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慢慢忙,秤杆定好了刀口,吹掉木屑,他又用布细细擦一遍。
转行的事阿珍一直为他急,她是真心待他的人,这把年纪他要惜福。只是她说的那些行当,自己真是干不来。开餐馆,要应付各色客人还有卫生局工商局税务局,想起来头先疼了,卖东西,守在那儿眼光光闲着两手该有多无聊,开出租就更不要说了,他坐着做秤三十年,出趟街都会迷路。
转行的事,他真的需要时间。
还有四天。
定盘星是大事情,那颗星找准了,这秤才算平。两脚规细细尖尖的足,殷勤活泼地在杆上跑,一遍又一遍找,大步小步停一下,转身敲一记秤杆,仿佛亲昵老友拍肩膀。
刚学做秤那阵儿,他大意,找偏了定盘星,二十斤的杆秤变成十八斤,阿爸抓着秤杆追来打。那是很好的兵器,木材硬,杆头包着铜,打人真够狠。“做秤就是做良心,良心偏得不?”阿爸打一记说一句,打进皮肉里,一偏就会疼。
晚上睡下了,阿爸站在床边偷偷看他,他背着身子装睡,发誓一辈子都记恨。可第二天早上,阿爸给他一碗加卤蛋的牛腩粉,自己只埋头吃白粥,他便不记了。
来了个修表带的阿嫂,老李大声教训人,“你不识动就莫要动,个个零件都好重要,换了别人,收你几十块换表带!”他找出一截曲别针,小榔头敲一阵儿,做成个细巧的轴,“一块钱。”
“老李,你几时改了我的招贴?”
“我几时改了你的,我加两个字而已。”
“我招做秤学徒,你加‘修表’两个字做什么?”
“你做什么要招学徒?”
“阿珍非要我转行,我得把手艺传下去。”
“传下去做什么?”
“将来有人要用杆秤,都不会做了怎么办?”
“就是咯,你能招徒弟我就不能招咯?你有手艺我就没手艺咯?你怕将来没人会做秤我就不怕没人会修表咯?”老李还觉得委屈了。
修秤的眼镜仔是上午来的,他担着一箩核桃卖,笑容好又有礼貌。那杆秤不知多少年,刻度都看不清了,老平借了杆新秤给他,拿剪刀刮掉旧秤的油腻,校准了,又换了一根秤绳。
眼镜仔卖核桃,斤两上不计较,谁来都称得尾高高的,买家个个好欢喜。老平暗自点头,这叫笑脸秤,杆秤上的人情看得见,秤平斗满是好人。眼镜仔还秤时,特意借了块布,把秤盘秤杆擦得干干净净。老平喜欢这后生仔的做派,便不收修秤的钱,中午吃饭的时候,这小孩却剥了碗核桃仁做谢,核桃仁颗颗都整好,细功夫。
他蹲在边上看老平做秤,雷公钻头陀螺转,两根红线拉扯着,情意绵绵得那个好看,哗啦哗啦旋风过,扬起数点细木屑,秤星眼出来了。老平左手拈铜丝,铜丝黄,右手持薄刀,薄刀白,铜丝落,薄刀截,快,两只手前后追得紧,快得只见黄白的影,忽地光影全落定,秤杆上金灿灿长满点点星。
眼镜仔啧啧赞叹着,拿起秤杆看了又看。老平笑笑,用铜丝在杆头打上个“平”,这是他的招牌。
“想学我教你啊。”老平说,这后生仔实在合眼缘。
“要学就跟我学啊!”老李跑来,放大镜还戴在眼睛上。
“学做秤好,鲁班爷传下来的,秦始皇点的星。”
“学修表好,李嘉诚第一份工就是修钟表。”
“这手艺从前不外传的,学艺傍身,有买卖就有秤。”
“修表真是个好技术,有个老板修欧米茄,直接给我五百不用找。”
“那好事你十年就等到一次!”
“好过你十天卖不出一杆秤!”
三天。
南瓜街上有店新张,舞狮锣鼓咚咚响,做洋快餐的店,名字叫作麦肯基,他们的喇叭满街喊,比麦当劳好,比肯德基香。那里原来是两间店,一间做皮鞋,一间卖二手书,他以前常去那里看小说。
从前他常觉得,世界上没有比南瓜街更好的地方。饿了吃碗牛腩粉,渴了喝碗绿豆汤,馋了斩两只烧鹅腿;裁缝张做的西装裤,蔡鞋匠做的真皮鞋,吉祥家私店的实木椅;榨油店的花生香,凉茶铺的药草香;照相铺贴着彩色的靓妹照,音像店唱着流行的港台歌。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你不用走出这条街。阿爸病时,街头中药铺莫医生开的药,阿爸去时,街尾何阿婆做的纸扎人马。
有店新张就有店收水,老店没剩几家了。
三十年,像坏掉的表,走针停了,时间不给你停。
早上他和老李都没说话,各自端着架子,不露痕迹地等。眼镜仔说好今天来,要回去商量一下,家里早想让他学点儿东西。
有人要修表,老李开价二十,那人嫌贵,转一圈回来价钱升到二百,吵起来,老李声大人恶,“你太精,我就是要你后悔!”
卖菜的妇娘来买秤,二十五块死要讲到十五块,“小生意好难做的,拿货又贵交费又多,你大个佬还和我妇娘婆计这几块钱?”
老李探过头来吼一句,“你张嘴要吃饭,要人张嘴去喝风啊!”
中午眼镜仔还没来。
“一定是路远,又起晚了。”老李说,“好啦做秤佬,最多让你先教我后教,他好命咯,有两门手艺学。”
“要是二十年前,他就真是好命咯。”
“人人手上一块表,要是有块上海表,怕人不知,还把袖子挽高高。”
“改革开放那一阵儿,多少走南闯北的生意佬,个个背着一杆秤。”
“螺丝刀拿到手都软。”
“做到深夜忙不过来。”
下午人也没来。
两天。
他用油石把秤杆磨得光光,刷一层石灰水,很久才伸头望望路口,又默默用皂粉液洗干净。
周末学生仔放假,叽叽喳喳走过,停下围着看,老李把他们赶走了。
“眼镜仔今天该来了。”老李自言自语,“你也莫恼,我就教他补齿轮一样,这是独门秘籍,全江城只我老李一个人会,多少人求我教,光头麦——开昆仑大酒店那个,当年不也死皮赖脸来求我?”
“人家现在有钱啦。”
“他有钱,他再有钱也不识补齿轮,我就是不教他。”
手艺人都发不了大财,却也活得清。当然,有钱更好,谁不想呢。他有时做白日梦,如果有钱了,就不用天天在这里卖秤,阿珍也不用老逼他转行。有了钱,他的招贴就这样写,“招做秤学徒,每个奖励十万块”,看有没有人来;有了钱,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要在很大的房子里做秤,做一杆世界上最大的秤,紫檀木做料,十米那么长,秤杆两头漆银色,中间漆红色,秤头全部包真金,秤星也要真金的,至少要点一千个,那是全世界最大的秤,五个壮汉才能抬起来,能称一部大卡车。这秤他不卖,有钱了。
没有人来。
一天。
铁锅里烘烤着五倍子,涩涩的药香,外面开始下雨。
五倍子染了色,便是抛光,再打一层蜡,秤杆闪着幽暗的光泽,像满腹心事的眼神。没生意,不用赶,他可以慢慢做,他可以把手上的秤做到完美至极,做得太久,都有点儿舍不得它,好了,要结束了,他把秤杆横在唇上,长笛一般,轻轻地亲了一下,算是告别的意思。
他和老李下了三盘棋,喝了两大壶茶水,困了,耷着下巴打个盹儿。
街上空空的,雨水滴在屋檐下。
阿珍听到门响,老平笑得很大声,“一天做成两件事,招了个好徒弟,又找了个好行当。”
“做什么的好行当?”阿珍半信半疑。
“厉害咯,李嘉诚开始干的就是这行,客人出手就是五百不用找。”
门外有声音,咳咳哼哈嗯吼吼嗯,咔。
“谁在外面?”
“呃,徒弟。”
阿珍跑出去,老李站在门口。
年例大过年
我们这里年例大过年,在好远地方做工的人都要回来过年例,拜冼太。
1
我家浴室里关着五个魔怪。
它们的嘴巴很尖,眼睛总是鼓鼓地瞪着,下巴长着红胡子,头上戴着红帽子。
我推门的动作很小声,还是被它们发现,魔怪高声尖叫,吵死。
个头最大那个是魔怪王,生着黄黑黄黑的长毛,眼神和样子最凶,要不是被绑住了脚,它会跳上来吃我。
我要使出点魔法治它,让它看看我的厉害。
这时阿妈在厨房叫:“阿弟,你又去撩我的土鸡!”
“没有,我在拉尿!”我射出一线弯弯的水柱,偏了,魔怪王咯咯叫着躲开。
“拉尿记得冲水!”妈妈大声说,“臭得要死。”
“知道啦。”我从桶里摸出红色的水瓢,晃一下就吓得它们大叫。
“臭得要死,冲凉吧。”一瓢水扣下,魔怪们疯了,又挤又躲又跳,不过瘾哩,再来一瓢。
“死仔包!我的土鸡留来做年例的!”我跑得快,谁知阿妈的棍子更长,一边屁股已经出了门,另一边还是挨了一下。
很痛,我生气了,看见对面门的二叔婆咧着嘴笑。
“恶妇娘,难怪男人要跟你离婚!”我小声地骂,当然是出气的,自己听见就好。
“阿弟,又挨打了!”二叔婆在剥豆米。
我不应她。
“阿弟是不是你不乖,你阿爸才不回家啊?”她眯起眼睛,脸皮薄薄皱皱,像揉成一团又摊开的作业纸。
“听讲你阿爸又讨了新阿妈,生了新阿弟,住了新大屋,你去看过未啊?”
我没马上走开,是想找好角度踢翻她的豆米篮。
“要识性,争气点儿,勤勤读书赚多多的钱孝敬你阿妈知不知?”她站起身,弓着背走路,总像在地上找东西。
看见她走路的样子,我突然不想踢她的豆米篮了。
“冇钱揾个豆奀婆,豆奀婆,食饭食得多,屙屎屙两箩,屙尿冲大海,屙屁打铜锣。”我把屁股撅向她,嘴里爆一巨响就跑,她在背后大声骂,哈哈真爽。
2
大街上挂了好多彩旗,风吹得哗啦哗啦,冼太庙前的广场在搭戏棚,明天是年例,晚上有鬼仔戏看,我好中意鬼仔戏,两个男的藏在台下,两只手拉着好多线,脚上也踩着线,上上下下动,台上那扮戏的鬼仔就会开弓射箭斟酒写字还会抬起袖子擦眼睛,好生猛,还会敲锣咚咚响,还会唱,一会儿男人声一会儿女人声,就是不知唱的什么鬼。
我敢摸鬼仔头的,还有明仔,还有肥宝,阿倩就细胆,只是贴在边上看。
那些鬼仔头有男有女,脸白白,大眼眶却是红红,阿明去拉衣服,衣服上的金珠是真的,我踏在横木上去摸脸,硬邦邦的,然后那鬼仔突然张张口,吓得我赶紧缩手,心一路跳得怦怦怦。
我很小的时候,有一回阿爸带我去看鬼仔戏,我骑在他脖颈上,他抓住我的两条腿,全场没人高过我。
后来就没有了,阿爸去东莞打工,他顶聪明能干,做厂长管好多工人呢。只是他好少回家,清明节端午节中秋节冬节春节都没空闲回家,只有年例回来,回来也懒得招呼我,就是躺在马扎上看香港电视剧,他说乡下的鬼仔戏有什么好看。
去年,去年他就不回家了,盼到年例他都没回。
我们这里年例大过年,在好远地方做工的人都要回来过年例,拜冼太。阿妈说他不认老婆阿仔,连冼太都敢不认吗?
暑假里我和阿妈不住阿婆家,搬了新房子,新房子有点儿旧,但有个阁楼好好玩,木头梯子爬上去,双脚使力跳跳,楼板会掉好多沙粒,就似下大雨,好好玩,可惜我阿爸都没见到。
阿爸不回家,我想是不是因为那件事,那件事我谁也没有讲。
就是去年年例那天,要好早起身迎神。整条街的人都跪在街口摆醮,等着冼太出游巡门。
阿妈偷偷对我说:“阿弟你要和我一起向冼太祈福,要阿爸多回家。”
我说“哦”,却看见肥宝他们一家跪在我们前排,肥宝总是回头,他引我笑。
阿妈又说:“要心诚,冼太才会灵的。”
我本来很心诚的,可是肥宝在我前面。
肥宝在我前面,游神彩旗队到了我都没心思看,冼太神像在台上,我却低头看肥宝的脚板,他的臭袜有个窟窿,我好想伸手指进去。
叩头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没有跟阿妈一起诚心,冼太定是知道了。
我们搬离阿婆家那晚,阿妈哭了,她问阿婆阿公还有叔叔婶婶:“问良心那句你们讲,我哪里有错,他要跟我离婚!”
我不敢出声,不敢说是因为拜冼太的时候我想着肥宝的臭袜,不知她会怎样打我。
但阿妈哭真是让我不好受,做什么都好没意思的。
3
我往回走,迎面遇见阿生、大头坤和肥宝。
肥宝叫我,“阿弟,去看飘色彩排啦,明仔今年选做色仔啦。”
我哇了一声,明仔好厉害,色仔色女没那么易选上的,要好眉好貌好耐性,还要忍得肚饿尿急屎急,虽然是好难顶,但人人都争着做,飘色巡游,敲锣打鼓,高高色柜上飘着,穿得五彩绫罗古装衫,威风过神仙,十八条街人人都追着看。
大家一起往镇府大院跑,肥宝开了步,才看到他身后还跟着喜妹。
“肥宝,都说我们不和一年级的人行啰!”我怪他忘记,“无知又幼稚。”
肥宝没办法,“她会告状。”
喜妹很得意,“他是我哥,我当然跟住啦。”
只好带上她,一年级的人跑得慢,肥宝要等她,我们要等肥宝,烦死。
好多人,脸上涂了颜色都是一样红红面黑黑眼,我都不认得是哪个,还是明仔先叫我们。他刚从色柜上下来,背上还绑着丁字形钢造色梗,红红面黑黑眼只有声音还像明仔。
“你怎么不去扮赵子龙?”
“我中意你扮孙大圣!”
“扮哪吒才好,踩风火轮十足威风!”
明仔的嘴巴只画出小小一朵红,“又不是我想扮谁就是谁。”
“那你扮这个会打吗?”
“许仙借伞给白娘子,都不用打的。”
“没瘾。”大家有些失望。
喜妹找了个机会说话,“明哥,上面那么高你不怕啊?”
明仔笑得好大声,“有什么可怕。”
“那你要拉尿怎么办?”
“少喝水就不会拉尿。”
“那要肚饿无力怎么办?”
“四公有洋参片给我们吃,哪里那么快饿。”
肥宝摇头,“要是我就不去了,不吃不拉几个钟。”
我捏他的肥腩,“要你去将八抬色柜压成柿饼吗?”
大家笑了一阵。
“阿弟,你三叔也来抬色柜,你有见他吗?”明仔想起来。
我不晓得怎么答,阿妈说不许和阿爸家的人说话,我阿妈很小气的,恼人要恼很久。我也不知道阿爸家的人好不好,但三叔肯定是好人,他给我买超人玩具,买新书包,带我去水库游水,还骑摩托车载我去城里吃过牛腩粉。
我还在想,三叔已经看见我了,他跑过来,我对肥宝他们说:“你们先过去。”
“阿弟,阿弟。”他两只大手握住我的肩,“你又长高了。”
我扭了扭身子,笑笑。
“明日来阿婆家吃年例啦,大家都想你们来。”
“明日我家也做年例,阿妈说要请三台,阿妈买了五只鸡,还有好多鱼,好多猪肉,好多。”我突然变得好有勇气,“三叔你来我家吃年例吗?”
三叔“呃”着,拉了好长的音,他的手在我头上来回地摸着,“你阿妈也做年例啊,一个妇女家何苦添工夫做呢?”
唉,三叔也这么想,连话都和外公说的一样。
4
我外公家云潭垌尾年初四做年例,阿妈总要带我去住好几日。我外公家做年例好热闹,每年都请几十台,客人随来随吃,流水席从中午开到晚上,台凳都用大卡车从外面运来,红色的塑料凳,只只都是新的。厨房根本不够用,就在半边街上搭个大棚灶,好几只大锅一起烧,砧板也是大的,盆子碟子高高地摞到天上去,木架子上一层层都是油亮亮的全鸡全鸭,扣肉大块大块地随便堆在盆里,肉皮炸成金黄色,水箱里的鳙鱼拼命跳拼命跳,有时跳到地面上啪啪响,大舅一甩手又把它抛回去。
我大舅是镇中学的数学老师,身材有一点点肥,但他炒菜好厉害,年例几十台肉菜的大师傅都是他,味道比酒楼的还要好几十倍,阿妈说那是从小跟外公做年例练出来的,所以我大舅也要阿超表哥学炒菜,阿超表哥不肯学,他是读书种子,已经读到博士了,他很少笑,脑筋总在想问题。我二舅比大舅还要肥,主要是肚皮肥,他也会炒几味,但他做了官,要招呼来吃年例的客人,敬烟斟茶打麻将说官话,只有他才会的。大舅妈二舅妈我阿妈还有细姨就帮忙打下手,择菜洗菜切菜上菜忙成那样子了,还能头碰头嘀嘀咕咕说好多话,还能捉住我和文龙表弟偷吃油炸腰果豆。
我外公家的年例真是够排场,云潭垌尾人人都赞外公家够威,路子广结人多。我外公是老中医,帮过好多人,好多人都给他面子,来外公家吃年例的人城里有镇上有乡下有,省城里开小车来的也有。我们这里谁家有多多的客人来吃年例是好荣耀的事,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欢迎去吃,是真心诚意请人来吃,不为收大礼求办事赚利是,一包糖果一斤马水橘做手信就好得体了,走的时候还要回礼给客人。全世界只有我们这里有这样好的年例吃,我大舅说的。
吃完年例晚上还有好多节目看,东边放露天电影,西边唱大戏,南边摆鬼仔戏,北边放烟花,都是镇上居民集钱请来的,我和文龙表弟样样都喜欢,一晚上东南西北地跑圈子,到处是满满的人,个个看上去都好欢喜,地上灯盏光堂堂,天上焰火白亮亮。
我大舅外公他们都是很迟才得闲吃正餐,要等客人吃好了,有的赶着回家,要送他们到路口,有的留下看节目,要为他们准备床铺。我和文龙表弟东南西北跑了一圈回来喝水,才看到他们坐下吃,桌上都是大盆菜,白天客人吃剩的一锅煮,虽然是剩菜,但是一起煮来好好味,我顶喜欢吃,就拿了碗筷挤过去。
我听见阿妈说:“大年十七是长坡年例日,今年我想做几台年例。”
大家都停住筷子望她,只剩我一双筷子在盆里翻。
外公就说,跟三叔的一样,“你一个妇女家,何苦添工夫来做?”
阿妈说:“到时我请个阿姨帮下手,也就是两三台,不费多少工夫。”
大舅说:“三妹,我们大家庭做年例,一路几十年做开了,不得不循例,你和阿弟两个人,轻松自由一下不好吗?”
阿妈笑,“年例大过年,风俗自古都是这样,谁不想求个年头旺,家家都做年例,不做不好看。”
阿超表哥早忍不住,我看到他动来动去总想插话说的样子,“都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这是陋俗,劳民伤财的陋俗明白吗?早就和时代脱节被证明愚昧落后的风俗!你们好有钱吗?恨不得请齐天下人来把米瓮吃光光,一年辛辛苦苦悭生悭死,就为这一天大手大脚大吃大喝,死要面子充大头鬼!”
大舅骂他:“死仔!别以为你读多几天书了不起,番薯屎还没屙净也敢在这里说三道四!”
二舅笑着摇头,“年轻仔不能太偏激,风俗总有它存在的道理。”
外公倒是淡淡地说:“做年例,不净是要面子风光,亲朋好友一年也只有这天团聚,加餐好菜总是要的,辛苦些也值了。”
外婆补道:“就是,大家一起多欢喜啊。”
“那大年十七——你们有空儿就过来吃年例吧。”阿妈笑着挨次看每个人,有点儿客气的样子。
二舅说:“三妹,你挣钱艰辛,无谓赚这个面子啦,两母子简单点儿人家不会说什么,长坡的朋友亲戚又都是你婆家那边的——”
外婆插话,“当初要生要死嫁去那边!”
阿妈笑笑,“我够钱。”
二舅继续说:“早点儿找个人家是正经,一年到头家没有个男人——”
我抢过话:“谁说没有男人,我都八岁了!”
阿超表哥说:“你还不敢一个人睡哩。”
二舅妈突然细细地来了一句,“好难请人家来吃年例的,三妹刚刚失了婚,新春大吉人家会嫌意头不好,触了霉头啊一年都不顺。”
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阿妈半低着头,我怎么看她都是想要哭的样子,千万不要哭啊,年例这天流眼泪跟打烂碗掉筷子一样,要被外公骂衰粪箕的,我去拉她的袖子,阿妈笑了笑。
阿妈说:“我赚的就是这个面子,无男人又不会死,他家有他们的热闹,我家有我们的热闹,一样开开心心好好看看!”
外公看看大家,“我老了,哪里都不想去,你们得闲就去捧个场吧。”
大舅说:“看情况吧,有闲我就去。”
二舅他们也这样说。
细姨整晚都无声,这时说:“三姐,我到时请假去。”
大舅妈看她一眼,“细妹,你在中山,好远路程呢。”
细姨说:“我去。”
阿妈点点头。
大盆菜都已经冷了,冷了的大盆菜不好吃,但大家好像都无所谓,只是埋着头在吃。
第二天阿妈带我去见姊妹朋友,教我见了人要说:“大年十七请到我家吃年例啦。”我像背书一样快快诵一遍,阿妈说我没礼节。
我从来不知阿妈还有这些姊妹朋友,很少见她和朋友一起玩的。阿妈每天都很忙,在阿婆家时她每天起得最早煮大锅的白粥,喂十几只鸡,骑摩托车送我上学,还要去针织厂上班,晚上回来煮饭炒菜,一大家子的人坐着等吃。我阿公阿婆年纪很大,脑筋又懵懂,成日搞不清星期几,我阿妈和阿爸离婚搬东西出来时,有一只热水器是阿妈陪嫁过来的,我阿婆偏说是她自己买的,多懵懂!最后阿妈什么也不要,只带了一个衣箱拉我走。阿公阿婆净识得从早到晚看电视,我二叔二婶三叔三婶总有好多事情做,他们都不会煮饭,我曾经以为阿妈和我走了他们会好惨,没人煮饭吃了,但他们也没饿死。
阿妈和朋友说话好长气啊,我站累了蹲下,蹲累了又站起,她们一会儿笑得嘎嘎响,说起好久之前的什么傻事,一会儿又静悄悄,我抬头看,阿妈只是擦眼睛,朋友就拍拍她的肩。
临走阿妈又反复对人家说:“得闲来我家吃年例啊!”
朋友说好好好。
我问阿妈她们真的会来吗,会不会带小孩儿一起来。我们新家还没有客人来过,连茶杯都是为了年例新买的。
阿妈想想说,来不来是人家的事,我们请客只要尽自己的心。
5
那我请三叔也是尽自己的心啦,来不来是他的事,可我还是希望他来,年例要人多多的才爽,我又添了一句,“三叔你明天来我家吃年例啦!”
他抓抓头,“不知得闲不得闲,明天好多任务——”
“那你一得闲就来好不好,我留个位给你。”我仰头望着他,三叔和我阿爸一样高。
他终于点头了,我好高兴哦,三叔可是我阿弟请到的哟!
我没去找肥峰他们,直接跑回家告诉阿妈,她嗯了一声,说:“你回来正好,去帮我拔鸡毛。”
我大叫一声,啊,怎么不等我一起杀魔怪!阿妈不睬我。她真厉害,一个人杀死了五只魔怪。
我坐在竹椅上,面前一只大胶盆,热气腾腾的,拔鸡毛好烦,好像永远也拔不完,我回头看看阿妈,正攀在竹梯上擦窗子,窗子不是年前才擦过吗,但她哼着歌,断断续续地,她高兴就擦好了。
我好喜欢这种过节的空气,桌子擦得光亮,地也扫干净了,墙边堆满过节的东西,万庄炮仗,马水橘,发财糖,九江米酒,珠江啤酒,可口可乐,健力宝橙汁,还有椰树牌椰汁,阿妈说都是她有数的,怕我偷吃——其实我会忍住不偷吃的,阿妈还小声唱着歌,走来走去很轻快,有时对我笑一笑,我阿妈笑起来好靓的。
晚上阿妈在小客厅里比画着说:“我工友坐这台,大舅他们坐这台,还有几个朋友同学坐那台,三台就够了。”
我说:“你要留个位给三叔,我有请他的。”
阿妈继续说:“厅仔细细摆三台,会不会太挤?”
我说:“可以等一台人吃完再摆下一台,外公家都是这样。”
阿妈说:“那也好,来得早的客人可以先吃,阿弟你要帮手斟茶招呼人,不要到处跑。”
“我知道啦。”
“男客要抽烟的,你就拿烟给人抽,打火机我放在茶几上。”
“知道啦。”
“客人走了,记得拿回礼给人,一包糖一袋橘子,我放在门边的箩里。”
“知道啦。”
“客人给你利是,要说多谢,不要当面打开。”
“知道啦。”
“你再帮我数一下凳子,够不够坐,我怕会数错。”
租来的红色塑料凳子一只只摞得好高,我要踮一踮脚才能数到上面的。
“一、二、三、四、五——”
“阿弟,明天会不会没人来——”阿妈突然说,我看到她一下子坐到木椅上,很累的样子。
“不知道。”我说,“三叔应承我得闲就来。”
她又嗯了一声,叫我早点儿去睡,明日一早要迎神摆醮。
可是我却担心起来,总是睡不熟,半夜又听到阿妈起来关窗,落雨了,今晚落就好,明天不要落啦。
6
我做了一个好可怕的梦。
我梦到我家小客厅里摆了两张台,布了许多菜,可是没一个人来,阿妈也不知在哪里,只有我自己,然后盘子里那只大阉鸡突然跳出来,身上光秃秃鸡冠又红红的大阉鸡,真是一只超恐怖的魔怪王!它追着我叫:“我来吃年例咯,我来吃年例咯!”我喊又喊不出,跑又跑不动,它就要跳到我身上来啦!
我吓醒了,叫阿妈,她已经起身了,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外面还在下雨,雨水敲在窗蓬上,也能听到远远的爆竹声。
煮肉的香味一屋都能闻到,我又叫了一声阿妈,她叫我起身穿衣服帮手做工。
下了雨天就冷,我冷得发抖,在灶边暖一暖手,我要告诉阿妈这个好可怕的梦,阿妈不要听,她说年例大早不讲不吉利的东西。
我们很早出门,阿妈说早出门才有好供位。这时天还蒙蒙亮,雨只下一点点,阿妈背着大箩筐,我抱着香烛元宝,阿妈说别淋湿了香烛。
我们街的供桌摆成长长一条阵,是好多桌子拼起来的,二叔婆比我们还早,她摆在第一行,我们就摆在她旁边,也是第一行,跪拜时就不用看人家的脚板。街上人家的窗户和阳台上,已经挂上好长好长的万庄炮仗,一道道一匝匝地绕来绕去,尾巴垂到地,弯弯曲曲的,就像红红的大百足虫在爬啊爬,我踩了几脚都踩不断。阿妈叫我打好伞,她一样一样地摆贡品,她说伞不用遮她,遮好贡品就是,等下要敬冼太的。
阿妈说:“阿弟,你要学一学,看看我怎样摆醮。”
我便转头看,三只红茶杯,斟茶水,三只金酒盅,倒酒水,一碗白砂糖,一碗满满圆的白米饭,中间插对筷,一碗慈姑,一只碟里三个苹果,三碗油豆腐,最后一个大铝盆,一条猪腩肉围住黄灿灿一只大阉鸡,就是那只魔怪王啦,光秃秃,头昂昂地咬住一朵香芹花,眼睛又似睁又似闭。
找谁讲讲我可怕的梦呢,摆醮的街坊渐渐来到,就是没人有闲睬我。二叔婆赞我家的阉鸡肥,阿妈赞她的猪肉靓,我好久才敢用手指碰碰它,还好,魔怪王是真的不会动了,我指头沾上黄黄的油。
一动不动的魔怪王咬住香芹花,样子还是好神气,如果让它咬住一只小炮仗,引子点着火,砰的一声爆开去,它还神气不神气。小炮仗不难找,但我只敢想一想。
人越来越多,长长的供桌花花绿绿一路长到看不见,一只大阉鸡又一只大阉鸡油黄黄地一路排下去排到看不见。雨不知几时停了,长香烛烧起好多白色的烟,一路升到天上去,风把烟吹到眼睛里,好辣。有人慌里慌张地跑来说些什么,又一个人跑回来喊,阿妈赶紧在地上铺竹席,越来越清的咚咚八音锣鼓声,炮仗也渐渐噼噼啪啪响起来,人人眼睛望紧一处,游神队来了。
炮仗一串串爆炸响,锣鼓把天都要震裂碎,我的耳仔要聋了,心却怦怦怦怦怦,彩旗手好威风啊,花伞好靓,三尊大鼓,八盘大锣,忘了膝头跪得痛,我伸长脖子望真切,大红绸子飘啊飘,花轿高高,冼太神像端正坐,戴凤冠,着花鞋,身上绣花衣裳,同她在庙里一样,带一点笑笑的模样。
我从伢仔时就年年拜冼太,我熟识她的模样,却不识冼太是什么人。外公讲冼太是一千多年前的女英雄,大家世世代代敬冼太,保佑我们乡民平安兴旺。阿超表哥说,你天天拜冼太保佑发财,是不是就不用做了。外公就举一个例,冼太庙在长坡卫生院上面,有人病到无得医,连医科大学毕业的西医都会提议,不如试试去拜冼太。
我阿妈一有事就去拜冼太,她几时都够心诚,上次冼太没有保佑她,可能因为人太多都去拜,冼太有时不得闲。不过我是有些信的,如果我去年心够诚,也许阿爸就回家了。
穿红袍的法师请冼太,方桌铺着大红纸,冼太请上座,大香点红了,烟花尖啸一声冲天起,锣鼓停,长号嘀嘀嗒嗒一齐吹。阿妈递一炷香给我,我看她的嘴形在说:“要心诚。”
我身前身后左左右右的人都一齐跪倒叩头祈福,我也赶忙跟住拜,我要心诚,什么叫心诚,是不是一心只想一件事?我要求冼太保佑,保佑什么阿妈都忘了教我,我偷眼去望阿妈,她叩头又猛又用力,头顶的发丝都乱了,乱了发丝的阿妈让我不好受。
快快想,快快想啊,只要能使阿妈开心,是了,冼太不如你保佑今晚我家年例多多人来吃。
我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理,好出力好出力地去想这件事,我拜得比别人多,我的身鞠得比别人低,我叩头时鼻孔和额头都碰到席子上,冼太你应该看见啦。
长长的炮仗百足虫炸响了,白茫茫炮仗烟遮住看不见,火光一闪一闪亮,锣鼓喇叭鸣,脚步噼啪吵,冼太起驾了。我跟在追醮的人后面疯了一般跑,肥宝追着一捶打上我膊头,“阿弟。”他气喘喘地笑,“阿弟——你头先拜神——哈哈哈好似妇娘婆。”我一边跑一边回脚踢他屁股。
7
阿妈请了一个阿姨帮手煮菜,我到厨房找吃的,她们正在炸扣肉,好大块的五花肉在油里滚,香死了。油真是一样好东西,什么放进去滚一滚都好好吃,炸鸡翅,炸鱼,炸豆腐,炸油角,我在窗棂边上捉到一只蟑螂,不知油炸过后会怎样,却被阿妈推我出去,“走走走,阻手脚。”
我好得闲,正好肥宝来叫我看飘色。
阿妈在后面喊:“看一阵就好了,等阵有客人要帮手招呼。”
“知道啦。”
我同肥宝、阿生、大头坤还有阿倩在镇府门前等飘色,喜妹和她的同学仔那些一年级的人自己站一堆,我们不和一年级的人玩。
肥宝饿了,问大家谁有东西吃,又去翻大头坤的口袋,大头坤家里很有钱,总是装着好多零食。大头坤说:“头先我见阿妈炸好鸡翅了,我回家去偷给你们。”
很快大头坤手抓鸡翅跑回来,我们叫着冲去抢,好好味,炸鸡翅是世界上最好味的,这时天又开始下雨,我们挤在屋檐下,把吃光肉的鸡骨头再出力啃一遍。
大头坤说:“我等阵回家吃多多,阿妈炸了三大盆鸡翅,今晚要摆二十台。”
肥宝哇一声,“你家好有钱,我家只摆八台。”
阿生说:“我家摆十台,不过阿爸请到电视台的人。”
我说:“好威风吗?又不是请周杰伦!”
大头坤又说:“我阿爸有朋友从深圳来,开奔驰车。”
肥宝很羡慕,吵着等阵去看奔驰车,又约我一道去,我说:“好威风吗?又不是航天飞船!”
阿倩说:“等阵跟我去看阿公唱大戏啦,我应承他带多多的人去捧场。”
大头坤说:“不是吧,你阿公那么老还去唱大戏?”
阿倩叹气,“还是扮花旦咧,一早拿了我细妹的洋娃娃做道具,等阵你们不要笑太大声,我阿公要戴住老花镜上场唱戏的,你们都没见过戴老花镜的花旦吧。”
我和肥宝已经嘎嘎笑出声了。
“别吵,听到锣鼓响了吗?”大头坤突然说,“是。”路尽头锣鼓咚咚,飘色来咯!
我们不管下雨,都跑出路边看,飘色队也不怕雨,一直往前走,彩旗队,醒狮队,锣鼓队好威风好精彩,但我们最想看的是明仔。
八仙贺寿,三英战吕布,哪吒闹海,孙悟空打魔怪,穆桂英大战杨宗保……飘色彩车一部部地过去,我们看得眼都花了,喉咙也“哇”得好干,雨点打在面上有点儿冷,明仔的彩车这时才慢慢过来。
明仔这部车有十个人抬色柜,色柜做成一条船的样子,船尾坐着一个白眉白胡须的老渔公,老渔公扶住一竿竹,竹尖翘起来,上面就是明仔扮的许仙。明仔好危险啊,他一只脚踩住竹尖,另一只脚什么都没踩,坐着的姿势,腰身直直,屁股稳稳,一只手摇纸扇,一只手托开纸伞,飘色队里他最爽了,有伞不怕淋。最厉害的是那个纸伞顶上,一边一个立住,着白衫的白娘子,着绿衫的小青,就是两个细妹仔扮的,好大胆,还笑笑地向人家招手!
我们都张大口看,又一路追着看,明仔好严肃,也不望两边一眼,大家一起喊他,他也不笑,也不招手,明仔也没有闲手来招呼,拿着纸扇又举伞的,我们想不到他有这么厉害的功夫,这么大的力气。
阿生说:“是四公的机关厉害,又不是明仔的功夫。”
四公的机关到底是怎样的呢,我年年都猜不透,他又神神秘秘不肯给人知,只让你看到这么靓这么厉害的飘色,要是能偷学几招就好了,得闲扮个好厉害的造型去学校,能吓倒好多人。
三叔也在抬色柜的人里,他的头发淋湿了,摇摇摆摆地走,我跑上去说:“三叔今晚记得来我家吃年例!”
他回头笑了一笑。
8
可能阿妈又要找棍打我了,真衰,年例被打好衰的。
我初时记得早点儿回家招呼客人,后来追飘色,捧大戏,看奔驰,一忙起来就不知道几点钟,直到看见大头坤家摆台摆筷,他阿妈问我要不要一起吃年例,我才知已经好迟了。
我急急忙忙往家跑,路上全是湿烂泥,溅了我裤脚好多点。
一路上看到好多摩托车小汽车开来,都是外面来镇上吃年例的人,不知有没有我家请的人,不知我家来了几多人,二叔婆家有几个客人坐在门口吃水烟筒,好大声地笑,我家门口却静幽幽。
我跑进屋,真是静幽幽,连爆油锅的声音都无,帮手的阿姨回去了,只有阿妈坐在矮凳上,眼直直望门口。
好彩还没人来,我现在回来都赶得及,阿妈也不像要打我的样子。
“客人几时来?”我问阿妈。
“去换衫,邋遢鬼。”阿妈皱眉看我的裤脚。
“客人几时来?”我胡乱找条裤子换。
她没听见,我又走近问:“客人几时来啊?”
“我哪知道啊!”她好大声地说,脾气真是差。
我走出门口看看,“会不会他们不识路,找不到我们家。”
阿妈点头,“有可能,我们这条街好偏。”
“那我去大路口接他们吧。”
“都好,去吧,带雨伞。”阿妈给我一把伞,又问,“阿弟你肚饿不饿?”
“不饿。”我很英勇地说,我可以忍住。
这点儿雨其实不用打伞,大路上那些开摩托车的人都没穿雨衣,我把伞舞来舞去,这样认识我的人就容易看到,果然,八叔公停下大罗马单车叫我:“阿弟,你在这里做什么?”
“八叔公,你去我家吃年例啦。”我抓住他的车头,“我带你去呀。”
“我要去你阿婆家吃,一早应承她的啦,第二年再去你家吧。”
唉,我在路口白抓好几个,他们都要去阿婆家吃年例。阿青婶、志贤叔、二大姑也和八叔公说一样的话,好在阿峰表叔应承我,先去阿婆家坐一坐,等阵儿再来我家吃,还问我家有什么好菜。
我跑回家喝口水,阿妈迎出来,“有人来吗?”
我说:“阿峰表叔先去阿婆家坐一坐,等阵儿来我家吃年例,问我家有什么好菜。”
阿妈“哦”了一声,又坐回矮凳去。
这时电话响,我比阿妈快一步接,原来是阿妈的工友,阿妈抢过去。
“喂,阿珍啊,你们几时到啊,等你们开席呀。”阿妈笑着说。
“我知道落雨——不好意思——啊,张经理,派车接你们,我不知他家也是今天做年例。
“没关系,没关系,这么客气,大家这么好的工友,下次啦,下次一定要来我这里啊!”
阿妈放下电话,不笑了,“阿弟,帮我收起一张台,我工友不来了。”
“都讲好来的,应承人的没口齿。”我最火这种人。
“都跟你讲过了,来不来是人家的事,我们尽自己的心就好了。”她说,没什么力气的样子,搬台面都碰到脚,我想阿妈是很累了。
“不如我打电话给大舅让他们快点儿来。”我说。
“费事啦,他们想来总会来,打电话密密催人不礼貌。”阿妈说。
“反正阿峰表叔很快就过来,他应承我的,先去阿婆家,等阵儿去我家。”我望门口,可能阿峰表叔就到了。
阿妈去厨房把一大锅淮山炖鸡汤再烧滚,香味热热的。
好久好久,阿峰表叔还没来,我到门口去看,有点儿烦。
不怕,会有多多人来的,我今早求了冼太的,心诚冼太就会保佑。
我又跑到大路口,这回见到明仔卸妆回家,他回来了,那三叔也该回来了,这可好了,三叔可以和阿峰表叔一起来我家。
我说明仔做飘色好似新郎仔,明仔打我一拳,我又打他一拳,两个一边打一边笑。
明仔说:“我要回家吃年例啦,你还在这里站?”
我说:“没法啦,一个客人都没见,好没面子,我阿妈又不开心。”
明仔笑,“等我吃得饱饱来陪你站。”
我叫他滚开。
我一个人站在路边等,大路上的车和人越来越多,只是没有我认识的,好几回我走到路中间看仔细,好多喇叭就鸣得很大声,赶紧退回来,真是,我大舅二舅细姨他们怎么还没来啊,做事慢吞吞急死人,我又想,他们会不会从另外一条路到我家呢,回去看看。
还是静幽幽,阿妈抬眼看看我,怎么阿峰表叔和三叔也没来,我叫了一声,一口气跑到阿婆家,远远听到杯碗叮叮当当声,他们已经开席了,一楼二楼都有开,阿峰表叔就坐一楼,正对着大门,张大嘴吃扣肉,你阿奶,去吃屎,骗我!我气坏了,跑回家告诉阿妈,阿妈不说话,用手扶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