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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伯庸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一开门,我登时就窒息了。

地板是仿遗址现场的多孔土层,色泽暗哑;白墙上刻着毫不张扬的纹饰和文字。投灯的亮度恰到好处,既不暗,也不刺眼,巧妙投射的阴影,甚至还给人一种远古的幽邃气息。整个装修风格低调而内敛,却不失大方优雅,就像那些在考古现场弯着腰勘察的学者们一样,带着学术范儿。相比之下,很多博物馆把展览搞得跟土豪结婚似的,俗不可耐。

我们收敛起所有的轻视,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博物馆里一个人都没有,异常安静。里面的展台陈列风格和门口保持一致,绝对是名家手笔。大到背景板图案,小到展品的底台颜色,构成并不复杂,很简单的搭配,但看上去就是那么舒服。就像一位薄施粉黛的姑娘,衣着简单,但举手投足都带着知性的美感。

有兴趣的人可以去找找资料,这里限于篇幅和主题,就不讲里面具体的展品故事了。总之,嗯,我转了又转,真有点被这个博物馆给迷住了。

我们快逛完,一个担当解说的小姑娘才匆匆赶来。她说这里除了学校和政府机构偶尔组织来参观,平时几乎没人过来。没办法,这里周围没有任何著名景点,也没有方便的直通路线,指望游客们专程跑来看考古,不太现实。那些有兴趣的人,又不是每个人都能自驾过来。实在可惜。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这里人声鼎沸,恐怕那种氛围也就没了。空无一人的博物馆,逛起来才最有味道。

离开大地湾博物馆,我们继续前行。大约走了八公里,正式进入了陇城镇。

陇城镇这个地方,本名叫街泉,因为当街有一口井,井中有泉,名龙泉。后来在井上加盖了一个亭子,故名街亭。在汉代,这里叫作略阳县。

这个略阳,不是汉中西边的那个略阳。那个略阳在三国时代叫沮县,而陇城镇这里,在三国时叫作略阳。有点绕对吧?

陇城镇不大,最繁华的地方是一个丁字路口。路口有一个亭子,亭下有井,但井口被铁板盖住了。亭子四周被摊贩围了一圈,旁边还搁着一堆可疑的石制器物。一个是马槽,另外一个没敢猜。

我之前查资料,说这里还有一块街亭石碑。我在亭子附近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问当地人,他们也说不清楚。只有一个老人说搬到山上去啦,然后朝南指了指。

我们只好往南边开,转了一圈没看见街亭石碑,只看到一个女娲庙。原来这里宣称是女娲故里,合着女娲和伏羲还不是生在一处的。

我不死心,沿途问了好多人,一路被指点着,稀里糊涂地开出了镇子,顺着一条落满叶子的山沟朝南边开去。开了很长一段山路以后,树林变得繁茂,路的痕迹越发模糊,我们觉得有点不对劲。猛然看前头似乎有个古代遗迹,下车一看:原来是在山梁上有个大洞,洞里头摆着一尊神像,披红挂绿,洞口还放着一个锈蚀的破香炉。洞顶写着仨字儿:“女娲洞”——真是简单粗暴。

我们正彷徨时,看到一辆联通的检修车晃晃悠悠开过来。这是救星啊,没有人比联通和移动的当地检修更熟悉当地情况的了。我挥手招呼他们停下来,司机人特别好,普通话也溜,交流起来毫无滞涩。

司机听完我们的问题,说:“你们走错了。这里是女娲洞,你们想看碑,得往山嘴嘴上走。”(当地话说“山嘴嘴”发音特别地萌)还说通向山嘴嘴的路很明显,新修的柏油路。我问山上有什么,司机嘿嘿一笑,说:“你们去看就知道了。”

于是我们掉头回返,按照司机给出的详细路线,很快找到了上山的路。原来我们思路错了,本以为应该朝荒凉的地方走才对,所以刚才路过这条柏油路就自动忽略了。

这座山并不高,没几分钟就开到了山顶。一上去,我们所有人都愣住了。

看过了女娲洞,我们觉得街亭古碑一定也是个特别破的地方。可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片修缮齐整的辽阔广场,全是方石铺地,气势十足。在广场的正中,是一个仿汉代的亭子,前头摆放着一块大石。广场正对着的,是一条直上山坡的石制步道,两侧整整齐齐栽种着林木。一看就是新栽没几年,树坑之间还露出黄黄的土。

总之,这地方应该是最近才重新修缮过,雄浑大气,气质非凡,跟山下的镇子风格截然不同,反而和天安门的气派相仿。我们凑到大石前看,石上刻有“街亭”二字,再一看落款,大家不约而同地“哦”了一声——“习仲勋题”。

这里地势很高,从这里俯瞰陇城可以把地形看得很清楚。加上大地湾那里有一个沙盘,可以更加形象地加深理解。

这一带的地形很有代表性,两侧是绵延不断的大山,中间有一条宽约六公里、长约二十几公里的长凹槽。凹槽底部平而宽阔,中间有一条葫芦河流过,适宜种庄稼、居住或行军,但两侧则被高山牢牢卡死。

这就是马谡所要面对的地形。

我们下山之后,从陇城镇继续向东。我之前查过《秦安县志》,里面说:“东北百里曰高妙山,曰丹麻峪、故丹麻驿也。曰断山,其山当略阳南北之衡,截然中起,不与众山连属,其下为连合川,即马谡覆军处。”

略阳即陇城镇;丹麻驿、断山,都在更东边的龙山镇。这个连合川,也即所谓的街亭古战场,肯定是在陇城镇和龙山镇之间凹槽的某一截附近。这附近的地名如“常营”“大营”“五营”等地名,听起来都有军队驻扎的痕迹。据说在王家川一带,还曾出土刻有“蜀”字样的弩机、刀、矛、盔甲残片等文物,甚至还有一铁锅,铸有“汉大丞相诸葛武侯制”的字样。不过我没见着,真伪不好判断。

我们来来回回在两个镇子之间转悠,不时停下左右观瞧,始终未得要领。GPS地图上倒是标出了街亭古战场的位置,但我不觉得这个位置是准确的。而且我还真去了那个标记地点,和地形不相符。

街亭古战场的地形,最起码得符合一个标准,在凹槽南侧得有一座足够高的山。因为《三国志》里写得很清楚:“谡依阻南山,不下据城,郃绝其汲道。”一千多年了,城池可能消失,河流可能改道,但山体发生变动的可能性很小。

我们没头苍蝇般找了半天,最终锁定了一个叫四方村的小地方。我们开车进村,村里熙熙攘攘都是头戴白帽的回民。我们绕过一座小清真寺,最终登上了一座土包小山。这山已经干裂得不成样子,沟壑纵横,车子上不去,只能步行。

这里不是街亭古战场,但站在山顶,我大体能够看清楚陇城到陇山这一带的地形概况。在一千多年前,马谡一路风尘仆仆,终于也赶到了这里。我想他肯定也会先找个高处,俯瞰整个街亭。

马谡抵达街亭之后,下达的第一个命令,是把高翔派去北边的列柳城,以成掎角之势;第二个命令,也是最为后世所诟病的命令:“舍水上山,举措烦扰”“依阻南山,不下据城”。他放弃了凹槽底部的水源,毅然爬到南边的山上去扎营。

马谡为什么这么做?史书没有记载。但请注意“举措烦扰”这四个字,这代表了他当时的情绪,一种事情正在失去控制的烦躁情绪,以至于频频发出矛盾的指令,让麾下无所适从。他帮助诸葛亮参赞军事,深知街亭对北伐的重要性,绝不容丢失;诸葛亮顶着巨大的压力派他来街亭,老师的信任,也绝对不容辜负。

许胜不许败的巨大压力,让马谡这个没打过仗的新丁指挥官心态完全变了,焦虑、急躁,而且不安。“举措烦扰”与其说是方寸大乱,倒不如说是他在靠不停下命令来找回安全感。

那么什么事让他如此烦躁?

让我们把视线投向陇山的东侧。

魏明帝在听说诸葛亮入侵陇西之后,表现得毫不慌乱。他立刻点出了宿将张郃,以及调拨了五万虎贲精锐,立刻去援助陇西。而他自己移驾到了长安,稳固前线诸将的士气,调遣更多的部队。

而张郃一点没耽误,接任之后,马不停蹄地从长安往关陇道赶。魏明帝和张郃都看出来了,街亭是胜负的重点。谁先抢到,谁就能占据优势。屈指算来,应该就是在诸葛亮袭夺三郡前后的时候。

史书上没明说马谡和张郃这两支部队的出发时间。不过推算来看,恐怕两边抵达街亭的时间差不多,甚至可能是前后脚。

街亭的地形,全在凹槽底部,南北宽度是六公里,几乎都是平地。要知道,这是一段相当宽阔的正面。马谡如果想建立起一条稳固防线,要修建大量防御工事。可张郃的兵锋要比想象中来得快,陇山里响彻着隆隆的脚步声,留给马谡的时间不多了。

马谡是个优秀的参谋,他会做计划。但当情势没按他的计划发展时,他就不知所措了。当这次战事还伴随着巨大的压力时,不知所措就变成了一场灾难。

马谡下令上山这个举动,应该是深受他的老师诸葛亮的影响。张郃已经来了,修筑工事来不及,自己的两万人不能跟魏军硬拼,唯一的办法就是上山,依据天险据守。反正只要我在山上一天,张郃就不敢放心地深入陇西,咱俩对耗,耗过一个月,自有老师过来收拾你——说白了,这就是一个“保持存在”的战术。

这个思路不能说错,可马谡在巨大的压力下,居然把水源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就像去高考的优等生忘带了准考证。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张郃主攻街亭,分兵郭淮去打列柳城,两处皆是轻松拿下。口干舌燥的蜀汉士兵一个个倒下、溃散。陈寿写史出了名的惜字如金,写到这里,却忍不住用了个形容词:“士卒星散。”

同时星散的,还有蜀国的战略,以及诸葛亮的心。

当时蜀汉在陇西还有数万人,完全可以跟张郃一战。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打败了张郃的五万人,还有魏明帝在长安,可以继续派来十万人、十五万人。街亭的口子堵不住,打赢多少次都是扯淡。

诸葛亮长叹一声,只能退兵,保存实力下次再战。最好的一次北伐,倒在了距离胜利最近的地方。那一幅浮现在脑海里的美丽图景,不见了。

马谡是个软蛋,史书上说他非但没打算回来领罪,反而打算逃跑,但没成功。他如果一跑,诸葛亮的立场会变得非常尴尬。说明这小子不光辜负了老师期望,还根本不考虑老师的安危。诸葛亮对此非常失望。那个在《出师表》里点名称赞过的向宠有个叔叔叫向朗,因为跟马谡关系好,没有举报马谡的出逃,结果被诸葛亮迁怒,罢官回成都,终生未得重用。一贯宠辱不惊的诸葛亮,这次是真气着了。

诸葛亮不得不杀马谡。先帝都说了马谡言过其实,你还敢用,这是个政治问题;你用了,出了大错,再不杀,那就成了政治危机。不过马谡并没像演义里说的那样被当众处斩,而是在监狱里物故。“物故”的意思,指所穿所用的物品都成为故物,是对死亡的委婉说法。这,应该是诸葛亮最后一次为自己的弟子徇了点私情吧。

他从心底,还是痛惜这个学生的,不然也不会在马谡死后为之流涕。

从此,终诸葛亮一生,他再没赌过一次,也再没为任何一个人押上自己的命运,包括姜维。

第十三站 关山度若飞

街亭在陇山之西。我们在街亭古战场凭吊完马谡之后,一过龙山,就进入了陇山的势力范围。

如果单考虑路况的话,我们应该原路返回莲花镇,沿S304北去庄浪县,再向西到华亭县转S203,从安口镇南下陇县。这一路都是省道,走起来比较通畅。不过我们还是选择了继续前进,先抵达张家川回族自治县的县城,然后走张良乡、恭门镇、马鹿乡、固关镇这一条线穿越陇山,抵达东侧陇县。这一路都是县级或乡级公路,要把GPS地图比例尺放到很大才能看清。

别看这些地名看起来陌生,甚至有些土气,这条路可是大有来头。张郃驰援陇西,就是从这一条路穿山而过,在街亭击溃马谡。不过……若是讲起这条路的来历和与之有关的名人事迹,张郃根本没资格排进来。

这一条路叫作关陇道,也叫陇坂道,它的东侧起点是长安,走过渭河平原后穿越陇山,西去河西走廊、玉门关、敦煌,连接西域和中亚地区,是汉唐丝绸之路最重要的节点之一。老杨家和老李家赖以起家的关陇集团,“关”指关中,而这个“陇”字,就是说的陇山。

陇坂道在中国历史上太重要了。如果《竹书纪年》里关于周穆王的传说是真的,那么他应该是中原第一人走过陇坂道,驾着八骏去昆仑找西王母。此后秦始皇西巡,也是经此至平凉地区;还有张骞凿空西域、班超投笔从戎、陈汤虽远必诛,都在这条路上留下过匆匆足迹。到了隋唐,这条路就更重要了。从侯君集到玄奘,从苏定方到高仙芝,他们都曾在这里告别中原,前往西域。而天竺的高僧大德们和粟特胡商们走上关陇大道后,都会长舒一口气,漫长的旅途即将结束,东方的长安遥遥在望。

陇山分为两部分,北为六盘山,南为关山,陇坂道即在关山之中。历代诗词里,关于“关山”的描写汗牛充栋,已形成一个固定意象。曹操有《度关山》;《木兰辞》里有“关山度若飞”;江总有“愿君关山及早度”;元稹有“尧年值雪度关山”;李白有《关山月》,王维有“陇头明月迥临关,陇上行人夜吹笛”;杜甫有“迟回度陇怯,浩荡及关愁”;李贺有“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这样列举下去没完没了。

这一座被无数将军和诗人共同构建起来的传说之山,我们马上就可以置身其中,亲自体验“关山度若飞”的传奇,光是在脑子里想象就让人激动不已。在这一段旅途里,我已经没兴趣再去谈论三国——相比起丝绸之路的意义,马谡这点破事算什么啊……

我们开过张家川回族自治县的县城之后,首先抵达的是张良乡。据说张良曾在此安营扎寨,因此得名。最初叫张良店,后改名留侯镇,又易名张良镇。说实话,我觉得留侯镇更好听一点。不过此地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停留的地方,一掠而过。

开过张良乡之后,路况一落千丈,道路颠簸不堪,而且时断时续,我们经常因为前方修路而被迫从旁边的土坡上绕行。甚至有那么一两次,道路痕迹变得模糊,我们稀里糊涂一直开到别人家田埂地头,才发现走错了。

就这么走走停停,我们抵达了陇坂道的第二个坐标——恭门镇。这个地方的建造者可是大名鼎鼎,乃是秦国名将、杀神白起。秦昭王时为了开发陇西,命令白起开陇山路,到这里修起了弓门寨,到了民国时改“弓”为“恭”。至今在县城西、北二山上,还有宋代修的白起祠和白起堡。附近还有一个宋代的凤翔府遗址,传说毁于金兀术。

老地方真不愧有老地方的底蕴,随便一个名字都可以上溯到秦汉年间。哪怕现在只是个不起眼的小镇子,随便一扒拉,就能和无数如雷贯耳的历史、人物事件勾连上。

从恭门镇开始,景色从黄土丘陵开始向山地转变。周围的山体逐渐拔高,但仍旧保留着层次分明的土原风格。从这里开始,我们正式进入关山地区。

恭门镇不光是丘陵和关山的分界线,还是陇坂道的一个大枢纽。从西向东走关陇道,到恭门这里,道路一分为三,分成了北、中、南三线。

北线从恭门向东,走马鹿、羊肚子滩、秦家源,经固关到陇县。固关可是个厉害去处,这附近有一座关卡,汉初所设,本名陇关。太始二年,汉武帝巡游至此,过关的时候遭遇了雷暴,差点没给劈死。于是陇关改了个名字,叫作大震关,后称固关。

中线和北线差别不大,从恭门东去到马鹿,走老爷岭、付汗坪、安戎关、大震关、固关,再到陇县。其实这条路是当年正经的关陇大道,张郃进兵,大概就是从这里走的。可惜如今故道不存,完全湮灭。咱们只能从岑参的诗作里去想象当年的盛况:“一驿过一驿,驿骑如星流。平明发咸阳,暮及陇山头。”

除此以外还有一条南线,叫作咸宜关道。也从恭门走,到马鹿南下长宁驿,然后走驿程沟、蔡子河、鬼门关、骆驼巷、马鞍子、崖付、最后抵达咸宜村,进入陇县。光听这一路上的名字,就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

我们最初的计划,是尽量走中线,访古探幽嘛,实在走不下去了,再回北线也不迟。经常出去自驾游的人都知道,拟定计划最忌瞻前顾后,眼看要进山了还在两条路线之间摇摆不定,那是要吃大亏的。可惜当时车上四个人里,没有一个是驴友出身。

不知道大家还记得没有。数天之前,我们从西和县的秦岭山区杀出之后,周围景色陡变,从湿润繁茂的秦岭山林,一下子变成了黄土高原。可惜当时因为下雨,我们又是一路擦着高速工地过去,没有觉察到这种变化的过程。

现在有机会可以弥补这个缺憾了。

这一带的地貌状况和西和县差不多,也恰好位于黄土高原和山林的过渡带上。今天阳光丰沛、晴空万里,我们车子开得又慢,可以安心地去慢慢感觉这种奇妙的渐进。

开始周遭还是黄土丘陵,先是植被开始逐渐发生变化,然后山形也开始不动声色地变换着姿态,宛若一部地质连续剧的开场,有条不紊地铺垫,徐徐展开剧情。当我们渡过一条小溪后,剧情突然来了一个大拐弯,风格大变。

望着茫茫山色,我可算知道什么叫作“层林尽染”了。尽管山麓到山尖的植被都已泛黄,但黄与黄之间却仍有微妙差异,有青黄,有金黄,有绯黄,有明黄,有鹅黄,它们交织在一起,层叠繁复而不纷乱,比最高明的画家还要天才。

黄土高原的粗砾和尘土不知不觉间消失不见,扑面而来的是湿润的山风,以及草木清香。如果是平常,这样的景色也还好——但我们在西北丘原已经穿行了两天,陡然换了一个频道,视觉冲击格外地大。

应劭说过:“天水有大坂,名陇山,其旁有崩落者,声闻数百里,故曰坻颓。”又曰:“其坂九回,上者七日乃越,上有清水四注。称陇山其坂九回,上者七日乃过,上有清水四注而下。”足见陇山之险峻。

越是险峻的山区,景色越是壮美。我们一路追逐着美景,如痴如醉,不时停车驻足远眺。走走停停了一个多小时,这一群浪漫的文青才回到现实世界,悲伤地发现,我们迷路了……

从恭门镇出发之后,我们的注意力全在景色上,再没关注路标,只要前面有路就尽情开过去。结果到了现在,全然不知身在何处。四个人掏出手机,面面相觑,别说3G,就连手机信号也没有,无法判断当前位置。四个人拼命回忆了半天,也只能确定肯定路过了马鹿乡,再往后就全没记住了。这条路车极少,连老乡的拖拉机都几乎没有。

都说人在绝境中,会迸发出强大的意志力。我们四个人在绝境中,迸发出的却是想象力。没两分钟,我们已经为自己想出了七、八个结局,比如:“四具饿殍倒毙深山,有关部门提醒自驾游客注意安全”;“四人寻路未果,路遇度假村与女服务员春风一夜醒来发现置身废墟之间”;“四人为争抢车上唯一一包饼干自相残杀,分成五个派系勾心斗角,友情和道德在利益下崩坏”……根本收不住。

没什么办法,只能继续朝前走了。我安慰大家说:“既然修了路,那么一定能通到城镇。到了城镇,还怕没办法吗?”

于是车子继续朝前开去,油还够,这是唯一能安慰我们的事。

又开了约莫半个小时,前方出现一个小转弯。我们转过去之后,司机一个紧急刹车,口中大叫:“我靠!不会真遇见鬼了吧?”我们一阵紧张,纷纷探出头去朝前看,然后全部变成了风中的石像。

在我们面前的,居然是一片草原。

其坂九回的险峻陇山里,怎么冒出一片草原来?

而且这草原太美了,美得简直不真实。碧空若洗,绿草如茵,全无一丝杂质。一条小溪蜿蜒而过,溪岸凹凸起伏,一看就没经过任何修饰。原上有一块块状如牛马的黑色卧石,远处小山树林满布,林子一铺到山麓边缘就停下来,站成整齐的一条线,和草原分成泾渭分明的两块——怎么说呢,就连我的摄影技术,都能拍出几张瑞士风景明信片来。

我们忍不住开始担心其中一个结局会变成真的——我们被狐狸精迷住,把荒郊野岭当成了瑞士度假村,一会儿就有狐狸变的大姑娘过来,带着我们去花差花差。

“怎么办?”我问。其他三个人一拍胸脯:“怕什么,继续朝前走啊!万一真有狐狸精出来,我先挑!”

听完他们的保证,我眯起眼睛,仔细地朝前方看去。还好,这片草原还不是那种辽阔无垠的,而是一片狭长地带。两侧山峰壁立,牢牢把这片草原锁在当中。

车子前行,一会儿便看到路旁有两根铁门柱子,上书二字:“关山”。造型说古朴不古朴,说现代不现代,透着一股《无人区》里野店的味道。

再往前走,远处似乎影影绰绰有人和马的踪迹。等我们凑近了一看,登时惊出一身冷汗。这人,埋了大半截身子,几乎只剩一个人头;那马,也埋了全部身子,就剩一个马头在上头。虽然都是雕像吧,但突然毫无铺垫地来这么一出,还没解释,着实有点恐怖。

忽然铜雀高兴地喊道,说手机有信号了。同时斯库里喊,前头有人家了!

前头不是人家,而是一片风景区。有国内任何一个风景区的标准配备:真人CS基地、XX美食,XX度假村,XX骑马租赁,还有五、六对盛装的新郎新娘和摄影师。一条木栏围出的路向草原深入,那里有十来个水泥质地的蒙古包。广告牌上画着一个蒙古牧民,旁边是一行宋体字:“关山草原,欧式风情”。

铜雀的检索很快也出来了。原来这里真叫关山草原,是关山中的一片低谷草原地带。此地古称汧邑,是秦代养马之地。汉代在向西北扩张之前,也仰赖此地出马。说这里像瑞士,不算夸张,地貌和气候与中欧阿尔卑斯相仿,外号却叫作小天山。

这么说来,那个半埋的石人像,大概是秦非子吧?

山腹之中,居然藏着一个小小的草原,大自然可真是奇妙。

这里感觉还不错,没沾染多少旅游地的恶俗味道,民风尚算淳朴。我们开过风景区后,前头有一个木头杆子拦住的小关卡,守关的大哥说进这个风景区要收门票。我们解释说是从张家川过来的,穿行而已,不是来旅游,大哥很爽快地一挥手,放我们过去了。

我查了一下GPS,忽然有点脸红。关山草原这个地方,远在长宁驿的东南方向,离我们最初规划的关陇大道北线和中线根本是南辕北辙,离南线也跑偏了不知多少。我估计我们一路光顾着观景,过了长宁驿本该折向东方的,结果却奔南而来了。

不过错有错的好处,若非如此,我们恐怕还见识不到山中草原的奇景。

关山草原一过,我们又一头扎进深山里去。景色依然壮丽,但道路变得好走多了,想来是因为这里是一处重要的旅游区,所以路况起码能容大巴车进出。我们走过半路,看到一块大石,上面刻着这里的本名——“热死荒梁”。

………

真是一个充满了鬼故事意味的好名字啊。

我们非常庆幸是从张家川穿过来的,先经历了黄土洗礼,再看此处水草丰茂,由俭入奢,美不胜收。倘若我们从陇县过来,过眼皆是绿黄秋景,再看草原恐怕就没那么震撼了。

日暮前后,我们终于有惊无险地杀出陇山,抵达了东侧的陇县。这里距离宝鸡不过八十几公里,全程都是高速。我们遂不做停留,直奔宝鸡而去。开了足足一天山区小道,平均时速连五十都到不了,现在换了高速,这一路的酣畅淋漓,不必细表。最后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我们终于进入了魏国抵御蜀汉入侵的核心要塞——陈仓。

在酒店住下以后,当地有朋友赶过来接待。我满怀期待地问他,这附近有哪些著名的三国古迹?朋友仰天长笑,然后一脸鄙夷地看了我一眼:

“三国古迹?那么新的东西,我们宝鸡一般不太关注。”

我一听大怒,转念一想,立刻怂了。

人家说得没错。宝鸡还缺古物么?石鼓、何尊、铜浮屠、八重宝函、银花双轮十二环锡杖、大克鼎、盠青铜方彝、墙盘、逨盘、胡簋、折觥、秦公镈、五祀卫鼎及晚清四大国宝(毛公鼎、大盂鼎、散氏盘、虢季子白盘)……随便挑一件出来,都能让人顶礼膜拜,真犯不上跟三国较劲。

朋友见我神色颓丧,说:“你也不必太伤心。你不是想考察诸葛亮北伐吗?我有一计,请君细听。这里有宝成铁路,走的路线恰好是陈仓故道,从大散关穿越秦岭直到略阳,是诸葛亮二次北伐的路线。我建议你明天早上赶最早一班火车,坐到秦岭深处的秦岭站,再换车回来。陈仓故道的虚实,就能摸个大概啦。”

于是,在宝鸡,我们的自驾游计划发生一点细微的变化。我弃汽登火,开始了一段奇妙的火车旅程。

第十四站 秦岭

秦岭横贯东西,厚覆南北,以其博大浩瀚的绵绵山岭,和淮河组成了中国最为重要的一条地理气候分界线,号称中华祖脉。即便我们的视角缩小到诸葛亮北伐这么一个专题,秦岭仍旧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庞然大物。这一系列北伐战争,全部都围绕着秦岭而进行,所以如果要称其为秦岭战争,亦无不可。

对诸葛亮和蜀汉来说,秦岭的意义是双方面的,一方面保障了国家的存续,另外一方面却阻挠了北伐的进行。在诸葛亮心目中,秦岭这个地方,一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可惜的是,我们这次考察的主要目标是祁山一线,所以只在汉中的秦岭南麓横掠而过,还没有真正深入秦岭考察。

这个遗憾一直到了宝鸡,才终于得偿所愿。宝鸡古称陈仓,南靠秦岭崇山峻岭,看守着秦岭两条通道的北出口——陈仓故道和褒斜道。当地朋友建议我乘坐火车,走陈仓故道深入秦岭,然后再折回来。他说虽然这条路也通汽车,不过正在修高速,路不太好走,而且坐火车你可以看到用别的交通方式都看不到的壮景。

于是在抵达宝鸡的次日,我顾不得流连于青铜器博物馆,直接去了火车站。迎着微熹的晨光,我登上最早一班火车,握紧手里的相机,心中一阵激动。那种心情,和小学春游前差不多。

我的计划是,乘坐火车到秦岭站——大概是在凤县的黄牛铺镇——然后下车,搭乘反向火车再回宝鸡,时间凑巧的话,费不了多少时间。

火车缓缓移动,很快驶过两岸白雾升起的渭水,朝南方而去。远处的秦岭微茫可见,山势连绵几乎看不到一点间隙,让人怀疑火车会不会一头撞到这堵天然大墙上去。我把身子靠在座位上,打算先吃点东西,调整一下状态,以便一会儿尽情欣赏秦岭奇景。可我刚打了几个呵欠,车窗外的景色已经发生了变化。一过任家湾,高楼大厦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陡坡宽岭,不时有树枝从上头垂挂下来,敲击车厢。

居然这么快就进入秦岭了!让人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火车走的这条铁路叫作宝成线,从宝鸡到成都,路线和古代的陈仓古道几乎一致。这是秦岭最迷人的地方之一,它的天然形势给了人类五条谷道和七十二个峪口,从古至今的人们,都必须乖乖地按照它规划的路线前进。地理环境岿然不动,时间却在不断叠加,沉积出层层叠叠的历史层次,让古人和今人有着奇妙的交错。

这一条路叫作陈仓故道,也叫散关故道,是秦岭最西侧的一条路(严格来说,祁山道在秦岭西侧,但不在秦岭范围内),北边起点是陈仓,也就是今天的宝鸡。它向南延伸至大散关,在宝鸡西南的大散岭上。陆游有诗“铁马秋风大散关”,说的就是这里。过了大散关,就是嘉陵江的东部源头。接下来的路,基本上随着嘉陵江的奔流前进,走凤县、两当县、徽县抵达略阳。到了略阳,再从广元入蜀。

之所以称其为“故道”,是因为嘉陵江在这里的起源水流,叫“故道水”,秦代在这里设县名故道,因此才得名。不过话说回来,秦代都管这里叫故道,可见这水得历史悠久到什么地步。

和这条路有关的最有名的典故,是刘邦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当初刘邦封为汉中王,派人在褒斜道修筑栈道,同时悄悄派兵从这一条故道前进,绕到陈仓,从此冲出汉中的狭小地域,有了与项羽争霸的基础。这条路的重要性,也就不言而喻了。

跟其他几条道相比,故道虽然绕得有点远,但路况好走得多。所以从秦代开始,这就作为一条干道存在,设有大量驿站和栈道。到了前三国时期,曹操讨伐汉中张鲁,就是从故道杀进汉中。后来他退却之时,唯恐此道被蜀兵利用,又将其毁弃。

从曹魏的角度来说,秦岭五道里面,只有故道最容易通行。把故道堵塞,就关上了一半大门,北方便可以高枕无忧了。

其实他们有点想多了。

诸葛亮从来没考虑过走故道。

在和平时期,故道是一条很方便的道路。但是对锐意北伐的诸葛亮来说,这条路宛如鸡肋一般。

诸葛亮的整个北伐,就两个战略目标:要么绕到陇西地区,徐图缓进;要么东出长安,闪电偷袭。故道北方出口是陈仓,恰好在陇西和长安的连接线正中间。

这是个非常尴尬的位置。陈仓向西,是陇山、秦岭之间的陈仓狭道,大军难以通行,无法对陇西产生什么军事压力,更无法阻挠关陇道的通行。陈仓向东,距离长安还有三百多里路,沿途都是军事重镇,且有渭水横贯其中。你从陈仓冒头,人家在长安有足够的时间做出反应。

这意味着它既不能对陇西产生什么威胁,也够不着长安,任何一个目标都无法完成。

所以攻克陈仓对蜀军来说,不是胜利,而是一个大负担。

尽管如此,诸葛亮还是走了一次故道,这就是整个北伐战争中最离奇的一战——二次北伐。

这次北伐充满了矛盾的气息。首先它发动的时间就异常诡异——公元228年的冬天,距离第一次北伐退兵相隔只有大半年。

蜀国国力贫弱,战争又是最消耗物资的行动。诸葛亮每次北伐,都要攒一阵粮食,才敢动弹。而这时蜀汉新败,士气和后勤都处于最虚弱之时,又是最糟糕的冬季。种种迹象都表明,当下根本不是个好时机。

可诸葛亮不但发兵,而且还不走寻常路。他选择了故道进兵,直指陈仓。陈仓名字里带一个“仓”字,其实只是一个小要塞,根本没有多少积储。就算打下来,也解决不了蜀军的后勤问题。刚才也分析过了,从战略意义考虑,陈仓对蜀汉意义非常有限。

以乏粮孤军在冬天跨越秦岭去攻打一个鸡肋般的要塞,诸葛亮吃错药了?

有意思的是,诸葛亮的敌人们,偏偏还就预料到了他的这一次举动。

只有疯子才能理解疯子,难道他们也吃错药了?

曹魏的大将军曹真在第一次北伐结束后,就预言说诸葛亮在祁山吃了败仗,肯定得走故道,所以派了郝昭和王生守陈仓城,准备在门口堵死蜀军。事实证明,曹真真是料敌如神,不光算准了诸葛亮的出兵,而且还算准了他攻不下陈仓城。

诸葛亮抵达陈仓城之后,派了郝昭的老乡靳详去说降。郝昭明确表示,没戏。诸葛亮这会儿却仿佛忘了兵贵神速,居然派靳详又去劝降了一次,自然又遭拒绝。接下来双方在陈仓城演了二十多天的华丽大戏。诸葛亮用云梯,郝昭就放火箭;诸葛亮用冲车,郝昭就用石磨;诸葛亮玩井阑,郝昭就修重墙;诸葛亮挖地道,郝昭也挖,过程炫丽,声势浩大。持续了二十多天,陈仓城屹立不倒。

诸葛亮明知道费曜、张郃的援军在纷纷赶来,却似乎一点都不急,与其说在攻城,倒不如说在练兵。

更神的是张郃。

魏明帝听说诸葛亮又来了,赶紧召唤张郃过来,给了他三万兵马,包括虎贲、武卫两营精锐,赶去救援。出发之前,魏明帝忧心忡忡地说:“等将军赶到,陈仓早丢了吧?”没想到张郃一挥手:“陛下您放心。诸葛亮年初那次北……呃,是入寇,已经把几年的粮食储备折腾光了。这次他来,根本没多少粮食。我估计不用等到我抵达,他就撤了。”

结果正如张郃意料的那样,蜀汉在陈仓城下顿兵二十多天,未能前进一步。没等张郃赶到,诸葛亮粮食吃尽,很干脆地撤兵了。当然,他也不算白来,撤退时伏杀了追击的魏将王双。

远在河南的张郃都知道蜀军粮食不够,诸葛亮自己会不清楚?

这场战争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场不情愿的演习。无论是诸葛亮还是张郃,似乎都拿着同一个剧本,照本宣科、敷衍了事地演了一阵,匆匆退兵谢幕,显得颇有默契。

诸葛亮为何有这种奇怪的举动,答案不在秦岭,而在江东。

诸葛亮当年在隆中提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规划,就是从荆州、益州两路进兵,方能与北方抗衡。结果关羽丢了荆州,蜀汉断掉一臂,《隆中对》失去了立论的基础,沦为废纸。

诸葛亮深知,要干掉曹魏这个庞然大物,至少得有两个战略进攻方向。现在蜀汉只剩一条胳膊,那只能找别人再借一个拳头。有这个资本的,只有吴国。吴国虽然跟蜀汉结仇,孙权又不甚靠谱,但诸葛亮别无选择,哪怕这拳头不好用,也比没有强不是?

在写《出师表》之前,诸葛亮肯定就在筹划和孙吴的联合了。不只是政治上的联合,还有军事上的联动。最完美的状况是,孙吴在长江流域发起攻势,吸引出曹魏大部分兵力,与此同时蜀汉趁机从汉中进袭长安。两匹狼一起去撕咬一头老虎,即使咬不死,也能让它受重伤。

所以从更宏观的视角来看,诸葛亮北伐和孙吴北伐之间有着十分微妙的联系。

可孙权做事真是太不靠谱儿了。

蜀汉在公元228年春天发起攻击,一鼓而下陇西三郡,形势一片大好。孙吴却没有任何策应的举动。等到马谡失了街亭,蜀军退兵回了汉中。孙吴这才猛然想起来还有策应这事呢,派了鄱阳太守周鲂伪叛,玩了一出“周鲂断发赚曹休”,到了八月份才发动石亭之战,大破魏军。

诸葛亮听到这个消息,肯定一口血喷出来。假如石亭之战在二三月份发动,曹魏主力势必会被拖在江淮。哪怕马谡丢了街亭,诸葛亮也有信心和张郃一战。如今拖到八月,那还能有什么效果?权哥您的拖延症也太厉害了。

可孙权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反而觉得这是大功一件。他的逻辑特别奇葩,咱们两国当初约定的是两路出击,我们八月份搞了一个石亭之战,现在轮到你们蜀汉了——年初的北伐他们干脆装不知道。

诸葛亮不能说什么,人家不是部下,而是盟友。不光不能骂,还得有所表示。石亭好歹是一场胜仗,如果蜀汉没有什么配合的动作,会影响到以后的联动。

可孙权这个时机选择得实在太糟糕。他八月打完仗,九月收尾,消息传到益州都十月份了。诸葛亮就算有心出击,准备完也十二月份了,秦岭天寒地冻、滴水成冰,怎么打?

更何况在之前的战争中,粮草积储消耗一空,根本无法负担大规模军队出动。

诸葛亮面临着两难抉择,他思忖再三,总算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我演一场吧。

既然是一场演出,那么犯不上动真格的,成本越低越好。五条通道里,祁山道路途遥远;骆傥、子午二道险峻难走;褒斜道是个好选择,可赵云在第一次北伐撤退时,一把火把栈道烧了,一时半会儿过不去。唯一能走的,只有散关故道。

散关故道比其他路相对好走,易去易回,蜀军走一圈不费事。他们只消在陈仓城前围困几日,等曹魏援军一到,撤退就是。“我打的动静大一点,东吴也就不好挑眼了。”诸葛亮在穿行冰天雪地的秦岭时,想必是这么盘算的。

于是诸葛亮给自己在江东的哥哥诸葛瑾写了封信:“有绥阳小谷,虽山崖绝险,溪水纵横,难用行军,昔逻候往来,要道通入。今使前军斫治此道,以向陈仓,足以攀连贼势,使不得分兵东行者也。”翻译过来意思是:“我打算走绥阳小谷道,这条路很难走,都是巡逻兵走的路。我之前让人修整过,勉强可以行军,能通向陈仓。我从这里进兵,可以吸引住敌人,阻止他们分兵向东。”

你们看,诸葛亮在这封信里,一句“兴复中原”的口号都没提,甚至一句没提破敌夺城之类的决心。他透露出了这次出兵唯一的目的,就是“使不得分兵东行者也”,完全是一副为东吴着想的口吻。可仔细想想,陈仓驻军才多少人,东南战局再危险,也犯不上从陈仓调兵救援。

换句话说,诸葛亮的第二次北伐攻打陈仓,根本就是一次政治性出兵,一场迫不得已要演给东吴看的秀。但他心里肯定特别委屈,好好的双线齐攻,被孙权拖延成这副德行,办错了事不说,居然还让蜀汉买单,这真是上哪里说理去?

打完了陈仓,恶心事还没完。孙权在石亭大胜,同时蜀军两次北伐都失败了,此消彼长,心态发生了转变。他很快就登基称帝,结结实实给了蜀汉一耳光。诸葛亮为了北伐大计,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捏着鼻子承认了孙权的地位。

敌人、部下、皇帝、盟友,一个个都让诸葛亮不省心。

可惜没人会体会他的苦楚。

我一边想着丞相的苦楚,一边坐在火车里朝外望去,看到峰峦叠嶂,看到山涛汹涌,看到秋黄色的密林伸展起伏。秦岭的景色,果然与别处都全然不同。细观其中一两座山峰,并不算多么挺拔,山势也不算如何峥嵘,但当你将视野放宽之后,你会看到连绵苍茫、一望无际的山海。真的是山海,如同大洋海面一样博大浩渺——我之前可从来没想过,大山也可以用“浩渺”来形容。秦岭之所以被称为中华祖脉,大概就是因为它这种虚怀万谷的气魄吧。

我看到在火车旁边有一条平行于铁轨的公路,弯弯绕绕,从一条狭窄的山谷深入群山。路不算特别宽,左右山峰险峙,吝啬地夹出一段逼仄空间供车辆行进。在这样的路上行走,抬头看到的天空恐怕都很有限。古时的故道,应该就是这里。我忍不住嗟叹起来。这大概是诸葛亮这一生走得最委屈的一条路了吧?

不过我很快发现,我所遭遇的委屈,也快要赶上诸葛亮了。

我本打算在火车上好好拍一下秦岭风光。从车窗外望,确实也能看到壮丽景色,可问题是……隧道实在是太多了,几乎每走上几百米,窗外就会嗡一下变得一片漆黑,过了很久才会重见天日。我连忙举起相机,抓紧时间寻找景色,刚取好景想按动快门,嗡的一声,又黑了!秦岭美景惊鸿一现,倏而远离。

我对面的乘客嘿嘿一乐,说:“小伙子你别忙活了。”我颓丧地放下相机,向他请教。对方估计是老铁路,见惯了我这样的人,不疾不徐地说:“这条铁路从宝鸡到两当县一共是一百三十五公里,你知道隧道一共多长?”

“三十公里?”我鼓起勇气报了个大数。

“少了。”

“四十?”

“少了。”

“五十?”

“一百二十七公里。”

“……”

“你去哪里?”乘客又问。

“秦岭站。”

“呵呵,秦岭站啊。你知道从宝鸡到秦岭站多远?”

“不,不知道……”

“全程是四十五公里,那你知道这一段的隧道有几个吗?”

“三十个?”我按照刚才的比例推算了一个数字,不自信地说出来。

“错,是四十五个隧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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