有一个山洞,上书“情人洞”三字,说是钻进去的游客会得到爱情眷顾啥的,这就恶俗得没边了。对面一群石人石马,十来条精壮大兵眼巴巴看着,也不知褒姒是否真有心思弹琴。
再往前走,又看到一组雕像,这回看着顺眼多了。雕像栩栩如生,正中是一位高官怒目戟指,旁边一位文官被士兵押着双臂,面如死灰。在汉中这个地方,又是这种杀头的倒霉事,不用猜,一定是曹操和杨修。
杨修这人挺可惜,门第高,能力强,结果流传后世最有名的却是鸡肋的故事。顺便一说,曹操杀他可不是因为嫉妒他才高——曹魏人才海了去了,曹操真要嫉妒起来,抡起格虎大戟一排排扎过去,第一排未必能轮着他——纯粹是这人抖机灵不分场合。夏侯渊战死定军山,折伤一股,曹操的心里本来就在滴血,还面临要不要放弃汉中的抉择,正是一身低气压。领导都郁闷成这样了,你居然提前打包袱准备回家,不杀你杀谁啊……
再往前走,是诸葛亮北伐群像,颇有人民英雄纪念碑浮雕的风格,神采飞扬,意气风发。仰望着雕像,脑内会不由自主地唱起歌曲:“雄赳赳,气昂昂,跨过祁山乡;讨曹魏,打长安,就是复汉疆。蜀汉好儿女,齐心团结紧,北伐中原打败曹野心狼。”
前后三组雕像一比照,有没有文化立刻就能体现出来。汉中这里的历史典故多不胜数,真没必要硬造出什么情人洞之类的恶俗东西。
因为前头景区的路很长,我们搭乘了一辆电瓶车,沿岸徐行,清风徐来,午后的日头暖暖地照射下来,很是舒服惬意。在接下来相当长的一段路途中,我们的右边是褒河,左边是连续不断的三国小模型——这些模型都是分隔在一个个小橱窗里,每个橱窗组成一个故事,什么火烧赤壁、舌战群儒、草堂问对之类的,什么都有,做工一般,但挺有意思,也算是匠心独运吧。
再往前走,是个文化雕像广场,内容开始五花八门起来了,有大禹治水的六扇屏壁画,有刘邦、萧何、韩信、张良、曹参、周勃的浮雕,有四大美人雕像,还有历代名人的雕像(从曹操、刘备到成吉思汗、朱元璋、康熙、孙中山、毛泽东一应俱全),还有各种城市宣传标语。其中最好玩的一个雕像是一本石书,书页翻开,左右都有一个思考者镶嵌在书页里。因为那个书本的纹路特别像是一堵墙,我们都猜测这个雕像的意思是“被墙掉的思考者”。
走到文化雕像广场尽头,电瓶车忽然停下来了,司机说开到头了。我们一下车,眼前是一座横跨褒河的大桥,大桥边上还有几栋建筑——不像景区,倒像是什么电力设施。再一抬头,恍然大悟,原来大桥的前方是一座巨大的水坝。
这是一幅相当令人震撼的景象:两侧山势挺拔陡峭,中间流过褒河,褒河之上镇坐着一座弓形大坝,紧紧挤压着两侧的山体,一丝空隙不留,宛如凭空飞来雄关一道——这应该就是石门水库了。这个水库1969年开始建,1979年竣工。竣工以后水位上升,淹没了褒河南口两岸。曹操的“衮雪”真迹和其他一大堆摩崖石刻在淹没之前被抢救出来,运送到了汉中博物馆。
站在大坝底下的桥上往回望,褒河蜿蜒伸出,岸边隐约能看到栈道的断烂残痕——可惜这也不是古董,而是老景区的栈道年久失修。两侧的山是真陡,几乎垂直于江面。山顶上是G316,各种大货车轰轰开过,好像无数轰炸机在头顶飞过。只要一个不慎,大车就可能跌落山崖,落入河中,站在那看,真替那些司机捏一把汗。
G316是后来才修通的道路,在这之前,古人只能沿这条褒水两侧峭壁上的栈道前行。关于褒斜道的栈道有多难修,其实有不少故事可讲。
刘邦被项羽封为汉王,远远地发配到了汉中。他听从张良的计策,把故秦栈道一股脑全数烧毁,以示无心北上。项羽听说以后,彻底放心,认为刘邦再也回不来了。没过多久,刘邦派了樊哙率人在褒斜谷里重修栈道,而且大摇大摆从不避人。雍王章邯哈哈大笑,说褒斜五百里,他们得修到哪年去了,于是根本不做防备。结果刘邦的大军早就偷偷走了散关故道,杀到陈仓城下,顺利回归关中。这就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故事。
这个故事里固然有张良、韩信的奇计,但从章邯的话中也能知道,重修五百里褒斜栈道是一件极其艰巨的工作,只能用来欺敌,不能用来通行。
曹操与刘备争夺汉中,为了赶时间,率大军匆匆忙忙穿越褒斜道杀进来,然后悻悻退走。一代枭雄曹操为此抱怨道:“南郑直为天狱,斜谷道为五百里石穴耳。”其路难行,可想而知。
别说曹操了,就连诸葛亮都写信给诸葛瑾抱怨:“前赵子龙退军,烧坏赤崖以北阁道,缘谷百余里,其阁梁一头入山腹,其一头立柱于水中。今水大而急,不得安柱,此其穷极不可强也”以诸葛亮的谨慎和坚忍,都忍不住要发发牢骚,可见这栈道有多难修。
赵云也吃过这个苦头。他和邓芝本来在褒斜谷里的赤崖屯田,有一次赶上发大水,把赤崖南边的栈道全数重毁,两人一个在崖口,一个在崖上,愣是无法会合,只能以声相闻。
诸葛亮死后,魏延和杨仪一路狂跑回汉中。魏延抢占大道,边走边烧,把栈道全部焚毁。全靠姜维发现一条小路,这才提前绕回汉中。
总之褒斜谷里的这条栈道真是命运多舛,修了烧,烧了修,修好了淹,淹坏了再修,没个消停时候。
我站在大坝前,感受着两边秦岭那磅礴的气势,想象着古人们在栈道上艰辛难走的险境。正如郦道元路过此地时所描述的那样:“径涉者,浮梁振动,无不遥心眩目也。”我眼前似乎看到,无数蜀汉士兵踏上吱呀作响的栈道,汇成一条长龙,悄无声息地向北方开去。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埋头赶路,沙沙的脚步声被褒河的激荡掩盖。在队伍中有一个不算高大的身影,显得异常疲惫,却挺得笔直。
是啊,就是这里,我忽然想大喊。
建兴十二年二月,诸葛丞相就从这里率军最后一次北上,一去不回。如果他在此处回眸,将最后一次将蜀汉江山映入眼帘。
正在此时,忽然背后传来一声巨响,一下子把我给震醒了。我们惊恐地回头望去,看到远处河道旁边的山壁突兀地炸起一片烟尘。我一边惊呼一边连拍了好几张。评书经常说一声炮声,两边杀出伏兵,难道我们是曹魏细作的秘密被人发现了?我们几个惊恐地东张西望,旁边小卖店老板倒是淡定得很。他告诉我们,“这里正在炸山修路”,然后钻回到屋子里。
我们不明白他的举动,站在大桥上继续指指点点,觉得这趟真是幸运,不光看到了奇景,还赶上了炸山。这么刺激的场景,可不是每一个游客都能遇见的。
我们一直兴奋异常,直到漫天的黄沙和烟尘飘过来把整个大桥笼罩……
第七站 沉睡的诸葛墓
我们离开褒斜道石门栈道后,面临着两个选择。一是向东去,那边有张骞墓,有诸葛亮筑的城固城,在骆傥古道上还有著名的野生动物研究基地佛坪,再过去是名闻遐迩的子午谷南端出口。一路风光非常好。
第二个选择是向西走,先去勉县,然后走略阳往祁山方向去。
这里就涉及我做路线规划的痛苦。诸葛亮北伐不是唐僧取经,走的不是一条线,而是好几条线。他先后五次北伐,秦岭五条路一共走过三条。如果完全依照诸葛亮的北伐路一圈圈转下来,要往返秦岭好几次,重复浪费不说,时间精力也不允许。
经过痛苦的权衡,我最终还是决定向西去。这一次既然是重走诸葛亮北伐路,那么祁山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去,何况那边接近陇西,是诸葛丞相第一、第四次北伐的主战场,著名事件太多。相比之下,东线风景虽好,毕竟三国相关的地方不如西线丰富,游山玩水可不是这一次的重点。
于是我们洒泪割爱,义无反顾地朝着西边去了。
离开褒斜道后,我们沿着G108一直向西开去。右边是巍峨的秦岭南麓,绵绵不断的大山有如绿黑色的高墙,没有间断,阻绝一切视线和雄心;汹涌澎湃的汉水在我们的左侧,从西向东奔流而去。如果把汉水在这一段看成是一条曲线的话,那么G108恰好是它的上端切线。所以汉水的河道离我们时远时近,近的时候可以听见哗哗的水声,远的时候根本看不见。
车子大约开了二十公里,我们抵达了一个叫黄家庄的地方。在这里有一条叫Y107的岔道,一路向南不出五公里,就会抵达一个在汉水旁边的镇子,叫作黄沙镇。
黄沙镇的地理位置很有意思。汉水流经此处,从东向变成东北向,然后突然又变为东南向,流成一个“几”字。这么说大家是不是觉得耳熟?黄河也有这么一段“几”字形的流域,号称河套——黄河百害,唯利一套。同样的,汉水在黄沙这里的这个小套,也是个风水宝地,地理位置优良,适宜种植。诸葛亮当年就亲自在黄沙劝农休士,把东到陈家田、西到老道寺的狭长汉水流域改造成了屯田区,黄沙即是中心。这对于蜀汉的北伐有相当大的战略意义。
1978年,在老道寺镇沙家庄村曾发现了一批古汉墓,在墓穴内发现了不少比如陶陂池、冬水田模型等随葬品,都和农业有着密切关系,时间差不多可以推定在蜀汉治国时期。里面有个细节特别有趣:当时还出土了三件陶俑,手里都拿着锸——就是古代的铁锹。这些陶俑分为两种,一种是灰陶锸俑,在汉墓里经常能见到;还有一种是红陶锸俑,衣襟燕尾,下部呈圆筒状,和灰陶锸俑的喇叭状不一样。前一种造型是普通农民,后一种造型则是士兵,而且灰俑有一件,红俑有两件,说明当时在黄沙屯田的主力是蜀汉军队,也就是所谓的军屯。军民比例2:1。
从这一个细节,能感觉到蜀汉在汉中的经营非常有深度,可以说没浪费一点闲地。同时也能看出来,蜀汉的人力资源相当窘迫,诸葛亮必须要殚精竭虑,挖掘出每一分潜力才行,恨不得一个人当两个人用。
开过黄沙不远,即看到一处城镇,依汉水而立。河上数座大桥。南北山峦起伏。北方的山势宏大连绵,南边的山势高耸奇崛。北边的山,叫作天荡山;南边的山更有名气,叫作定军山。而在两山之间、汉水河畔的这座城市,就是勉县县城。
此地即是诸葛丞相埋骨之地。
这个地方叫勉县,可是又不叫勉县,叫沔阳。
汉水流经汉中的这一段,叫作沔水。沔水这名字,年头可不短。早在《诗经》的年代,就已经有了记载:“沔彼流水,其流汤汤。鴥彼飞隼,载飞载扬。”古代山之南、水之北曰阳,所以建在沔水北岸的这座城市,就叫作沔阳。后来改称沔县。后来考虑到“沔”字太生僻,1964年这里改名成了勉县,一直沿用至今。汉水下游的湖北有一座城市也叫沔阳,不过那是南梁时候改的名字,比这个要晚。当然,后来那个“沔阳”也没保住,1986年的时候改成了仙桃市。
怎么说呢,有点可惜,沔阳是个多么富有韵味的名字啊。
勉县的县城不是很大,从楼房的高矮和密集程度可以轻易地判断出城市核心地带的位置。城区整体看起来有些脏,空气中带着淡淡的粉尘味道,天色略显昏黄——作为一个在北京生活的人,我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
勉县这个地方,在蜀汉的位置非常独特。它的行政级别不高,只是汉中郡下的一个县,但在诸葛亮北伐期间,这里却是整个蜀汉的心脏。原因很简单,因为诸葛丞相在这里。诸葛亮在建兴五年进入汉中,正式开始经营北伐大计,史书记载“遂行,屯于沔阳”,而且连他的行辕位置都记录下来了:“南山下原上”,即今天定军山下的武侯坪。
也就是说,诸葛亮把首相办公室和军队大本营设在了勉县。
前面游记里说了,南郑(今汉中市)位于汉中盆地正中,地理位置非常优越,蜀汉前后历代均以此为治所。为什么诸葛亮要这么特别,放在了勉县呢?
这是由他的北伐方略所决定的。
诸葛亮是个谨慎的人,他认为曹魏太过强大,很难毕其功于一役,克复中原是一个漫长而曲折的过程。蜀汉如果只把眼光局限在秦岭,将会面临很大困境。秦岭天险是进攻方的敌人,而曹魏强大的国力可以磨光蜀汉最后一点精力。所以他认为,必须找到除汉中之外的另外一个战略支撑点。这个支撑点,就是陇西。陇西地区远离曹魏统治核心,又有羌、氐等少数民族盘踞。如果拿下陇西,既可以得到粮秣和兵源的补充,增强蜀汉国力,也能占据地利之优,和汉中形成一对铁钳,然后就好打了。
诸葛亮的整个北伐思路,是围绕着如何夺取陇西地区来筹备的(严格来说,是第一次、第三次和第四次北伐的战略思路)。要拿下陇西,必须要先控制祁山。要控制祁山,必须要拿下从略阳到礼县之间的嘉陵道。因为嘉陵道有西汉水,可利漕运,可以弥补蜀军在运力上的短板。
在这种思路的主导下,诸葛亮为了确保北伐顺利开展,必须要把出发基地尽量靠西。勉县位于汉中盆地西侧,再往西走,出了阳平关就是略阳,一只脚就踏上嘉陵道了。所以诸葛亮会把行辕设在这里,为此还特意修建了一座城池,叫汉城。
我们可以看到,诸葛亮的一举一动,无不以北伐为第一要务。
我们的车开进勉县不远,就左转从大桥渡过汉水,擦着城区边缘向南边的定军山方向开去。很快周围都恢复成了郊区风景,农田成片,绿树成行,有农用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汉水的岸边应该刚刚整修过,铺设着平整的青石路面,远方还有一座斜拉式的大桥。我们原本在车里谈笑风生,一过汉水,就很有默契地安静下来。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感觉四周的景象都变得特别奇妙,似乎现实和历史之间的边界变得模糊起来——不,不是模糊,而是像粼粼的水纹一样,当你用眼神去触动时,两者的边界会泛起涟漪。这种感觉,很难用言语去描述。
这可以理解,毕竟我们眼前的目的地,是武侯真墓啊。
全国的武侯祠有很多,但埋葬着诸葛丞相真身的地方,就只有一个。勉县的武侯真墓,是我们与丞相物理距离最近的地方。
我们的车往前继续开去,远远已经望见定军山的峥嵘面貌。诸葛亮死后,临终叮嘱葬在定军山下。后来这个细节也被写进了《三国演义》里。我小时候看演义这段,一直不明白为啥诸葛亮要葬在这里,定军山不是夏侯渊死的地方吗?后来看了一些资料,说这里有前后九岗八溪环抱若佛手,墓前山势叠浪,天然而成三台书案,少祖山正脉如龙,跌宕起伏,前新月,后眠弓,中有平地三百亩正是武侯墓,实在是天造地设的好风水,唯武侯一人独享——吹得没边了。
我觉得说诸葛亮因为风水吉壤才选这里,实在是把丞相给想蠢了。诸葛亮遗命归葬定军山,原因只有一个:勉县是北伐的中枢,也是他日夜操劳的相府行辕所在。诸葛亮即使死去,也依然挂念着北伐大计,希望能够望着自己生前工作和战斗过的地方,如此方能心安。
这就是一位老人对自己事业最后的眷恋,如此而已。
我拿出了打印好的稿子,上面都是网友们留给诸葛亮的话。在此时此地读这样的文字,更有感触。
有人说“长安仍是长安,今虽不能言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但两千年后中原百姓仍自称汉人。那个强大王朝在华夏历史上留下了抹不去的一笔,请丞相安息。”有人说:“无论我喜欢过多少历史人物,丞相于我永远是特殊的。最最把他放在心上的那几年,我根本连他的名字都不敢喊,称字又有些轻佻的意味,就只叫他‘丞相’。那时候语文老师让我形容他,我说形容词没办法表达,‘丞相’二字足矣。在我心里,他是如同北辰一样的男人啊。想说的就八个字,‘异世通梦,恨不同生’还有人说:‘心里还是最敬重也最钦佩丞相在蜀汉危颓之际率军北伐,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担当和责任。’当然,也有人跪求木牛流马的工作原理,甚至还有人问丞相为啥你的连弩射程只有1……”
内容太多,无法一一列出来。我会一一烧在丞相墓前,让他知道,千年之后,念兹在兹的人依然还是那么多。
我们走了一段,慢慢走上了一条定军山大道,路面宽阔,而空气质量却越发糟糕起来,漂浮的灰尘让人鼻子已有不适。前后出现了很多运货的大车。两侧也不再是农舍小村,而是工厂,而且规模还不小。我们很快看到两个硕大的烟囱在冒着白烟,飘出去好远才飘散开来,远处只能看到定军山模糊的身影。下车一打听才知道,这里是陕钢的生产基地。路边的灌木和树木叶子都已经发灰,不是本身的颜色,而是沾染上了一层细细的尘土。远处一位环卫工人戴着厚厚的口罩,在挥动扫把,不时洒水下去压灰。可眼前仍是雾蒙蒙的一层,像是眼镜没擦干净。
我看了一下地图,这里距离诸葛墓大概只有两公里不到。
这一下子,把我之前酝酿的情绪给打没了。烟囱突兀,烟雾刺眼,还可以听到巨大的噪音,把诸葛丞相长眠之地的清幽气氛搅得粉碎。
工业对民生的意义,我知道,不过这个选址离武侯墓实在是太近了。不说对古人的尊重如何,单从经济效益来说,工厂挡在正门口,武侯墓的旅游价值一下子就少了一半。
我发在微博上,引起了一番争论。有人觉得这是侮辱武侯,有人觉得陕钢给当地人民带来实打实的好处,这更重要。最后有一位朋友说了句话,我看了心中一乐,觉得心塞稍释:“我们应该这么想,如果诸葛亮生前有机会给蜀汉造这么一个钢铁工厂的话,别说修在墓前了,就是把他自己炼了都愿意。”
我们抛开对陕钢的遗憾,继续前行,很快就抵达了诸葛墓景区前。景区大门前是一尊诸葛亮的石像,造型中规中矩,就是身后的一片工地略显扎眼。停车场的车子不多,除了我们一个游客都没有,一片静谧,偶然可听到鸟叫,这才是陵园本该有的样子——我跟你们说,旅游一定得挑淡季,一个地方人多人少,感觉真是差太多了——看到此情此景,我们不由自主地也压低了声音,不敢高声语,唯恐惊扰了死者的安眠。
一进陵园大门,迎面就看到一个巨大的山包,上头郁郁葱葱种着汉松古柏,绿植密集,在间隙处还有不少造型奇特的石头。据说这些古柏树都是刘禅给诸葛亮立庙的时候留下来的,就算不是,年头也已经不短了。有意思的是,这些古柏的气质和别处迥异,个个显得中正平和,非常沉静,不知是不是受了诸葛丞相的影响。我们围着山包绕过去,一路上可以闻到阵阵清香,让人精神为之一舒。同行导游说,这里前后左右有四座山,所谓前书案梁、后笔峰山,左土地岭、右武山岗,拱卫着武侯墓。这个山包,即是前案所在。
拐过前案,旁边还有一个修缮过的古戏台,有一个歇山顶,两侧披檐,抬梁结构,雕栏彩画,台柱础是八棱形。上面挂着一块同治年间的匾:“永依终古”。这里每年清明都会有庙会,届时戏台上会演出各种地方戏,不用问,诸葛亮自然是永恒的主题。
戏台其实位置已经偏西了,我们重新回到中轴线上,沿一条小溪而行,很快看到一堵照。照壁对面,即是武侯墓前的祠堂山门。
山门前有一联:“水咽波声,一江天汉英雄泪;山无樵采,十里定军草木香。”这是清代汉中知府赵洵所题,用了两个典故。上联的“天汉”典故来自刘邦。刘邦刚被封汉中王,心中不乐意。有人开解说,汉中吉利啊,汉水上应天汉,也就是银河,是要成王霸之相。刘邦这才转怒为喜。下联用的是钟会典故。钟会占领汉中以后,拜祭诸葛亮墓,下令墓周围十里不许士兵刍牧樵采——看看人家怎么保护的。山门外头还挂着一块匾,写的是“武侯墓”三字。我不懂书法不敢瞎说,但觉得这三个字写得圆滚滚滚的,分外有萌感。
进了山门,就是正殿所在。院内有古柏合抱,凌霄花缠绕而上。在殿内正中神台上,是一尊诸葛亮像,手持《六韬》,羽扇纶巾,身披鹤氅,面容沉静,没那么神神叨叨的怪力乱神之感,算是武侯祠诸葛亮像里最不浮夸的一尊。左右琴书二童,下面是关兴、张苞两人护在左右——这个组合挺值得琢磨,因为关兴、张苞在《三国演义》里算是后期蜀军主力大将,而在正史里,两个人都去世很早,什么事迹都没留下来,更别说北伐立功了。他们两个摆在这里,显然是有一番考量,诸葛亮地位太高,侍奉左右的人得够分量,关羽、张飞够格,可两人地位太高,跟刘备可以,配诸葛亮就太不像话了,所以就派来一对小关张。
正殿与左右偏殿都有大量名人题匾留联,数量太大,姑且举几个我觉得有特色的吧:
大名永垂
武侯墓有一大堆献匾,词字无不考究,不是“季汉伊姜”“永沐神庥”,就是“三代遗才”“醇儒望重”啥的。里面夹杂着这么一副近乎大白话的“大名永垂”匾,显得特别突兀。不过题词的人名气可不小,乃是清代名将勒保。看了下献匾时间,他当时担任四川总督,来这里参观也不奇怪。其实这里还有一块“名将名相”匾,直白程度跟这个旗鼓相当,可惜没挂出来。作者也是一位清代名将,额勒登保。俩人打仗是没得说,这文化水平可就有点……哦,对了,额勒登保还有个八卦,他本来是海兰察的部下,海兰察说“小伙子你很有带兵天分嘛,我来教你点打仗的秘诀吧”,然后传授给他一套满语版的……《三国演义》。
懦夫将厉
这是挂在西厢房的一块匾,特别刺眼。冷不丁一看还以为在骂诸葛亮既是懦夫又是厉将。听了解说才知道,这是晋人李兴《祭诸葛丞相文》里的话,原文是:“歌咏余典,懦夫将厉”,意思是即便是懦夫也会受到激励,跟我理解的偏差好大,冤枉人家了。
铜雀台荒,七十二疑冢安在;
定军山古,百千载血祀常新。
这副对联把曹操扯过来作对比,你设了七十二疑冢,现在哪里呢?你看丞相就一座坟,到现在还有香火哦。我看各地名人祠堂楹联最大的乐趣,就是看这些无辜躺着也中枪的可怜孩子们。当然,曹操也不会寂寞,因为有一副对联把司马懿也拽过来说事儿了:
陨将星五丈原头,司马尚警余烈;
扶汉祚三分天下,卧龙不亏宗臣。
还有一副联,大概是武侯墓知名度最大的一副了,嘉庆七年陕西提刑按察使司文濡题的:
故国不归,山河未遂中原志;
忠魂犹在,道路争瞻汉相坟。
这个“争瞻汉相坟”的画面感太强了,尤其我们也是一路跋涉过来拜谒,更有共鸣感。
不过所有的楹联里,我最喜欢的是一副大殿门联:
我居白河水东,与南阳原系比邻,知当日避难躬耕,人号卧龙,自况管乐,未出茅庐即名士;
公葬定军山下,为汉中留此胜迹,寿终时对众遗命,地卜嘶马,墓勿丘垅,能禁樵牧是佳城。
这是民国十五年一个叫王恒鉴的人题的,他没有一上来就挽着袖子使劲称赞,而是从地望入手,如叙家常,从容优游。上联讲未出茅庐时的做派志向,下联直接跳到死后的墓葬遗命,一字不著武侯功绩,但其一生何等伟大,已不言而喻。
大殿两侧还有诸葛亮的几个展馆,用模型和挂图的形式讲了诸葛亮生平和北伐概要,都是走马观花泛泛一看。对了,有一个小房间特别值得一提,房间在偏殿旁边,不大,敞开着门。我信步走进去,看到一个似乎是小马摇摇椅的东西,很好奇,再仔细一看,屋子里摆满了类似的东西,每一件东西的样式都不一样,但总体来说可以分为马和牛两种动物的模型。问过解说才知道,这是全国各地的历史爱好者制造出来的“木牛”“流马”们,复原之后没地方可放,都纷纷捐给了武侯墓,大概是想请丞相亲自鉴定一下吧。
看完之后,我转身回到正殿前,准备好网友们带给丞相的话,准备烧掉。这里香火还不错,有专门插香的铁架子和烛台,旁边还有一个香炉。我四下寻找,才在殿角看到一位卖香的大姐。别的旅游景点,卖香的人恨不得扑过去把香插到你身上,热情得过分。而武侯墓这里,所有人都特别沉静,卖香大姐早看见我了,却一言不发,安静地等在边上。直到我走过去,她才起身给我拿了三支大香、两根蜡烛,还细心地告诉我蜡烛如何插得牢固,香要如何转动才点得着。讲解完她就转身退开,别无他言,真是个好同志!
我是个无神论者,一直坚持过庙不拜。我既然不信,勉强拜了有违本心,佛祖、菩萨、道尊等神仙也未必高兴,不拜对双方都是个尊重。但今天不一样,我一定要给丞相敬三支香,这纯粹出于对一个伟大人物的敬意。一路“北伐”走过来,我看的古迹越多,这种崇敬之情就越强烈。
我原本对这样的敬祝行为嗤之以鼻,认为纯属封建迷信。可自从我奶奶去世之后,我才意识到,这些事并不能简单视为迷信,更多是一种安慰。我们通过这样简单、平凡又略带神秘的仪式,营建起一种温暖的错觉,仿佛死者只是去了一个无比遥远的地方旅行,我们无法看到他们,但仍有机会让他们听到。思念之情,可以聊作慰藉。
我恭恭敬敬拜了三拜,看到青烟袅袅,在殿前柏树前略作缭绕,才散在半空之中。我拿起打印好的网友留言,在蜡烛前引燃,然后迅速塞进香炉里,差点烧到手。打印纸在火焰的舔舐下慢慢卷曲,慢慢变黑,火苗在文字上快乐地跳动,好似丞相的目光在逐行审视。都是简体横排,丞相你辛苦了……
做完这一切事情,导游对我说,可以去殿后的武侯墓了吗?我听到这句话,心脏没来由地狂跳起来。
马上,我就要见到诸葛亮了。
哎……等等,这句不吉利,应该是,我马上就要去拜谒诸葛丞相真正的埋骨之地了。
走过正殿,后头有一扇门。穿过门去,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四角揽顶的亭子,亭子里有两通石碑。一块是万历年间的“汉丞相诸葛忠武侯之墓”碑,另外一块是雍正年间的“汉诸葛武侯之墓”碑,题碑人近年来出镜率不低,乃是果亲王允礼。
话说这位老十七的墨宝,我本次出行都看见过好几次了,成都武侯祠、德阳庞统祠全都有,似乎他也是一路玩过来的。查了一下才知道,原来雍正派果亲王护送七世达赖回西藏,顺便视察沿途各省旗兵绿营。老十七顺便游山玩水,在一路留下了大量题词。除了武侯墓,他还主持修缮了勉县武侯祠,留下一首诗:“遭逢鱼水自南阳,将相才兼管乐长。羽扇风流看节制,草庐云卧裕筹量。丹心一片安炎鼎,浩气千秋壮蜀疆。庙貌嵯峨沔水侧,入门瞻拜肃冠裳。”果亲王字写得好,诗也不错,比他那位大侄子强,所以留了这么多遗迹也不烦人。
转过碑亭,我没敢迈步,先屏息凝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因为碑亭之后,是一个很大的覆斗大冢,四周被汉白玉围栏圈起,就那么安详地立在那里。
我本来有很多感慨,可到了这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此时我的脑子里没有什么史实考证,也没有什么形胜探究,更顾不得褒贬评判。这坟里,躺着的可是诸葛丞相啊。虽然我看不到他,但他的真身现在距离我,只有数米而已!数米而已!我就像一个脑残粉,终于冲到偶像跟前,却羞怯到不敢说话,不敢挪步,只能肃立原地,默默注视着。
我看到坟上的忍冬草茵茵繁茂,厚覆于坟冢之上,如披绿裘。坟上还挺立起一棵黄果树。导游说这是黄月英在诸葛亮死后过于思念丈夫,化身为树,相伴守墓,一如生前。导游讲完以后,又诚实地补充了一句:“有专家研究过,这棵树其实比诸葛墓晚了八百年,所以不可能跟黄月英有关。不过老百姓不管这套,依然认为这是。”我低头一看,黄果树下的围栏上系了好多红绸布,显然是有很多人跑过来求姻缘了。
这事其实挺奇异的。古人讲究不封不树,断然不会弄棵大树移植到坟头。想来是不知哪里飘过来一枚树种,机缘巧合竟然就扎根武侯墓上。有了诸葛亮的威名,大家只会膜拜供奉,不会砍伐,于是它得以繁茂至今。自然界的巧合,居然发生在诸葛亮身上,值得大大做一篇文章。
除了黄果树之外,坟冢两侧还有两棵桂树。这两棵桂树的年头,可就和武侯墓差不多一样长了,号称护墓双桂。大殿上有一块题匾叫作“双桂流芬”,说的就是这个。桂树如今还健朗得很,依旧年年开花,一开则满庭馨香。这样很好,丞相想必就喜欢这样的清新淡泊。每年这些桂花会被人收集起来,酿成独一无二的武侯墓桂花酒。我听了怦然心动,想买两瓶回去,结果主人很遗憾地说,今年天气有点异常,桂花往年会开四次,今年只开了一次,而且几天就全部凋零了,所以没有酒了。憾甚!
坟墓周围还有柏树拱卫,本来一共五十四棵,象征诸葛亮一共活了五十四岁。不过风风雨雨这么多年,柏树只剩下二十多棵了。
坟冢肃穆淡然,并不因为有什么人来探视而有任何改变。我站在双桂之间,闭上眼睛,脑子里都是诸葛亮的临终两段遗嘱:
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至于臣在外任,别无调度,岁时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也。
葬汉中定军山,因山为坟,冢足容棺,敛以时服,不须器物。
导游说诸葛墓从未被盗过,因为丞相有大智慧,早早嘱咐薄葬,以熄盗墓贼的贪心。
我在坟前还听到了一个民间传说。话说诸葛亮死前,遗命让四个士兵抬着棺材往前走,绳杠断在哪里就在哪里下葬。四个士兵抬着走了一天一夜,绳杠也没断,他们一合计,干脆就地掩埋,回报刘禅。刘禅不信绳杠这么快就断了,将四个士兵严刑拷打,活活给打死了。他们死后,再没人知道诸葛亮真墓葬于何处。等到蜀汉灭亡后,司马氏来挖诸葛坟,却死活找不到,全赖诸葛神机妙算也。
这故事还有另外一个版本。诸葛亮死前叮嘱姜维,让他找三个最坏的罪犯来。两个负责抬棺材,一个负责烧饭,允诺给他们重赏。结果两个抬棺材的说:“咱们俩出力,那小子做点饭就分走三分之一,不合理。”就合伙把煮饭的打死了,然后开锅吃饭。岂料煮饭的也想独吞,就在饭菜里下了毒,两个抬棺的也死了。结果三个知情人全死光光,诸葛下葬处遂成千古之谜。
这些故事很好玩,就是把诸葛亮想象得太LOW了,玩的都是小聪明。
我觉得诸葛亮并没想那么多,他对自己死后如何,甚至并不特别关心。他如此嘱咐,只是因为平时简朴惯了,虽死不改其志。唯淡泊可以明志,唯宁静可以致远,这是丞相的人生信条,即使在死后入葬,他也依然坚持着。如此而已。
我想象,在这坟冢之下,只有一具薄薄的棺椁,棺椁里只有几件平时穿的衣服,除此以外,别无他物。一具伟大的遗骸,素净而淡泊地躺在其中。如此简单,如此纯粹。
据说诸葛亮下葬之时,棺椁不是南北朝向,而是东西而放,头西脚东,取意“永怀西蜀,兴复汉室”之意。“西蜀”一词,想必是后人附会,诸葛亮可绝不会这么说。真要怀念蜀汉,他应该是头冲南才对。头西脚东,显然是丞相念念不忘西出祁山的北伐目标啊。
诸葛坟冢后有寝殿,又叫崇圣祠,供的是历朝历代给诸葛亮加封的各种头衔。诸葛亮死时是武乡侯,一百多年后,东晋给他追封了一个王爵——武兴王。要知道,就连关羽也得等到宋代才有王爵。
在崇圣祠附近还有一个去处,乃是一座三间坟亭,亭内有石碑上书“汉丞相诸葛武侯之真墓”。这块碑的来历叫人哭笑不得。嘉庆年间有个陕甘总督叫松筠,来拜谒武侯墓的时候,随行的幕僚谭南宫随口胡说,说大冢内是假坟,真坟在西南墙外。结果松筠信以为真,立刻下令沔县的知县马允刚重修。马允刚无可奈何,只好新堆了一个,号称真墓。松筠还亲自书写了碑文,自认拨乱反正,得意扬扬。不过从嘉庆到现在年头不短,这假碑也成了文物了,真够黑色幽默了。
拜谒完之后,回到正殿旁。景区馆长赠送我们每人一把诸葛鹅毛扇,以及武侯墓碑拓片一套,如获至宝。馆长邀请我们少坐片刻,沏了一壶当地的汉山红,且品且聊。我们就这么坐在院内,望着古柏森森,啜着清茶,想着丞相旧事,心中清安无比,灵台澄净。其实真不必去什么深山古刹,心远地自偏。
馆长问我接下来去哪里,我说去定军山看看。馆长说现在那里还在开发,我们从武侯墓离开以后,到第一个岔路右转,前行大约两公里左右,有一条向南的山路,可入定军山。说完她又叹了口气,说她就是本地人,从前勉县空气好,站在武侯墓这里,可以轻松望见定军山上的一草一木。如今污染比较大,雾霾多,再也看不清了。我们也是一阵叹息,旅游和工业发展之间的平衡,可真是个两难的问题。
我们离开武侯墓,按照馆长的指点前往定军山。定军山和秦岭只隔一条汉水,可样子却截然不同。秦岭绵绵不断,而定军山却拔地而起,在平原上突兀地挺起十二座军刀似的山峰,分别是石山、大山、定军山、中山、小陡山、八阵山、一字山、卧牛山、鸡心山、黄猫山、元山、当口寺山,绵延二十多里,有如一条生了十二根尖刺的地龙,当地号称“十二连珠”。在山南侧有仰天洼,可以屯兵万人,山北就是一片平阔之地,诸葛亮当年就是在这里教训八阵图,损益连弩,屯田生息。
展开地图一看,我不由得啧啧称赞。定军山是勉县的屏障,面朝汉水,背靠漾水。诸葛亮把主力设在这里,大有深意。倘若有敌人突然偷袭,蜀军尚可以从容退过汉水,在定军山据险抵抗。一山一水足以迟滞攻势。若是敌人势大,占据南郑等地,汉中为之不保,蜀军也能从定军山南麓的漾水后退,与蜀中金牛、米仓两道相接,川中联络不断,依然立于不败之地。这是一个考虑到了最坏情况的设置,诸葛一生唯谨慎,从他选择定军山的手笔,便可窥见一斑。
定军山的景色,请参阅各种景物描写词典即可。我们的车盘山而上,开到半山腰就开不上去了。这里没路了,附近有几户人家和一个小池塘,池塘旁边还有一群大白鹅……这玩意可不能惹。有古训,“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说的就是千万不能跟这些大白鹅对打,会死得很惨很惨。回想起来,诸葛亮喜欢摇鹅毛扇,其实是在炫耀自己曾经鹅口拔毛的超强战力吧?
池塘旁边有段还未修完的小台阶。我们战战兢兢走过鹅群,顺梯而上。上头有个水泥平台,旁边建了个供山神的小庙。庙门没开,我隔着玻璃看了一眼,还好,是普通山神,总算没把夏侯渊供在上头。定军山最出名的不是诸葛亮,而是黄忠斩夏侯渊。不知道刚才烧给丞相的那些留言,会不会有几条误烧到夏侯渊这里。据说黄忠斩夏侯渊处叫作战地沟,是现在的元坪村,恰好就是我们上山的那条路,可惜不会有什么古迹留存了。
从这里的平台远眺,可以把整个勉县尽收眼底。可惜的是,因为陕钢烟雾缭绕,县城勉强可以看清,更远处的天荡山就完全看不到了。
天荡山位于勉县的北边,和定军山、阳平关形成三道屏风,牢牢护住汉中西口。在天荡山下,还发生过一件三国著名事件的原型。当初定军山一战黄忠杀了夏侯渊,惊得曹操尽起大军,驻屯天荡山对峙。黄忠想去断粮反被埋伏,赵云急忙过去接应,正赶上曹操大军杀来,赵云一路退到右所村一带的蜀军营地,索性“更大开门,偃旗息鼓”。曹操以为有伏兵,急忙后退,结果是“公军惊骇,自相蹂践,堕汉水中死者甚多”——这就是正史里唯一的一次空城计,使计的不是诸葛亮,而是赵子龙。第二天刘备过来视察,拍着赵云肩膀称赞道:“子龙你一身都是宝啊。”
从定军山上下来,日头已经开始偏西。勉县县城内我们还有两处要去,一处是武侯祠,一处是马超墓,于是我们匆匆下山,朝县城开去。
我们那个时候可不知道,整个旅途中最灵异的一段经历,正在前头等着我们触发。
第八站 马超的愤怒
我们从定军山上下来,日头已经开始往西边坠下去。好在勉县里要去的两个景点并不算远,一个是马超墓祠,一个是武侯祠。我们简单地讨论了一下,决定先去看马超墓祠。听说那里门可罗雀,十分荒凉,是一个早被人遗忘的角落,转一圈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反正武侯祠就在附近一公里,抬腿就到,时间尚算充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