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追又不行,一是祁山堡还被围着,不能不救;二来政治上影响太坏;三来司马懿说不追,手底下人也不干……
于是司马懿尾随诸葛亮一路追击。两个人你追我赶,打打闹闹,一口气从天水追到了我们所在的这个卤城。
追到这里,司马懿不再往前走了。
因为他发现,祁山堡至今居然还没陷落。不是因为守将英勇,而是蜀军至今围而不打,打算围城打援。
司马懿何等眼光,一下子就看出诸葛亮的心思。上邽割麦,是为了打击魏军的后勤;一退一百多里,是为了拉长魏军的补给线;对祁山围而不打,是为了逼着魏军南下。这一整套策略实施下来,让魏军在自己境内成了补给不易的客场作战,而蜀军却以逸待劳——两军主客易势,完全颠倒过来了。
诸葛亮的算计不止如此,他选择的这个战场也有讲究。
为什么不在上邽接敌?因为那里地面平阔,适合曹魏骑兵突击,于蜀军不利。《北堂书钞》里提到过诸葛亮对上邽地形的评价:“今上县之战,更在贼门,战地平如案也。”
那么为什么选在卤城?原来我并不了解。但当我此时置身卤城大道之中,环顾四周,诸葛亮的选择一下子就变得清晰明白。
卤城和祁山堡之间,虽然也是平野,但两侧为祁山和秦岭余脉阻挡,限制了骑兵最擅长的迂回穿插战术。加上这里的平野是丘陵缓坡,小沟小坎起伏较多,对步兵无障碍,却很容易绊倒马匹。把战场选在这里,等于把魏军骑兵机动力的优势给抵消了。所以《晋书》上说“亮屯卤城,据南北二山,断水为重围。”摆明了让擅长山地作战的蜀军大显神威。
先是釜底抽薪,然后反客为主,最后画地为牢,诸葛亮这一连串算计可称得上是环环相扣。
司马懿看穿了这一点,他绝对不愿意遂了诸葛亮的意,于是登山掘营,修筑营寨,一直紧贴着诸葛亮的大营,就是不迎战。他的思路很简单:你耗着,我也耗着呗,看谁先撑不住。
司马懿不动,麾下的人却不乐意了。尤其是曹魏阵营里的万年老二张郃,最为不满。
张郃这一辈子,干的大部分都是副职。跟着张辽打柳城,跟着夏侯渊打马超,跟着曹真打东羌,跟着夏侯尚打江陵,跟着司马懿打刘阿。好不容易在街亭独当一面,上头还压着一个曹真。好不容易曹真死了,觉得自己熬到头了,又空降一个司马懿。老先生心里肯定特别不平衡。
于是张郃和其他将领开始闹事,连“公畏蜀如虎,奈天下笑何!”这种难听话都说出来了。
当然,他们的焦虑也不是没原因。天水的麦子被诸葛亮割光了,魏军的补给只能从关中运过来,辗转一千多里地,不比蜀中补给线短。真耗下去,谁先撑不住还很难说,不如来一场痛快的决战。打赢了,补给都好说;打不赢……呃,那也就不用什么补给了。
我甚至怀疑,司马懿和张郃的不和,也在诸葛亮的算计之内。司马懿想做缩头乌龟都不成,只能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跟蜀军决战。
战局就像诸葛亮所预料的那样,被“双规”了的司马懿终于还是没有顶住部下压力。他在初夏五月一脸苦笑着打开营门,兵分两路,让张郃去攻打侧翼南围的王平,他则亲率主力跟诸葛亮决战。
就在卤城附近的这一片平原上,司马懿看到了战意憋得都要溢出来的蜀汉军团。
我们可以看到,诸葛亮这一次出祁山,所有的战略都围绕着一个目的:促成和魏军的正面决战。诸葛亮对这支军团有着无比的信心。这支蜀汉军团,诸葛亮从托孤之时起接手,足足调教了九年,历经讨伐南蛮和三次北伐大战的洗礼,已经磨砺成了一把锋利无比的剑。
于是,在祁山堡和卤城之间的平野之中,魏蜀两军剧烈地碰撞在一起。
这一战具体怎么打的,史无明载,但只要看战果就够了:蜀汉军获甲首三千级、玄铠五千领、角弩三千一百张。司马懿退回大营。
所谓“甲首”指的是披甲者的首级,魏国国力虽丰,不可能给普通士兵也配甲胄,起码得是伍长以上级别的低级军官吧。一次损失三千个军官,就按这些军官全是最低级的伍长推算,至少也有一万五千的魏军被打乱建制。
玄铠就是铁甲,更加贵重。只有精锐中军才有资格披挂。曹操的《军策令》里说袁绍起兵时有一万领铠甲,他才有二十套大铠。五千领是什么概念?一战就败光了袁绍半个家底。
角弩是用角装饰的强弩。当年界桥之战,袁绍用一千张强弩、八百步兵就击破了公孙瓒一万骑兵、三万步兵。然后公孙瓒的两千乱兵无意中撞到袁绍,袁绍护卫用数十张弩狂射,居然逼退了敌人。
而在卤城,蜀军一次收缴了三千一百张。魏军的损失有多大,可想而知。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我相信,诸葛亮积郁已久的焦虑,在这一刻得到了充分释放。这一刻,等得真是太久了。
北伐开始之后,蜀汉军团证明了自己是一支团结的队伍、一支吃苦耐劳的队伍。但他们始终没机会去证明自己也是一支能征善战的队伍。
第一次北伐,蜀军席卷陇西是靠敌人毫无防备,在街亭倒是跟曹魏打了一仗,结果惨败。第二次北伐,顿兵坚城之下,无功而返。虽然斩了王双,靠的却是伏击。第三次北伐,双方打了几下太极拳,就各自退去,没有接战。曹魏来袭时,两军根本没接触,决战无疾而终。阳溪是一次实打实的胜利,不过规模太小,具体情形并不清楚。当时的舆论普遍认为,蜀军的战斗力要强于陇西地方军,但要弱于魏军主力精锐。
但这次胜利雄辩地证明,蜀汉军团已经进化成了一支战斗力无比强悍的军队,它不畏惧与任何敌人正面对战。
诸葛亮在这一次北伐时的表现极佳,他从踏出祁山的那一刻,就牢牢地把主动权掌握在手里,前趋后撤,进退自如,打出了风格,打出了水平。陈寿评价诸葛亮“治戎为长,奇谋为短,理民之干,优于将略”,这个评语至少在这里是不成立的。诸葛亮在第四次北伐时表现出了一位战术大师的水准,不逊色于任何一位同时代的将领。
我的朋友禽兽大那颜的观点很有意思,他认为诸葛亮不是那种天才军事家,但他的学习能力非常可怕。他在第一、二次出祁山时的指挥还显生涩,到了第三次时就变得纯熟多了,到了第四次,他的表现近乎无懈可击。这种学习速度,比他的表现还要惊人。
可惜的是,卤城之战的古战场遗迹早就湮没无闻。我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哪里交锋。世易时移,沧海桑田,当年的田野,如今早已被纵横交错的道路、农田和工厂所铺满。我只能闭上眼睛,尽量去想象当年的金戈铁马,想象诸葛亮接到捷报之后,一直紧皱的眉头得以舒展,肩上仿佛卸下千斤重担,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不过这终究只是想象,因为蜀军还没到彻底松懈的时候。司马懿并没有死,他收拢败军,撤回了大营。
历史在这里留下一个小小的玩笑。无论是《三国志》还是《晋书》,对这一场胜利都讳莫如深,只字未提,只说两军在祁山对峙,蜀军宵遁,司马宣王大获全胜。但这却无法解释接下来的事情——魏将张郃追击撤退的蜀军,然后被诸葛亮伏杀于木门道。
木门道在天水西南方向,祁山以北百余里。如果两军在祁山对峙,蜀军后撤一定是朝南撤,怎么可能会跑到北边的木门道去伏击张郃?地理位置完全不对。在卤城之战和木门道之间,一定还发生了什么事情。
所以按常理推断,司马懿在卤城大败之后,并没有继续坚守。军心已乱,粮草不济,又无天险可以依仗,更何况蜀军新胜,士气信心都已爆棚,种种因素都十分不利。司马懿果断后撤,一气撤回天水,据城固守。而诸葛亮则再一次挥师北上,进逼天水城下……
在我陷入遐想期间,我们的车已经洗好了,车底下一片泥泞。我们上了车,继续朝前开去。这一路上都可能是卤城之战的旧战场遗址,我只好一直把脸贴在车窗,朝外望去。
我们从盐官镇出发,往北开了五公里,跨过一座稠泥河大桥,这里距离前方的天水镇(不是天水市)只有六七公里的样子了。我拍拍黄二桶的肩膀,示意他开慢一点,因为很快我们就要面临岔路了。黄二桶觉得很奇怪,拿出地图来问我说哪有什么岔路啊?明明只要沿着S306一路向北,过了天水镇、平南镇、皂郊镇,接着就能到天水市了啊,连两个小时都用不了。
我告诉他,那是现代人的路线。在三国时期,可没那么简单。
从祁山到天水,在三国时一共有两条南北向的路,一般是从北往南介绍。不过咱们情况特殊,就按照诸葛亮、姜维的视角,从南往北讲吧。
第一条路叫作铁堂峡道。从祁山出发,途径卤城,北上至天水镇。这个天水镇号称“小天水”,古称西县。不知道大家对这个地名是否熟悉?《三国演义》里有段著名大戏——失空斩:失街亭、空城计、斩马谡。马谡失了街亭之后,司马懿大军追至西县,诸葛亮不得以演了一场空城计。这个“西县”,指的就是天水镇。
演义毕竟是演义,真实历史上既没有司马懿什么事,也没有什么空城计。但在街亭失守之后,确实有记载诸葛亮拔西县千余户人家,迁回汉中。也就是说,第一次北伐时,诸葛亮是以西县为前线总指挥部,坐镇整个陇西攻略的。
那么他为什么要选西县呢?
在西县(今天水镇)东北方向二十公里,有一座齐寿山,那里恰好是西汉水的发源地。西汉水从山中流出,一路奔西南而去,流经天水镇附近,再向南边的祁山、礼县、西和县而去。
西县北有铁堂峡天险,承接西汉水源头。万一北伐出了什么差错,诸葛亮可以第一时间登船,沿西汉水顺流而下,迅速退回蜀中。把指挥部建在这里,充分显示了诸葛亮的谨慎个性,未虑胜,先虑败,先把最糟糕的情况算进去了。这个做法的进取性不足,但你也不得不承认,蜀汉国家底太薄,容不得半点失误,这让诸葛亮不得不十分小心。
你看,这就是亲身访古的好处。了解了山川形势,从古人的简单选择中,我们能看出他们的性格和苦衷。
从天水镇继续向北偏东北,到与平南镇交界处时,会看到一条峡谷。这条峡谷长六公里,两侧峡崖高耸逼仄,谷道蜿蜒,崖壁颜色似黑如铁,故称铁堂。西汉水从谷中奔流而过,声势惊人。甘陕至四川,这里是必经之地。杜甫路过此地,曾有《铁堂峡》诗:“山风吹游子,缥缈乘险绝。峡形藏堂隍,壁色立积铁。径摩穹苍蟠,石与厚地裂。修纤无垠竹,嵌空太始雪。”足见其奇峻。
铁堂峡这个地方,跟诸葛亮关系不大,和姜维渊源却很深。据说这里是姜维故里,本来叫作铁堂庄,至少在元代时还有姜家祖茔。在峡谷中段的北岸,有一座堡垒形状的山峰,傲立谷中,当地人称姜维堡,附近有姜维衣冠冢、铁门栓、躲箭石等古迹。不过如今已经修成了笔直大路,加上当地采石炸山,衣冠冢被推平,古迹早就没有了。姜维是甘谷人,甘谷离这里不远,说他家祖坟在此,不算离谱。不过要说他在这里打过仗,不足为凭。姜维北伐的主攻方向在更西边,祁山道这里几乎没来过,遑论修筑石堡。那些古迹,恐怕只是民间的美好想象吧。
从铁堂峡继续往北到平南镇,翻过海拔两千多米的云雾山,山北即是店镇乡,再转向东北至皂郊镇,从天水市郊的暖和湾进城。暖和湾在古代叫作赤谷,是从陇西出发入蜀的始发站。杜甫有诗云:“晨发赤谷亭,险艰方自兹。乱石无改辙,我车已载脂。”
这一条路,和现在的S306基本吻合,不过要经过铁堂峡和云雾山两个关隘。对行商客旅来说还可以,但对兵贵神速的蜀汉军团来说,就不那么舒服了。更何况这条路沿途无水,辎重转运更加吃力。
所以诸葛亮走的,是另外一条路——木门道。
这一条路也是在天水镇出发,但不是北向。还记得我们刚路过的稠泥河大桥吗?过了桥,从罗家堡转向西北,走华歧乡、牡丹镇,始终沿稠泥河东岸逆流而上,绕过北秦岭。在牡丹镇木门村附近,有一处木门谷。这是一条谷道,没铁堂峡那么长,但同样险峻,最窄处只有五十米宽。过了木门谷,北行至普岔,就和耤河接上头了。
耤河古称洋水,东西走向,从甘谷县龙台山流出,一路向东流经天水,到麦积区汇入渭水。
这条路的好处一是平坦宽阔,不必翻山越岭;二是把漕运水系连通一气。蜀军从主基地沔阳出发,从汉水西行,下船走到略阳,可以沿西汉水北上至天水镇,再入稠泥河至耤河。夸张点说,不下船就能杀到天水城下。所以走木门道,无论是进攻时的后勤补给,还是撤退时的顺流而下,都大大有利。
诸葛亮北伐用兵,永远遵循着一个原则:依水而行。他第一、四次攻打天水,不走铁堂峡,而是依木门道进兵,就是这个道理。
我们过了稠泥河大桥,前方不远就是木门道和铁堂峡道的岔路——罗家堡。罗家堡现在叫作罗堡村,是个其貌不扬的西北小村落,街道狭窄,到处晒着玉米。我们一进村子就拼命观察,寻找岔路,结果一直开出村子也没看到。
我们调转车头,再进村子,还是一无所获。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时,铜雀忽然喊道:“是不是那里?”我们顺着他的指头一看,前面在两栋砖瓦平房之间,有一条伸向西北方向的小路。这路太窄了,和一条小胡同差不多,旁边民房那还聚着一群人开着机器突突突地榨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的踪迹。难怪GPS也没反应,这条路实在是太低调了。
我下车问当地人确认了方向,然后驱车入路,朝着西北而去。这条路开始很窄,等我们离开罗堡村的范围之后,路面开始变宽。不过不再是柏油路面了,全是压实的黄土砂石路。两侧丘陵连绵,黄绿斑驳相间,动辄还能看到一段段夯土大墙。远处隐约可见稠泥河,只是听不见水声。
这条路附近相当荒凉,几乎没有什么行人,若不是每隔十几分钟就能路过一个村落的话,我们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这里沿途村落很有韵味,每户人家的正门都特别讲究,一样的亭脊对门,门楣上多写着三个字,有“耕读第”,有“孝悌第”,有“顺福第”,等等,颇具古风。
我们的车子在这条路上开了半个多小时,路面跌宕起伏,山势逐渐挺拔起来,周遭愈发幽静。远离尘嚣,让人心境平和,携二三好友,驱车入泉林访古探幽,这是何等清雅之事。但坏处是,我们迷路了……这条路太过细小,GPS根本指望不上。更何况我们深入山区,3G信号时有时无,就算GPS有道路信息也没辙了。
我建议说咱们遵循诸葛丞相原则,依水而行,肯定错不了。这附近其实不算真正荒凉偏僻,总能看到几个村子,实在不行就问问看呗。很快我们抵达了预定的地方。理论上,木门道就在附近,可荒山绵绵,连远眺都做不到,别说精确锁定了。我们张望了半天,看到稠泥河旁似乎有个小村子,大喜过望,连忙驱车进去。
经过一番艰苦跋涉,我们最终抵达木门道的山包,然后……我们看到了一座武侯祠。
武侯祠我们一路上看了很多,可万万没想到,在木门道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居然也有一座。
这座武侯祠修在一座土山上,从土质结构来看,我怀疑也是夯出来的。山包正对着稠泥河的一个大拐弯,周围都是高山。在山顶上隐约还能见到废弃的兵堡。
我们从土山底下往上走过一道大斜坡,一抬头,正面是一条陡峭的台阶,两侧松柏林立,在台阶的尽头,巍巍端坐着武侯祠的正门,灰砖朱门,浅檐龙顶,和其他武侯祠的风格迥异。从底下往上望,让人心生凛然,颇有威严之势。
这是一座三门的入口,左右出将入相,中间正门。朱门颜色斑驳,墙上字迹也是模糊不堪。我们走到门前,可惜大门紧锁,不得入内。我只好隔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竖着石碑一通,上书“木门道”三字,不过是今人霍松林所题。
正门有今人艾叶撰写的对联一副,有点曲径通幽的闲致味道,颇合我此时心境:“古道映斜阳,纵一脉秋云,两山翠屏,难赋诗愁。问村边牧童,可知诸葛否?小溪荡曲岸,觅三国遗韵,十里红叶,堪作画本。看天际归雁,又过木门耶。”
这是极好的对联,比起其他武侯祠里长篇累牍的歌颂、评议相比,这副对联着眼点在后世游者,勾勒出一副闲情逸致的美好图景,让人读之如嚼橄榄,回味无穷。
与故史合,与时景合,与游人心合,能做到这三点的对联,才是真正的好作品。
既然进不去,在门口闲坐一会儿也好。这附近极安静,只闻松涛阵阵,偶有鸟鸣。我背靠阶前小树坐下,面对着武侯祠的正门,反复读着对联。时值正午,日光自天顶垂落下来,在门前构出一圈圈光晕,晒得人昏昏欲睡。忽有风起,吹来草木清香,恍惚间又回到那个时代。
诸葛亮在卤城一场大战,杀得司马懿逃回天水。然后他也挥军北上,走木门道过耤河,再度兵临天水城下。
此时东吴正在围攻合肥新城,魏明帝只得南下亲征,无暇顾及西部。只要这次能在天水全歼司马懿主力,魏军在陇西将无兵可用。克复中原的良机,已经再一次降临。
可是,在这个时候,意外出现了。
而且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当时陇西战区的粮食已经见底,司马懿就算想死守,也守不住。就在这时,郭淮突然出现,从羌、胡那里弄来了大量粮食,充实了魏军的粮仓。在前一年,魏延刚刚深入羌中。不知郭淮用了什么手段,居然把这些桀骜不驯的蛮族笼络住了,还让他们送来了最宝贵的粮食。这一下子,司马懿就有了死守的底气。
诸葛亮在上邽釜底抽薪的割麦之计,就这样被郭淮给破解了。
与此同时,蜀中汉中一带开始下起绵绵细雨,严重影响了蜀军的后勤运补。
负责蜀军后勤工作的是李严,他写信给诸葛亮,问怎么办。诸葛亮列了上中下三计。上计是让李严带兵从散关故道进军,一举拿下陈仓(今宝鸡市),切断魏军从关中过的粮道。中计是继续对峙,赶在粮食吃光前全歼魏军。下计是主力直接退兵回汉中。
上计最狠,而且和魏国想到一块儿去了。曹魏当时也有计划,派遣卫臻从散关故道进兵祁山,切断蜀军的补给。如果这两个计划都实行的话,很可能李严和卫臻会在秦岭撞到一起,开辟第二战场,变数大增。
可惜李严选择了下计,派了成藩和狐忠去叫诸葛亮退兵。诸葛亮无奈之下,只得放弃大好形势,满怀着遗憾率领蜀军退回。精心策划的第四次北伐,又一次停在了距离胜利一步之遥的地方。这次退军,比第一次北伐失败还让人扼腕,这是诸葛亮和蜀军在最好的状态下打得最好的一次仗,可因为种种意外,还是失败了。
其实也不意外。假如诸葛亮能够把羌人的群众工作做得更扎实一点,说不定就会是另外一个局面。可谁能想到,决定了蜀魏一场大战的胜负手,居然远远地落在了羌中。战争可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诸葛亮这一次回军前,一定是满腹的委屈吧。回去以后,他却听到一个晴天霹雳:李严问他:“咱们粮食够吃呀,您回来干啥?”诸葛亮大怒:“不是你写信说粮食运不上来的吗?”李严却不承认,还骗刘禅说诸葛亮退军是为了诱敌深入。直到诸葛亮把来往文件拿出来,他才认罪,被废为平民。
如果我们了解了诸葛亮为这次北伐所付出的心血和功败垂成的心情,就能理解,没杀李严,那是真爱。
蜀军撤退后,司马懿想起张郃之前在卤城闹事的事,就让他去追击。张郃老于战事,说诸葛亮最喜欢设伏,这么追过去太危险了。司马懿说:“你不去就是违反命令。”张郃没辙,只能追击。
于是诸葛亮沿木门道往回撤,张郃沿着木门道往前追。追到木门谷——当时叫青封——遇见了埋伏。张郃一直没明白司马懿对自己是什么看法,直到他的膝盖中了一箭………
可怜张郃一世英明,就这么阵亡了。死后还不得安生,这座武侯祠里,恐怕全都是歌颂诸葛亮神机妙算干掉张郃的对联题匾。据说在这附近出土了大量古箭头和武器,不知是不是当年留下来的。
后来我查过资料,这座武侯祠1996年才开始修建,因为资金问题一度停工,一直到2002年才修完。很少有旅游攻略提及这里,里面没有什么文物,也没有历代名人的古碑题壁,连古松古柏都欠奉,和其他几个武侯祠放在一起,历史底蕴根本没得比。
但这座武侯祠给人的感觉,却是古意盎然。可见一处景点到底好不好,古物留存固然重要,今人用不用心,才是关键。
看看时候不早,我们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木门道武侯祠,赶往下一个陇西重镇——天水。
第十二站 街亭诔
我们告别木门道后,中间不再耽搁,直奔天水而去。一进天水城,先看到“伏羲故里”四个字,想到西和县完全一样的标语,大家都是会心一笑。说起来,天水这个名字,还是起源于一个美丽而愚蠢的误会。
中国历代王朝有德性一说,金木水火土五德循环,每一个朝代都有自己的一德。古人认为朝代更替,就是这五德相生相克的缘故。周代为火德,水克火,所以秦朝为水德。结果刘邦得了天下以后,不懂五德循环的道理,也以为自己是水德。但是领导犯了错误,谁敢指出来?于是汉代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水德。为了表明自己神膺天命水德,刘邦特意在西北靠近岐山的地方立了一座祠堂,名为天水,以祭祀司掌天水的神明。到了汉武帝时,改了行政区划,索性以这座祠堂周围置郡,以祠为名,故为天水。
天水立郡没几年,汉武帝回过味儿来了,咱们大汉灭了暴秦,土克水,应该是土德嘛,下诏改正德运。不过天水郡既然已经落成,也就不折腾了,留着吧。
所以天水这个名字的来历,可以说是刘邦没文化的象征之一。
天水在三国时代是陇西的核心地区。它紧扼渭水上游,东靠陇山和秦岭,又有上邽这样的产粮区,无论是东向西扩张还是西向东扩张,天水都是必须要掌握的关键节点。西出关中之后,丝绸之路的第一站即是天水。诸葛亮两次出祁山,都是围绕着天水来打的。
三国是天水五大文化之一,不过景点都散落在天水周边,不在市里。木门道、祁山乡、姜维墓都在南边,西边甘谷县有姜维故居,北边有街亭。城里头只有一处诸葛故垒,号称是天水八景之一。故垒原址在天水市东门外,后来搬到了藉河南路,成了一个公园,出了木门道正好就能看见。当地朋友说没什么去的价值,因为没有古老的东西,都是今人重制,又不在原址,探访意义不大。
倒是麦积山石窟遗迹确实值得去转转。这里是中国四大石窟之一,里面的宗教造像很有文化价值,就算对佛教没兴趣,光是远远地欣赏麦积山的造型,也是一种享受。这大概是中国最名副其实的山名之一了,下形好像谷囤,上头像是堆积了一个大大的麦垛,岩层裸露,层层叠叠,仿佛伏着一片片沉甸甸的麦穗。大自然鬼斧神工,到了天水这儿忽然戏剧性地搞出这么一个跟丰收年画一样喜庆的山体。
麦积山这个地方,跟三国正史没什么关系,不过跟《三国演义》稍微有那么一点关系。大家都知道,罗贯中为了艺术上的追求,有时候并不拘泥于历史,经常会打乱次序重新编排。诸葛亮第一次北伐时,曹真在斜谷与赵云对峙。但演义里就把这位大都督调到了西边,驻扎于渭河之西,去打诸葛亮的本军。如果咱们推算一下这个所谓“渭河之西”的方位,应该就在天水市麦积区。
这次对阵,出了个大事。演义里写曹真身边还带着一位老先生,姓王名朗字景兴。两军对阵之时,王朗出来劝降,结果被诸葛亮轻鼓唇舌,活活骂死,成就一段“骂死王朗”的著名篇章。罗贯中肯定研究过曹魏老臣们,看看谁最适合挨骂。结果一查,发现王朗恰好是公元228年——也就是诸葛亮初次北伐那一年——去世。得嘞,反正您横竖是这一年死的,死在床上还不如死在阵上呢。于是老罗就把这位经学大师从洛阳拎到天水,再给弄死了。
建议当地旅游主管部门可以考虑,在麦积区弄个“诸葛亮骂死王朗处”。以后微博上再有什么纷争,把两边当事人请到这里来恳谈,不失为文化建设。
题外话。我小时候看这段故事,对诸葛亮佩服得不得了,觉得真是神人。但现在回头去看,诸葛亮真有点不厚道,没就事论事,句句都是人身攻击,一看就是论坛出身的。
我们在天水停留时间很短,匆匆吃过了饭,沿着G310继续北上。这一段的G310有一个怪名字,叫作天巉公路。“天”是天水,“巉”念馋,意为陡峭险峻,这里指的是定西市北的巉口镇。不过“天巉”这名字看起来,真像是某种邪兽的名字。后来发现,我的直觉有时候还是挺灵的。
这条天巉公路是双向两车道,两侧全封闭,像是一条高速公路。但双向车道中间没有隔挡,想超车只能从对面车道逆行加速过去,如同走省道一样。这种高速式封闭、省道式超车的感觉,让我特别不习惯,感觉像精神要分裂一样。一个交通队的朋友后来嘲笑我,说我少见多怪,这种路叫作二级汽车专用线,比高速等级要低。
这条路开起来还真有点恐怖。路上的大货车、大客车极多,弯路下坡也多,很难取得足够长的安全视距,根本不敢超车。如果硬抢,或许能很惊险地抢过去,但我驾驶水平一般,上有老,下有小,还是不玩那个心跳比较好。结果这个策略导致在大部分时间里,我们的车都趴在大车后头吃灰,难得有长达数百米的直道且对面没车时,我才抓紧时间一脚油门,超过去喘一口气。
其他几个人可不管司机的痛苦,在后头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天巉这个名字,不时开手机搜一下。忽然斯库里惊呼:“这条公路……好厉害!”我问他怎么厉害了?斯库里说:“老马你在开车,还是不告诉你了。”我说:“你要不别说,要不全说,卖关子卖一半怎么行?”斯库里无可奈何地把搜到的资料念给我听,我听完以后,后悔坚持要听完了。
原来这条天巉公路有个诨名,叫作夺命天巉,历年来意外事故发生得极多。斯库里查到《中国青年报》2011年8月7日的一篇报道,称自2003年到2010年,已发生各类交通事故365起,造成324人死亡、572人受伤。
车里的大家纷纷沉默下来,都不吭声,怕影响到我的情绪。我的心志反而坚定起来,厉声喝道:“继续念!”
“甘肃省交通规划勘察设计院总工办主任杨铁轮解释说:天巉公路地处湿陷性黄土地带,土质疏松,渗水性极强,是黄土地区特有的一种灾害。工程建设中常见的黄土病害如构造物沉陷,路基沉陷,路面开裂等都由黄土湿陷引起,严重影响着道路通行能力。”
“甘肃高速交警支队提供的《天巉公路交通事故多发原因》文件称:客观上道路基础设施差,坡度长路面陡,弯道多而且急,是发生事故的原因之一……大型货车严重超载是发生事故最直接、最主要的原因,途经该路段的大型货车百分之百超载,下坡行驶过程中容易导致刹车发热、制动失灵而失控,此类事故约占30%左右。”
如果是坐在办公桌前阅读这段文字,我可能一扫而过,毫无感觉。但我已经亲身在这条路上开了这么久,能真切地感受到了“天巉”二字传达出的杀意。我开得越发谨慎起来,尤其在下坡时,一半注意力都放在后视镜上。
不知不觉,前方出现了一座嶙峋大山。山下路前有一座隧道,黑漆漆的洞口如同巨兽的大嘴。这条隧道,被当地人称为吃人隧道,里面几乎每天都有车祸,时常都会死人。后来给它改了个名字,叫作卦台山隧道,从天水伏羲庙里请来八卦图,搁在隧道正对的山顶,才稍微好转。
这个自然是都市传说,不足为信。不过大概是心理原因吧,我们进入隧道后,确实感觉到周身萦绕着一股阴寒。车窗外晦暗不明,两侧照明灯若鬼火倏忽,远处还能听见大车在黑暗中的嘶吼声。这里通风不好,大车又多,尾气鏖集缥缈,在车前形成若有若无的缭绕淡雾,被车灯勾勒成不断变化的诡异形体。
虽然整个隧道只有2.5公里,我们却觉得像走晚高峰的长安街那么长。
所幸我们不用走完天巉全程,只要北走四十公里到秦安就可以了。车子很快有惊无险地下了去秦安的辅路,我在路边停下车,觉得胳膊、背和大腿特别酸疼,一路太紧张了,一直在绷着。
在此多提醒一句喜欢自驾的朋友,如果路过这条公路,千万多加小心。
秦安——眼残的我总是看成泰安——并不是我们寻访的目标。我们的目的地是它东北方向的街亭。但今天时候已经太晚,就算勉强赶到街亭,也已经天黑了,不如投宿秦安,次日一早出发。
秦安县城其貌不扬,不过在古代却是一个超级有来历的地方:成纪。伏羲氏母为华胥氏,华胥氏在雷泽履大人足迹而怀孕,生伏羲于成纪。所以这里是伏羲的又一处故里。哎,我为什么要说“又”呢?
抛开伏羲的事不说,成纪在信史里也相当有地位,是李姓的起源之地。从李广到李世民,本传都明言出身陇西成纪。不过也有种说法认为,成纪的位置在甘肃平凉的静宁县。具体谁是谁非,那就要专家详考后才能知道了。
秦安县城没什么特别值得记录的,我们住了一宿,次日清晨继续重走诸葛北伐路,前方的目标,是街亭。
街亭这个地方,可太著名了。你就算没看过三国,也一定听过马谡失街亭的故事。断送蜀汉国运的一共有两次失败,一次是关羽大意失荆州,还有一次是马谡大意失街亭。这两次大意,诸葛亮用了一生的谨慎来弥补,都没补上。这两次失败太出名了,已经超越了历史,成为文化和俗语中的一部分。对于大部分中国人来说,所谓的六出祁山,其实真正有存在感的地名只有一头一尾:开头街亭,结尾五丈原。
尽管街亭如此著名,但很多人并不知道,街亭在哪?以及街亭为什么那么重要?要解答这个问题,就得从陇西地区的地形特点说起。
陇西陇西,看名字就知道了,在陇山西边。
陇山是一条从北到南的山脉,恰好和东西走向的秦岭接合,形成一个“丄”字。竖为陇,横为秦岭。陇山以西,叫作陇西;陇山以东,即为关中。在“丄”字之间的结合部,渭水横穿而过。结合部西边是天水,东边是宝鸡。
这个地形特点,让关中到陇西地区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沿渭水而行,距离最短,从天水到宝鸡只要四百里路。不过渭水在这一段的河道十分险峻,无论水陆都很难通行。天水四周,乡镇密集;宝鸡四周,乡镇密集。但是天水和宝鸡之间,根本聚不起规模较大的群落,可见交通状况之恶劣。
不说古人,咱们说说现代。
1904年,中国正式开始了陇海铁路的建设,从兰州到连云港,是个超级大工程。其中宝鸡到天水这一段的设计路线全长154公里,取道渭河河谷,正是从秦岭和陇山之间的结合部穿过去。这一段技术难度非常大,一直拖到1939年才开始修,前后修了七年才面前完工。即使修成之后,也不断遭受塌方、落石、滑坡等地质灾害,动辄停驶,外号叫作“陇海线盲肠”。
新中国成立后,政府在“九五”计划期间重修宝天段,全长126公里,一共修了87座大桥,桥梁加隧道总长度82.37公里,修到2002年才修完。
这条路对古人来说有多难走,可想而知。个把小船运气好的话能过去,身手好的人,翻山也能到,小部队也有通行的记录,但想要大军团通行,门儿都没有。
渭河不能走,那只能走第二条路。
这条路在陇山的中段,叫作陇坂道,又叫关陇道。从长安出发之后,一路斜上西北到达陇山东侧,从现在陇县的位置横穿陇山,有一条相对容易走的东西向孔道。沿孔道向西走出陇山,山口即街亭所在。汉唐丝绸之路,就是从这里翻山越岭去往长安或西域,比如班超,比如玄奘。
关陇道是联络陇西和关中的唯一一条通道,或者准确点说,是唯一一条可以支撑大兵团通行的通道。陇县是其东大门,而街亭是其西大门。
诸葛亮第一次北伐,挥军突袭毫无防备的陇西,三郡瞬时陷落。那么接下来,他要考虑的事情,就是如何应付曹魏的中央救援兵团。
那个时候的诸葛亮,还不是第四次北伐时那个经验老到的诸葛亮;那个时候的蜀汉军队,也不是那个被战火锤炼过的铁血军团。
尽管他已经精心准备了很久,可还是欠缺了一点信心。他担心蜀军和魏军正面冲突会损失惨重,哪怕打赢了也得不偿失。魏国可以源源不断地派生力军过来,蜀汉呢?就这么十万人,没法再多了,死一个少一个。
国力上的差距,决定了诸葛亮的策略:一定得避免冲突。而避免冲突最好的办法,就是关上门,让你想打都打不着。
渭水的门不用关,早就锁死了,接下来只要再把街亭这道门关闭就成了。
街亭一关,陇西地区和关中联络断绝,成为孤地。反观蜀军,却可以从南方的祁山平坦大道进入陇西。此消彼长,等到诸葛亮从容地把陇西消化掉,曹魏的援兵再来多少都已经晚了。
嗯,多美好啊,请停留一下吧。诸葛亮这样感叹道。
关于这个战略,曹魏也有人看出来了,那个人是陇西郡(陇西郡是陇西地区一郡)的太守游楚。当时天水、南安、安定三郡都陷落了,唯独陇西还在坚守。蜀军攻城时,游楚站在城头高声大喊:“卿能断陇,使东兵不上,一月之中,则陇西吏人不攻自服;卿若不能,虚自疲弊耳。”
翻译过来就是:“你们要是能切断关陇道,让东边的援军过不来。只消一个月,我们就全部归降。如果不能,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游楚和诸葛亮的想法不谋而合,都意识到,决定这次战争胜负的地方,在街亭。
诸葛亮想到这里,事不宜迟,要尽快派人去守住街亭,然后他把视线投向了马谡。
马谡是襄阳宜城人,哥哥马良在征吴时战死。他本人是诸葛亮的学生,“才器过人,好论军计”,历任绵竹县令、成都县令、越嶲太守。看看人家这履历:烈士家属,出身同乡,才气逼人,有基层行政经验,还和高层有师生之谊。这绝对是蜀汉精英中的精英,是按照未来国家领导人来培养的苗子。
阻挡在马谡前头的,只有一句话。这句话是昭烈皇帝生前说的:“马谡这个人,言过其实,不可大用。”
一方面已经被主席定了性,一方面又深得总理喜爱,想必马谡也很痛苦。他一直在拼命表现,包括给诸葛亮南征献攻心计,包括通宵达旦地商讨北伐策略,希望能被人认同。
街亭这个位置非常关键,当时所有人都认为应该委派魏延、吴壹这样的稳重宿将。诸葛亮呢?做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举动:“亮违众拔谡,统大众在前。”诸葛亮下这个决定时,肯定想到了当年的情形。当初打下汉中,大家都认为长官肯定是张飞,结果刘备出乎意料地提拔了魏延,举座皆惊。既然先帝能这么做,为什么我不能呢?
这是一个给马谡的天赐良机。守住街亭,就是北伐头功,从此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先帝那句帽子,将被甩进太平洋去。守不住……哈哈哈,怎么可能!
都说诸葛亮稳重,可这次他却义无反顾地赌了一场大手笔,为了马谡,他几乎把自己和蜀汉国运都押上去了。这种强烈的情感,终诸葛亮一世再没出现过,仅此一例。
马谡满怀着希望出发了,随行的还有王平和高翔。王平不用说了,蜀汉后期的中流砥柱;高翔也不是一般人,还记得上一章我们谈到的卤城大战么?那一场胜仗,一线指挥官有三个,魏延、吴班,还有一个就是高翔。诸葛亮一道保险接着一道保险地给马谡上,极力提高他的胜率。
马谡高高兴兴地出发了,一千多年后,我们也高高兴兴地踏上了同样的道路。
我们从秦安出发以后,一路向东北而去。我们轮下的路,和当初马谡奔赴街亭的路应该差不多。诸葛亮一辈子没有迈过天水,所以严格来说,我们现在重走的,是马谡的北伐路。
我们没有从S304绕行叶堡乡、阳坡乡到莲花镇,而是选择了一条县级公路,从刘坪乡直接过去到莲花镇。这条路直线距离要近,只是路况相对难走。我揣摩马谡的心态,他一定也心急火燎,希望能早一天抵达街亭,颠不颠的不重要了。
随着我们前行,沿途山势悄然起着变化。开始还是典型的黄土高原地貌,远处逐渐出现了高高低低的丘陵,不时还有拔地而起的土峁山梁横亘于前。公路很少笔直,蜿蜒曲折,像是绞痛的肠子一样——这种蜿蜒不是因为山势险要,而是因为前方有层出不穷的黄土沟壑,跟沙皮狗似的,褶皱一层接着一层。说它深吧,造桥不值得;说它浅吧,车真不过去。只能绕行。
从地质学的角度去看,这是陇山余脉跟黄土高原较劲的战场,双方互不相让,厮杀激烈。它们在打着一场和人类截然不同的漫长战争。
在赶路途中,还发生了一件趣事。我们停车休息的时候,看到一个路牌,写着向西走是“郭嘉”。
郭嘉?三国的那个郭嘉?在陇西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地名?我连忙查了一下,发现还真有,这地方在秦安县西北,叫郭嘉镇,是秦安四大重镇之一。唐代那里叫敬亲川,后来叫郭家镇,和石家庄、李家坡是一个语义范畴。自从《三国演义》在清代风行之后,以讹传讹,才改成郭嘉镇。
我看到网上有介绍说郭嘉当年随曹操出征,葬于此处,因此得名郭嘉镇,这就编得没边了。郭嘉随曹操出征北方,死在河北柳城。为毛一个死在河北的河南人,要葬来甘肃啊。古人讲究叶落归根,曹操你是有多恨郭嘉才给他葬出这么远。
过了这个小插曲,我们继续前行。先到莲花镇,然后沿X462折到东南方向,一直走到五营乡,就算开始接近陇山余脉了。
在抵达街亭之前,还有一个绝好的去处,值得停留,就是大地湾遗址。
抄段介绍吧:“大地湾遗址为新石器早期及仰韶文化早、中、晚各期文化遗址,遗址面积约275万平方米,文化层厚1-4米,距今4900-8120年,是中国西北地区考古发现中最早的新石器文化。”
看着挺枯燥是吧?我们原来也这么觉得,先不说,继续朝前走。我们走过五营乡的五营中学,路左侧出现了一个遗址公园。不要进去,里面建了一堆粗制滥造的原始人遗迹帐篷,不值得看。再往前走十几米,路右有一条岔路,通往邵店村的大地湾宫殿遗址,如果对这方面有研究的朋友大概能瞧出点门道,普通人的话就看个热闹。
我推荐的重点,是继续向前一小段路,在路的右侧,有一个大地湾博物馆。
虽然这个博物馆是建在村里的,有点偏僻,但绝对值得一观。首先它的大门就造型不凡,横过来一长截夯土大墙,一望便知这博物馆的气质。进去以后,要沿墙走上一段路,一层层象征着不同年代的土层展现出来,让你如置身考古现场。
尽管大门略有惊艳,可我们还没摆脱“这是个土地方”的偏见,因为之前的遗址公园太烂了,对这个只有一墙之隔的博物馆,我们没抱什么太大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