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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麒凌 当前章节:153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天阴阴,我打着灯,阿妈说:“关上。”

“黑蒙蒙等下客人看不见。”我说。

“不会有人来了。”

“有,大舅二舅都会来!”

“大舅二舅得闲才会来,他们可能不得闲。”

“细姨一定会来!”

“细姨远,路难行。”

“三叔应承我会来!三叔从来不骗我!”

阿妈摇头,“阿弟,乖仔,肚饿就去拿菜吃,想吃什么就去吃,饿了大半日了,不用等了。”

“有,一定有人来!”我大声喊着跑出门,拼命跑,拼命跑,天就要黑了,等一等再黑,等一等,小汽车摩托车单车手扶仔什么都好,有一部开到我家去吧,去我家吧。

我拦住一部摩托车,“去我家吃年例啦!”

开摩托车的陌生哥哥被吓到,“下次,下次啦。”

我拦住一部面包车,车灯射住我的眼,“你们去我家吃年例啦!”

面包车是电视台的,开车的人问:“你家摆几台啊?十台以上的我们才去拍的。”

我甚至拦住垃圾佬的单车,“去我家吃年例啦。”

他很凶,“细文仔搞什么!”

我跑向东,跑向西,来来回回跑到气要断,没人跟我来,外面好多车,好多人,阿妈啊,可是我一个也请不来!

不来就不来!以后都别来!谁稀罕你们来!我和阿妈自己吃光扣肉吃光鸡腿全部吃光光不知有多爽!我才不会哭!阿妈也不哭!等我长大赚多多钱建大大屋,请全世界的人来吃年例!还请周杰伦!还请姚明!还请杨利伟!杨利伟开航天飞船来!

明仔和肥宝跑来叫我,鬼仔戏开演啦。

我脾气好差,好大声吼:“走开呀!”

他们真的走开了,我好烦,见到谁都烦,前面那部摩托车要转弯,要是去我家的就好了。

9

家家户户门口都亮得像白天,吃年例的人一边夹菜一边笑。

我慢慢回到家,开了灯,两张台还在厅里摆着,放着一层层摞住的新碗,妈妈在房里躺,我都不敢叫她。

难道我今天拜神还不够心诚,还是冼太不得闲保佑我呢?

我趴在一张台上,孤零零,好难受。

突然门外咚咚咚一阵跑声,我站起身,门砰地推开,肥宝跑进屋,吓我一大跳,然后是明仔和大头坤,还有阿生、华珍、细辉、阿倩,阿倩还背着她细妹,还看到喜妹,站在门后面,露出一个头。

“阿弟,我们来你家吃年例,给不给啊?”明仔说。

肥宝举起手里红胶袋,里面好像装着橘子,“都有准备手信哦!”

“一年级的人给不给进屋?”喜妹在门口吐舌头,“我带了棒棒糖!”

我都不知怎么办好,只是大声叫阿妈:“有人来吃年例啦!有人来吃年例啦!”

阿妈早起身了,她抱过阿倩的细妹,又去拉喜妹,“快点儿进来坐,快点儿进来啦。”欢喜得糊涂了,把肥宝叫成明仔,又把明仔叫成阿生,忙着摆饭菜分鸡腿,倒可乐又倒洒了,傻傻的样子,一阵笑眯眯,一阵眼湿湿。

我打了肥宝一捶,“我又没请你!”肥宝打回我一捶,“用你请,想吃我就来!”明仔在对面挤眼睛笑,大头坤吸了口气,“哎,又要吃,我头先才吃饱。”阿倩说:“吃啦,好菜啊。”

告诉你,那天我家到底还是开够了三台,我细姨和她男朋友都来了,因为她下午才请到假,没有班车,就一路开着摩托车来,从中山市开来,几百公里好远好远哦!我外婆大舅大舅妈二舅二舅妈文龙表弟都有来,为什么这么迟,因为一路塞车啊,塞了几个钟,全世界的人都来我们镇吃年例,那么多人不塞车就奇怪了。后来我三叔和阿峰表叔都有来,他们是吃完了阿婆那边再吃这边,都说吃肥了五六斤。想不到我二叔二婶三婶也来了,还给我利是,我收到好多利是,我都分不清是谁给的。我阿超表哥最后来,还和他的两个同学,好威风啊,我想全镇上没几家有博士来吃年例,我家就有。阿超表哥还是好多话说,他说,细姨我来是为了支持你,但不等于支持愚昧的风俗。我家里好热闹啊,大家有说有笑,阿妈好有面子,要是阿爸能看见就好了。

我真的好开心,人多多一起吃年例是世界上第一开心的事!冼太保佑我了,她真的有听到我求她,只要心诚就会灵。

阿超表哥说,将来他是绝对不会继承大舅请年例,宁愿请大家去旅游。

我可不一样,我长大了一定要请年例,我要赚多多钱建大大屋煮好多好菜请全世界的人来吃年例,还有周杰伦还有姚明和杨利伟,最要请的就是肥宝明仔阿生大头坤阿倩这些死党啦,无论大家到了什么地方都是死党,就算成了阿公阿婆头发牙齿掉光光都好,都要一起欢欢喜喜热热闹闹吃年例!

我看了一眼喜妹,她在啃一块儿鸡骨头,嘴上都是油,没法啦,一年级的人也算她一个吧。

附录

年例是粤西地区一个独特的传统节日,所谓年例,即是年年有例。粤西人过年例,有“年例大过年”的说法。所以每当中国大地正在为过年而忙碌准备的时候,仍保留年例这一习俗的粤西人却会在过年后不久为各自的年例期忙碌起来。做“年例”、探“年例”、吃“年例”是农村人不变的节目,年例已变成粤西人年末的狂欢节,是庆祝一年辛苦丰收、联络感情的节日。许多办年例的人认为办好了年例就能够保证今后的一年风调雨顺,虽然不科学,但作为一种精神寄托,不知支撑了多少在困境中挣扎的人。年例的独特性也增强了当地人的一种乡土优越感,年例的主办中心一般都是在庙宇或者家庭,而高州和化州的庙宇大都是冼太庙,即纪念冼太夫人的庙。年例也就和冼太夫人有一定的关联。史料中显示年例活动是由冼氏家族而兴起,长期演化后成为今天的年例。冼太夫人是当地的一位颇有影响力的人物,她为维护国家统一、民族团结做出了卓越贡献,被誉为“中国巾帼英雄第一人”。在年例中“游神”所用的神像中,便有冼太夫人的塑像造型,可见她在当地人心中的地位。

这一季有多长

有些爱,注定要藏在心里,只能藏在心里,最好藏在心里。

这海滨的城,到处开着紫荆花。校园里开得更盛,无论是红砖大道,还是小园疏径,两边都是这开花的树。

在秋天,抬起眼,越过紫红缤纷的枝头,再往上,那瓦蓝瓦蓝的天啊,像大一这年,瓦蓝瓦蓝的年华。

上课了,一群一群的女生从中区宿舍楼里走出来,长风过处,她们的裙,她们的发,她们怀里的书页,都开始翩翩。

然后她们三个也翩翩走近,这是三个乍看上去长相平常的女孩,转个身就忘了,人群中最常见也最多这样的女孩,她们的可爱,她们的精彩,像一口矿井,须得深入才能挖掘。只是,除了耐心,那还需要怎样偶然的慧眼和机缘啊?

所以世间就有多少寂寞等待的宝藏。

红菲有点儿胖,马尾巴梳得高高的,穿着潇洒的运动装,走得快,鼻子上总会沁出细细的汗,有人告诉她,她就不在乎地用手背一擦,呵呵地一笑。

夏亭身材不错,就是皮肤有点儿黑,她留着长发,两鬓的头发妥帖地往后面梳拢,用一只玲珑的水晶夹子扣紧,她的话不多,只是喜欢笑,有两只可爱的兔牙,但她总要用手遮住,不让看。

小颖清清秀秀纤纤细细的,爱穿简单漂亮的无袖连衣短花裙,她的头发又细又软又少,总留不起一挂长发,还有一件让她懊恼的事,就是她很易长痘痘,笑的时候,脸也因此涨得通红。而红菲总是毫不留情地笑她——白兰士灯泡。

是,她们非常爱笑,还有,她们是非常好的朋友。

今天上最枯燥的美学,红菲出了门口就脚下生风,把夏亭、小颖远远地扔在后面。

“她要去占位子,必须是第一排左边的位子。”小颖说。

“我明白。”夏亭会意地笑了。

红菲气喘吁吁地跑上教室,看到前面的位子还安然无恙地空着,欣然一笑。

这个角度,是最挨近美学老师而又不那么惹眼的角度。她坐下,翻到上节课的笔记,认真地看了起来,什么乏味的审美四契机、康德、黑格尔,她现在都啃得津津有味,其实,倒不是因为老师讲课有多好。

上课了,人三三两两地齐了,夏亭和小颖经过红菲桌前,意味深长地眨眨眼,被她狠狠地瞪了回去。

苏老师低着头走进来,他是才毕业一年的研究生,人很清瘦,又腼腆得很,讲课必须把视线凌空,或者看着黑板闷讲,或者越过几十个人头,和教室后面的空墙交流,实在逼得没办法,他就抬起头看灯管,他不敢看学生的眼睛,那些灼灼的眼睛让他紧张,脸一红就忘词儿。

而红菲私下里,却最爱他脸红的样子,像个小孩,低下双眼,笑着不知所措。

红菲喜欢老师,所以才喜欢了这门课。

“可是亲爱的菲菲,你们很没有情侣相啊。”刁钻的小颖故意逗她,“他又高又瘦,而你总是吃得太多。”

虽然即刻做了劈手看打的动作以示警告,红菲慢慢却想,也是。爱上一个人的感觉,那种胸中时刻温暖而又焦虑的感觉,只怕自己不够好,配他不起。红菲决定,节食,还有天天跑步。

说跑就跑,下午四点半,红菲正在换鞋,小颖笑着坐过来,“下午跑步太晒了,对皮肤不好啊!”

“错!专家说下午最适合锻炼身体。”红菲头也不抬。

“喂,你答应和我看球的啊,忘了?”小颖嗔道。

“烦死,夏亭陪你就够了!”红菲不理她。

“就要你去,就要你去。”小颖撒娇。

红菲皱皱眉头,忽然恍然大悟,“哈,我知道,你要去看Eight—Eight噢!嘿,夏亭,小颖要去——”

“喂,喂,你是不是欠打啊。”小颖涨红了脸,又憋不住笑。

“白兰士灯泡!”红菲一脸坏笑,“有鬼有鬼。”

小颖的“鬼”是中文系的学生会主席——祝新,长着浓黑的两道卧眉,很健壮,扑面而来的男子气,但一戴上眼镜,亲切地一笑,又有说不尽的温文尔雅。他是中文系篮球队的后卫,8号,“Eight—Eight”是她们三个对祝新的昵称,其实虽然祝新和红菲是同乡,但他也只是开学接新生的时候和她说过两句话而已。

“为了你的爱情,我愿意牺牲自尊,不择手段地接近他,行吧?”红菲朗朗道。

“行了行了,只是看球而已。快点儿吧。”小颖只好求饶。

中文系对数学系的比赛,篮球场上热火朝天。

她们三个费力地挤进去,一身汗。祝新打球的时候摘下了眼镜,但反应十分灵敏,全场都是他矫健的身影带着球满天飞。喝彩声淹没了她们的声音,小颖有那么一点儿落寞,全世界都在看他,而他,又怎么会看到人海里小小的她,就算看到了,又怎么会在意她是谁?

场间休息的时候,小颖细心地发现,祝新把瓶子里的水往头上一浇,用手抹了把脸,再想喝水时,摇摇瓶子,却倒不出来,只得舔舔嘴唇,东张西望。

小颖敏捷地挤出来,飞快地到小卖部买来一瓶纯净水,气喘不定地,悄悄捅着大喊大叫的红菲,“喂,他没水喝了。”

红菲眼神奸狡地看她一眼,低声道:“今晚我要吃鸡腿。”

“你不是要减肥吗?”小颖又气又笑。

“明天开始。”

“好好。”小颖怕了她。

红菲这才满意地往场上跑去,大声叫着:“师兄,师兄,这里有水!”

祝新感激地接过水,点点头,“谢谢。”

红菲趁热打铁,“我叫米红菲,一年级本2班的,我还是你的老乡呢!”

这时哨子响了,祝新来不及说什么,水更是来不及喝,又匆匆上场。

小颖忍不住埋怨,“都是你,那么多话,他连水都没喝成。”

“哈,你这女人真是最高级的重色轻友啊!看我下次——”

“别吵,看,Eight—Eight跟我们招手呢!”夏亭拉她们看。

果然,运球入篮的祝新笑着向这边招招手,小颖的脸倏地红了。红菲斜眼看她,暗暗说:“白兰士灯泡!”

夏亭会意地一笑,“他开始认识我们了。”

去打饭的心情特别好。

夕阳的霞光,金灿灿地一落万丈,金色的紫荆树,金色的校园小道,金色的鬓影。

红菲走得最快,不时地转过身且退且喊:“快点儿,快点儿,等会儿鸡腿卖完了!”

“我巴不得呢!”狡猾的小颖。

夏亭笑红菲,“今晚吃不到,明天开始减肥怎么办啊!”

“不准无赖啊,喂!”红菲急得过来拉小颖,小颖闪身躲到夏亭身后,夏亭不要当她的挡箭牌,也连连躲藏。

这时,校园广播悠扬地响起,一个清澈淳厚的男声回荡在耳边,夏亭不禁站住了。

是秋子。

广播站最好听的声音,空旷明净,秋天的水,秋天的星空,每次心乱的时候,总是很巧地,会听到他的声音在广播里响起,放的,都是非常悠扬悱恻的歌,万芳,南方二重唱,甚至还有民歌时代的李碧华,不很流行的,很少人会特别欣赏的,但是她刚好和他一样喜欢。

这是个秘密,淡淡的甜,喜,迷惘,惆怅。

她们追远了,很久,又赶回来拉她往前跑,“快点儿吧,等会儿吃完去点歌。”

“写什么啊?我不会写啊!”小颖装模作样地看着一张白纸。

“点歌,点歌你都不会,装傻!”红菲一把抢过纸笔,一边念着一边写,“我要——点一首《真心英雄》——送给中文系篮球队队员,预祝他们——在校际联赛中——赢得冠军。特别点给——哈哈——勇猛超群的8号祝——新。点歌人——利小颖——哈哈。”

“喂,不是我点的!”小颖急得要抢,脸又红成个灯泡。

“明明是你说要点歌!”

“是你写的,干吗不写你的名!”

“我又没暗恋某某!”

“你好啊你,下次不陪你问美学题,你自己去找苏老师,反正你巴不得!”

夏亭笑着打圆场,“好好,怕人家不知道是不,这么大的嗓门。”

“不如用假名吧!”

“这样好吗,把我们三个人的姓拿出来组成个名字吧!”

“利傅米,米傅利,傅米利,怪怪的。”

“叫傅利米吧,Three MM的谐音,怎样?”

“好极!”

署名傅利米的点歌信就这样出笼,她们用这个名字每周点一次歌给祝新,直到他毕业,始终不知道是谁点歌给他,这么执着而神秘,这是后话。

那晚是红菲亲自敲开广播站的门,把点歌信稳稳当当地交给了秋子。

夏亭远远地立在暗处,门只开了一小半,流泻出温暖晕黄的灯光,她看不见秋子的样子,只隐约看见一个白色身影,很快,红菲回来,门关上了。

“明天中午播,祝新听到会怎样呢?”红菲故意逗小颖。

小颖佯装不理她。

她没趣,又自言自语:“秋子真帅!”

夏亭想听下去,但小颖在想心事,没追问,红菲也就不说了,唉。

红菲真的开始跑步了。

早上五点半的闹钟,在枕头下吵嚷,她一个鲤鱼打挺,迅速梳洗,穿戴,出门。

外面还黑着呢,秋天的晨曦,凉意深深的,星星晶莹地嵌在头顶,她深呼吸一下清凉的空气,轻快地跑起来。

到操场跑了几圈,热气渐渐上来,红菲欣慰地想,出汗,就证明减去了热量,天天坚持着,腰就会一圈一圈小下去,也像小颖一样高挑,和老师走在一起,两个细挑的个子。她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自己还真不害臊。

天一点一点地亮了,绯红的霞光,像新鲜的蓬勃的希望,都是你的。

红菲慢慢绕着校园走了一圈,在教工宿舍墙外特意放慢了脚步,仰头望去,五楼第二个阳台,挂着几件素色的男式衬衣,在晨风里轻轻飘扬。

她乐了,“苏老师的。”浑身涌起一种温暖而欢快的力量,她忍不住又哼着歌跑了起来。

夏亭早醒了,只是还躺着。

秋子的广播六点钟就开始了,这星期都是他值早班。

今天他放了万芳的《四季》,少有的轻快调子。

“秋天是什么样子/是多愁善感忧郁的眼睛/看脚下的世界/都被改变了颜色”

“冬天是什么样子/是冰冷骄傲深邃的眼睛/看一季的沉睡/都将为春天而苏醒”

秋子是什么样子?

夏亭坐了起来,打开日记簿,密密地写起来。

他从来不在声音中流露太多的情绪,一个年轻人,何以做到这样的冷静和从容,是的,有时候甚至是冷淡的,他的语言中让人感觉到距离,半空中的高度,超脱却又徘徊。但是他却能洞察一切。

夏亭不禁胡乱地勾画起他的模样,茂密乌黑的头发,一双忧郁深邃的大眼睛——突然,床帘下面悄悄钻出一只白白胖胖的包子,把她吓了一跳,“哎哟!”

红菲大汗淋漓的脸也慢慢钻了进来,她手上高举着包子,“吃早餐吧!”

夏亭连忙把本子合上塞进被子里,“我还没洗脸呢!你自己吃吧。”

“我要减肥,只喝白粥。”红菲嘻嘻一笑,“我先走,今天上美学课。”

苏老师讲到审美和时代的关系,环肥燕瘦,不同时代的话语权力,心理需求,各有各的精彩。

“我个人认为,永恒的女性美还是东方女性温柔婉约的淑女风范,长长的头发,长长的裙子,巧笑倩兮,临风飘举。”少有,苏老师竟会在课堂上流露个人的看法,红菲紧张地看着他,他的目光投到窗外的紫荆树上,向往着的光芒,脸有些赧然。

最后他布置了论文题目,关于康德美学的,大家都说太难,红菲却胸有成竹,下了课就远远叫两个死党,“下午去图书馆啊,我知道哪里有资料!”

说实在的,老康的书还真没什么人借,一手抽出来,呛了满鼻子的尘灰,红菲皱皱鼻子说:“古来圣贤皆寂寞啊!”

小颖夸张地一步退开,“就是,可以知道在研究美学的人,有多霉啊!”

“别怕,我来了。”红菲小心吹开烟尘,一脸柔情。

回去的时候,下雨了,入秋的雨,带着肃杀,雨脚密密的,直往廊下扫来。

还好小颖的书包里常年有把精巧的折叠伞,她皮肤敏感,晒不得一点儿日头,这会儿,倒可以用来遮风挡雨。

忽然,小颖看见个高大的背影,也站在走廊里避雨,祝新,她胸口一热,马上又一愣,因为他的身边,很近地,还站着个娇小的蓝布裙。

红菲也看见了,自言自语道:“呀,Eight—Eight和个女孩在前面啊!”

“那有什么,有个女朋友很正常啊。”小颖淡淡地说。

红菲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颖转过头去,心里很乱,越想做出云淡风轻,越显得月黑风高。

他和蓝布裙不时地谈着什么,看见他低下头,笑着注视,让人心疼地注视。又探出身子,伸手试试雨势,马上笑着缩回手。

“咱们走吧——”红菲拉她。

小颖把伞塞给红菲,低低地说:“红菲,还是把伞给他们吧,他们也许有急事。”

“那我们呢!”红菲急得喊。

小颖哀哀地看着她,低下头。

红菲只好叹气,“好好,我奉陪,奉陪。”

红菲过去把伞交给祝新,祝新和蓝布裙连声谢着,也许是问道“你们不用伞吗”的问题,红菲摆着手,往这边指指,他们一起看过来,小颖不禁低下眼帘,那女孩,明眸皓齿,真是清秀。

他们走了,红菲闷闷地站到她身边,两个人都看着雨发呆。

“喜欢上一个人,挺惨的,自己好像做不了主似的。”红菲说。

“有什么用呢?”小颖无精打采。

“你怎么那么丧气,真喜欢他,你去和那女孩竞争嘛。”

“如果我比她好看,哪怕跟她一样好看,都敢去试试——可是——”

“唉,我懂,直到喜欢一个人,才开始恨爹妈怎么不把我生得漂亮点儿、聪明点儿,尤其是——瘦点儿,还总是由着我海吃胡喝!”

小颖被她逗乐了。

“真的,我从来没试过像现在这样嫌弃自己胖,怎么配得起他啊!”红菲烦恼地说。

小颖拍拍红菲手上的《康德》,“你不是已经在思想上努力了吗!”

“我能变成一个淑女吗?”红菲突然说。

“嗯?”

“长长的头发,长长的裙子,巧笑倩兮,临风飘举的东方淑女啊。”

小颖又被她逗乐了。

红菲不满,“我是说真的。”

“你说得对,喜欢上一个人,挺惨的,自己再也做不了主了。”小颖叹口气。

雨继续下着,两个人呆呆地站着,水湿到鞋尖,也不晓得要挪一下。

直到夏亭拿着伞来寻她们,叫了数声,两人还是呆呆的模样。

小颖很早就上床睡了。

这无望的爱,在心里悄悄地旺盛地生长,摁它不住,整颗心是那么软弱无力,不住地叫停,停,停啊,又不住地想他,想他,想他啊,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早知道那只能是远远的仰望,但确定真的属于别人的时候,这种无计可施又无计消除的疼痛啊。

小颖把被单拉上眼睛,无声地哭了。

红菲在床上试探地叫了她两声,不应,夏亭小声说,让她睡吧。

这夜总是听到有人翻身,睡得都不大踏实。

天快亮的时候又下起雨来,时密时疏,红菲一样早起,穿戴,准备跑步。

“下雨呢,今天就算了。”夏亭说。

“雨小多了,不怕,贵在坚持啊!”红菲笑一笑,昂然出去。

秋雨刺骨,早上又偏凉,她淋漓地回来,进门就打喷嚏,鼻塞,重感冒。

只好在床上老老实实地躺了两天,一双眼睛滞滞地望着天花板,没气力像往日一样骨碌乱转。夏亭贴近她耳畔打趣,“这就是爱的代价吗?”

红菲软软地说:“只要想到是为了苏老师,病也是可爱的。”

夏亭笑了,“认识你这么久,只有这会儿有点儿东方淑女的味道。”

“真的?”红菲双眼发亮,一下子抓住夏亭的手。

“这又不像了。”夏亭故意说。

“咦——”

夏亭怜惜地为红菲掖好被子,要她好好休息。走出门来,听到广播正放万芳的《猜心》,是秋子。她的心头一暖,这是他和她的暗号,只是听到旋律,她就知道他在音乐后面。夏亭抱着双臂伏在阳台上,半闭上眼睛。

“这样的夜/热闹的街/问你想到了谁/紧紧锁眉/我的喜悲/随你而飞/擦了又湿的泪/与谁相对”

问你想到了谁,紧紧锁眉?

这一句尤其往心里去,秋子会为什么人锁眉吗?

她愿意一切只停留在心里,如果想知道答案,她可以马上去敲广播站的门,看看秋子其人,甚至主动认识他,可是那又如何,自己凭什么呢?

他不会有机会认识她,就算认识了又有什么机缘和时间去了解她的好,就算了解了又怎么肯定会喜欢?

秋子的声音清澈地流淌,夏亭低头一笑。

她愿意一切只停留在心里。

秋越凉,紫荆花却越开越浓,早晨,冷露湿过的花瓣,格外娇嫩鲜艳,像少女不经事的脸。

三个人又高高兴兴地去上课。

小颖是高兴的,前几天蓝布裙特意到教室里还伞,她看见有个皮肤黑黑的男生搂着蓝布裙的肩亲密地走了,原来,祝新只是她的同学,真好!

红菲也是高兴的,病好了,虽然还有点儿咳嗽,但也毫不犹豫地穿上咖啡色的一步长裙,白色的布衫,还有高跟鞋——可是史无前例啊,虽然头发不是很长,但披下来,悄悄地伫立,也有一些娴静的影子,更何况,苏老师对她那篇《小议“康德—席勒—马克思”的美学传承》赞许有加,还让她修改一下推荐到学报上去呢!

“是不是我的新形象也起了作用?是不是?”红菲这样急切地向好友求证。

“那还用说?”夏亭、小颖会意一笑,红菲拍掌仰头乐了,她兴致一来,拎起裙子,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那点儿娴静的影子更无觅处了。只剩下两个好友在身后捧腹。

对于夏亭,只要两个好友快乐,而且每天都能听到秋子的声音,就是高兴的。

她们三个就是这么笑呵呵地走在开满紫荆花的校道上。

好像日子还有很多很长,仿佛永远过不完似的,大一的秋天啊。

中文系的至尊社团“太阳谷”诗社开始招兵买马了,祝新是主考,他的诗在全国大学生诗歌比赛中获过一等奖,紫荆树下的高台,他在吟诗,秋风飘过他的白衫,衣带欲飞的样子,多么倜傥儒雅。

小颖爱死了,双眼发亮地抓紧红菲,“咱们也去好不好?”

“开玩笑,这年头,只有疯子才写诗。”红菲穿着高跟鞋,被她抓得站立不稳。

小颖乜斜着眼看她,“一支红地球唇彩,有兴趣吗?”

红菲近来热衷于梳妆打扮,怎不动心,马上拉着她就走,“疯就疯嘛,人生能有几回疯呢?”

祝新认得她们,热情地过来招呼,“欢迎欢迎,小师妹,你们也来加入吗?”

“您振臂一呼,我们莫敢不从啊!”红菲爽朗地说,一边把羞羞答答躲在身后的小颖死命地拖出来,“这是小颖,我们一起的。”

祝新笑着向她颔首,小颖这没用的东西,只是低着头脸红,像一只白兰士灯泡。

“虽然我对你们印象不错,可是诗社要凭真本事进,怎样,有信心吗?”祝新道。

“信心这东西,我们绝对藏货丰富!”红菲大言不惭。

“好,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那么请你们回去准备一首诗,下周五晚上在中文楼阶梯教室参加比赛,如何?”祝新把两张宣传单递给她们,“主题是落花紫荆。”他指指头上的紫荆花,做个飘落的手势。

两个人答应着往回走。

小颖犹自回味刚才的场景,“他的眼眉真黑啊,墨画似的,哎,我发现他还有酒窝,小小的两个呢!”

红菲呆头呆脑地,“我怕——”

“啊?”

“我怕虎。”

“什么啊?”

“我是和苏老师一道研究美学的,怎么会写诗?”

“宗白华不也是先写诗的吗?”

“我可以不要红地球吗?”

“你要不要命?”小颖装作女巫状,伸出魔爪。

红菲尖叫着逃跑,玩得忘形,不记得自己的东方淑女版穿着,绊倒了,穿着高跟鞋的脚崴了一下,疼得坐在地上,“哎哟!”

真是乐极生悲。

又得在宿舍养上几天,连美学课也不能去上,红菲恨恨地骂小颖:“臭臭的白兰士灯泡害我不能见苏老师!我诅咒Eight—Eight约你那天,你鼻头生疮不能去!”

小颖只是笑道:“哪儿也不去,正好在宿舍写诗啊,等你的大作啊!”

红菲只能瞪眼。

一会儿她们又回来了,苏老师病了,没上课。

“什么病啊,严重吗?”红菲担心地问。

“发烧咳嗽吧。”夏亭不确定地说。

“真是绝配啊,连贵体不适也约好一块儿!”小颖打趣。

红菲郁郁地说:“我倒宁愿都受在我一个人身上,他那么瘦,哪禁得住病啊?又没有人煮东西给他吃。”

夏亭、小颖又怜又笑地看着她,“先顾好你自己吧。”

红菲只是怅怅然,最大心肝的女孩,开始爱一个人,也学会了体贴心疼。

这怅怅然很快传递到夏亭身上,本来这周是秋子做早上的节目,昨天都听到他放《我记得你眼里的依恋》,还读了一段短诗,今天却换了个女生,一大早就放张楚的歌,背弃世俗地吵嚷,满耳朵只听到“可耻的,可耻的”声音。

他病了?不不,或许只是有事,临时找人替换。

夏亭这天的日记记得分外长些。

只是第二天、第三天,秋子还是没有出现。

怎么了?夏亭有点儿坐立不安,耳朵时刻敏感地捕捉着广播的声响,早上,课间,中午,晚上,她的一天就在这种焦躁而毫无把握的等待中过去,希望升起又坠落,心也升起又坠落,坠落在黑夜里,喘不过气。

而她还得继续微笑着起床、上课,没有人知道。

红菲刚能走,就急惶惶地跑到市场买了雪梨、川贝、南北杏、冰糖,冒着自律会随时大搜查的危险,在宿舍炖东西。

小颖惊异,“喂,你不是四体不勤的吗?”

红菲小心地把川贝、南北杏碾碎,和冰糖一起塞进挖空的雪梨肚子里,“这是秘方,止咳,炖给苏老师的。”

“好心你,你自己咳嗽那么久,还是我们给你煲药吃,现在倒成了贤妻良母!”小颖又好气又好笑。

“陪我去送给苏老师噢!”红菲抬头嘻嘻笑着。

小颖马上摆足了架子,“哼!”

“最多不要你的红地球!还写一大篇肉麻的诗,行不行?”

“这还差不多!”

下了自习,三个女孩往教工宿舍走去。红菲小心地捧着保温杯,越近目的地,越心慌。

“哎,这样吧,等会儿小颖拿着。”红菲说。

“不——行,等会儿他看上我怎么办!”小颖应得干脆。

“你想得美。”红菲白她一眼,想想,“一会儿咱们就说是去交作业的,顺便炖点儿汤给他,没什么其他意思,只是学生对老师的尊敬爱戴之情。”

“好像有点儿此地无银啊,菲菲。”夏亭逗她。

红菲气哼哼地想撇下她们,脚疼走不快,只是做个样子罢了。

苏老师的屋里静悄悄的。

到了门口红菲反而想打退堂鼓,于是小颖便迅雷不及掩耳地敲了门。

听到屋里有人应了一声,开门的脚步一下一下近了,红菲的心跳如鼓,双颊绯红。

苏老师蓬松着头发开了门,病了几天,他更见清瘦,真是我见犹怜啊。

他显然想不到会有三个年轻的女学生这样浩浩荡荡地来敲他的门,先是愕然,随即又习惯性地红了脸,不知所措。而因为起得匆忙,他胡乱地套了件外衣,不料穿反了,白色的小方块商标晃在外面,小颖最先发现,拼命忍住笑,低头拉夏亭的手,夏亭也看见了,只能竭力憋回去,只有红菲既高兴,又害羞,不知说什么,又恨好朋友关键时刻捣乱,只能傻呵呵地干笑着,而可爱的苏老师为了礼貌,又不知如何处理这突发情况,也只能陪着干笑。

红菲无奈只好说明来意,谁知太过激动,又引发了未好的咳嗽,苏老师说谢谢,但他本来也正害着咳嗽,见别人咳嗽,喉咙也痒痒地咳了起来,于是两个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就这么红着脸时高时低地咳来咳去,小颖、夏亭如何还能忍得住,各自捧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小颖后来还蹲在地上笑出了泪。

这场期待温馨浪漫的会面就在这一发不可收拾的爆笑中结束了。

她们三个出了宿舍大院,还不断想笑。

“吃东西去吧,我都笑饿了。”小颖提议。

三个人一摸口袋,只有红菲买菜剩的三块钱,到南园餐厅要了碗皮蛋瘦肉粥,三个人分吃,天凉,粥热乎乎地下肚,很是舒服。

“你们真是绝配啊,看刚才的咳嗽,一唱一和的,哈哈。”小颖不放过红菲,“说,谁比谁更像白兰士灯泡?”

红菲一口粥含在腮里,圆鼓着,双眼圆瞪地望向小颖,小颖慌忙摆手,“你可别喷啊!”

夏亭只在一边偷着乐,红菲爱吃肉,小颖爱吃皮蛋,她就把自己那份挑出来,一一放在她们碗里。

“今天该点歌给Eight—Eight了。”红菲含糊地说,又抬头一指夏亭,“这回该你送去,老是我们,嫌疑性太大。”

“哦。”夏亭应了一声。

她是想去看看,这正好有了理由。

敲开门,一个梳辫子的女孩问:“有事吗?”

“哦,我点歌。”夏亭往她身后看去,屋里没其他人,灯光暖暖的,黑色的话筒前,是一张白色的藤椅,秋子也曾经坐过。

“交给我就行了,明天中午给你播。”女孩接过来,准备关门。

“哎——”夏亭扶住门,她的心几乎冲口而出,“我想问一下秋子——”

“他请假了。”女孩简短地说,门关上了。

夏亭站在黑暗里,心里空落落的。

明晚就要进行诗歌比赛了,黄昏时分,她们三个特意跑到顶楼的晒台上排练。

天气晴好,天空干干净净的,飞机划过的路线,细白细白的一缕,长长地拉开。有几只小小的黑色的鸟,扑闪着上下飞舞,而夕阳在山,仿佛金色的故乡。

晒台中间有一块光滑清凉的铁板,她们三个并肩平躺在上面,说着话。

“我那首诗的主角,是一个等待爱人出现的女子,可是当她发现自己来晚了,爱人已经属于别人了,就只好飘然而落。”小颖说。

“好凄美。”夏亭说,“红菲你的呢?”

“撞车了!我的也是个爱情女主角,不过我的女主角,是宁愿自己坠落在地,铺起一个暖冬,来温暖爱人的双眼。”

“好壮美!”夏亭赞道,又若有所思,“可是这花为什么要落呢?”

“为了爱啊。”

“有没有不落的紫荆花,如果真爱没来,宁愿等下去,再冷,再寂寞都不怕,都不肯随俗,敷衍、委屈自己的心,等待也是一种美好的姿态。”

“呀——夏亭,你也可以写一首。”

“我不会写,只是把紫荆比喻成等爱的女子,很有意思。”

“是啊,如果这紫荆开在人迹罕至的地方,那么她怎么甘心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落?”

“可是花季就这么短,正如青春啊。”

“反正花落得太被动悲哀。”

“为什么一定要她落呢?不落,她可以等下一个,不落,她可以常年温暖爱人啊!”

“笨哪,Eight—Eight出的题目就是落花紫荆啊。”

“还讲那么多废话。”

三个人又呵呵地笑起来。

秋子已经整整十天没有出现了。

晚上睡觉前,夏亭在日记扉页上又轻轻画上了一横,好像笔尖从心上擦过似的,她觉得疼,又无处用力。

看看床头的玻璃瓶子,她无声地叹气,又折起幸运星来,她已经折了一百多颗了,红的、绿的、黄的、蓝的、赤金、明橙、轻紫、雪银……大大小小的星子挤在透明的瓶里。

她要把一年三百六十五颗幸运星挂满他的日子。

如果他病了,这星给他健康。

如果他不顺利,这星给他如意。

如果他悲伤,这星给他快乐。

如果他孤独,这星给他关爱。

——而他,究竟怎么了,在哪里?天地之大,无从凭寄的相思,她甚至不知道他在哪个年级、哪个专业、哪个班,不知道他是哪里的人,住在何处,长成什么样子,甚至他的真名,她都不知道,茫茫尘世,只认得他的声音,这孤悬一线的爱和希望。

熄了灯,听得女孩们平稳均匀的呼吸声,她半卧着,手里不停地长出一颗颗星星。

周五晚上,中文系太阳谷诗社新生新诗创作大赛开始了。

参赛的人蛮多,坐满了三排位子,一个个手捧着纸,念念有词,还在临阵磨枪。

红菲抽签排在第五,小颖则抽到十八,她明显比较紧张,时刻想去洗手间。

红菲上场了,她落落大方,感情投入。

“也知道千里的肃杀/也知道万里的霜华/所有会唱歌的嗓子/都在一夕变哑”

…………

“就是那个水般的清晨/我风风火火赶来/拨开那层洁白的雾霭/我在枝头冉冉盛开”

…………

“尽管落吧/落得纷纷簌簌呵/每一瓣/每一片/迸溅着我鲜红的泪珠/却不肯即刻化土”

“要层层叠起/层层叠起呵/铺满你门前的小路/呵暖你脚下的冻土/严寒便再也无法伤你跋涉的双足”

“还是要开/开得如云似锦呵/每一簇/每一树/怒放着我烈火的赤忱/就算花凋/也要随风作舞/随风作舞呵/照彻那惨白的天幕/灰暗便再也无法/染你明亮的双目”

…………

好悲壮热烈的爱情宣言,掌声潮涌,红菲高兴地向四方做拱手状。

小颖越来越紧张,她的手冰凉,夏亭和红菲一人一边地握住她的手,源源送暖。

轮到小颖了,她穿着一件白底素花洋装,发上细细地束了条浅蓝色的缎带,脸红红的,可怜的白兰士灯泡。

她不敢望台下,尤其知道祝新就坐在正中第一排。

也许这是唯一一次他在台下,可以这么集中视线思想去注意她的时候,她是平凡的女孩,而今天,她必将集中所有勇气力量,盛开出最美丽的自己。

她的声音轻柔婉转。

“还是/走吧/轻轻地转身/轻轻地飘下/不知道在落尘之前/会不会忽一回眸/再起那份幽怨洗过的牵挂”

“我把花期误了/黄昏时才含着羞涩到达/却听见有人说/燕子已衔走朝霞/秋蝉已把歌喉唱哑/太阳即将开始远足/冬天不再有童话”

“那么/他呢/我曾允诺过/要用淡紫的花瓣/温暖他寒夜的身影/我曾幻想过/要用翠绿的枝头/为他遮掩漫天风沙/我知道天已黑了/还是毫不犹豫地/盛放我所有的热烈/只为了/只为了/让你知道/我来了/多黑/也不在意/多冷/也不害怕”

…………

“这个冰凉的夜/我怀着渐渐寒冷的盼望/而你/早已找到栖居的家”

…………

“还是/走吧/好像开花/就为了/在一个没有月光的晚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轻轻飘下”

她最后一句如梦般飘忽,淹没在掌声里,不知怎样回到座位上,她惊喜地微微抬头,却见祝新也正向她含笑望来,她不敢注视,又低下头来。

比赛结果有八个人通过,红菲、小颖自然不在话下,祝新念到利小颖时,微微停了一下,加了一句:“这是个情怀美丽的女孩子。”

红菲听了,夸张地捂住了嘴,小颖的笑意更深更浓,而脸,也当然红得更不像话了。

比赛后是狂欢的舞会,红菲和小颖高兴地跳起恰恰,不知何时祝新也舞过来,他友好地和她们打招呼,“我知道,你来了。”说这句时,他深深看了眼小颖,“你的诗很美。”小颖垂着脸低低笑着,“我写得还很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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