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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伯庸 当前章节:154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即便是山峰植被,也并非是一成不变的绿色,有苍黄,有绯红,星星点点地铺在山壁之上,勾勒着谁也看不懂的写意丹青。我们不止一次停下车来,冒着雨仰望山景,反复玩味。说来也奇怪,这些山峰看似简单,却总带着股说不清的魅力,尤其是亲身在岩下仰望,看上一两个小时都不会觉得腻味。

风景真美,路也是真难走。我们出城时路两旁尚且还算开阔,走了一个多小时以后,车子深深陷入秦岭山岭的汪洋大海中,两侧山崖对倾,互不相让,只勉强留出中间一条窄窄的小路行车。弯路成了常态,直路反而成了奢侈品。我们一路可以看到许多石面断壁,都是为了修路而炸开的。以现在的修路技术,尚且如此折腾,诸葛亮当年进兵所走的路,那得是何等的崎岖坎坷。

我忽然想起在汉中博物馆有一件藏品,是一件宋代石刻,就在略阳出土。上面写的不是诗词歌赋,而是交通规则:“贱避贵、少避长、轻避重、去避来。”这东西在略阳出土,说明当时的交通状况十分严峻,行人不得不遵循一定规则,否则会变得一团糟。

这里还有另外一块著名的摩崖石刻,叫作《郙阁颂》,离三国时代很近。汉灵帝在位期间,当地人仇靖为纪念武都太守李翕修建郙阁栈道而刻。再往前到了成县,还有一块《西狭颂》石刻,也是纪念李翕修路至此而刻。可见这条路在东汉年间,历任主官一直没有放弃过修建。《郙阁颂》《西狭颂》和汉中所见的《石门颂》,并称汉代书法“三颂”,在书法界地位极高。它们的共同特点是,内容都是赞颂修建栈道的官员,而且这三个地方——褒斜道石门、祁山道的沮县、成县,和诸葛亮的北伐还都有着密切的关系。诸葛亮当年路过,一定看到过这些摩崖石刻,不知他会不会感慨地说:“我的北伐路,是站在这些不显山不露水的巨人们的肩上。”

车子开过康县之后,路况变得愈加难走,跌宕起伏。我们现在身处的位置,是祁山古道的西南方向,再偏南一点就是陇南市。那里在三国时代叫作武都,再往南一点,是文县,当年邓艾就是从这里穿越七百里阴平小道,进入蜀中。

说到武都、阴平,最著名的事件是诸葛亮的第三次北伐。当时诸葛亮主要的战略目标,是拿下武都和阴平二郡,以保证祁山道侧翼的安全。为此他先派陈式进攻二郡,诱出曹魏大将郭淮,然后亲自带兵驻屯建威,威胁天水后方。郭淮也是个名将,一看这架势,知道诸葛亮只是虚晃一枪,醉翁之意不在天水而在二郡,于是很干脆地放弃救援,回天水了。诸葛亮本来因为马谡的事自贬三级,这次大胜之后,重新恢复了丞相的职位。郭淮也没挨骂,因为当时二郡人口已经搬迁一空,没有任何战略意义,和鸡肋一样,早晚都得放弃。大家皆大欢喜。

诸葛亮五次北伐里,第三次北伐受到的关注最少。没办法,这次既没有名将参与,也没有激烈冲突,双方根本没任何实质性的接触。但在我看来,这次北伐最能体现三国后期的战争特色。在前三国时期,名将雄师之间打得热闹,可仔细一研究会发现这些战事并不专业,双方敞开了厮杀,赢会赢得十分华丽,输也能输得无比凄惨。拿围棋作比喻的话,业余小白一开局就在边角肉搏得难解难分。

而到了诸葛亮北伐时代,长时间的军事冲突给各国都锻炼出了一批职业军人。他们指挥打仗很有章法,滴水不漏,面面俱到,一举一动都有精密计算,未必惊艳,但不会有大问题。诸葛亮和郭淮的这次对决,双方都算得很远,别看两军没打开,一进一退之间,就已经隔空交过手了。这是两位国手下棋,你远远地落几个子,我远远地落几个子,大模样一摆出来,不必中盘搏杀就知道结果怎么样。

我们很快告别了武都山区,朝北方开去,抵达成县。成县在三国时代叫下辩,是祁山道的枢纽所在,散关故道的南段入口也在这里。刘备把张飞、马超派来这里,就是为了封堵住这两条曹军南下救援的路,为汉中战役营造良好形势,可惜没堵住。这里南北为山地,中间是丘陵地带,是这一路上难得的平坦地带。杜甫很喜欢这里,当初他南下蜀地,一屁股坐在成县待了很久,写了《龙门镇》《石龛》《泥工山》《凤凰台》《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发同谷县》等一大堆诗作,几乎可以直接当导游手册用了。

我们在连续翻越了十几个山头之后,眼前出现了一番奇妙的景色。不是自然风光,而是看到从秦岭之中钻出一条水泥长蛇,蜿蜒向远方——居然是一条在施工的高速公路。

这条公路我们曾经走过一段,名字叫十天高速。十天高速不是说这条路要走十天,而是从十堰到天水,整个路段横跨湖北、甘肃、陕西三省。现在湖北段和汉中段都已经修完竣工了,只差这段从略阳到天水没修完,恰好就是祁山古道的起终点。等到它全线贯通,从汉中到天水就有了全程高速,四五个小时就能走完。铜雀感叹说:“如果诸葛丞相知道,他肯定愿意以五年阳寿来换这条线路。”旁边黄二桶泼了桶冷水:“如果三国时期真有这条高速路,恐怕诸葛亮还没顾上高兴,就得头疼曹魏大军走高速打过来的问题吧?”

本来看见高速让我们很高兴,可很快我们就笑不出来了。接下来从成县到西和县的一路上,我们根本就是与工地同行。这一路上的艰苦,就别提了。走上一段,就是个沙土堆积场,走上一段,又是个某某标段指挥部,再走上一段,得,干脆就是在高速高架工地的下面行驶了。更别说川流不息的大卡车和倒浆翻浆的糟糕路况。路边的植物叶子上,统统挂着一层白灰,雨水一落,顿成糊糊。我们停车撒尿时,只要裤腿稍微跟草丛那么一刮,立刻就能留下一道道白印。开到后来,我们的车子完全被泥浆所覆盖,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雨刷器上挂的泥土足有三四两。

更可怕的是,这里是山区,连3G信号都没有,想刷微博逃避外界的艰苦都做不到。

我们千算万算,没算到最大的阻碍居然是这一条工地,只能祈祷这个噩梦尽快结束。可一掰指头,十天高速和我们的路线高度重合,恐怕这个不快的陪伴得一直持续到天水吧……意识到这点之后,车里四个人同时发出惨叫,其中尤以司机的分贝最高。

作为这次活动的发起人,我严厉地斥责了他们这种懦弱行为:“当初丞相走这条路的时候,有现成的平整道路吗?有马达强劲的运输车辆吗?有3G信号和无线网吗?人家不也走下来了嘛。既然重走北伐路,那么就给我好好体验当年蜀军行军的艰辛和痛苦吧。”

在天险和人险的双重夹击下,我们跌跌撞撞开出了成县,来到西和县的边境。工地依然横亘前方,不过我们在入口处看到一个横幅,嗬,好大的口气:“伏羲生处,仇池古国,乞巧之乡。”

伏羲生处这事儿吧,不好深究。主张自己是伏羲故里的城市,光我此前知道的就有九处:甘肃天水、静宁,陕西延川,山东枣庄,山西永和,河北新乐,河南荥阳、淮阳、新密。这次算上西和,恰好能凑够十个。反正就是个神话人物,谁手里都没有过硬的证据,慢慢争去呗。

乞巧之乡的来历,我查了下资料,据说当地的乞巧风俗历史非常悠久,最早可以追溯到先秦时代,是秦文化的活化石。这个不了解,不好乱下判断。

至于仇池古国,倒确有其事。不过这出处实在冷僻,我在做旅游计划的时候,压根没想起来这事。若不是这横幅提醒,我都忘了这里还存在过一个奇葩小国。

奇葩在哪呢?

这事得从三国说起。当时西和县这一带的居民以氐族为主,里面有一户大族姓杨,在当地势力很大,号称氐王。马超、韩遂反曹时,把老杨家也叫上了,结果一战下来大败亏输。一半人跟着马超投奔蜀汉——《后出师表》里提到的青羌,很可能就有杨氏部属——还有一半人被曹操逼着迁移到了天水一带。到了西晋年间,八王之乱,老杨家趁朝廷无暇顾及,偷偷摸摸回老家,开国,国号仇池。

为什么叫仇池?因为他的举事地点,就在西和县大桥乡的仇池山中。这里三面环水、四面峭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是个称王的绝佳地点。“仇池”二字,来历可不小。汉代有本书,叫《遁甲开山图》,里面说:“仇池山,四绝孤立,太昊之治,伏羲生处。”西和主张自己是伏羲故里,源头就在这里。虽然这种谶纬之书可信度太低,但至少证明这国号不是那些家伙瞎起的,是有典可循的。

仇池国开国之后,盘踞祁山道,霸占武都、阴平二郡,小日子过得也算逍遥。但仇池国的杨家人有个特点,爱招惹巨无霸,永远学不会不作死就不会死。

没多久,仇池国招惹来了苻坚,然后被前秦给灭了;淝水之战后,杨家人趁乱跑回家,又起了一个后仇池国。这回又招惹来了拓跋焘,然后被北魏给灭了。杨家人不死心,先后在原地建过武兴国、武都国、阴平国,此起彼伏,看名字就知道了,国土面积是一个比一个小。小归小,可老杨家爱作死的脾气却一直没改。到了北周大象二年,阴平国王——你说这称号得有多惨——杨法圳举倾国之兵,响应益州总管王谦的号召,要讨伐北周权臣。这权臣恰好也姓杨,叫杨坚,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数着古仇池国的八卦,我们慢慢深入西和境内。高速公路的工地一直如影相随,搞得我们根本无心欣赏景色,只盼着早点脱离苦海,给自己和车都好好洗一个澡。因为这种心态,我们对周围环境的变化浑然未觉,只是闷头赶路。一直到我们即将进入西和县城,才猛然惊觉,不对啊,画风怎么变了?

从略阳开始,不,应该说从德阳开始,然后途经剑阁、广元、汉中、石门、略阳、康县、成县、西和县,这一路上我们看到的山景都是险峰陡起,绿植覆岩,浓密的树藤灌木铺满了整个山体,使之呈现出一种湿润的苍翠色,仿佛山石的表皮挂满了水珠。

而现在,我们的车子两侧的大山已退到远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的丘陵——这一带的丘陵不是一起一伏的连绵递进,而是一段一段的,段与段之间被几乎笔直的棱线分割,好似一块块码放好的老豆腐。这些“豆腐”的顶端平整如几,四壁沟壑纵横,褶皱丛生,大片大片的土坯裸露在外,颜色土黄,还略带黯灰。土中偶有绿草小树装点,好似一个懒惰厨师在豆腐上漫不经心地撒了一把切碎的小葱。

这时我们才意识到,我们已经从秦岭走出来了,正式进入黄土高原。

西和县本来就处于沟壑梁峁与秦岭南部山林区的过渡地带,有这种转变不足为奇。可是这也太快了吧?我们明明半个小时前还在苍翠欲滴的山林中艰苦盘行,怎么突然就转成了这种开阔苍凉的大西北画风啊?地质地貌的变化应该从容缓慢才对,怎么到这儿却跟按动了快进键似的,唰地一下,换片儿了。

不光画风变了,连气候也不一样了。不时有劲风吹过,卷起一阵土沙到半空中,再洋洋洒洒洒落下来。我们人在车里,倒是没什么特别不适,可车刚刚从雨中的秦岭里钻出来,还开过高速工地,沾了一身湿乎乎的泥灰浆子,这干燥的黄土面儿往上一扑,霎时糊成了一层土装甲,跟刚跑完达喀尔拉力赛似的。

我们就这样,带着一身风尘、风尘和风尘,进了西和县城,吃了一顿迟来的午餐,还邂逅了一场小小的惊喜——请参看《北伐路上的小美好》——没休息,也没洗车,匆匆忙忙继续赶路,因为在前方的礼县,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地方在等着我们。

这个地方对于我这趟重走北伐路来说,有着极其特别的意义,甚至可以说是重心所在。

那里叫作——祁山。

第十站 祁山!祁山!祁山!

诸葛亮在历史上一共五次北伐,演义里六次北伐。这一系列军事行动被后世归纳总结成了四个字:六出祁山。尽管诸葛亮一共只出过两次祁山,但从文化意义上来说,祁山已经成了诸葛丞相北伐的一个标志、一个品牌,或者说一个与他紧密相连的精神图腾。

出祁山就是北伐,北伐就是出祁山,两者密不可分。

而现在这个传说中的祁山就在我的眼前,这怎么能不让人激动?

我们离开西和县之后,地形地貌已经大体变成了黄土高原,不过四周还有一些秦岭余脉环绕,化为远方绵绵山脊,仿佛与我们依依不舍。车子开过长道镇之后,两侧黄绿色的山峦向后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出口,前方视野陡然开阔起来。在我们面前是一个丁字路口。朝南边走,是礼县县城,朝北边走,就是祁山乡。远处已经可以看到祁山脉络。

祁山是岷山——就是“更喜岷山千里雪”的那个岷山——的支脉,南临西汉水,北至天水秦城区的尖山,西起大堡子山,东至盐关镇郑家磨。正好与礼县到天水的道路平行而进,成为侧屏。祁山乡就在主脉之下,是个很小很小的镇子,没什么高楼,S306从中间穿过去,路上最多的是拖拉机和运苹果的小皮卡,后来我才知道,潘苹果的原产地离这儿非常近。镇子周围是一片片宽阔的田地,西汉水在旁边流过。看上去就是一个毫无特色的西北小镇——如果没有那个东西的话。

我们开过祁山大桥后,一眼就发现,在西汉水和祁山乡之间的平坦田野中,突兀地耸立着一座土山。

说它是山吧,略微有点小,说它是丘吧,却稍嫌有点高。这座土山坐落在田地之间,孤拔挺立,和周围的地质风格截然不同,好似半空飞来一样,显得特别醒目。小山主体呈土黄色,上细下粗,清晰地分成两层结构,每层外围都种植着一排排整齐的松柏。山形不是普通的锥形,体型扁平,很像一艘巨大的军舰,舰首、舰桥都清晰可见。开近一点后,我们还能看到在土山顶端修着一圈城堞,俨然一副城堡的模样。

这么一艘庞然巨舰趴在田野里,被夕阳余光拉长了影子,河水哗哗在身畔流过,真是说不出的雄壮与悲凉。

这里,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祁山堡。

可惜车子没有办法直接从农田走直线穿过去,我们只好一边望着祁山堡,一边沿路绕行。从S219进入S306,右转进入祁山乡,没走几百米,立刻右转,走上一条不算很干净的宽路。首先看到的,是一个三檐四础的木彩牌楼,上书五个字:“祁山武侯祠”。

这条路和牌楼都很新,可又显得破落。给人的感觉,不是年久失修式的衰朽败落,而是无人问津式的脏乱。比如路肩随处堆着未清理的建筑垃圾,比如路边有白墙红瓦的新建筑,却脏兮兮的没人打理,大门都紧锁着。看不到任何商贩,只有两三个老人懒洋洋地蹲在路边。这种环境与其说是幽静,倒不如说是空寂。

我们走过牌楼,来到路的尽头。这里是一个景区大门,里面有一面硕大的广告牌和一个不算小的停车场,就在祁山堡山下。一抬头可以看到山顶的大树。在景区侧面还有一栋小楼,窗棂半裂,墙壁斑驳,底层的几个房间还有烟熏痕迹。

我们停好车,去楼前询问门票,顺便问问有没有导游解说。楼里居然还有几个工作人员在,他们态度倒挺不错,先告诉我说:“今天没导游,”又说“你们等等哈”,进屋打了个电话。一会儿工夫,匆匆来了一位年纪不大的女导游。女导游语带抱怨,说今天本来不是她当班,只是听说有领导要来,所以临时过来待命。既然我们先来了,就带我们去转一圈吧。我们自然是千恩万谢。

女导游虽然是临时拉过来当差,但一进入角色就表现得非常职业。我们跟着她从景区小门进去,沿着一条小路走到了祁山堡的入口。

祁山堡的入口是一扇厚实的砖制城门,新东西,但修得不错,有点味道。两侧是两堵高耸逼人的土壁,上有城堞,也是新东西,感觉也还好。可见景区里不是不能修新东西,关键是得放对地方。

真正引起我兴趣的,是土壁的结构。这里的山体内部完全裸露出来,毫不遮掩,可以看到其壤质很紧致,上面还有很醒目的一条条土线痕迹。也就是说,祁山堡不是天然形成,而是人工一层层夯起来的。我们在这里看到的每一条夯土线,都是三国时期的人一锤子一锤子在版筑里砸出来的。

这种感觉,最让人兴奋。从成都出发之后,我们一路上古迹看了很多,说是三国遗迹,其实大部分是明清重修的,真正属于三国时期的东西太少了。此时看到这种真真切切诞生于三国时期的痕迹,耳边仿佛能听到工人们挥汗如雨地喊着号子,把土山一层层加高。

其实严格来说,祁山堡的建成跟诸葛亮没关系。这地方早在建安年间就有了,当时叫建安城。后来曹魏先占据此地进行修缮,派兵据守。诸葛亮出祁山时,首先攻克此地,然后才兵发陇西。从此以后,这里成了蜀汉和曹魏之间拉锯的战场,祁山堡也反复易手。诸葛亮不是祁山堡的建造者,他只是充分利用过它。

祁山堡大门前有一副楹联:隆中一对鼎足三分天下事了如指掌,前后二表祁山六出老臣心惊泣鬼神。这楹联写得吧……不过不失,没什么特别不对的地方,但也毫不出彩,单纯堆砌罢了。

进了门以后,是个照壁,上面对诸葛亮北伐的事迹略作讲解。我对导游说这个就别介绍了,说点祁山堡有特色的地方吧?导游对我的需求有点困惑。我对她说,把我们带到一个可以俯瞰周围地形的地方就可以了。导游“哦”了一声,乐得轻松,直接把我们往山上带。

这祁山堡虽然不高,上山的路还挺陡峭。一米来宽的石板路崎岖盘绕,在满是灌木小树的林间穿行。平心而论,这堡上的绿化做得真不错,总算有了点幽静的意思,不像外头那么破落不堪。很快我们就抵达了堡顶,上头有一个武侯祠。祠前是一个小广场,恰好围着祁山堡的边缘修了一圈城堞。站在这里,堡周围的风景可以一目了然。

我这次自驾游,以了解山川地势为主,希望能搞清楚许多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史事。所以在登山的过程里,我很自然地在想,为什么这个祁山堡要设置在这里?军事意图何在?为什么在蜀魏拉锯战中,祁山这个地方如此重要?

当我站在祁山堡的高处,俯瞰四下的一瞬间,这些疑问全都消失不见了。太清楚了,尽管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千年的时间,但这地势仍旧太清楚了。几万字的北伐分析论文,都不如站在祁山堡顶上这么一看。

祁山堡这个位置,真是太重要了。

诸葛亮的大军穿过西和县的重重秦岭,在祁山堡西南处离开山区,进入平原。至今那里还有一个地名叫作“川口”,即川兵出口。祁山堡恰好扼守在这个出口前方。在祁山堡正对着的山顶,还有诸葛亮观阵堡的遗迹,与祁山堡成掎角之势。

西汉水也流经祁山堡的堡下南方,北去天水,南入西和,其漕运亦在祁山堡的监视范围内。我们目测了一下,堡顶距离西汉水不过两百多米,算上高度优势的话,弓箭完全可以威胁到船只。

而在祁山堡的北侧,是南北走向的北祁山。沿山麓南侧的大路开进,可以直达天水,按古道里程不过一百二十里,沿途除了木门之外再无险可据,易攻难守。更何况船队可以沿西汉水上溯,比陆地行军更加便利。邓艾接手陇西地区防务时,舆论认为蜀汉国力已尽,姜维不会再来。邓艾却忧心忡忡地表示:“彼以船行,吾以陆军,劳逸不同。”这个“船行”,就是借西汉水之力,让远来的蜀汉军反而占据以逸待劳的优势。姜维时代尚且如此,诸葛亮时代的优势就更大了。

而在西南方向,通过祁山堡可抵达礼县。那里是直入羌中的通道,可以威胁到南安郡。魏延曾在这附近的阳溪大败郭淮,而姜维与司马昭的铁笼山大战也在这附近。总之一句话,蜀汉在西北的任何一次军事行动,都必须以祁山为基点。

我仔细观察了一下,祁山堡没有藏兵洞,不可能驻屯大军。可见祁山堡这个地方,是一个进攻型的要塞。当一支军队奉行防守策略时,它太小了,不适合固守,只能起到监视作用。当一支军队打算进攻时,它却是一个绝佳的出击基地。可以这么说,祁山堡是一把通往陇西地区的钥匙,谁拿到这把钥匙,谁就推开了陇西的大门,掌握着天水与西和之间广阔地区的主动权。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诸葛亮的北伐要称为“兵出祁山”。因为祁山是整个北伐策略的关键节点,是大前提。没有祁山,就没有一切。这一个“出”字用得非常准确,完全体现出了蜀军千辛万苦走出山区,踏上祁山堡这个平原入口时的心情。

我站在堡顶,静静地看了半个多小时,脑子里却翻江倒海。

这附近的地形,简直是一道标准的军事地理应用题,里面包括了大部分教科书般的地形特点和应用。你在观察时,会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倘若我是北伐军的指挥者,该如何指挥。南、北祁山走势的利用、川口的调度粮道、西汉水流向和漕运安排、周围山头那四五个观阵堡的选址、天水大道的前探,以及天水大道旁传说中的藏兵湾、点将台、上马石等地,还能远望北方的卤城、天水关……越考虑事情越多,千头万绪一起涌入脑中,让人会变得极易疲惫。

在探访其他三国景点时,氛围幽静,心怀幽思,我们站在历史的高度去抒发旷古情怀,心情平静而悠闲。但祁山堡不一样,别处是庙、是祠、是墓、是故居,都是带有纪念性质的建筑,这里却是堡,是最实用的功能性建筑,所以它显得具体而琐碎。在这里我们感受到的,是庞杂繁多的事务,是铺天盖地的细节,是锱铢必争的筹谋——这正是诸葛亮在北伐时最真实的状态。

要知道,要实现整个北伐,光靠《出师表》那几页漂亮的PPT可不够,真正运转起来,是要靠大量细致枯燥的准备来支撑,而且诸葛亮事必躬亲。这些小事在史书中都不会有记载,只留下“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杖二十以上亲决”几句短短的描述。这些句子里隐藏着的工作量,我们只有在祁山堡顶才能深切地体会到。

诸葛丞相当初站在堡顶,需要思考的事情估计比我们要繁剧十倍吧。这还只是祁山一处,整个北伐的工作量又该有多少?这种高强度的工作,就连竞争对手都看不下去了,发出“食少事烦安能久乎”的感慨。所以如果想感受诸葛丞相的辛勤到了什么程度,不用去五丈原,来祁山堡顶站一会儿就知道了。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是诸葛亮给自己定的绩效考核,他拿到了满分,然后一去不回。

我回过头去,看向其他三个同伴。大家同时点了点头,表示都是一样的感觉。站在堡顶,不自觉地就会烦躁起来,想到各种工作项目、各种人生规划,度假之心荡然无存。诸葛丞相当年留在这里的情绪,仍在冥冥之中影响着我们。

与祁山堡周围的景色相比,上头的武侯祠反而不那么重要了。

这个武侯祠据说始建于南北朝时期,本来是在山下,到了万历年间被当地县令迁到了祁山堡上,还定了每年农历四月初一到初四有庙会唱大戏纪念,修有戏楼,历代均有修葺。到了“文革”期间,戏楼被砸毁,武侯祠正殿和诸葛亮雕像反倒没事。为什么呢?因为武侯祠在这之前被改造成了粮仓,诸葛亮的雕像四周全堆满了粮食口袋……可惜的是其他古碑、对联、匾额却没逃过此劫,或被焚毁或被填塞各处水渠,难以追回。这就是祁山堡武侯祠如今少有碑廊对联的缘故,令人嗟叹。

这个武侯祠不大,结构分成三殿三院,东西厢房前后献殿有二十多间,布局和其他武侯祠类似。值得一提的有三个地方。

一是这座武侯祠里有一块难得一见的诗碑。此碑是万历七年由礼县知县李瑁所立,上面刻着巩昌知府、天雄郑国仕的三首《登祁山武侯祠》诗,还是用瘦金体所写。姑录于下:

登祁山武侯祠漫赋三首

时万历己卯菊月二十三日也

斜日沉沉古庙幽,武侯祭祀几千秋。数家瓦舍连残垒,一派清流绕旧洲。

官道犹存流马迹,佳城犹似卧龙游。老天何事不延汉,五丈塬头星夜流。

秋杪驱车经故祠,仰瞻遗像备凄其。一心惟异心炎祚,六出那停吞魏师。

野岫啼鹃悲壮志,客途游子以螭碑。行间忽忆三分事,洒泪英雄值运移。

扇羽巾纶风度殊,胸中兵甲迈孙吴。三分定伯明天道,二表出师为主孤。

星殒当年难负憾,忠留千载有全模。祁山凛凛存生气,抱德何如祀蜀都。

这块石碑的经历也挺传奇。祁山武侯祠在同治三年被焚毁过一次,碑廊遭毁,石碑只能露天摆放。光绪年重修的时候,它被镶嵌到山墙之中。“文革”破四旧,红卫兵杀上山顶,要砸这石碑。但石碑入墙,想砸必须要拆墙,遂作罢。

二是武侯祠正殿前有东、西厢房,效仿成都武侯祠,分列了文武官员泥塑陪祀。不过成都武侯祠的政治味道太浓,失势或有污点的人都被排除,显得特别可笑。祁山武侯祠没那么荒唐,只要是和北伐有关的官员,无论结局如何,都入选了,比如魏延,比如李严。不过位列文官第一位的人你们都想不到——居然是刘琰。

这个人名声不高,其实也是蜀汉国内一号传奇人物。不过不是因为能力,而是因为打老婆而出名。

刘琰是刘备在豫州时收下来的,他相貌颇佳,谈吐不凡,又是刘姓宗亲,所以待遇颇厚,唯独不会干活,一直都是做清客。后主登基以后,看刘琰资历老,就给他封了个车骑将军,位次只比诸葛亮和李严低。具体工作内容呢?史书上说“然不豫国政,但领兵千余,随丞相亮讽议而已”,说白了,就是个花瓶,用来安抚原从集团一群老人。

刘琰同志生活侈靡,跟诸葛亮完全不是一路人,可人家又是“离休”——注意,可不是退休——“老干部”,不能随便批评。诸葛亮为人谨慎,不会乱说,可魏延却看不惯,两人很快就闹翻了。一个现役大将,一个“离休老干部”,诸葛亮知道哪头儿轻,就把刘琰客客气气送回成都,免得生事。

这家伙回到成都,心理一直压抑。有一天,他老婆胡氏去宫里给太后祝贺,一去就是一个多月。刘琰本来就气不顺,这回就彻底怒了:这老婆去了皇帝的后宫一待一个月。等老婆回来了,他抄起鞋底子就开始噼里啪啦抽脸,打够直接休妻了事。

这位胡氏也很牛,她毅然报了警。成都110接到报警后把刘琰抓走了——要知道,那时候他的官位可是车骑将军,从级别上来讲,整个朝野除了诸葛亮李严,属他最大——最后法院的判决书说“脸可不是挨鞋底子的地方”,直接判了个弃市。刘琰因此被打入《蜀书》第十卷里,和刘封、彭羕、廖立、魏延、杨仪、李严等政治犯同归一类。

这个案子十分诡异,老公打老婆,搁到三国时代这就不算个事儿;退一万步说,就算犯罪情节属实,刘琰又没杀妻,罪名没那么严重。他以车骑将军都乡侯之尊,因为打老婆居然被判死刑立即执行,有司背后肯定有人——刘禅同学有点做贼心虚啊。

总之,把刘琰搁到文官第一位,以年资秩序来说没有问题,就是有点可乐。

第三个地方,是在祁山堡南角中部的一个亭子,亭子下是一条地道,现在已经被铁栅栏锁了起来。据说这里是一条汲水道,可以直通堡前的西汉水。平时运水,战时出兵。当初马谡肯定没看见这个设置,不然不会在街亭犯错误。

除此之外,祁山堡武侯祠就没什么特别的了。诸葛亮殿后还有关公殿,有点莫名其妙,再后居然还有一个佛殿,实在有点不伦不类。东厢房里还有一排诸葛亮事迹陈列馆,不过也没什么真正的文物,无非是挂了几张遗迹照片和地图之类的,乏善可陈。

眼见日落西山,我们从祁山堡上缓缓下来,心中没有不舍,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诸葛丞相在堡上残留的加班狂热光环太强烈了,让每个人都心神不宁。当我们走出景区时,我忽然想到什么事情,猛然回首。远处的祁山堡被落日余晖勾勒出一圈金黄色的光晕,轮廓棱角分明,宛若一位疲惫老者,正勉力昂起头来,朝着天水方向坚定地望去,总是不肯垂下。

离开祁山堡后,我们没有继续向北进发,而是掉头朝南,开了二十几公里,在礼县县城投宿。

礼县号称秦皇故里,是秦文化的发源地,秦人最早的都邑所在地,附近还有秦国初代君王们的陵寝西垂。不过对诸葛亮来说,礼县最大的意义,是给北伐提供了更多选择。

礼县位于祁山南端,西汉水南下至此,再急转向东。一山一水,在礼县这里都产生了分歧,同时也产生了更多的可能性。从礼县绕过祁山之后,有两条路可通西北。一条是石营道,走董亭至南安郡(今武山县),攻击陇西的中部地区;另外一条是狄道道,顾名思义,绕得更远,走襄武(今陇西县)、狄道(今临洮县),最终目标是打到金城(今兰州市),威胁陇西西部。

诸葛亮的祁山战略是对秦岭的迂回,而石营、金城二道则是对祁山战略的迂回。这两条路的攻击范围比诸葛亮的祁山战略更西,曹魏的势力更加微弱,但同时也意味着更遥远的路途和风险。

所以终诸葛一世,他都没碰过这两条路。只有魏延曾经带兵深入羌中,在石营附近的阳溪谷附近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大败魏将费瑶、郭淮,从都亭侯一跃升到了南郑县侯,连升两级。

诸葛亮走得少,姜维却走得多。经过蜀汉三番五次北伐,曹魏已经把天水陇西一带经营得如铁桶一般,祁山道越来越难走。到了姜维时代,他只能独辟蹊径,打迂回陇西的主意。他第一次是出石营,围攻南安,第二次、第三次和第六次都是走的狄道。有意思的是,他每次攻击这个方向,战绩都不错,一旦回归到丞相的祁山战略方向,就会大败亏输——这真是一个无奈的现实。

蜀汉景耀五年,姜维上书刘禅,请求斩杀宦官黄皓,刘禅未批准。姜维不敢再回成都,只能去沓中屯田避祸。

对于这一段记载,我一直不太理解。避祸的话,回汉中不就得了吗?为何跑去沓中那么远?沓中位于武都西北,远离汉中和祁山道,地理位置十分偏远,又被群山环绕。它在后世的名字前几年变得很知名——舟曲。

当了解到礼县西部这两条道路和姜维的陇西迂回策略后,我们就会豁然开朗,大感钦佩。舟曲在礼县西南两百里,从这里有一条路直通狄道,和礼县恰成掎角之势。(钟会灭蜀时,邓艾就是从狄道出发,从沓中这里直扑阴平)换句话说,姜维在这里屯田,固然有避祸之效,但更多是为了继续经营北伐。他即使身受朝廷猜忌怀疑,仍在汲汲业业,不改初心。这师徒二人,为了蜀汉可真是操碎了心。

这是实地勘察历史最让人心动的魅力所在。一个祁山堡,一个礼县,它们不是简单的两个地名。你站在这里,望见山川大势,把前因后果连缀一处,就能从古人的选择中感觉到他们的心意、他们的志向和情绪。

在礼县县城城南十五公里处,有一座铁笼山,正好位于西汉水拐头,山势险峻,据说是形如鸟笼而得名。当地人在铁笼山的一眼枯泉中,曾经发现了刻有“军司马印”的方铜印一枚,还出土了多枚戟、戈、铜镞等文物,说明当地是个古战场。姜维在这,没少跟魏军交手。罗贯中在写《三国演义》的时候,还特意写了一段姜维在铁笼山围困司马昭的戏,可见罗贯中搜集资料时,可没少做功课。

关于这个故事,我在礼县当地还听说了一个更离谱的民间传说。话说司马昭被困铁笼山,郭淮带兵来救,把姜维撵鸭子一样追着打,在山中你追我赶。姜维的箭射光了,想把弓扔掉,忽然看到前面牛头山崖面上早有诸葛亮留下来的几句话:“宁舍衣,不舍身,宁舍箭,不舍弓。”于是没扔。郭淮一箭射来,正中大树。姜维把箭从树上拔下来,回射回去,正中郭淮眼睛,生生把这位正元二年在家里病卒的曹魏名将,提前射杀在铁笼山中。

最后讲一个我们在礼县发生的小插曲。

我们当晚住在礼县宾馆。次日早上起床之后,我看着窗外还未醒来的静谧县城,随手拍了一张城区照片,发了条微博。吃好早饭后,我们下楼把行李装车,准备出发。这时从院外走进来一人,先是东张西望,然后朝我们直直过来,瞪了我一阵,迟疑问道:“你是马伯庸吗?”

我开始有点骇然,不是警察来抓我吧?我昨晚可没去按脚。后来想想,若真是来抓捕,应该叫本名吧?想到这里,内心一片坦然,点头称是。

对方笑了笑,说:“我一直在追你的‘文化不苦旅’直播,昨天看到你们来了礼县县城,早上刷微博时看到你拍的照片,分析了一下应该是住礼县宾馆。所以我就过来看看,在停车场找满是泥土的昂科威。”

我们昨天从西和县的山区出来,一直没时间洗车,结果到现在车外还挂着一层泥浆。没想到他连这一点都计算到了,简直就是福尔摩斯啊。我问:“您是当地人吗?”对方说:“不是,是天水过来出差的。”我略带尴尬地解释说:“我们昨天没时间洗车。”对方摆摆手,宽慰地说:“没事,你们今天是去天水吧?在我们天水,这车根本不算脏。”

哈哈哈哈……

我们闲聊了几句,然后各自上路。这次意外的邂逅挺有意思,颇有一种“千里遇组织”的欣慰。唯一可惜的是,对方是位男性。不过算了,若是个大姑娘,以其他三个人的八卦心和碎嘴,不定怎么编排我呢。结果他们三个还是嘿嘿冷笑:“这年头,你以为是男的我们就没法编排了么?”

哎,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下一站,是天水。不过在抵达天水之前,我们还有几个地方要去,比如木门道。我本来对这个地方,只是略带好奇,可没想到,在那里的遭遇,可算得上是整个旅途中最愉悦的一次经历。

第十一站 木门道的悲伤你永远不懂

次日清晨,我们从礼县出发,沿着北伐路途向北而行。

先说个小插曲。

我们的车昨天穿越了西和县山区和十天高速工地以后,变得十分肮脏。到礼县的时间又太晚,找不到洗车的地方,这事只好暂且搁置。今天早上,我们看到车身那一层厚厚的已板结的泥浆,实在忍无可忍,决定在半路找个洗车的地方,弄干净了再上路。

我们先回到祁山乡,远远地观望了一下依旧矗立的祁山堡,没有停留,继续北上。大概走了几分钟,看到路边出现了一个洗车店,我们大喜过望,连忙把车停了过去。洗车店的工人正在冲洗前面一辆车,我们只好在旁边等待。这一带手机信号不太好,没法刷微博。同车四人百无聊赖地抱着手臂,四下张望。斯库里忽然伸出指头,在车后画了一只猫。

他的画技单纯而幼稚,不过这个举动给了我们一个灵感:既然车这么脏了,索性我们不如趁洗干净前痛一次车。可关于痛什么,大家却有了争议。黄二桶比较文青,说不如画个披头士骑摩托的公路落日,铜雀建议搞些动漫人物,斯库里还想继续画猫头。最后我提议,既然大家的画技都这么烂,干脆写字算了。咱们这趟是重走诸葛亮北伐路,自然要把北伐的精神体现出来,不如就写那句著名的slogan吧。

大家纷纷赞同,然后斯库里再一次竖起指头,在车侧面就着灰泥写下四个大字:克复中原。

老三国电视剧里,诸葛亮每次北伐,背后永远有一面大旗飘扬,上头写着这四个字。最后五丈原一幕,他正是在这大旗之下溘然长逝,感动了无数人。“克复中原”这四个字,实在是丞相念兹在兹的毕生夙愿。

我感动之余,拍了张照片发去微博,想跟朋友们分享一下。大部分人看到以后,都表示很感动。可偏偏有一个家伙,问了一句:“哎?克复中原?你们开的车好像是别克吧?”

然后,我们忙不迭地催促洗车工把字冲掉……真是太不会聊天了。

在等待洗车的过程中,我习惯性地打开GPS,发现这里恰好位于祁山乡和盐官镇之间,不由得“哎呀”了一声。

我满脑子都是痛车,连到了这么有纪念意义的地方都浑然未觉。

盐官镇这地方在祁山东北十公里处,地有盐井,可以产出卤盐,所以历代在这里都设置了盐官监管,故称盐官镇,又叫作卤城。这附近路途平坦,地势开阔,西侧是祁山,东侧是秦岭余脉。在道路和山脉之间的平地上种满了一排排庄稼,视野可以看到很远的天水关。

就是在这个地方,诸葛亮和他宿命中的敌手司马懿有过唯一的一次正面对决。

建兴九年,诸葛亮开始了第四次北伐,同时也是真正第二次出祁山。这一战,是整个北伐攻略里最荡气回肠的一战,也是诸葛丞相打得最好的一战。从种种细节里我们能够感受到,他筹谋良久,充满信心,整个人处于状态的巅峰。

诸葛亮在北伐前期做了许多精心准备。他此前发动了第三次北伐夺取武都、阴平二郡,实际上就是为了第四次北伐扫平侧翼隐患;他还派遣魏延、吴懿深入羌中,确保得到蛮族支持,又动员了鲜卑轲比能部在石城响应。他甚至投入了技术兵种——木牛。我们这一路看了各种木牛模型,我个人觉得最接近真实的模样,应是一人所用的独轮车,载重量大,易于平衡,适合山路运输。装备了木牛的蜀军,可以动员更多士兵。

在东吴方面,孙权厉兵秣马,准备从江夏、合肥、广陵三路出击,让魏军无暇西顾。

种种准备,都是为了出兵时能发出雷霆一击。

恰好诸葛亮的老对手曹真病重,于是魏明帝把抵挡蜀军的重任,交到了司马懿的手里。司马懿虽然在曹魏后期呼风唤雨,可这时候他只是个空降干部,能不能降服这一批雍凉的骄兵悍将,还不好说,管理存在隐患。更要命的是,他率领的魏军主力不在陇西,还得匆匆忙忙赶过去。

诸葛亮出击的时间,恰恰就打在了这个防务交接的七寸上。

建兴九年三月,诸葛亮从西和县的山区里杀出来,抵达祁山;与此同时,司马懿刚刚接受诏书,才带着张郃等人从长安经陇山往天水赶。诸葛亮比司马懿恰好提前一个月抵达战场。

我一直怀疑,诸葛亮在曹魏内部安插了间谍,所以他才能对曹魏的人事交接了如指掌,选择了如此精准的一个时机。

争取来的这一个月时间非常宝贵,陇西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兵力空窗期。所以诸葛亮一改平时谨慎的用兵作风,留下一支部队围困祁山堡里的贾嗣、魏平,然后亲率大军疾风突进,偷偷摸摸地直扑天水附近的产粮区上邽。

但诸葛亮没打算攻天水城,攻城是个旷日持久的活儿,他实行的策略,是釜底抽薪。

上邽在天水城西南,渭水南岸,土地平坦肥沃,是陇西非常重要的产麦基地。《孙子兵法》有云:“食敌一种,当吾二十钟。”诸葛亮不去攻城,反而留在渭水南岸,大摇大摆地开始割麦子。天水城的守军干瞪眼,却不敢出城,只能坐视敌人把陇西所剩无几的粮草割光。至今在那附近,还有一个诸葛亮垒,俗名下募城。

司马懿本来已经出发前往祁山,结果发现诸葛亮跑到身后去割麦子了,大吃一惊,急忙赶过去,与诸葛亮对峙。可惜晚了一步,麦子都被割得差不多了,陇西当年的夏粮为之一空。

两军在上邽对峙了几天。诸葛亮突然作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决定——后退,这一退就退到了祁山。《晋书》替司马懿掩饰,说他“卷甲晨夜赴之。亮望尘而遁。”看着挺威风,其实司马懿心里在暗暗叫苦——这对魏军绝不是件好事。

你想吧,诸葛亮的大军休息了一个月,最累的活就是割割麦子,然后又坐船舒舒服服退至祁山。而魏军呢,从长安气喘吁吁地赶了一个月路,到了天水已经疲惫不堪,还得继续追击一百二十里到祁山。届时蜀军以逸待劳,胜负不问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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