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超墓位于勉县县城的西边马公祠村里,就在G108旁边,特别醒目。我想就一条直路,应该不用GPS了吧?于是车子一路往前开去,出了县城后是城乡接合部,两侧都是一排排高矮不一的房子,什么农机租赁、路边饭店、风炮补胎、粮食收购什么的,偶尔还能看到农家乐。那是一片片瓦房小院,院内摆着几张木桌和塑料椅,围墙上还蹲着猫和公鸡,远远望去还以为是不莱梅的音乐家。
我们走着走着,发现有点不对劲,因为我们居然在路边看到了勉县武侯祠和勉县一中的牌子。武侯祠在马超墓的更西边,这说明我们已经走过头了。司机“靠”了一声,说:“你们也不看着点。”拨转方向盘往回走去,走着走着,又不对了,怎么又回到县城了?
把G108看成一条线段,武侯祠和勉县县城是线段的两端,马超墓就在线段正中。这是一条直路,中间没任何岔道,我们在两端往复折返,绝不可能错过马超墓——可事实上,我们真的就错过了。我们三个人(司机在开车看前方)六只眼睛,愣是没看见。马超墓就像神隐了一般,完全不知去向。心虚的斯库里嘀咕了一句:“下午四点多的鬼打墙,我倒是第一次碰到。”他这么一说,车子里的温度陡然冷了下来。大家都呵呵干笑几声,说这个说法有问题,鬼打墙可不是这样的。
我们重新打开GPS,定好位。黄海启动车子,以15公里的时速朝城外慢慢开去。我和斯库里一左一右,恨不得把鼻子贴在玻璃上,怒目圆睁,一点点扫描车子两侧的路边景物。铜雀手持GPS,随时报告距离马超墓的距离。
1公里,800米,600米,400米,200米……随着铜雀的报数,我们也变得紧张起来。眼前的景色没有显露出任何迹象,仍是鳞次栉比的各种商铺、工坊、小店、住家。铜雀带着一丝颤抖喊道:“0米,马超墓就在这里!”
我们下了车,眼神都带了一丝惊讶。
在我们的概念里,马超墓是个景点,那么应该有一些景点必备的元素,比如公路上方悬挂的提示牌,比如宽阔的入口和停车场,比如簇拥在门口的小商小贩,比如一个醒目华丽的仿古大门什么的。
可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座六角小亭,亭中立着一通石碑,碑文已经磨蚀得几乎看不清了,勉强可认出是:“汉征西将军马公超墓”。落款看不清,但应该是清代所立。亭子破旧,柱漆斑驳不堪。附近没有护栏也没有解说牌,两侧都是破破烂烂的烂砖房,四周杂草丛生,一棵矮树歪歪斜斜地长在后头,还有一条烂臭水沟从碑亭边缘绕了过去。
难怪我们几次路过都看不见,这碑亭和这些破烂建筑、树木混在一起,车子稍微开得快点就错过去了——谁能想到马超墓的石碑,居然沦落到了这么惨的地步?
但所谓的马超墓,就这么一块石碑吗?
这时铜雀喊道:“看对面!”其他人同时转头,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在这个破烂碑亭正对的路对面,赫然有一个小庙一样的建筑。红墙朱柱,翘檐雕枋,上面挂着两块牌匾,一块是“马超墓”,一块是“汉斄侯祠”。
斄这个字念“台”,本意是龙涎,也就是龙的口水。蜀汉建国的时候,马超被封斄乡侯,这里的斄是地名,在陕西武功县的斄城,乡侯则是等级。
原来这才是正地儿。
可问题来了。这个格局虽然还是寒碜,可搁在路边也足够醒目了,不至于被漏看。可除了司机黄海之外的三个人都赌咒发誓,说刚才路过时绝对没看到。真不知道是我们集体走眼了,还是有什么别的因素在起作用……
这个马超墓的祠庙大门在2012年曾经修葺过,不算破旧,它面对着G108,时常有大小车辆飞驰而过,环境很是嘈杂。可我站在大门口却能感觉到,整个祠庙正散发着一股破败寂寥的意味。我们下午去看武侯墓时,景区内也没什么人,虽然清静却不寂寞,和这里的感觉截然不同。
人类对人气这种东西的感应非常微妙。同样的两座房子,一个一直住人,一个长年没人。哪怕你参观的时候两处都空着,但也能体会到差异:前者温馨,后者却透着一股森森的阴冷。马超祠庙就是如此,它沾染的人气太少,整个建筑有种强烈的疏离阴冷之感,仿佛与周围的热闹环境格格不入——就像是一只独自蜷缩在咖啡馆角落里的流浪猫,人来人往,都与它无关。
祠堂大门紧闭,旁边售票窗口也没人。我敲了几下,没有动静。想来是因为这里平时人迹罕至,所以开放时间并没那么长吧。好在当地文物所的朋友行了个方便,很快派过来一个小伙子,帮我们开门。
小伙子说正门的钥匙没带在身边,不如从侧门走吧。恭敬不如从命,于是我们跟着他绕到马超祠庙的旁边。那里是一处出租农机的商店,我们一边念叨着“中国挖掘机技术哪家强”,一边穿过挖掘机、小皮卡、打桩机和一堆说不上来名字的机械部件。拨开数丛茂盛的野草,终于看到马超祠庙侧墙。侧墙不高,墙上有一个铁栅栏门。小伙子大概也不常走这里,他拿起一大串钥匙哗啦哗啦找了半天,才找到钥匙把门打开。
马超祠庙的布局,和我之前猜测得差不多,前祠后墓。我们从侧门进来的这个地方,正是祠堂之所在。整个前院非常小,大概也就一个篮球场大小。正前方是一面照壁,画的是马超一生武勋的巅峰——渭水之战逼得曹操夺船避箭。院内种着十几棵苍松翠柏,左殿旁边还有一对雌雄皂角树,已经有五百多年。这马超祠堂的布局实在寒酸简陋,只有正殿一座,偏殿两厢,其他规制建筑一概欠奉。此时日头已西,暮风吹起,吹得松柏沙沙作响,满庭空寂。殿前香炉里,只积着薄薄一层冷灰,真是说不出的凄楚荒凉。
正殿上题着一块匾,开始我们都读成了“陪着女士”,后来才认出是“信著北土”,是刘备夸奖马超的话。正殿对联是:“威震西北正气弘扬天汉,武比关张英雄炳焕斗牛。”
匾题得很公允,马超在西凉声名昭著,对羌、氐等族有着强大的号召力,“资兼文武,雄烈过人,一世之杰”。所以一直有人遗憾,说马超如果活得再长一点,凭他的影响力,诸葛亮出祁山夺取陇西地区会更轻松。《三国演义》里的锦马超何等英武,粉丝无数,人气爆棚。比如写《反三国演义》的周大荒,就是个马超脑残粉,让他在书里的风头盖过关羽、张飞。甚至还给虚构了一个妹妹叫马云禄,只有赵云这级别的英雄才能娶。
可惜史实可没有文学作品里那么美好。马超在蜀汉,一直处于一个特别尴尬的地位。一方面,他身份极高,礼遇颇重,蜀中众臣联合上表奏刘备为汉中王时,他以平西将军都亭侯的身份排名第一,后来又当上了骠骑将军领凉州牧进封斄乡侯,名次只亚于关羽、张飞哥俩,是蜀汉军界第三号人物。可另外一方面,他入蜀后没干成什么正经事,成了一个庸庸碌碌的政治花瓶。
网上有些文章说刘备猜疑马超,处处提防,汉中和夷陵两次大战都故意不让他参加,足见疑心之重。这话说得不算错,但不够准确。刘备对马超有猜疑吗?肯定有,但不至于像防贼一样防着。
曹刘争夺汉中之时,马超其实参加了。他曾经前往下辩(今成县)去阻截曹洪,不过不是自己带兵,打头的是张飞。马超肩负的是政治任务,利用自己的影响力说服了氐族的雷定起兵配合。结果这一战蜀汉惨败,阵折吴兰、任夔两员大将,氐族的强端也中途叛变。这次任务之后,刘备意识到马超已经锐气尽丧,不堪上阵,所以在夺取汉中之后,刘备宁可把防务工作交给魏延,也不让给马超。但有意思的是,马超的驻地仍旧在汉中,估计就是个老专家、老顾问的身份,也不知他跟魏延见面,会不会尴尬。至于伐吴之战,那时候马超已经身患重病,想参与也没力气了。
刘备对马超的定位,从他在章武元年封马超斄乡侯时颁布的一封策书就能看出来:
……暨于氐、羌率服,獯鬻慕义。以君信著北土,威武并昭,是以委任授君,抗飏虓虎,兼董万里,求民之瘼。其明宣朝化,怀保远迩,肃慎赏罚,以笃汉祜,以对于天下。
这封策书仔细分析起来很好玩。“信著北土,威武并昭”,这种称赞已经是顶级的了,后头两句里,“抗飏”意思是振翅高飞,“虓虎”是怒吼着的老虎,都是形容大将的好词儿,可接下来立刻画风就变了——“兼董万里”,这里的“董”意思和董事一样,取管理之意;“瘼”的意思是病,引申为苦难。“兼董万里,求民之瘼”合在一起,就是你要体察民情替他们做主呀。然后一串什么“明宣朝化”“怀保远迩”“肃慎赏罚”啥的,都是搞内政术语,一句打仗的事不提——曹魏未灭,刘备要真有用马超的心思,哪怕加一句“为国爪牙”呢——那么这些民是指谁?前头早划定好范围了:“暨于氐、羌率服,獯鬻慕义。”刘备的意思很明白,军事上的事儿您就别沾了,好好地去做氐、羌这些少数民族的“统战工作”吧。
所以马超对蜀汉来说,就是一纯粹的政治型资产。蜀汉要借重的,是他政治上的影响力。至于军事上的价值,与其说刘备提防马超,倒不如说马超自己已经锐气尽丧,几乎没什么用了。
马超的锐气,是一步步丧失的。邺城、冀城、南郑,马超的亲人同族被曹操、杨阜和张鲁洗了三次。马超的心态也在一步步滑落。他在张鲁时,妻弟董种过来拜年,马超说全家一百多口人,死得只剩咱们几个,哪有心情过年啊。伤心到什么程度?捶胸吐血,可见他的心态和身体健康都已经出现了大问题。等到他入蜀的时候,连最后几个亲人也被张鲁所杀,几乎成了孤家寡人。一个人在这种境况之下,很难再有什么锐气振发,苟活而已。打仗都提不起劲头,更别说造反了。
所以刘备不是不敢用马超,是真不好用。汉中之战他试用了一次,结果在下辩交了学费,从此刘备放弃了军事上任用马超的打算,让他留守汉中用来搞“民族统战”工作。
蜀汉有个狂士叫彭羕,有一次去找马超拉拢他造反。吓得马超立刻向“国安”举报,把彭羕给抓了。史书里说了句话,很值得玩味:“超羁旅归国,常怀危惧。”说明马超自己从来都觉得自己是客军,加上刘备的人事安排比较明显,他一个西北人跟中原帮、荆州帮和益州帮又混不到一起去,心中一直非常不安,时时提心吊胆。马超入蜀数年后病亡,未必不是源于这种极度压抑的心情。看他的临终遗表,那真是悲惶怆然,雄心全无,完全是一副可怜人的口吻,恳求保留马家一点骨血。昔日纵横凉州的锦马超,早已心如枯槁,一如这小小的祠堂庭院。
这个马超墓,诸葛亮在北伐之前曾经亲自拜祭过,还让马岱挂孝。这自然是一种政治上的作秀,充分利用马超的政治影响力,对未来占据陇西产生影响。倘若马超活着,反而这事会不太好办——要知道,马超本来和刘备是身份对等的诸侯,臣服之后,地位排序也最尊贵,他若是和诸葛亮一起去北伐,《出师表》落款署谁的名,还真不好说呢。
回到马超正殿的这副对联,大部分写得都不错,唯独“正气弘扬天汉”这六个字,可真是有点黑色幽默的味道。
正殿门户紧闭,我们只好隔窗观看,里面有马超塑像一尊,据说是明万历年间所立。左右随侍两位,一位是马岱,一位是庞德——在蜀汉的地盘立了个魏将的像,这事有点问题,不过马超身边人太少,不立庞德,还真想不出立谁好,总不能立马云禄吧?
两座偏殿内是马超生平展,模型加图片,都是今人所做,加上门没开,我们就没进去。不过这殿名起得颇为用心,一座叫“一世之杰”,一座叫“兼资文武”,都是有来历的,典出诸葛亮。不过如果知道这两句上下文,就会略显尴尬。马超投靠刘备之时,关羽好胜之心大起,写信问马超这个人如何,谁比得上。诸葛亮深谙关羽心理,就回信说“孟起兼资文武、雄烈过人、一世之杰,当与翼德并驾齐驱,犹未及髯之超群绝伦。”意思是马超能打啊,跟张飞差不多,但还不如关羽你——所以这话其实是拿马超来抬举关羽的……
附近还有一些名人的题联碑记。比如冯玉祥题的:“千古功名基事汉;一篇遗疏痛仇曹”。还有宗泐题的:“长河王莽寺,独树马超祠。”还有什么“两祠庙峙军山下;二墓古高汉水边”“万仞山关今犹在,不见当年马将军”。能看得出来,大家搜肠刮肚,实在想不出什么词来夸奖了。最奇怪的一联是这么写的:“对仗蒲坂西凉马超逐阿瞒;勒石燕然东汉窦宪破匈奴。”这典故硬凑都硬出水平来了,马超打曹操和窦宪破匈奴根本没对比性啊,西凉和东汉也不是一码事嘛。从这些有气无力的题联,也可以看出马超的尴尬处境。
开门的小伙子见我们满院乱转,告诉我们,院旁的这一对雌雄皂角树也很有讲究。我们一听,兴趣大起,问他什么典故。小伙子神秘地说:“武侯祠里也有皂角树,不过没刺,这两棵树有刺,因为诸葛亮是文官,马超是武官。”
前院转一圈用不了十分钟,然后我们绕到正殿后头,看到一道小木门,门上挂匾上书“马超墓”三字,显然围墙那边就是坟墓所在。我们又是一阵唏嘘,人家庞统墓前的祠庙,好歹还有两进之深呢,马超祠庙只有一进,过了正殿就是坟头,未免太寒酸了。
小伙子又拽出一把钥匙,哗啦哗啦地开门。我们四个人抱着胳膊在正殿后头闲聊,从《三国无双》里的马上超人聊到真实历史上的马超生平。我说马超这辈子啊,纯属自己作死。马腾明明还在邺城当人质,他就敢举兵造反,连累亲爹被杀;自己妻儿明明还在张鲁手里,他就敢投刘备,连累老婆孩子都被杀。这人做事根本没分寸,从不顾家人安危,难怪张鲁不敢把女儿嫁给他。有人评价他是:“有人若此不爱其亲,焉能爱人?”真是再准确没有。
铜雀说:“这好歹是马超祠,老马你还是别说了。”我还没回答,就听小伙子在门前哎呀一声。我们过去问怎么了,小伙子一脸尴尬地说钥匙打不开锁了。我们纷纷表示感慨,马超真是太惨了,门庭冷落,乏人关注,这锁长久不开于是锈住了……还没感慨完,小伙子截口道:“不可能啊,今天关门的时候才锁的,怎么突然就开不了了呢?”
面对这意外的困境,前院一下子陷入沉默,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小伙子低头又忙活了一阵,无论如何也打不开。我们轮番上阵,差点把钥匙扭断在锁孔里,还是没辙。斯库里看了我一眼:“老马,是不是你说得太难听,人家不想见你啊?”我咳嗽一声,摆摆手说咱们别搞封建迷信。
一阵阴阴的风吹过,大家都打了个冷战,看着我不说话。
木门紧闭,锁头顽固,仿佛主人一肚子怨气不想见客。五个人一筹莫展,面面相觑。斯库里又开口:“要不你去上炷香赔个不是?”我苦笑着说:“就算我有这心,这里头也没有哇。”
我们正闲扯着,小伙子转身要走,对我们说:“你们稍等片刻,我去拿个锤子和凿子给撬开。”我们大惊,连忙拦住他:“别,别,这太不合适了,哪有撬门上坟的道理,别为了我们几个如此大费周折。”小伙子看了我们一眼:“谁说是为你们啦?这个景点明天一早还得开门呢,我现在不撬明天也得撬!”
人家既然都那么说了,我们只好乖乖等着。我们本打算在马超墓迅速转一圈,再去武侯祠,结果出了这么个意外状况,连走都不能走了。这时候日头已经偏西,天色慢慢地暗下来。光线一暗,马超祠显得愈加阴森,庭院里种植的松柏枝条不是上翘,而是下垂,看起来也是满腹怨气的样子,在暮色里如同一个个看不清面目的西凉士兵。偶尔风过庭院,松柏微动,配合“马超墓”三个字的横匾,简直就像聊斋开头。
小伙子走了以后,剩下的四个人不由自主地朝彼此靠近了一点。我抬起头来,能看到围墙那边伸过来一簇树枝,枝条分为五叉,越过墙头迎风摇曳……哎呀,真有点像一位古代将军正往这边爬呢。
好在这种情况没持续太久。小伙子很快带着工具回来,叮叮咣咣开始砸锁。砸了约莫有五分钟,满头大汗地说:“弄不开。”我们见状,赶紧说:“要不算了我们还得赶路。”小伙子还挺固执,说:“不行,今天无论如何也得让你们进去马超墓,我去拿钢锯!”然后又走了。这次黄二桶和铜雀也加入挤兑我的阵营:“老马啊,不是我们迷信,这次看来人家马将军是真生气了。一会儿到了墓前,不留下个人献祭,恐怕是不行了。”
小伙子第二次回来,这次手里提了个小钢锯,大概是从那家农机租赁店借的。他杀气腾腾,狠命锯去,这次总算没出什么意外,那锁头应声而断,跌落地上。小伙子把锁从地上捡起来,插进钥匙去——靠,这次居然特么顺利扭开了。
小伙子用手一推,通向马超墓的小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在暮色之中,我们呆立原地,目瞪口呆,眼前的景象,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
我们看祠堂前院那么简陋,本以为后面的马超墓也一样寒酸——过了门就是坟头。可此时展现在我们眼前的,却是一座极为华丽的木石廊桥,桥身极宽,跨越一道小河渠,平接到对面。桥梁两侧满布绿竹灌木,在河道上空交错。廊桥的尽头,又是一座宽阔的垂花门,朱柱石础,恢弘大气,这才是真正的马超墓陵园入口。入口处树木极繁茂,竟给人一种墓地藏身于林海的错觉。门前落叶满地,萧索中带着大气。
我们完全被震撼到了,这前院后墓的气势,也差太多了吧?后面这气势,都快赶上皇陵的级别了。武陵人去桃花源那种曲径通幽、豁然开朗的描述,用在这里再恰当不过了。
我们强抑住震惊,踏上廊桥,跨过河渠。一路上我还在琢磨,汉代的墓葬规制里,什么时候有开水道架飞桥的说法?马超的身份,到底有多特别?莫非他飞将军的称号,是为了掩盖一个关系到蜀汉王朝的大秘密……就在我即将脑补出一个神秘故事之前,小伙子打破了我的构思。他说这座廊桥叫作风雨桥,最早是民国时建的,原本已经倾颓,只剩几根柱子和石头底座,2012年重修的时候才重新盖起廊盖。
为什么会修这座桥呢?因为民国时这里要修一条水渠,叫作惠汉渠,规划路线正好从马超祠和墓之间穿过。为了让祠墓之间保持联系,于是在水渠上修起一座廊桥。至于为何起名风雨桥,就不知为什么了。据说在挖这条水渠的时候,施工方一不小心,居然把马超墓给挖开了。好在当时只挖开一条墓道,工人们不知是惧怕飞将军天威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封闭墓道退了出来,只有一把丢在墓道里的铁刀出土。
我们听了这个故事,既有点惋惜,又有点庆幸。马超墓里会放点什么东西,我们都很好奇,但若真的被盗了墓,那也是极大的遗憾。总算坟墓保持完整,还是让马超将军平平安安地待在墓里,享受他来之不易的安宁吧。
过了风雨桥,我们迈过真正的马超墓陵园大门,立刻又被结结实实震撼了一把。
眼前的这座陵园,一改前院那局促的小格局,占地极广阔,大约有十余亩的面积。一条规整石道沿着中轴线向南延伸,居然还有余裕伸开两道弧线小道,延伸至两翼摆放的休憩石凳。松柏排列成了一个规整的方阵,间距完全一样,队列整齐,挺拔肃立,如军阵初成,威严肃杀。大概是因为乏人关注,这里一点商业气息都没有,没有摊贩,没有小卖亭,非常素净整洁。
而在中轴线的尽头,是一座巨大的覆斗山包。山包上郁郁葱葱长满了松树,有若旌旗峙立,暗藏雄兵百万。前有一个小亭子,亭里用玻璃罩住了一块石碑,碑上写得清楚:“汉征西将军马公超墓。”坟包周围一圈还修了石板走道,可以环绕。
这规制,这气魄,诸葛亮也比不了啊。
我刚从诸葛墓过来,所以数据还记得清楚。诸葛亮的坟冢周长是60米,冢高6米。而马超墓的周长是90米,冢高8米,比诸葛亮差不多大了三分之一。至于其他如庞统墓、黄忠墓、蒋琬墓、赵云墓、姜维墓什么的,就差得更远了。唯一能比的是张飞墓,周长120米,冢高8米,以及刘备墓,周长180米,冢高12米。关羽情况特殊,不在统计之列。
但所有其他人的墓前,都没有马超墓前这么开阔。马超长眠于此,应该能回想起昔日在陇西广袤土地上驰骋的往事吧?
偌大的陵园,就我们几个人,远处是一圈围墙,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还会有回音传来。小伙子说,这里曾经一度荒废,陵园被附近农民侵占。后来政府把土地收回重修,方有今天的模样。未看到原来的陵园布置,有些可惜。这个重修的格局规制甚高,周围甚广,可遮掩不住萧索寂寥的荒芜气息——这真是完美地反映出马超生前在蜀汉的地位。
在整个这一趟北伐旅途里,马超墓可以说最为切合墓主心境,真是一个意外之喜。
从马超墓出来,我们和小伙子告别,随口问了一句附近还有什么景点。结果这无心一句,居然牵出一段历史八卦。小伙子很神秘地告诉我们,对面其实还有一个和马超有密切关系的地方。我们一愣,忙问是什么?小伙子说是张琪瑛墓。
我们都傻了,那是谁啊?
听了解说我才知道。马超墓南边有一座山叫灌子山,又叫女郎山。山上有一座坟冢,是张鲁女儿张琪瑛的墓祠。相传马超到了汉中之后,张鲁本来打算把爱女张琪瑛嫁给他,后来别人说马超这人人品不好,嫁女就是害女,张鲁就放弃了。可这时候张琪瑛已经爱上了那位西北英雄,闻听父亲投降曹操,打算把自己嫁给曹操的儿子曹宇,毅然出家,继续传播五斗米教,终身不嫁。她临终前,特意遗命要把自己埋葬在马超墓对面,以便可以日夜守望自己的爱人。
张鲁要嫁女给马超后来反悔,历史上有这事。这姑娘嫁给了曹宇,也是有记载的。可史书上从来没提过她名字是啥,下场如何。这故事有鼻子有眼,我觉得是瞎杜撰的民间传说。上手机一查,没想到这个张鲁女儿墓还真是有年头。
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里就有记载:“汉水南有女郎山,山上有女郎冢。远望山坟,嵬嵬状高,及即其所,才有坟形。山上直路下出,不生草木,世人谓之女郎道。下有女郎庙及捣衣石,言张鲁女也。有小水北入汉,谓之女郎水。”可见张琪瑛这名字可能是杜撰的,但张鲁之女的事迹,却是有本可寻,最早能追溯到北魏。
张鲁是道家人,所以张琪瑛很快也有了自己的道家传说。不过这传说有哪里略不对……《道家杂记》载:“鲁之女曾浣衣于山下,有白雾蒙身,因而孕焉。耻之,自裁将死,谓其婢曰:‘我死后,可剖腹验之。’婢如其言,得龙子一双,遂送于汉水之滨。女殡于山,后数有龙至,其墓前成溪。”这两个龙子一个叫青龙太子,一个叫黄龙太子。据说在女郎祠前刻着两条龙,就是他们俩。这个传说和马超恋情放在一起看,真是可以脑补出多少狗血故事啊。
而马超因为和张琪瑛有了这么一段真伪难辨的瓜葛,也被道教招安,成了阴雷部七十二正神之一。希望他在这个岗位上做得开心点吧……
在马超墓这么一耽误,出来已经六点多钟。女郎祠墓远在山上,肯定没法去了,我们开车直奔勉县武侯祠。
武侯祠的门口,可比马超墓醒目多了,有一座你绝不可能漏看的华丽大门。武侯祠大门的对面门庭若市,无数摊贩攒集于此,吆喝声此起彼伏。跟马超墓的待遇一比较,真是天差地别。
这里原本是诸葛亮在勉县的办公室,也是整个蜀汉的大脑核心。万千封文书,都在这里被诸葛丞相批阅,然后快马送去各地。八角楼的烛光,彻夜不曾熄灭。诸葛亮死后,这里被蜀汉官方辟成祠庙,公祭诸葛,是第一个官方认证的武侯祠,号称“天下第一武侯祠”。
我们走过大门,隔着铁门往里面望了一眼,隐约可见牌楼。可惜时间太晚,武侯祠已经关门。
不过我却并不觉得遗憾。
这个武侯祠,说实话我是不太想进的。
诸葛亮死后,许多人希望能够为丞相立祠享祭。按说诸葛亮做出如此巨大的贡献,又是蜀汉中流砥柱,立祠是理所当然的事。可奇怪的是,刘禅却一直没有允许。老百姓们只能偷偷拜祭。结果在此后二十几年里,蜀汉官方居然一直都没给诸葛亮立祠。一直到了二十九年以后,刘禅才批准立祠,但又不准立在成都,怕逼迫宗庙,远远地设在了沔阳诸葛亮生前的行署。
刘禅的心思,大家都看得出来。诸葛亮执政期间,把他压制得太狠了,现在絮絮叨叨的老头子终于滚蛋了,我自由了。你压得老子十几年喘不过来气,老子就让你几十年立不了庙。所以这个所谓“天下第一武侯祠”,是刘禅迫于舆论压力勉强施舍给诸葛亮的,心不甘情不愿,带着一股子怨气。这种祠庙,离诸葛丞相的墓居然还那么近,是唯恐丞相地下待得不够安稳。
我在成都的时候听李志说,本来成都武侯祠里有刘禅庙没有诸葛亮庙,老百姓不干,偷偷地把诸葛亮祠挪到里头,和刘备凑成了君臣合祀,而刘禅庙则不知何时被搬了出去,再也没回来。我必须得说,这是报应,干得好。
所以这次机缘巧合,没得到机会进去这蜀汉官方武侯祠,我把它视为冥冥中诸葛丞相的一个意愿。既然这一趟是重走北伐路,那么这种给诸葛亮添堵的地方,不去也就不去了。
当然,你们非要理解成我在找借口安慰自己失落的心,也成……
这个武侯祠里有七院五十四间房舍,占地面积很大。里面值得一看的,有“蜀汉丞相诸葛武侯新庙碑铭并序”唐碑一通,以及鼓楼东院的旱莲。进不去门,却不妨碍我欣赏历代名人在这里的题匾留联,反正这东西不需要进去,门口买本书就够了。
这里的楹联华丽很多,但大多都是满满的赞誉和褒义词,没必要特意提出来说。最有趣的一副,是光绪年间骆成骧留的:“此地始终关大汉;何年将相似先生。”大汉一语双关,既指朝代,又指人物,恰与先生相对。回想起骆成骧另外一副名对:“天下无如吃饭难,世上唯有读书高。”都是用字浅显而寓意颇深的好联,不愧是清代四川唯一一位状元郎。
告别勉县武侯祠,夜色已经悄然降临,远处秦岭化为狰狞巨兽蹲踞在黑暗中。我们在这些巨兽的睥睨下正式离开汉中,越过阳平关,然后义无反顾地朝向西北方向行进。
此时我们脚下的路,正是诸葛丞相前四次北伐的必经之途,也是汉中出兵的第一站。严格意义上的北伐,现在才刚刚开始。
下一站,是略阳。
第九站 穿越祁山道
我们离开勉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们只好开了一段夜车,从新修的十天高速一路向西北,开了将近五十公里后,在略阳二号立交下来,转向略阳县投宿。
这一天阴云密布,不见星月。黑暗从四面八方朝着车子安静地挤压而来,仿佛要把我们与这个世界隔离。如果不是偶尔从云层里透下一丝银光,让我们勉强可以看到远处秦岭起伏的山势,真的会有一种在狭窄洞穴里朝深处前进的错觉——或者说绝望。
我把脸贴在车窗上,向外面看去,只能看见飞速而过的公路护栏。我手捧着GPS地图,想象着不断接近的略阳,脑海里浮想联翩。你知道,在访古探幽的旅途中,真正的快感不止来自于古迹本身,还来自于你面对古迹时开的脑洞有多大。即便眼前一片黑暗,你仍旧可以从身处之地联想到那些古代经过的人,那些古代发生的事,以及随之产生的纠葛、决策、思考和一系列后续碰撞。这些迸发出的火花会照亮无聊的黑夜,让你的旅途变得充满趣味。正如哈姆雷特所说:“即使被关在果壳网,我仍是无限宇宙之王。”
略阳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略阳很小,在三国时代叫作沮县,当地没发生过任何特别著名的大事。我能想得起来的事,只有张飞、马超曾经途经此处,前往下辩去挡曹洪、曹休,然后大败而归,损失了两员大将。那是曹洪一生战绩的巅峰,把他高兴坏了,叫了裸女跳舞庆祝,然后被杨阜臭骂了一顿。
但是,若因此就把略阳忽视掉,那就太可惜了。对于诸葛亮的北伐来说,略阳是一个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地方,重要到我们宁可绕路走夜路,也必须要去一趟的地步。
反正抵达略阳还要一阵,就让我慢慢道来。
前面我曾经介绍过,诸葛亮北伐,一共有五条路可以走,从最东边的子午谷到最西边的陇西大道。在五次北伐军事行动里,走了三次陇西大道,走了一次散关故道,最后一次是褒斜道。由此可见,诸葛亮的整个用兵重心,在西不在东。
为什么做出重西轻东的决策?原因有几个,比如陇西地区曹魏势力薄弱,且有氐、羌可资利用;比如陇西地区地势较高,且可居高临下直入关中,与汉中形成钳形攻势;比如诸葛亮用兵谨慎,不寄希望于一役,而是徐图缓进,陇西恰好可为一块坚实的踏脚石。
但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原因,让诸葛亮选择了陇西地区。
从汉中到陇西,有一条相对宽阔的通道,叫作祁山古道。这条通道从东南的汉中盆地西源起始,指向西北,形如一条走廊。走廊的南墙是南秦岭和岷山山系——武都、阴平即在此处。北墙是北秦岭,完全是穿山寻地而行,蜿蜒曲折,最后抵达祁山。到了祁山,就等于出了山区,一路开阔可抵天水。
这条走廊除了两端以外,还有两个出口,一个出口是在成县,连通散关故道,可以通过大散关直抵陈仓。暗度陈仓,就是走的这条路。另外一个出口在文县,这里古代叫阴平,有一条七百里的山路,直通绵竹。换句话说,无论诸葛亮是去祁山还是走散关,这里都是必经之地。所以他五次北伐,有四次都走了这条走廊,其重要性可见一斑。
这一带的地形相当复杂,西边朝青藏高原过渡,北边向黄土高原过渡,南边向四川盆地过渡,三大地质带在这里交会,可想而知地形有多么错综复杂。所谓的通道,是由一系列盆地、谷地、山峪和海拔相对比较低的丘陵组成。这种地形,勉强可以行军,但对运输辎重粮草来说,是个彻头彻尾的噩梦。
除非有河流可以帮忙。
古代搞后勤运输,效率最高的办法是漕运,也就是走水路。一条船运走的粮草,可以与几十辆车相当,且速度要快得多,哪怕逆流而上,也比拉车更便当。这是摩擦力的选择。诸葛亮用兵的特点,就是依水而行。他走的路线,一定有河流可以协助后勤。比如第五次北伐走褒斜道,是因为中途有褒水和斜水。
诸葛亮如此执着地走祁山古道,自然也是因为这里有水力之便。
天水南部有一座齐寿山,古称嶓冢。西汉水在这里发源,流经天水、盐关、祁山、永兴、城关,然后转向南侧,至石桥、江口、龙林、雷坝,掉头向东,进入西和县、成县,抵达略阳,与嘉陵江合流。西汉水的上游——古称漾水——和诸葛亮出祁山的路途完全一样。
另外嘉陵江的源头之一,发源于凤县代王山,流经两当县、徽县,抵达略阳,和西汉水合流。这条路线,恰好与散关故道相合。
这西汉水和嘉陵江,与祁山古道、散关故道几乎重叠。尤其是西汉水,它流经的地区,完全就是蜀汉进攻陇西的路。诸葛亮如果沿西汉水逆流而上的话,从略阳登船,可以一口气杀到天水城下,真是太贴心了。
而往南看,西汉水和嘉陵江一起汇聚在略阳,再通向广元,和从甘南过来的白龙江合流,三源合一,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嘉陵江,恰与金牛道相接。换句话说,如果有必要,蜀中物资可以不必绕路汉中,从嘉陵江水路直接运抵略阳,接济北伐。从略阳到广元这条路,与嘉陵江重叠,因此又叫嘉陵道。
当然,这只是一个大略描述,其实祁山道的支流支路甚多。比如祁山道在西汉水上游还分为铁堂峡道、木门道、阳溪道,这三个地名分别和姜维、张郃、魏延密切相关,熟悉北伐史事的人都知道;在中段还有寒峡道、龙门径、骆谷径、威武径;南端有覆津道、鸣水道、青泥河道、木皮岭道、白水路等……限于篇幅,就不详细说明,学诸葛亮观其大要即可。
总之,祁山古道、散关故道有西汉水、嘉陵江可资利用,这就是为什么诸葛亮北伐的大部分军事行动都围绕这条路展开。有水力漕运支撑,他的后勤才跟得上。而略阳位于西汉水和嘉陵江合流处,处于枢纽地位,其重要程度,自然不言而喻。
顺便说一句题外话,杜甫在乾元二年在天水待了几个月,然后也是走的这条路入蜀:他从天水出发,坐船沿西汉水到祁山,然后下船至寒峡、西和县,再到成县、徽县,从青泥河至略阳入川。他一路看风景一路吟诗,加上之前在天水写的,写了一百一十七首诗,统称为“陇右诗”系列。后世学者考证陇西地区、祁山古道、嘉陵道一带的史事变迁,杜甫的诗成为极为重要的佐证。“诗史”这个称号,可不是白给的。
其实诸葛亮并不是第一个发现祁山古道妙用的人。东汉安帝朝有一位高人叫虞诩,他曾担任武都太守,抵御羌人。在当时,祁山古道极其难走,漕运不通,用驴马运输,沿途损耗高达五分之四。虞诩亲自主持,“自沮(今略阳县)至下辩(今成县)数十里中,皆烧石翦木,开漕船道,以人僦直雇借佣者,于是水运通利,岁省四千余万。”虞诩的开漕效果惊人,他就任时,整个武都才一万户左右居民,两三年工夫就激增到四万户,而且盐米比从前丰富了十倍不止——要想富,先修路!
诸葛亮第一次出祁山前,勘察了一圈虞诩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写信给刘禅说:“祁山去沮县五百里,有民万户,瞩其丘墟,信为殷矣。”意思是,我光是看祁山到略阳这一带居民区附近的坟头,就知道他们有多富裕了。
对了,再说一个与略阳相关的地质八卦。
这一带最重要的河流,除了嘉陵江,就是西汉水。很多人看了这名字,很容易和汉水搞混。
其实汉水的发源地是在留坝和凤县之间的紫柏山,从这里至勉县叫沮水,到了勉县叫沔水,一直流到南郑附近,开始称为汉水。汉水和西汉水之间,并不连通,是彼此独立的两条水系。
现在问题来了,既然两条水没关系,为什么西汉水要叫西汉水?为啥不叫西嘉陵水?有人提出一个假设,会不会在古代,西汉水和汉水本来相通,前者是后者的上游水源,所以才因此得名?后来因为这一带地质变动很频繁,导致河流改道,才有了今日之局面。
结果在历史文献里,果然找到了一条证据。在《汉书·高后纪》里,有这样一条证据:“春正月乙卯,地震,羌道、武都道山崩。杀七百六十人;地震至八月乃止。”这场地震发生的时间,是公元前186年2月22日,地点正是在略阳。这场地震的结果,导致宁强县阳安关附近的山体发生大面积滑坡,堵塞了西汉水和汉水之间的通道,让嘉陵水把西汉水给夺走了。从此西汉水、汉水之间再不连通。而且地震导致氐道、羌道受到严重损害,到了虞诩时代才重新修通。
这事让人特别遗憾。试想一下,如果西汉水和汉水之间能够连起来的话,那等于把益州、汉中、祁山和陇西四个区域完全连成一片,物流更为顺畅,诸葛亮用兵进退自如,北伐说不定会是另外一番局面。几百年前的一场地震,居然影响了后世的国运,这还真是奇妙。
我就这么絮絮叨叨地聊着,车子不知不觉已经下了高速,驶入略阳县城。
一进县城,我们还没来得及欣赏市容,先在天上看到了一番奇景。当时天色已经黑透,我们远远望见城市上空,有无数彩星自高空次第而下,四方云集,诸色缤纷,翠绿色、绯红色、亮红色、乳白色……一时间如同群仙云聚,各自亮出神通放低云头,悬浮在半空俯瞰凡间。我们惊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可能是四周山上点起的彩灯。可彩灯真多啊,一排排,一串串,把这个小城市装点得格外神秘,居然有了点童话般的氛围,这真是个意外惊喜。
略阳的空气极好,有水则纯澈,有山则清香,可见这里也和广元一样是个山水丰沛的地方。不过这个县城颇小,一共没几条街。城里很是热闹,到了这会儿还是车水马龙,沿街商店音响开得震天,摊贩挤在马路上,网吧和饭馆比比皆是。我们开车经过,时不时能看到两栋建筑之间有一大片如同水坝坝体的水泥墙面,接地连天,墙面微微倾斜,看上去很壮观。这不可能是水坝,可到底是啥呢?问过当地人才知道,这里经常地震,为了防止山体滑坡才这么修的。
果然,从汉代到现在,始终还要面对地震多发的宿命啊。
晚上我们住在嘉陵宾馆。嘉陵宾馆附近有一个沿江堤岸上的公园,干净而精致。公园里的灯不太亮,人却很多,散步的,打球的,遛狗的,还有跳广场舞的,声音都不高,步态缓和而悠闲,很有默契。想要看一个城市的性格,最好的地方,就是来公园观察,在这你能看到居民最真实、最放松的一面。看清楚他们,城市的生态也就一目了然了。
夜里黑灯瞎火,没什么能看的,我们洗洗就睡了。次日早上,我被一阵火车鸣笛声吵醒,揉揉眼睛朝外看去,能看见远处一列火车在江上大桥徐徐前行。我翻开宾馆里放着的小册子,册子里说这是宝成铁路,从宝鸡到成都,略阳是这条线上一个很重要的枢纽站。巧得很,诸葛丞相的第二次北伐,也是这么走的。少不得又感叹一句,倘若当年有宝成铁路……
出了宾馆,我登高四望,这才知道昨晚上的彩灯是怎么回事了。略阳的地形真是太有特色了,四面被南山、女山、狮子山、象山、凤凰山团团包围,山体距离县城极近,让人油然想起欧阳修《醉翁亭记》的开头:“环滁皆山也。”待在里头,感觉和《进击的巨人》的人类居民差不多,周围一圈都是高耸入云且全无空隙的围墙。那些彩灯,就是在这些围山的半山腰架起来的。大概也只有略阳这样的地貌,能搞出这样的景致来。
除了四面环山,略阳县城又有嘉陵江、八渡河、玉带河流经,难怪水汽如此充沛。今天早上恰好又是个阴天,雾气蒙蒙的,山势看起来既近又缥缈,感觉可以直接站在城中闻到大山的呼吸。
看到这样的地形,终于解开了我长久以来的一个疑团:我原来一直不太理解,略阳的战略位置如此重要,为什么诸葛亮不在这里安置重兵呢?如今亲身到此,才知道为什么——太小了,略阳县城的面积实在太小了,出去就是山区,搁不下太多东西,因此蜀汉在这里并没有着意经营,只设了一个武兴城。据记载,武兴城周长五百余步,只开西北一门,外面还有垒仓,俨然一个单纯的军事要塞。
对蜀汉军团来说,略阳是一个必经的枢纽,却不是一个久留之地。所以无论是诸葛亮还是我们,都只是略阳的一个过客罢了。
吃过早饭罐罐茶,我们继续赶路。今天的路途,可以说是整个北伐旅途中最为艰苦的一段。我们将从略阳走S307前往康县,走长坝、望乡关,然后转S205至成县,再转S219至西和县、礼县,最终抵达祁山乡,最大限度去贴合已经湮灭无存的祁山古道,并兼顾散关故道。
这一路上几乎全是山路,必须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才行。但事实证明,我们读书太少,不知道杜甫在这段路上写的诗句:“白马为铁骊,小儿成老翁。哀猿透却坠,死鹿力所穷……”
一出略阳,就开始下起蒙蒙细雨。这条省道路况还不错,就是弯弯绕绕多了点。沿途景色可真美,触目皆山,半隐云雾,少了几分狰狞,多了几丝仙气。这一带的山势显得极有层次,近处雾过山腰,如秀女轻披薄纱,远处山头孤悬云海之上,睥睨众生,一副仙翁的派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