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尊重,并不意味支持。包括崔冰冰的父母,全家无人支持崔冰冰只休一个月产假,玩命投入工作。崔冰冰只好一遍遍地解释,坐在她的位置,她不能退出三个月,否则死状悲惨,还不如一退到底,回家做全职主妇。关键还在,她享受工作带来的成就感,她无法放弃,那么只能这样。女友们有赞有弹,这也是崔冰冰预料到的结果。让崔冰冰最想不到的是来自嘉丽的支持,嘉丽对崔冰冰佩服得不行,但作为一个过来人,她深知崔冰冰的不易。虽然有崔母这样的专家级医生把关淡淡的抚育,可崔母毕竟不是妇儿专家,跟不上育儿科学的进步。这方面便有嘉丽帮忙耐心细致地弥补。嘉丽送来眼下口碑最好的尿不湿、小衣服、纱巾、奶瓶等,本地买不到的,她就让钱宏明从上海买来,甚至从香港托钱宏明朋友带来,不惜工本,花钱如流水。
好东西只要用一下,就能体会出其中的妙处,崔冰冰对嘉丽感激不尽。她现在也做了妈妈,总算与嘉丽有了共同语言,可依然说不上几句话,两人思维频率不搭,跟嘉丽说话,崔冰冰得急死。不过崔冰冰终于向柳钧承认,嘉丽这个人确实很好,只是太不拿钱宏明的钱当钱,花钱太大手大脚。
柳钧即使睡眠不足,工作辛苦,将原本微微发福的身体减肥了下去,可是看到崔冰冰几乎每天大清早睡眼惺忪地为了催奶大吃几乎没放盐的猪脚汤,就佩服得不行,他再瘦,大清早也不会有这胃口。他让崔冰冰不妨学眼下的电力供应,停三开四,或者停四开三。崔冰冰怎么可能停三开四,她出其不意地回去上班,彻底打乱那个指望接替她的脑后有反骨的同事的布局,她若停,岂不是让反骨同事卷土重来。柳钧只能表示理解,并大力配合。
可是嘉丽有一天掏出镜子,让崔冰冰好好地看,却什么都不说。嘉丽的镜子有放大功能,崔冰冰一看镜子中黄脸婆一样的自己,尤其是看到粗大的毛孔,松垮的皮肤,禁不住大叫一声,毛骨悚然。她了解柳钧,此人好色。她想到比她早生几个月的梁思申,人家前几天来看她的时候保养得多好,难怪她先生紧张她。也难怪,柳钧从来不紧张她。可是,柳钧对她的黄脸婆样熟视无睹,是好事吗?当然是大糟特糟。
淡淡睡觉不老实,非得有人抱着她,等她睡着才可以放到床上。柳钧下班回家,这份差使当然与柳钧有关。等淡淡终于睡着,柳钧才拍醒下班回家小睡片刻的崔冰冰,让她醒来吃饭。崔冰冰见旁边没人,抓住丈夫的手轻问:“我现在是不是很难看?灰头土脸?”
“没,一脸神圣的妈样。”
“妈样是你女儿看的,老婆样有没有?是不是糟糠之妻?”
“老婆样暂时严重缺位。嗳,我没要求,你别心急,我再提要求你得逼上梁山给我休书了。”
虽然柳钧说得很好,崔冰冰却不可能无视自然规律。“我真觉得自己已是强弩之末。我非常需要你的支持,需要你给我信心。柳钧,请经常抱抱我,生完孩子后你很少抱我。你才是我唯一的大补药,我最爱的是你。”
“你给淡淡喂奶,给我灌迷汤。”柳钧伸手抱抱妻子,就推她下去吃饭。崔冰冰意犹未尽,她不是个扭捏的人,有需求就说,就做,她像个考拉挂在柳钧身上,直抱到自己也不愿抱了,才放手,两人一起下去吃饭。桌上又是一碗催奶的鲤鱼汤,稀淡稀淡的,崔冰冰皱着眉头喝下去。柳钧看着这个美食家为女儿如此煎熬,实在看不下去,“别逼自己,你不是神仙。没奶可以喂配方奶,现在市面上很多,不行我也可以飞香港去买。”
听得丈夫疼惜,崔冰冰本来皱着的眉头舒展了,她笑了,眼泪却滴滴答答落下来:“不能委屈我们淡淡……”可是说着说着就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扯来纸巾笑着擦脸,眼泪越擦越多,脸上也很快无法再笑。
柳钧绕过桌子,让妻子在他怀里哭个痛快。妻子不用解说,他也已经懂了,换他坐妈妈这个位置,他也未必做到崔冰冰那么好,可崔冰冰是女人,是他忽视了强大的崔冰冰其实是个女人。难怪他有时候说崔冰冰是女强人,伊总是大吼一声:“老子最烦‘女强人’三个字!”女人再强,也逃不过生理限制,总之还是女人。崔冰冰也在内疚她为了工作委屈淡淡吧,于是堤内损失堤外补,那么难吃的猪蹄汤、鲤鱼汤都是闭着眼睛全喝,女金刚一样。其实,更该内疚的是他柳钧。
可是他还能做什么呢?晚上经常是崔冰冰泵奶后睡整觉,他半夜醒来喂女儿。据说这该是保姆的事儿,可是两个新爸妈又都不放心。他还可以做的,大概就是给妻子做大补药,多给她精神力量吧。他最喜欢崔冰冰不同于其他小女人的直爽,不需要他煞费苦心地乱猜。可是,当拥抱成为任务的时候,运作起来总是有点儿欠缺火候,但此事只有柳钧自己知道了,崔冰冰看不出来。
公司则是永远麻烦不断。这回的麻烦可以说是多年前埋伏在腾飞的定时炸弹终于被引爆。人行一纸通知下来,让柳钧前去解释,为什么说是外资公司,却完全用人民币出资。柳钧连忙先询问崔冰冰,怎么这个时候会提起出资问题。崔冰冰才想起最近严查地下钱庄,以防近期人民币跳跃式的大幅升值带来的境外外汇冲击。不仅仅查柳钧这种外资户头,连人民币大额存取也抓得更紧。柳钧心里有鬼,崔冰冰说的原理并不能解决他的问题,他唯有先硬着头皮去接受质询。点名让法人代表去,柳石堂即使想去也不成。
去之前,柳钧又找到过去工业区招商办的人员,一打听才知,原来腾飞不是个案,工业区不少企业为了争取外资企业税收减免政策,想方设法花点儿钱,通过中介去香港或者离岛注册皮包公司。有些胆子小,拿到境外执照后通过中间人的运作,找到一家需要人民币付大陆职员工资的港商,两家直接私自兑换,用于外汇注资验资之用,所以那些企业的起始注册资金大多不高。而大多数则是拿个境外公司的执照,通过关系用人民币注资。这些人都是这回被打击的对象,听说人行、外管局、工商一起查,查实的话,罪名不小,减免的税得吐出来,还得按上一个什么金融方面的罪名,最高可判刑五年。
柳钧满心忐忑,去前与崔冰冰反复斟酌口供。他告诉人行官员,他回国的时候带来外汇,那时候爸爸办的是工厂,他们考虑一家人反正说得清,就一次一次地把他的外汇兑成人民币,全数投入到新产品研发上去。年代久远,那些兑换的单子今天已经找不到。然后嘛,新公司成立,那时候还有兑换单子在,就视作外资入股了。这是他和崔冰冰商量出来的对策,一口咬定确实有外资进入,而且达到政策规定的外资公司的外资出资比例,只是当年注册操作时候有点儿弹性。唯有如此,才能方便未来缓缓幕后操作。毕竟柳钧与其他那些玩外资公司的不同,他是真护照,而且他在国外工作多年,有外币积蓄是理所当然,道理上讲得通。崔冰冰认定,地方人行不可能因柳钧这点儿小事通过外事途径查柳钧的德国账户信用卡,他们也无非是走走过场,最后罚点儿款向上邀功而已,这年头,不是杀人放火的大事,谁也不会太较真。
余下的事,就是崔冰冰上阵。她身处金融系统,在系统内上上下下跑得熟透,只要找对了人,那么这等一口咬定非原则性问题的小事就成不了原则性的大事。当然,罚款还是要交的,只是不需要割肉。坐牢就更不用提。问题在职业妇女崔冰冰手里处理得轻而易举。
其实据柳钧探知,工业区经过这么一番整肃,最后没一个坐牢的。这年头,谁也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能在工业区办上几年厂子赚上几年钞票的,谁上头没有几条路子啊,几年下来,没亲戚也培养出朋友了。柳钧回头再看,不过是虚惊一场。
最头痛的还是公司本身的问题。产品的保密工作永远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有工人记性好,动用五鬼搬运法慢慢将图纸一条线一个数据地泄露出去的,有职员跳槽带走思路的,还有被模仿的等等。罗庆终于忍无可忍,他提出一个方案,公司既然因为用材问题和质量管理严格问题,而不愿降低成本,导致无法与模仿偷盗者竞争,不得不在研发上加大投入不断提升产品层次,简直是形成恶性循环。不如在腾飞品牌之外设立类似服装的二线品牌,单独另辟车间或者厂区,专门跑量做与市面上差不多质量的产品,这样一来,谁都知道偷了腾飞的技术没意思,漏洞不堵自绝。而又因为另辟场地,不影响现有工人的品管意识。还可以让腾飞研发中心的技术延长生命期。
罗庆给柳钧举例,过去VCD这么贵,大伙儿手里钱又少,那么对不起,都买盗版,即使图像模糊也忍了,道德滚一边儿去。当年有人大魄力,一举降低正版VCD价格,大家一看稍微贵价就可以看正版,当然不再买盗版碟。而市场却还可以推出更高价的清晰版,满足部分特殊人士的需求。这就是市场。很多时候只要政策适当,善用市场那双看不见的手,反而事半功倍。
罗庆说这些,不过是抱着“不说白不说,说了是白说”的心态。因为他放弃人人争抢的公务员职位来到腾飞协助柳钧,正是因为他与柳钧有差不多的理念,科技是他们的宗教。他平时对业务人员的训诫中,也永远带着类似的内容,培养同事为腾飞的高品质理念而骄傲。可是现实摧毁理想,劣币驱逐良币的市场让人动摇信心。
柳钧听了却道:“这个问题我已经不止考虑一年两年,就像大众旗下不止一个品牌,单国内就有一汽大众的捷达、宝来,和上海大众的桑塔纳、POLO、帕萨特等,定价不同,品质自然也大大不同。可是早年资金不够,而且人手也还没培养出自觉,这个问题不能考虑。尤其是同一厂区不同品质平台,最终结果肯定是上至管理人员下至工人学好很难,学坏很容易。”
罗庆不禁笑了:“我还以为你会一口否决,甚至说我堕落。那么现在的机会合适了吗?我倒认为正合适,中心现在致力于东海一号配套的研究,眼下新产品开发不多,正好方便我们炒冷饭。”
“是这个理。我现在的想法是,腾飞原封不动,另外找地方建立新工厂。不同的品质,放不同的厂区,免得混淆腾飞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品管理念。但是……这就需要大幅资金投入,另起炉灶,不易啊。”
罗庆却看着老板的两只黑眼圈,直言不讳:“财力是个问题,可我看相对柳总而言,精力更是个问题。新爸爸不好当啊,哈哈,我就是个过来人,根据过来人的经验,恐怕柳总得等宝贝女儿断奶之后才有精力打理新厂事宜。可事不宜迟啊,柳总,目前中心出品减少,而市场永远是沉舟侧畔千帆过。”
“对,精力。我太太的朋友威胁我,一周岁远非尽头,带孩子最辛苦的时期是从孩子会爬会走开始,一直到上幼儿园之前,你永远无法想象孩子哪来这么多精力。所以你看,不能拿精力作借口,该做的事,立刻就得着手。”
精力不是借口,可没有精力再建一座分厂,却是事实。柳钧咨询家大业大的申华东,申父申宝田刚发家的时候,又是如何分配精力。申华东只有一个答案,“股权激励”。于是事情兜兜转转,又回到曾经被柳钧否决的董其扬的提议。申华东告诉柳钧,当年他爸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想出一个主意,将公司几个主要骨干职工变为股东,把一个老板忙不过来,变为几个得力股东一起忙活,在全市率先进行股份制改造。效果立竿见影,他放学回家终于可以见到爸爸了。
“我也想过这个办法,可是我不愿上市,不上市的股权激励有效吗?”比如董总就看不上。“与年终奖又有什么不同,大家都不傻。”
“我家股改时候也没奢望上市,上市是股改之后很多年的事。可股改前后,人的积极性完全不一样了,也没人再提离职。就像原本你只是告诉驴,只要把车子拉到终点就有胡萝卜吃,那条胡萝卜很抽象,现在改成在驴脑袋面前挂一只一路够不着的胡萝卜,所起的作用完全不一样。人的心理就是这么微妙,即使明知没有区别,可依然容易被挑逗。你这个做硬科学的很有必要学学我们的软科学。”
柳钧听着频频点头:“如果我股改,索性引入投资股东,可不可行?”
“如果我还在管市一机的话,我会说可能可行。现在我可以明确告诉你……”申华东一声冷笑,“我现在知道如今的资金多的是高产出的出路,谁耐烦投入到你们这种制造工厂。有那个钱,还不如买一块地皮放着等增值。”
柳钧白眼,可也无法不承认。不说投资资金流向,即便他们的招工也是如此,今年以来,愿意投身研发的名牌大学生寥若晨星,他的研发中心条件再好,也比不过外面精彩世界的诱惑。快钱,那也是挂人才面前的胡萝卜。如果用脚投票,制造业事实上已经排位全国最不招待见的行业前几名,即使是追求更快更高更强的企业,也无一例外。柳钧心中异常感慨,再加政府不重视,政策无倾斜,大环境无治理,照此下去还真不如做做衬衫鞋子,起码人不必如此殚精竭虑。
可他不就是有那么点儿贼心不死吗?
经几天考虑,最难的是说服他爸柳石堂,柳钧在腾飞高管会议上出其不意地提出引入高管成为腾飞股东的想法。他经过精算去年一年的利税收入,将释出的股份可能获得红利与年终奖对等,拿出干股分配办法。他看到,在他一条一条地宣读办法的时候,大伙儿的眼睛渐渐闪闪发亮。这个会议开到傍晚,整个会议室提前群星闪烁。即便理智如孙工、廖工、谭工等人,一样莫名兴奋。
于是三天后有关新工厂上马的会议,开得异常顺利。会议布置罗庆开始物色场地,行政经理老张开始准备注册资料、招聘主要财务经理、开始大规模员工培训。大家都兴奋异常,不用柳钧布置,工厂与中心的人自动联合,说是三天内根据投资额拉出一份设备清单。转眼,工厂又与行政部联络,主动提出培训计划的共同制订。
大家都是熟手,都不需要柳钧指挥协调,他们自己协调得周全周到。本来罗庆与工厂负责人有点儿矛盾,这会儿也不提了,可谓真正全力地发挥主观能动性,群策群力。
而这,才是柳钧刚刚提出干股方案三天之后,设想还未转化为白纸黑字的法律文件,可他们已经将挂在唇边的萝卜化为动力,全力以赴了。柳钧很容易就看到新公司顺利运作的前景。即便是他原本用至饱和的精力,现在也可以收回一些了,各部门自有其他股东替他操心。可见全世界都通用的法则,自有其存在的必然性。
会议结束,连新公司的名字也有了:腾达。
柳钧觉得快得不可思议,可是大伙儿却从闭门会议出去后,自发自觉地做上了。研发中心的工程师们在腾达项目上出不了太多力,但他们明显也表现得更有劲。弄得柳钧轻松得不行,大把时间回家抱娃娃去,解放娃她娘。
但轻松也不过是一天两天,随着罗庆快速确认工厂地址,柳钧便开始亲自一块一块地前去实地查看。优惠政策太多,条件若好得不像是真的,那么一定不是真的,基本上就是抛个诱饵给你,等你上门就关门打狗,这种事情听得太多。条件看似还行的,那么只要开车周围转几圈,抄下几家企业名称,打朋友们电话问一遍,通过朋友介绍找上已经扎根企业的老板咨询,不仅咨询招商政策能不能真正落到实处,会不会翻脸不认人,还得问清楚这个地方的地头蛇诸如水电通讯交通税务等部门是不是姓周名扒皮。
此时的柳钧已经不同于腾飞启动时,此时的他已经历过太多太多,工厂每天层出不穷的事件是最好的老师,他早在南墙撞得皮糙肉厚,不仅吃一堑长一智,更是熟能生巧,举一反三。因此,腾达的地址很快确定下来,在一处开发区,政策优惠,交通对于柳钧的工厂需要公路和水运而言是便利,对于普通居民则是不便利,然而正是这样的土地才能拿到低价。与政府部门藕断丝连的罗庆则是通过朋友获知,附近将很快修建快速交通干道。柳钧一口吃下两百亩土地,约定三年付清土地出让金,第一次付一半。
等不到一个月时间将两百亩五通一平的土地用围墙围起来,柳钧站在专门通往腾达的双车道水泥路上,看着似乎一眼望不到边的雪白围墙,对抱着孩子跟来看热闹的崔冰冰说,这感觉,真像是建立一个小王国。人在此时不产生出一点儿自豪感,几乎不可能。而罗庆他们也纷纷拖家带口开着自己的车子过来看,他们这会儿看腾达,与以前看到腾飞的时候心情大不相同,现在如小王国一般的腾达,其中有一块就是他们的。那种拥有的感觉,就是当家做主人的踏实感。
腾达的进程顺利推进,似乎除了钱是个问题,其他都不是问题,因为三个臭皮匠,顶过一个诸葛亮,大小股东劲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效果当然非柳钧当年与他爸两个人管理腾飞基建时候可比。然而就在这顺风顺水的时候,一个东北口音的电话打进柳钧手机,没头没脑地问柳钧是不是腾飞公司老板,德资公司老板怎么是中国人,老板的电话怎么能一打就通,会不会是沿海一带有名的皮包公司。柳钧没回答,让他们如果有疑问,不如直接过来这边工商局查注册登记,说完就挂了电话。
但是放下手机,柳钧却想到一处破绽,那个没头没脑的电话怎么知道腾飞是德资。再翻看手机来电记录,没错,显示的区号正与安总的相同。柳钧心中生出一丝不详。他想来想去,决定自己暂时不出面,由罗庆与一位客户联系,询问安总公司究竟怎样了。
消息很快传来。安总的公司目前奄奄一息,眼看新年来临,可公司账户上连发基本工资的钱都没有,公司财务每天须得拆东墙补西墙才能维持公司日常开销,连安总的车子也卖了抵债,安总眼下打车上下班,也不常出门开会出差了,倒是经常跑政府机关要政策。许多工人家中没存款,东北人家一到冬天就面临供暖问题,许多工人交不出供暖费。公司目前人心惶惶,说什么的都有。
柳钧心说,看来,第三笔,也就是最后一笔研发款项必然泡汤了。虽然年初从安总那儿讨得第二笔研发款的时候,柳钧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是他想不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按说安总底下公司资产不少,算是百足之虫,在眼下的大好经济环境下,怎么会死得这么快。
柳钧给安总打去电话,以前他也是隔三差五地打电话给安总,基本上都是报告进度,交流感情。这回他问安总需不需要帮忙。安总在电话里的声音依然中气十足,而且还挺乐观,他说困难只是暂时的,让柳钧只要安心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为了安抚柳钧,安总还说了他最近的设想,穷则思变,公司既然已经穷得有半年揭不开锅,那么就应该考虑走出去,改革现有落后体制,寻找外部资金注入。
柳钧提出自己的疑问:“公司需要养那么多闲人,谁家敢往公司注入资金?”
安总道:“我们接触的投资者都有类似想法,你说得没错。但这是我们老国企的痼疾,没办法,企业性质不变,就只能看着它烂下去。我们正汇总各方面的意见,上报市领导,争取政策。总之你安心做科研,最后一笔研发款可能会比较波折,但我答应你的事不会赖账。”
柳钧心里想,安总你凭什么不赖账。可是他也不好多问,唯有劝慰安总劳逸结合,保重身体。但柳钧心中几乎放弃对第三笔研发款的指望,看来从此需要自力更生。他不断告诉自己,当初若无安总支助,他本来也想通过自力更生,腾飞多花两三倍时间全资开发类似机器人的,现在有安总帮忙解决三分之二款项,应该说结果已经好于预期,他没什么可怨,他早应该感谢上天待他不薄,他是幸运儿。如安总所言,他应该安心做好他的工作。
想明白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可即使想得明白,心里总是不痛快的,谁都不愿听见希望的泡沫破裂的声音。
只是,柳钧心头有丝隐隐约约的担忧,安总与其公司处境不同步的反常态度,让他怀疑他在安总棋局中的角色。他没怎么犹豫,不嫌麻烦又给安总打去一个电话,试探性地提出,他的公司正组建二线工厂,大量求购设备,性能良好的二手设备是首选,如果安总那边需要变卖设备筹资的话,他愿意出良心价购买,而且保证现款现付,拖谁也不拖安总的。柳钧听安总在电话里笑言很受用朋友的雪中送炭,但目前还不考虑变卖家产,等哪天撑不下去了,肯定不会客气。柳钧听得出安总并没有变卖机器设备的打算,那边公司目前连工资都已经发不出,这还不是撑不下去是啥,还要到什么时候才算是撑不下去可以变卖家产?
投石问路,要的就是石头落地时候发出的一声动静,安总的反应,让柳钧进一步肯定安总下一步走棋的动向。他周日又去新屋DIY,崔冰冰抱着孩子跟去凑热闹,崔冰冰热爱一家人凑一起的感觉。柳钧一边自己攻厨卫吊装用的特种耐腐蚀螺丝,一边解说对安总的疑虑。崔冰冰对此见怪不怪,安总那点儿小心思早几年在本地屡见不鲜,多少中小国企都是这么改制的,多少过去国企的一把手就是通过类似办法华丽转身成个私老板。
崔冰冰给柳钧很针对地举了一个例子。比如某某国营医药公司,连续三年耐耐心心地亏损,亏得不少骨干跳槽,企业眼见命若游丝的时候忽然改制了,改得顺应潮流符合民心。还是同一个老大,还是同一套人马,结果当年就扭亏为盈,大盈特盈,盈得原先自以为很英明地跳槽的骨干后悔不迭。回头一看,原来那老大在三年时间里耐耐心心地做着资产转移,一步步地将企业拖成市政府心头的鸡肋。不过自2004年地方国资委成立后,这种事情少了点儿,隐蔽了点儿。
崔冰冰所说的例子正与柳钧考虑的相同,他笑道:“不过当年我爸接手跃进厂的时候,那厂子是真亏的。”
“这个吧,你就别撇清了,哈哈。我可以给你算账,等我先收拾了淡淡。”淡淡醒来开始吵闹,她得开始对付女儿。等淡淡吃饱喝足,睡在另一个小房间里,崔冰冰才关门出来,对柳钧道,“我在想一件事,你原本指望从东海一号分段上面与安总公司抢市场,现在安总有改制行动,等他成功后,你还有可能与他抢吗?”
“他改制对我有利有弊,从此后他们也是私企,在产品进入大国营方面不会比我有优势,而且我相信凭他那边那些人的惰性,未必很快就能上道。我在想,安总曾经问过我什么时候可以研制成功,他好像不急着要,最好零七年才交货。是不是他的改制日程表排到零七年?希望研究成果等改制后再让他摘桃子?”
“安总难道不需要跟你打个招呼说明一下?”
“他手里捏着最后一笔款的发放权,他不用担心我嘴巴,他不说我也肯定守口如瓶。因为说了对我没好处。”
崔冰冰叹道:“这人真是枭雄。”
“妈的,总是被迫道德败坏,底线越来越低。”
“嘿,别这么说,别这么说,你主导,克服艰难险阻,最终研制成功东海一号的话,就是功德无量的大好事,些许前进中的曲折算什么,一笔勾销。”
“程序正确非常要紧。你别紧张,我说说而已,现在每天追求结果正确还来不及呢,哪有心思管程序。”
“你这人,心中条框太多,而且拿条框当回事儿,活得太累。不像安总他们,心中的条框是拿来约束别人的,那种人才能成为枭雄。”
“违背条框,内心矛盾地追求财富,快乐吗?”
“你有选择吗?”
“没有。”柳钧回答得很干脆,现在他不是一个人行动,他只是一个召集者,若是他的追求慢于同事们许多,他不能满足同事们的追求,那么结果可想而知,他将被抛弃。既然已经选择走上这一条路,那么退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全盘放弃,可是那样他又能做到吗?柳钧发现,原来他的观念是如此的不三不四,不切实际。
可人就是这么不三不四,明知不切实际的心无助现实,却依然推崇那份不切实际的心。
如罗庆放弃公务员官职加入腾飞,孙工、廖工等不受高薪诱惑坚持驻守腾飞,还有柳钧自己,一个个看似理智的成年人,却都抱着不切实际的技改之梦,而今梦想正在实现,他,柳钧,所能做的,所被要求的,唯有承担,以一个男子汉的体魄,担当起梦想的启航。确实,他有选择吗?
柳钧毫无选择地按部就班地建设腾达。相比九九年他第一次操作工厂建设,社会环境真是大变样了。可以外包的工程越来越多,以前的包工头走出来,身后只有一帮民工和几把泥刀。现在则有专门提供打桩机的包工头,有提供挖掘机的包工头,有提供混凝土车的运输公司,甚至还细分到有专门扎钢筋的工程队,不仅分工细致,而且市场竞争激烈,买方大受裨益。腾达的车间也是包给一家钢结构公司,有专业的设计和流水化的施工,工地面貌可谓日新月异。唯一不变的,大约就是马马虎虎差不多的工作精神。
可正是因为方便的工程外包,让基建工程的方方面面可以齐头并进,迅速前进,一时,工地上面乱象百出。虽然柳钧现在手头有人手,而且个个还都是调教得很注重品质的人手,可是买的没有卖的精,面对工程队经验老到、花样百出的偷工减料,防不胜防。若是当场没抓住纰漏,就得提出返工。但是有关返工的谈判基本上类似挖工程队心肝,乙方偷工减料就是为了昧钱,甲方提出返工则是指望乙方全额负担返工费用,两者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多掏腰包。每一次谈判全是软硬兼施,动用暴力是家常便饭。可是,能用暴力解决反而是简单的。柳钧最头痛的是有些工程公司上头有人,这边矛盾才发生,那边就有一个掌关键部门印把子的立刻打电话过来说好说歹,柳钧敢不认吗?不行。那么唯有生生地将一口鲜血咽进肚子里,自己出钱返工,而且还不敢再请这一家,花钱送神了事。
许多工程齐头并进的另一个讲究,乃是工程款的落实。柳钧很快就将腾飞的家底用完,开始用上崔冰冰给运作出来的贷款。这笔贷款依然来自原来的开户行,但是柳钧深知崔冰冰在其中运作的奥妙,那就是交换。也就是崔冰冰这边也承担一定风险地贷出一笔款子,给柳钧开户行主事者指定的某家公司。崔冰冰总是说没事没事,她手脚做得很干净,这不过是一笔普通不过的贷款。但是柳钧很担心,既然需要走路子,总不是最符合规矩的,那么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必然连累崔冰冰。而且,他因为腾达建设的繁忙,无法顾及小家,又将大部分家务卸到崔冰冰肩上,却还要让崔冰冰替他解决公司贷款,柳钧心中甚为内疚。不免花钱时候更加谨慎,以免更给崔冰冰雪上加霜。
再加上东海一号分段的研发进入攻坚阶段,前期研究的问题在此形成瓶颈,后期的路却一时云深雾罩看不清,柳钧这个总召集人不得不经常召开跨专业研讨会,让各专业的思想在会议上碰撞。然而,会议主持并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往往是前一刻还杀气腾腾地在腾达工地上拎铁棍与工程公司干上一架,下一分钟就得闭关入定,为技术会议备课,圆滑地厘清方方面面的人际关系和研发思路。人的角色岂止一天三变,用崔冰冰的话说,那是城头变幻大王旗,柳钧则感觉自己在研发中心——腾飞——腾达之间做着混乱的布朗运动[1] 。
市区新买房子的装修一拖再拖,入住遥遥无期,他和崔冰冰都没时间管那个茬。好在年底时候电力供应渐渐恢复,停电的日子开始少于往昔。而且,好歹住的别墅位于科技园区,政策比较倾斜,停电日子相对少于工业区。这个冬天不用再搬回城里。
[1] 布朗运动:悬浮在流体中的微粒与粒子的碰撞而发生的随机运动。文中含义为脑袋的思路在不停转动着思考。
2006年
税务调查背后的秘密
巨大的压力让柳钧天天肝火旺盛,口气臭如霸王龙,害得淡淡虽然喜欢爸爸,却不愿爸爸接近。但麻烦并不会因为柳钧的脾气学口气的样,越来越像霸王龙而减少。才过元旦,一帮操着东北口音普通话的人突袭腾飞,没有预约,没有招呼,一群人直接出现在腾飞公司门口,被门卫拦住。柳钧接通知从腾达火线赶来,见其中有相熟的安总公司员工。通过那位员工的介绍,柳钧得知,陌生面孔的来者乃是临时成立的专门工作小组,人员不仅仅是来自安总公司,更有来自政府部门。
一行专程来腾飞检查东海一号部件的实际研发进程与账务支出。对此柳钧无须作假,拿出来让查便是。他也不相信那些人能拿一清二楚的事情查出什么漏洞来,他本身就是个有账目洁癖的,当然,凭证的每一笔支出都是清清楚楚,有根有据。虽然工作小组的突袭打乱了柳钧的工作日程安排,但时间挤挤总是有的,柳钧还不至于方寸大乱。而且进度与账目也公开透明,绝无玄机,柳钧对此不用有任何担心。
但是,这样一个工作小组的到来,让柳钧意识到一个严重问题,那就是安总那边似乎对事态有点儿失控。工作小组还在的时候,柳钧试图致电安总,可电话不通。无奈找上财务主管,又要问出原因,又不便大嘴透露腾飞发生的事情,很是为难,好在财务主管说安总乃是出国考察,很快回来。柳钧心说,那么不是失控,而是架空。
不等工作小组离开,柳钧约到年终忙碌无比的宋运辉,获得一小时会见时间。柳钧认为他有必要告诉宋运辉有关安总的情况,因为这也涉及东海一号的重要环节。果然,宋运辉听着听着就皱起眉头。
“如果那边出问题,影响到研发经费的到位,你这边的研发会不会受到影响?”
“会,肯定会。经费问题,还有安总那边的生产可能跟不上了。”
“他不行,你接上,顺理成章,我还更放心。”宋运辉说得很是干脆,“问题是经费。”
“问题更可能是……我这几天得随时揣着护照。”
宋运辉一愣,目视柳钧良久,才道:“行贿?你外籍身份恐怕不会太遭罪,不用一惊一乍。”
柳钧想不到宋运辉能说出这么体己的话,他也兜底说出自己的想法:“我更担心的是被叫进去配合调查,节骨眼上还是飞走回避。这么多年做下来……这么多年做下来,多少人眼巴巴看着我进去怎么说话……”
“打住,我知道了。”
“所以请宋总提前做好最坏打算。如果有问题,请你帮我扶一把我太太和罗庆的组合。有你支持,东海一号分段可以在腾飞继续。”
宋运辉点头,但好久才冒出一句话:“你说,你当初接手东海一号分段研发的初衷是什么?”
柳钧欲言又止,唯余长长叹息。虽然宋运辉送走他时,肯定他是有良知的人,可是柳钧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他原是堂堂好儿郎,现在却要落得个怀揣护照惶惶若丧家之犬。单纯就东海一号的分段研发,宋运辉一针见血问得好,他接手此事,初衷更多的是对技术的热爱,对赶超国际水平的狂热,其中有关他个人的私心可谓不多。可即使如此,他还是被动地犯罪了。
柳钧可以承受工作的重担,可有些看不见摸不着属于意识形态方面的东西,却压得他难以喘气。
工作小组走的时候,柳钧当然得亲自送往机场,以免得罪。送走客人,柳钧回头看不远处的国际出发口,心神恍惚地摸摸这几天包里一直揣着的护照,去柜台买了张飞香港的机票。进关后,才想起来,打个电话给妻子汇报方位,又抓着登机前的时间尾巴,给公司同事交代工作。此时他已经见到也是单身一个人,也是只带一只公文包的杨巡,更相同的是,杨巡与他一样,也是黑着个脸。
柳钧一边通电话,一边瞄杨巡的那张脸,满心都是犯罪的念头,心里是真想拔出训练有素的拳头,照着杨巡那张脸来上两拳,真实痛快地犯罪。可直到登机,从杨巡身边木然走过,柳钧还是没有任何行动。只是那种被动的感觉越发压迫着他,让他坐立不安。
澳门,赌博去!柳钧心中终于将含糊的意念化成清晰的目标。对,做坏事去,明目张胆做坏事去!
下了飞机,柳钧免签进入香港,而一帮同胞却得拿着特别通行证进入自己国家的特别行政区。出关后,柳钧抓住一个人询问坐什么车去澳门,可惜那个人不懂普通话,柳钧只好改说英语。想不到身边忽然有人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插进来。
“马考?你去澳门?跟我走就是,去码头。”
柳钧一扭头,见杨巡一脸寻常地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杨巡可能也是去赌场,他不愿示弱,就说了声“谢谢”,跟上杨巡。杨巡扫他一眼,没说什么,一直等上车后,才问:“你这样的三好生也去澳门赌博?”
“女人会血拼,我们男人会赌博,没什么了不起。你英语不错。”
“英语?只认识字母。你一说马考,再笨的人也猜得到你在说什么。有什么想不开,你最近不是混得挺好?”
“年关嘛。”柳钧不愿问杨巡此去澳门难道也是想不开,他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你能有多大事,真要想不开,半夜三更找个冷僻点的水库,上去跑几圈号几声,什么问题都解决。”
柳钧无奈,只能睁开眼睛看向杨巡:“你跑澳门是因为想不开?什么大事让你去水库跑几圈号几声也解决不了?你在本地还有解决不了的事情吗?说来听听嘛。”
“我说出来怕教坏你。凭你做事的套路,你能惹多大事,歇歇吧。我有经验,号几嗓子,包好。号到吐血,事情立刻转折。回家吧,别让你老婆孩子操心,赌博这玩意儿沾上手了就扔不开。”
柳钧目瞪口呆:“你为什么劝我?你真以为我是去赌场撒气?”
杨巡轻蔑地道:“虽然我没比你大几岁,可混社会的日子足足多你两倍有余。混到我这境界,没有跨不过的仇,没有化不开的怨,什么都是此一时彼一时,你以为我跟你怄气?没空。我是认真劝你回家去,你不是块能放能收的料,你这性子进不得赌场。你非要坚持去,我这就给宋总打电话,你想想你敢不敢跟宋总解释?”
柳钧几乎是被杨巡逼下车,站在街上看载着杨巡的出租车消失,还兀自发了半天愣。至此,他去澳门的冲动被杨巡鄙夷得淡了,再也提不起劲再找路线杀奔澳门赌场。天色开始暗下来,冬天的夜晚来得很早,夜色中的香港更加璀璨。柳钧索性两脚走路,走一程吃一程,别的什么都不想,只盯着香港丰富的美食。烧鹅、肠粉、鱼丸……吃撑了,走累了,找家酒店住下,先给崔冰冰报个平安,然后给杨逦打电话。因为他知道做酒店的杨逦不可能早睡。
“我在香港,遇到你大哥,说了不少话,我有点儿想不到。”
“对,他去澳门赌博,改不掉了。大嫂也因为这个更不愿回来。你是不是尝试阻拦了?”
“没,是你大哥把我拦在香港,不让我去赌。我非常意外……但他自己去了澳门。”
“唉,你有没有办法拦住他下赌场?如果有,我下辈子也谢你。我大哥很复杂,我头脑简单有时候无法理解他,现在依然无法全面理解他,他的思维方式与我们读书出身的有点儿不一样,但他是条汉子,这点毫无疑问。”
“回头,请你帮我谢谢他。最近你们很多麻烦事?千万想开点儿,年关总是千头万绪。”
“可能是矿上的事吧,大哥不会冲我喊累。不过你可以想象煤矿那个复杂,大哥说比煤还黑,煤好歹还有点儿亮光呢。那一行,赚得大,压力也大,一言难尽。你最近碰到什么事儿了?”
“年关,混得跟杨白劳似的,出逃了。不过看来再逃也还得回去,总是逃不掉的。哪天能退休啊!”
“呵呵,我每次烦得想退休的时候,就想,哇,世上没有花钱摆不平的事。这一想,立刻就抖擞精神投入到赚钱的斗争中去了。你有没有办法帮我劝劝大哥别赌?他现在一边赌,一边求神拜佛,两个地方都花钱如流水。”
“我境界不如他,劝不了。你也不行。如果可以,推荐你们的老乡,宋总。”
“宋总有意疏远我们,已经好几年了,他那算洁身自好吧,跟我们接近没一点儿好处。他心肠很硬,我打动不了他。柳钧,你今天说话够大方,我真高兴,谢谢你。”
“呃,该谢的不是我。”
“虽然我也有点儿意外我大哥会拦下你,但这也说明你有一些品德让人很容易信任你支持你。放到经济社会,这就是无形资产,赊账、贷款,全靠它。”
“杨逦,你真是越来越美丽。”
电话两头的人都是愉快地结束通话。柳钧奇怪,其实什么问题都没解决,为什么忽然心情开朗了起来。安总那边的事儿吧,他见机行事。只要最后不是给驱逐出境,总有办法可想。即使坐几天牢……世上没有花钱摆不平的事。什么叫意难平?没有,正如杨巡所说,都是此一时彼一时,想那么多干吗?
回家后,柳钧从申华东等朋友那儿了解了一下杨巡,得知杨巡通过一次招商活动,与一地方政府签订协议,他投资帮助整合那边的小矿,最终他可以占多少股份,前景当然是不错,但是小矿的利益错综复杂,整合谈何容易。柳钧光是替杨巡想一想,就想得头皮发麻,难怪杨巡需要大赌以发泄。
安总回国后就来电,问柳钧找他有什么事。柳钧将工作小组过来的事儿跟安总透露了一下。安总详细询问那些工作小组究竟查了些什么,有没有透露出其他的只言片语,柳钧都如实相告。安总最后请柳钧守口如瓶。柳钧进一步感觉到安总那边有危险,而且危险已经敲响大门,近在眼前。
春节,本是个全民休假的日子,柳钧与外包工程队商量,可否加点儿钱,春节加班加点赶工。他不知道安总那边事情会如何发展,他只能想方设法加快进度,起码……他若真的出事,腾达一摊子千万别不上不下还无法开工,那会烂掉。可是春节这个时候,即使加钱人们也不愿干活,工地上的外来务工人员一个个就像回游的鲑鱼,此时眼里唯有老家,为此不惜辛苦排队三天三夜谋一张回程车票,再奔波煎熬也得回家回家回家。
柳钧无奈,只好将工地暂时停工,而且看起来春节后还不一定能很快复工,那些好不容易才杀回老家的人哪可能休息到初七就回来。唯有研发中心的工程师们,初四过后便陆续主动回来做事,看到他们的忙碌,柳钧心中满是充实。
可柳钧春节走亲访友经过钱家姐弟开的宏盛房产中介,却发现除了初一到初三休息,其余时间照常营业。房屋中介,又不是卖家常用品的超市,居然春节无休,着实令人揣测门面背后如火如荼的生意。有不少制造公司的生意也相当火爆,他们没有腾飞规矩,一向游走于劳动法边缘,过了初三也立即恢复开工,而且,哪来的节假日双倍工资,他们的工资一向计件。
才到初五,就有生意主动敲响腾飞的门。有一位老板通过业内朋友介绍,找到罗庆,要求腾飞帮助赶工一批电机转轴。罗庆一看,没有图纸,只有几点要求,说明这个老板还希望腾飞提供设计。再一看要求的参数,他拿出手机大致计算一下,就笑了。显然是块难啃的骨头,要不然也不会大年初五就急吼吼主动找上门来。
但罗庆对自家能不能做这个,也不是很有把握,他赶紧打电话给柳钧。柳钧一听也笑,研发中心花大力气建设起来的数据库有料,调出来套上去就行,不用再做各项测试,理论上明天就可以交出设计图纸。但柳钧在电话里告诉罗庆:“工厂春节后工期全部排满,没空档给他们。我们可以单纯提供图纸,标明材料,让他自己找加工厂。其实一两天可以做出来,不过你告诉他,设计需要一个月。要不然他还以为我们有多容易呢,卖不出高价。”
崔冰冰在一边儿看老公一脸顽皮,奇道:“你这好像是跟机关学的,明明一个章就是,他就要研究研究,你只好送烟酒上门。你不怕吓走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