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你是我久等的归人
作者:陈麒凌
出版社: 北京磨铁图书有限公司
出版年: 2015-9
内容简介
18篇短篇故事,18种人生境遇,18道情感美食。
无论你何时何地,不管你什么原因什么心境翻开这本书,你都能在里面寻到那份久违的温暖、令人期待的真实和豁然的简单,一篇故事的时间,一个回归的自己的拥抱,也许此时的自己正是我们久等的归人。
故事是独特的,每个故事都是一座通往另一个空间的神奇之门,但人物是平凡的,他们像极了你我身边的某某。陈麒凌用她最质朴的文字为你讲述一段段饱含诚意和温暖的故事。
我们上路,一心往远方去,却不知道远方有什么。
我们轻易地离家,却又不承认想家。
我们轻易地告别自己,却又到处地找寻自己。
而路途上那些个人的高与低、晴天和雨,走着走着你是不是忽然就不想说了?
所以我们在意那点温暖和光亮,宛若回家。家的意义就是安放吧,无论多晚都有人等着。我们走了那么远,无非是寻找一盏灯。
而一个讲故事的人能做的,只是守着这窗灯火,笑着说一句:“回来了,进屋喝杯水吧。”
——陈麒凌
推荐序
到现在为止,陈麒凌在《一个》上发了四篇文章,篇篇都很精彩,也很有特色。那种对生活看破而不道破的老成,对感情铺垫和细节的把握,扎实又有个性,非常难得,受到我们编辑部的一致推崇。最近的《猪肠碌你吃过没》到了沸点,在编辑部盲选里得到了最高票。我们平台受众相对年轻,口味流行,编辑口味又多少有些传统(很多文青编辑),陈老师的文章是优质又流行,征服了我们编辑部也征服了我们的用户。推荐给大家。
小饭
走了那么远,无非寻找一盏灯
我的编辑张馨月让我写篇序,叫我开头的时候写两句感想,说说这本书孕育了一年多,光是想书名就历时半年多,然后选文的纠结、做封面的痛苦——几千多张照片,还有无数次讨论会的激辩与推翻。编辑们的名字总谦逊地写在封底,我想在这本书开始的时候致意一下,为没人看见的时间里那些心血和执着,感谢馨月、子华、王晶、昭雯,还有小贝。
同时,也感谢友善的小饭慨然推荐,这恩情放在心里头了。
我很喜欢老杜的两句诗“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记忆中很多个夏天的傍晚,大雨将至密云满天,背着书包一路跑啊,远远看见家里的灯光,就踏实了,再大的雷声都不怕,到家了。
小时候玩过家家,百玩不厌的一种是“捡小孩”。把一堆枕头被单当成冰天雪地,然后我的妹妹坐在那里假哭,装成一个迷路的很冷的小孩。我就用张小棉被包着把她抱回家,那种暖暖的贴在怀里的感觉,很是满足。不过妹妹很快就长大到我抱不动了。
少女时代关于爱情的想象,有一幕是这样的,爱人深夜出差归来,风尘仆仆。灯下的饭桌,我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鸡蛋青菜面(当时只会做这味),然后他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吃,我看着他吃。
刚毕业那年,我住学校的单身宿舍,学校在半山腰。白天出去的时候,我总要把窗前的小台灯拧亮,为的是晚上回来,在山脚下就看到小屋的光,就好像有人在等着,多晚都在等着。
多少年了,这些事其实不常想起,直到一天有读者留言说,我在你的文字里找到了家。
忽然明白了一些事,当我独自面对着空白的屏幕,慢慢敲下一行又一行文字的时候,我在干什么、为什么?是天色将暗通往家门的小路,还是冰天雪地里的小棉被?是深夜里热气腾腾的一碗鸡蛋青菜面,还是上山的灯?如果说你能在这一行行的文字里看到温暖和光亮,那何尝不是我一直在寻找的呵。
比利时诗人卡雷姆说:“哪只蚂蚁不像你一样,舒舒服服地在草上爬行,自以为是在世界的中心。”即便是广瀚时空里一只自足的蚂蚁,也乐于晃着触角去探望另一只蚂蚁的草径或沙丘。我们上路,一心往远方去,却不知道远方有什么。我们轻易地离家,却又不承认想家。我们轻易地告别自己,却又到处地找寻自己。而路途上那些个人的高与低、晴天和雨,走着走着你是不是,忽然就不想说了?
每个人都是世界中心的蚂蚁,每个人只够刚好懂得自己。
所以我们在意那点温暖和光亮,宛若回家,家的意义就是安放吧,无论多晚都有人等着。我们走了那么远,无非是寻找一盏灯。
而一个讲故事的人能做的,只是守着这窗灯火,笑着说一句:“回来了,进屋喝杯水吧。”
陈麒凌
2015年 5月22日
于龙舟水的阳江
一只住在十七楼的羊
他们在街市上乱转,一个人,一只羊,不知是她陪着那羊,还是那羊陪着她。
那只羊,终于被很多人看见了。
晚间新闻的随手拍栏目,它被人用手机拍了段视频。在世纪城名都小区宏伟的楼群间,在狭长而工整的草坪里,那只羊被拴在一段铁栏杆上,昂着头看人。有个男孩用小棍子撩它,它反应敏捷,咩地叫一声,举起两只前蹄,竟直立着要扑过来,围观的人哄地散开。它依旧昂着头,嘴里嚼着草,傲然而立。
那是只灰黑色的小羊,骨肉匀称,在羊的年龄里该是个少年,头上刚长出两茬小尖角,它很珍爱这两茬小角,没人的时候,常常自己在空气里俯冲,有人的时候,它会忽然疯起来,竖着小角上蹿下跳佯作顶人。有时候也来真的,尤其钟爱小朋友,那次就把一个四岁小姑娘的腿肚子划破了皮,幸好当时是拴着的。小姑娘嗷嗷大哭,家长来找羊算账。张奶奶这才跑出来,护着她的羊。
张奶奶来自内蒙古呼伦贝尔市新巴尔虎右旗,蒙古族,她长得就像历史书里的铁木真,大脸盘,疏短的眉毛分得很开,双眼细长,带着些愣愣的神气。她瞅瞅小姑娘的腿肚子说:“破了点儿皮儿没啥事,用唾沫擦擦就好了。”小姑娘的家长不乐意了,吵嚷起来说要是破伤风狂犬病怎么办这是小区公共绿化带谁让你不把宠物管好。看热闹的人多了,张奶奶害怕,一边拉着羊往家走,一边还孤单地辩着:“这是羊啊又不是狗,它天天都洗澡,它没病。”那只羊跟着她进了电梯,也跟人一样昂着头看数字键层层亮起来,后面进去的人都尽量贴着电梯壁站,只有张奶奶一个人说话,“别害怕它不顶人,它就爱和小孩玩。”电梯停在十七楼,张奶奶和她的羊到了。电梯里的人松口气,摇摇头说现在真是养什么宠物的都有。
他们错了,那只羊不是宠物,虽然张奶奶宠它,刚抱回来的时候给它冲奶粉喝,天天拉着它出去吃草吹风晒太阳,晚上拎着一桶温水在阳台上给它洗澡,用软刷子给它刷毛,要很小心拈起掉在地上的碎毛,纸皮箱和旧报纸做的羊圈也要天天扫,扫出来的羊屎要严严实实地包上几层,要单独装一个双层垃圾袋,不能过夜,要马上拿到楼下垃圾车去扔。即使这样,媳妇还是要和儿子吵,“怕人家不知道你家几代都是牧民啊!你妈那么爱放羊怎么不回草原去呢?”吵下去便会说到做饭的老问题,媳妇是福建人,要吃米饭和精致的小菜,张奶奶总是学不来,只会顿顿做馒头和面条,媳妇就不让她做饭,宁愿下班回来自己动手。
闲着帮不上忙,天天坐在家里看电视,这滋味不好受。张奶奶总求邻居们给她找份活儿干,“扫大街也行,带小孩也行”。邻居都不当真,一是张奶奶的儿子在企业里大小是个中层领导,肯定不能让母亲扫大街,二是张奶奶都快七十了,人家还真不敢请。坐在家里白白等吃让她不安,有时候便故意在儿子面前嘀咕,有点儿试探的意思,“唉,我真没用,在你家啥也干不了,还是回草原去吧。”开始的时候儿子还耐心开导,次数多了儿子也烦了,再加上工作家务什么的也让人心情烦躁,有一次就说:“那你回去吧。”
回去是不现实的,老家什么都没有了。前两年有个探矿队来打了十几口钻井,草场全被糟蹋了,老房子也好多年没修补过,冬天根本住不得人。当初收拾东西到南方城市跟大儿子住,就没打算再回去。更何况出来的时候多么风光,乡亲四邻都看着眼红,说张奶奶熬出头了,这些年的苦没白吃,总算把儿子培养成才了,以后可享大福了。
她不想回去,就不好意思再说那些话,也就是这时候,儿子忽然抱回一只小羊羔。儿子说是下乡路上捡的,媳妇却总疑心是他在哪儿买的,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件让人高兴的事,张奶奶可算有活儿干了。她非常熟练地给羊羔喂食,冲了奶粉用奶瓶喂,炒胡萝卜丝拌了鲜草丝喂,吃饱了又用泡泡海绵给它按摩,带它出去遛圈儿锻炼晒太阳,等儿子媳妇都上班了还给它放音乐,音量开得大大的,满屋都是凤凰传奇的歌声:风从草原来,吹动我心怀,吹来我的爱,这花香的海。
媳妇心情好的时候也会逗弄一下小羊羔,张奶奶很珍惜有了共同话题的这一刻。她一说羊就说到草原上去了,就说到那时候自己养的七十只山羊、五十只绵羊和三十头奶牛,夏天烈日炎炎雨淋脖子浑身透,冬天爬冰卧雪忍饥挨冻,春天休牧挨家挨户借钱买草料,那不肯借的人家说都没钱买草料了还供儿子念书干啥啊。她咬咬牙就是借三分利高利贷也要熬过去,也要供儿子读大学,就是要争那口气!这故事媳妇听过不下二十遍,渐渐烦了,连带对这只羊也厌烦了,因为它日渐长大,脾气和个性也跟着长,除了张奶奶谁也不让摸,又成天占据着阳台吃喝拉撒,那里本来是夫妻俩晚上喝功夫茶的地方。
张奶奶小心翼翼地寻思着儿媳可能爱听的话题,她说你们南方人吃过羊肉,但肯定没吃过古勒岱。果然媳妇很好奇,那是什么东西啊?张奶奶有点儿得意,那就得在咱们草原上吃,刚宰的羊,新鲜的羊杂切成小块满满地塞进油肠里,现做现煮,切成一片一片,蘸酱油,那个美,那个好吃!儿子在旁边猛点头,是挺好吃。媳妇说那可太不容易吃到了,谁还为这个特意跑一趟草原去?张奶奶望望儿子再望望媳妇,忽然豪迈起来,“吃!八月十五咱们杀羊!古勒岱,涮羊肉,手扒肉,烤羊腿——孩子们痛痛快快吃顿羊肉!”
那只刚长出两茬小角的羊,当它每天神气地吓唬小朋友,和各种哈士奇、贵宾犬在小区草坪上快活奔跑的时候,不知它如何看待自己。在成长的环境里从没见过一只另外的羊,它会不会感觉到寂寞,或者它每天气定神闲等电梯的时候会不会从锃亮的电梯门里照见自己,它会不会明白,它不是人,也不是宠物。
保安提过意见,说羊不能吃绿化带的草。张奶奶赶紧一边拉着羊换个地方,一边有点儿笨拙地讨好保安,“羊小,吃不了多少。八月十五就杀了吃肉,到时候请你喝碗汤。”那只羊一定没听懂他们说什么,它还是紧紧跟着张奶奶,挨着她,蹭着她,无比忠诚和信赖。她把它拴在栏杆上回家吃饭,再出来的时候,它老远就会跳跃,要奔向她的样子,好像幼儿园的孩子看见来接自己的妈妈。
有意见的人渐渐多起来,张奶奶的儿子几乎每天都会收到匿名彩信,那只羊的照片,旁边写着“羊吃绿化草”和一堆屎的照片,旁边写着“羊拉了”。关于吓着了孩子的投诉直接找到家里来,媳妇尴尬地向人家赔不是,眼神斜过来,张奶奶抓起一个塑料衣架打羊,“让你淘气,看我不抽你,我抽死你!”媳妇好声好气地把投诉的人送走,说:“快了快了,八月十五就杀。”张奶奶也在后面喊:“到时候过来喝碗汤噢。”晚上给羊洗完澡,擦干了,张奶奶默默戴上老花镜,借着阳台上微弱的亮光,看看打过的地方有没有伤。那只羊偶尔叫一两声,不知什么意思。世界上没有几只羊像它住得这么高吧,十七楼的阳台外,能看到许多灯火。
然而这回不一样,那只羊上了晚间新闻,物业公司不能再坐视不管。几番谈判交涉都是儿子出面的,没让张奶奶去,她只会说:“孩子好几年没痛痛快快吃顿羊肉了”“到时候请你喝碗汤”的话,说这些帮不上什么忙。
谈判结果是,羊可以养到八月十五,或者关在自己屋里养,或者带到小区外面养,但绝对不能再出现在小区花园里,尤其不能再吃一根绿化带的草,否则一根罚一百。
从那以后,小区里就很难见到那只羊了。
每天早上,像所有上班的人一样,张奶奶走出小区大门,一手牵羊一手拿着小凳子,保安会跟她打个招呼:“放羊去啊。”张奶奶应:“啊,放羊去。”她牵着羊走上街头,走过一间又一间招牌琳琅的店铺,走过一条又一条车流汹涌的马路,有点儿焦急地寻找一块草地,找到了,就把羊拴在树上吃会儿草,自己坐在小凳子上歇一歇脚,却仍是焦急地东张西望着,怕突然哪里跑出个人来赶他们走,等真有人赶了再走,再往前找,城市这么大,绿化那么多,一只小羊吃不了多少的。
他们在街市上乱转,一个人,一只羊,不知是她陪着那羊,还是那羊陪着她。那种单枪匹马的架势,那种格格不入的架势,总让人不免多看几眼。那只羊仍是昂着头的样子,而她却愣愣的,不知在想些什么。会不会她牵上这只羊,就仿佛身在草原,身在家乡,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身前身后是她挨挨挤挤的牛羊,而那些还没熬出来的日子里,她是否也曾愣愣地看着它们,想从它们身上看到将来和盼头。
小区的人们见不到羊,没多久又开始觉得无趣,小朋友们缠着家长要找羊玩,忘了曾被它吓哭过。而八月十五终于到了,人们心头都紧了起来,月亮很圆的那个晚上,很多鼻子等待着又害怕从空气里传来炖羊肉的浓香。
第二天上班,小区门口又看见张奶奶出去放羊,人们松了口气,心里竟然有些惊喜。
“张奶奶,放羊去啊。”有人热情地打招呼。
“啊,放羊去。”张奶奶有点儿不好意思,把羊拉紧些,快步走过去,“没草吃,不长肉,太瘦,等过年再杀——到时候请你喝碗汤。”
美味源
在爱情里,一场病有时候是必要的,一方需要表现,一方需要试探,这是个好机会。
1
公司饭菜的风格颇为粗粝,章回只好在胃的呼唤下出去觅食。
工业园离城还远,只有这公车路牌下的小菜馆子,非此即彼,章回还是决定,去吧。
馆子小,只不过这七八张台,两三个人。
只需一眼,便能知道他们全部的人事关系。身材剽悍、打扮浓艳的妇人在柜台后面支着手臂,大声呼喝着“人来了”,瘦削敏捷的中年汉子便从报纸上蹿起来,展开一张层叠的笑脸,里间一个麻利的小姑娘早已碎步出来,手里捧着壶广东凉茶,先小心地问上一句:“凤姨,煮得饭未?”
章回点了半只葱油鸭、上汤豆苗,相信乡下地方东西实惠,要了一条清蒸桂花鱼。老板娘在柜台后遥遥推荐,“来点儿腊味好,自家腊的,没有假东西!”他不好推却,便又点了个芥蓝炒腊肉。
老板隐没在里间的厨房里,小姑娘站在门边低着脑袋一根根地扯发,乡间清静,公路上偶尔才有一部汽车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从窗子看后院,农家的院落,漉漉的水井,累累的木瓜,鸡鸭鹅等,或呆立或闲走,或懒卧——“啊哟!”
章回被打断,惊起回头,却见门边的小姑娘正抱着脑袋闪向一边,老板娘手里提着一篮子鲜菱角,撇着嘴笑道:“不打醒你,梦就做到上龙床了!”顿顿,灼灼盯着小姑娘,“桌子抹抹不会,地扫扫不会?你比我还像老板娘咧!”
一切复归静寂,连车都好久不来。
章回不由得寂寞起来,这地方真是有点儿荒啊。
还好菜很快就上来了,粗碟拙碗,但分量实在,热热的香气殷勤地扑来,想吃。
刚夹了块腊肉,就听得窗外有轻捷的步子,有韵律地踏来。
是个年轻女子,短发,橙色衣裙,黑眼珠慧黠灵动,嘴角似笑非笑。
她一进门就先声夺人,“我闻到了——嗯。”
一双水波似的眼睛闪闪望来,随即拍着手笑道:“章回,我认识你,你好啊,跑到这里开小灶!”
章回讷讷,筷子停在半空。
“许小地,市场开发部的,经常听到你的大名呢!”她大方地在章回对面坐下,又调皮地欠欠身子,“可以坐吗?”
“既然是同事,一起吃吧!”章回礼貌地招呼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么多菜,我不帮忙,你怎么吃得完?”小地很爽快。
章回心想她还真不客气。
既然如此,自己也放松起来,该吃什么就吃什么。
只是小地这女子,并不忙着动筷子,她双臂伏在台上,眯着眼细细地闻着,如此良久。
章回忍不住,“小姐,你是来闻的?”
“嗯。”小地笑着,“闻好了才吃。”
“为什么?”章回奇怪。
“我闻到了,这只葱油鸭,这只鸭子是白色的,叫得很响,养了一年八个半月,大约两斤重,吃谷子和糠,肉质健康鲜嫩。”
“啊?”章回第一次听说有人的鼻子可以这样闻!
“是啊是啊,这只鸭子是白的,特爱叫,凤姨嫌它吵得烦心,昨晚才杀的!”菜馆的小姑娘敬佩地说。
小地得意地笑笑,又说:“这桂花鱼,抓上来扑腾得特别久,因为它肚子里有好多的鱼子,鱼妈妈不甘心!”
“这么神?我瞧瞧。”不知何时,老板娘走过来,抓过一双筷子,挑开鱼肚皮,空的。
“我没搞错,一定是有很多鱼子!”小地坚持。
老板娘哼了一声,朝着厨房叫道:“老冯,你来,你快来!”
精瘦的老板一溜儿奔出来,“怎么啦,怎么啦?”
“这条鱼有没有鱼子?”
“哦——没有——我没注意。”老板闪闪烁烁。
“有,一定有。”小地坚持。
“哦,好像是有的,我以为客人不喜欢吃,就留下了,那东西粗,也不怎么好吃。”老板只得承认。小地胜利似的笑了。
老板娘仍不相信,“在哪儿放着,拿来我看!”
“算了,有什么好看。”
“拿来!”
“唉——刚才蒸熟阿珍嘴馋吃了——唉——算了,最多少收点儿钱。”老板一脸尴尬。
老板娘用眼睛狠狠剜着一边低着头的小姑娘,低低吼了一声:“回头收拾你们!”脚步重重走回里间。
老板只得继续赔笑,“嘿嘿,没事了,她那个……更年期!没事的,你们慢慢吃。”
章回与小地相视一笑。
章回来了兴致,“还有呢?说啊——”
小地用食指抵着眉头,“这豆苗呢,味道可不一定好呢!”
“那你就错了,我们这批豆苗,就在屋后面种的,现炒现摘的,可新鲜了!”老板在旁边搭话。
“对啊,但是你摘的时候太急,就那么成把成把地扯,地上一定掉了很多,豆苗太疼,疼就散发出一种不高兴的味道,人吃了也会感染上不高兴的心情的!”小地振振有词。
“这倒被你说中了,刚才我下手是重了些。”老板同意。
“还有这腊肉,这头猪是阉猪,不是圈里养的,满山跑,瘦肉多肥肉少,肉质特别有弹性!很香——”小地拿起筷子。
“对对,姑娘你真厉害,我们的腊味,猪都是这附近买的,都是走地猪,满山跑,好吃啊!”老板心悦诚服。
章回笑道:“你的鼻子怎么和别人不一样?”
小地也笑了,“十岁的时候,鼻窦炎动手术,之后就这样了,什么都能闻得出来,呵呵呵呵。”
“总是这么灵吗?”
“除非淋了雨——不过谁会那么傻啊!”
“哇——真好。”
两个人欢快地吃起来。
有人来馆子送鱼,和老板大声地拉家常。
“今天没下去抓,手坏了。”
“怎么搞的?”
“昨天那条桂花鱼,咬了钩还折腾死人,把我扎出血了。”
章回再看一眼小地,佩服得五体投地。
2
都是开朗的年轻人,一顿饭下来,就熟了。
此后章回凡是要吃好东西,必然叫上小地临场指导,公司圈子本来就小,生活寂寞,有这样一个妙人做伴,又天天饭桌上交流切磋,结果是——
他们很快相爱了。
大部分时间里,章回都是感觉幸福的。他想这大概是小地的功劳,因为她美丽灵敏的鼻子,能为他选择最健康最快乐最有营养的食物,按照小地的说法,健康的食物让人头脑灵活、心情欢畅、精力充沛,真是这样啊。
只不过,食物的高质量是保证了,但,生活好像多了一些不自由。
譬如周末进城逛街,章回特意带小地到大学门前吃烧烤。读书的时候,天寒地冻的晚上,在吱吱作响的烤炉前,吃一只又香又烫又焦嫩的鸡翅膀,真是美味!
“别吃!”小地拉拉章回的袖子。
“为什么?你闻闻,多香啊!”章回抑制不住。
“我就是闻到了,那些鸡翅膀,都是饲料鸡,一大群一大群地养在小笼子里,不见天日,也不能活动,这些鸡都有抑郁症!”
“不要紧的,小地,你看我以前也是这样吃的!”
“所以你没考上研究生对不?你知道吗,这些鸡翅膀啊,都是那些病鸡,身上其他地方生了病,不能一整只卖,就零碎地斩开卖——”
烧烤摊的摊主不乐意了,“你怎么这么恶心呢!走走,想吃也不卖你们了!”
章回尴尬地拉着小地走开,小地则一脸欣慰,好在及时制止了不良食物的进口!
又譬如那次公司利经理结婚,在酒楼宴请公司同事。
雪嫩丰美的白切鸡端上来,大家招呼着举筷,小地却暗暗按住章回的手。
不能吃,一定有她的理由。
章回咽咽口水,佯装镇定地坐着。
金红焦脆的烧全鹅端上来,众人开口大嚼,小地却踢踢章回的脚。
这个也不行,少安毋躁。
章回只好含了口酒,慢慢暖回肚子。
筷子伸到肥白的鲍鱼面前,生生收了回去,小地在使眼色。
手指刚想扒开鲜红的虾壳,恹恹扔了去,小地在咬耳朵。
这顿丰盛的晚宴,糊涂的旁人不顾生命质量,吃得满嘴流油,满面红光。
明白的小地和章回,只吃了几箸腰果、青豆、生菜和香菇之类。
因为米饭还好,小地鼓励章回,他又委实饿得委屈,硬是吞了五碗。
同事们边剔牙边调侃他们,“看人家真是有情吃素饱啊!哈哈哈!”
他俩便笑,小地笑得胸有成竹,章回笑得无可奈何。
吃东西不再是一件简单快乐的事,小地爱章回,便要为他负责。
食堂是不大靠得住的地方,就连最初相识的饭馆,也不常去了,因为气氛不好。小地说,老板娘太酸太辣,老板太咸太湿,而小姑娘又太甜太腻。
只好自己动手,又因为资源有限,只好吃些简单清淡的。
小地说这样也好,保证吃下去的都是精品。
但章回肚子里的馋虫却越长越大。
这些还不算什么,直到这一次。
章回带小地去看高州的外婆,慈爱可亲的外婆,七十多岁了,看见两个花样的年轻人,欢喜得不行,亲自从院子里摘了菠萝叶,动手做红豆叶贴(一种糯米点心)。
这是章回童年最贪嘴的点心,刚出锅,热气腾腾的,他已食指大动等不及了。
只是小地欲言又止,似笑非笑地坐着不动。
章回怕她又说出什么东西来,就先下口为强,吃了再说。
外婆把红豆叶贴推到小地面前要她吃,她只是点头,却不动弹。
章回生怕外婆失望,就抢过来大嚼,外婆笑着看他,十分满足。
回来的路上,章回不大和小地说话。
小地笑着凑过来,“我闻到了不悦的味道,肯定是刚才你吃的点心——”
章回不耐烦,“你又想说什么?”
“外婆好热情,可是她做红豆叶贴的时候,嘻嘻,解手回来没有洗手——”
章回生气了,“够了!我真不明白你难道只有鼻子?你的心肠呢?”
“你怎么这样说!”
“老人家的好意,你就一点儿也不会珍惜体谅?”
“就是体谅她我才没有当面说,你干吗这么大声和我说话!”
章回深吸口气,不再作声。
小地一肚子委屈,有点儿怨章回,又有点儿怨自己的鼻子,这是第一次,她会想到,要是闻不出来那么多东西该多好!
3
恋爱三个月,开始的新鲜甜美好像有点儿褪色,而章回和小地的烦恼,除了为提高吃的质量而处处小心、设限之外,很多还是与鼻子有关。
有时候,小地的体贴是无微不至的,根本不用章回开口,她就给了他要的。
她闻得到他的汗水和体味,散发出来的心事和要求。
有时候淡淡的干渴味道,是想吃一只橘子。
有时候涩涩的慵懒味道,是想小憩一会儿。
有时候一种灼灼的焦躁味,那是要发火了。
而最甘香的,是一种浅浅的香草味,那是他想吻她。
只是,她怎么可以什么都知道?那么细致敏感的嗅觉,绵长如丝,尖利如针,上下娑寻,三下两下,就是一张密不透风、滴水不漏的网啊。
一个人对世界太有把握是不是好事?一点儿谜底也没有,全是亮堂堂的。
上帝未必是快乐的,因为他知道的太多。
这个周末,章回破例没约小地。也不想解释,反正她总有办法闻得出来。
约了表哥章恒出来摆摆龙门阵,这是他从前顶喜欢的一件事。
表哥是刑警队的精英,屡破大案,肚子里血与火的故事,要比海岩的电视剧还精彩。
这些故事总让章回平淡的生活里有些震撼与遐想,好久不见了,而且今晚小地不在身边,总可以放着胆子吃点儿东西。
表哥带了个女孩,聪明优雅的那种,不怎么说话,只是目光清明地听。
表哥讲的是前段时间破获的银行抢劫案,说到精彩处,猪扒茄汁饭上来了,章回听得入神,但还是习惯性地低下鼻子,仿佛晚清八旗子弟嗅鼻烟似的,细细闻了一回。
女孩忍不住笑了,表哥也停下来,“章回,你什么时候学来的动作?这么讲究!”
章回尴尬地不知如何回答。
表哥笑道:“你让我想起一个故事,古时候有个大户,吃东西特别讲究,仆人担水,他要吃的那桶水必放在前面,知道为什么吗?”
章回摇摇头。
“哈哈,因为他怕桶在后面,仆人放的屁会坏了水的味道。有一次,他喝水,闻了闻,不对劲儿,就质问仆人他担水时干了什么。仆人只好承认,打了个喷嚏——哈哈,活得这么精细这么折磨人,你们说,世界上真有这种人吗?”
女孩笑了,表哥笑了,章回笑不出来。
表哥注意到他的沉郁的神色,问:“章回,你有什么事吗?蔫成这样?”
章回叹口气,终于说:“有,有这种人。”
而且,他在爱着这种人。
小地在整理章回的衣服,几件穿过的外套随便地扔了一床。
这件蓝色的风衣,是和自己出去吃饭穿的,闻上去,有种淡淡的苦味,这说明,这过程里,他不大高兴。
这件米色的西装,是和自己去看电影穿的,贴近些,有轻轻的酸味,这说明,那天,他很烦闷。
这件灰色的外套,是和自己去散步穿的,味道霉霉的,那天他们怄了气。
工作一帆风顺,家人出入平安。
吃进肚子里的,又都是健康正路的食物,那么他的不快乐,该是与自己有关。
最后一件,黑色的运动装,却有着新鲜的愉快的香味,她知道,周末那天他自己出去了,没有解释,很晚才回来,也不打电话,一觉醒来就是第二天中午。
再一遍仔细地搜索,还有,女人的味道,虽然很淡,但是她坐在他身边,不远。
相爱就是一步步走到这个境地吗?
小地的鼻子酸了,眼泪在眼眶里。
她把外套浸在洗衣机里,锁上门出去。
外面开始下雨,慢慢雨势就大了。小地一路想着心事,也不回去拿伞,也不走快两步,就这么淋了个精湿。
回到宿舍觉得冷极,盖了几层被子还是暖不过来。
她就这么病了,重感冒。
是谁唱过,爱情是一场重感冒?
4
在爱情里,一场病有时候是必要的,一方需要表现,一方需要试探,这是个好机会。
小地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吃药打针,胃口不好,这些日子,章回就天天用电饭锅给她熬粥。
黏黏的香香的白米粥,热气腾腾地端在眼前,细瓷调羹轻轻地拌——章回忽然停住,小心地看看小地,“来,你先闻闻——”
“不用了吧,我好饿。”小地软绵绵的,又撒娇道,“我要你喂——”
章回怜爱地舀了一口,吹吹,慢慢送进她的口中,看她笑着吞咽,不禁又问:“怎么样?有什么问题吗?”
“你怎么老问老问!我的鼻子塞了好几天,什么也闻不出来,只闻到这粥香。”
“什么也闻不到啊!”章回释然,竟有点儿高兴。
一直到病好了,小地还是没有恢复她那神通广大的嗅觉。
章回问她要不要看看医生,小地看他一眼,“看什么医生,怎么和医生说?”
是啊,你要是和一个五官科医生说我的鼻子为什么闻不出那只鸡生前是干什么的呢?他绝对会建议你去看精神科的医生。
好在小地无所谓。
在食堂吃饭,她安之若素,一口一口把面前的菜吃得干干净净,出奇地乖。
反倒是章回有点儿疑神疑鬼,总猜测这肉是不是历史清白的,这鱼是不是死于非命的。
“我真的什么也闻不出来,这样挺好,挺舒服。”小地老老实实地说。
章回叹气,“以前太讲究,现在闻不出反而不踏实了。”
小地笑他,“你就让自己相信这些都是好东西,反正眼不见为净,是不是?知道太多反而束手束脚的,我都想开了,你还在发呆!”
章回想想也是,就笑了。
这天中午,章回接到表哥的电话,说是在附近办案,顺便见见他,就在公车路牌下的小菜馆子等,最后小声地叮嘱一句:“一定要把你那有特异功能的女朋友带来见见啊!”
小地在赶一个文案,章回就先去了。
也有好几个月没来了,馆子没什么变化,只是进去不见了柜台后的老板娘,换了一个青青嫩嫩的男孩在看杂志,也不大懂得招呼人,只是点点头。
表哥穿着警服,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下,自己动手倒水喝。
“点菜了吗?”章回坐到他对面。
“等你们,哎,‘特异功能’呢?”
“一会儿到,咱们先点菜吧。”章回叫男孩,“点菜!”
男孩走过来,抓抓头皮,“要不你们先点些腊味熟食之类的吧,冯老板和珍姐一会儿回来,小炒等一会儿再点行不?”
“老板娘呢?”章回随便问。
“我不知道,说是去东北了,我也是才来。”男孩木木地说。
“那……就蒸四条腊肠,切半斤卤牛肉吧!”表哥说,“吃什么都行,我不要紧。”
两个人闲聊间,小地到了。
男孩也端着蒸好的腊肠和切成薄片的牛肉上桌。
表哥风趣地说:“快请我们神奇的鼻子来闻闻,这里面有什么故事。”
小地咯咯地笑着:“这是表哥吧,你真抬举我了。”
“慕名已久,慕名已久,知道吗,我们干刑侦的,真是梦想有你这样一个鼻子,就像这次的案子,线索太杂乱,要是你能帮忙就好了。”表哥感叹道。
“我当然愿意帮忙,可从上次感冒到现在,我的鼻子就——泯然众人矣,不信你问章回。”小地认真地说。
章回点点头,调侃道:“也许是使用期限到了吧,哈哈,上帝改变主意了。”
大家谈笑风生地举筷,突然表哥说:“等等,我看到这院子里有芫荽,等我摘把来,味道好极了。”
表哥跃身出去,章回随着他的身影扫了扫院子,不经意地说:“怎么好好的一个井,上面压那么多水泥包啊?”
小地刚要搭话,听见门前摩托车响。
冯老板回来了,后座的像是阿珍,但样子有点儿呆胖,蹒跚地走进来。
小地就转身招呼他们:“嗨,老板,好久不见!”
冯老板见她,惊了一惊,转而大声回应:“哎,哎,好久不见。”
“有什么好东西吗?快拿来我们打打牙祭!”小地轻快地喊道。
这时阿珍发现了桌上的腊肠,猛地惊呼一声:“冯叔!”就疾步上来端起便走,走得忒急了些,险些撞倒了水壶。
小地、章回莫名其妙。
冯老板转头骂她:“急你个奶奶啊!这么次的东西也敢拿出来给人吃!”
复又堆起笑,“有新鲜的东西,姑娘你不同别个,好鼻子什么都闻到,哪敢用这么劣的货骗你呢!”
小地笑他,“老板娘不在,你也来耍耍老板的威严啊!”
冯老板的脸色一白,耷拉着脑袋转身欲走。不想表哥手里抓着把芫荽过来喊他:“老板,你别走——”
冯老板一见穿警服的,心也慌了,脚也软了,却本能地向门口逃去。
表哥觉得蹊跷,两三个箭步,奔上去扭了他两只手臂,几下就制伏了。
“别打,别打,我招,我招,反正你们什么都闻出来了!”冯老板哭号着说。
阿珍抓着厨房门边,连逃的力气也没有,整个人滑在地上像摊泥。
5
章回和小地听到一个骇人听闻的故事。
冯老板和阿珍偷情,被老板娘捉奸在床,鞭子秤砣地好一顿打,冯老板和阿珍忍无可忍一起还击,勒死了老板娘,肢解尸体,腿、脚、头沉入井底,肉剁碎搅拌成泥,制成几十斤腊肠,本来是卖给乡村野老的,任他哪个知情?
却偏偏新来的小弟有眼不识泰山,竟然把人肉腊肠端在世界上最灵异的鼻子面前,而这个警察又从天而降,定是事发报案,冯老板知道什么都完了。
小地惊骇不已,一个劲儿地打哆嗦,章回紧紧搂住她。
警车一部部地开来,表哥也是匪夷所思,这么巧的契机,竟藏着这么个命案!
看来小地的鼻子即使功能过期,还是可以吓人的啊。
这一天晚上,月明星稀,小地和章回在阳台上,仍为白天的事情唏嘘不已。
小地说:“其实很多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章回看看她,笑着说:“你的鼻子真的什么东西也闻不出来了?”
小地不语,轻轻地伏在章回的肩上。
良久,她才眨眨眼,笑着说:“真的,什么也闻不出来了。”
猪肠碌你吃过没
你也试过吧,因为爱了一个人,于是她那里的一切,也成了你的。
大一新生自我介绍,柯义敏说:“我来自广东阳江,太阳的阳,江海的江。”声音略微高昂了些,抑扬顿挫,有点儿诗朗诵的感觉。后面那个女生接着来,也好像诗朗诵地说:“我来自黑龙江黑河,黑灯瞎火的黑,河东狮吼的河。”大家笑,他也笑,回头看那女生,睁着两颗黑眼睛,有点儿无辜又有点儿惊讶,一副这有什么呀的神情。后来再回头看,她低低眉眼,抿着两点酒窝,到底还是笑了下。那就是卢梅。
他去图书馆看中国地图,一路向北找黑河,果然北,北到和俄罗斯仅差七百五十米,又一路往南找自己的阳江,手指头划过淡蓝色的纬度线穿越密密挤挤的山脉河流城市,落在南海边上渺渺一点,差不多跨了三十个纬度,比例尺估测四千多公里。他在心里轻轻地哇了一声。
“太远了。”卢梅说,从大一说到大四,真诚地替他着急,“你别对我太好,浪费。我跟你说我是委培生,毕业肯定得回去,我爸不在了,我妈一身病全得靠我呢,我就是我们家的天。”
他没见过雪,来上海念书这两年,最多几次雨夹雪,那不算。他喜欢那种银装素裹的大雪,天地一白,屋内火炉红红,温一瓶酒,翻一本书,对面坐着心爱的姑娘。他没去过真正的北方,从小在亚热带的阳光海浪中长大,对异地的风光总有些好奇和向往,他以为生命里得有些凛冽严寒粗犷,才算是历练,以后去东北生活也挺好。现实的问题也考虑过,爸妈的身体还行,姐姐嫁得不远,照应起来还方便。家里人不怎么管他,老爸总说“仔大仔世界,男儿闯四方”,他想他这边没问题。
其实呢,去哪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那里。
他对卢梅说我可以去东北。
卢梅笑着说你去东北干啥呀?你知道那边多冷吗,冬天早上在江边一站有五十度,零下的,冻死你吧。你肯定受不了的,你去东北干啥呀!
“我去东北干啥?”他有点儿生气了,“谁不想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啊!”
“太远了。”
“什么叫远!”他心潮涌动着,也不知怎么就说出一大篇话来,“如果我在地球你在仙女座大星云,如果我在2046你在魏晋南北朝,如果我是企鹅你是骆驼,如果我是蝉你是冬虫,如果我是马路对面骑自行车的那个胖老头,你隔着条马路,却这辈子都不会往那边看一眼。那才叫远,那才可以算太远!”
卢梅就不笑了,说我怕你会后悔,我承认我挺自私的,将来有啥你别怨我,我受不住怨。
他问:“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卢梅说滚犊子,我要是对你没意思还跟你废话干啥啊。
事情还算顺利,年后他就签了黑河热电厂,和卢梅一个单位。签了之后才对家里说,打电话说的,晚上看电视的时间。是老妈接的电话,电视的音响很嘈杂,他不得不提高了声音。老妈有点儿紧张,说你等等我叫你爸来听,然后是小跑步的踢踏声,扯着脖子叫老柯老柯,电视也关了,那一瞬好静寂。他又把话对老爸说了一遍,老爸持重地嗯着,可以想象老花镜落到了他鼻梁上,边听边点头的样子。老爸说,嗯,那你决定去东北了,那你以后就不回来了,嗯。柯义敏语气有点儿急地抢着说,爸你怎么这样说话呢,我去东北又不是不回来了。我肯定经常回来看你们,那还不方便吗,有飞机有火车,以后买了小车,想回来随时回来,能有多远呢。老爸说,嗯。
他很快就适应了东北的生活。当然,开始的时候也曾因为暖气太燥流过鼻血,嫌戴棉帽子麻烦把人耳朵冻成了猪的,老肠胃不肯接收新面食整天胀气奔涌。现在,他学会了穿羽绒裤套秋裤,只穿一条牛仔裤过冬下场是很惨的;他学会大杯大杯地喝酒,眼睛不眨拿起生黄瓜蘸大酱咬得嘎嘣响;他学会打哈哈,对那些你们广东人吃耗子吗吃蚂蚁吗吃黄鼠狼吗的追问;他学会在上班的路上说又憋车了,举着油污的手说真埋汰,站在楼下叫媳妇少嘚瑟麻溜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