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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麒凌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祝新真诚地说:“好好努力,会越来越好。哎,你很会跳舞嘛。”

红菲插嘴:“你是不是想约人家跳舞啊?”

这时有人在远处叫他,祝新笑道:“好啊,下周中文系学生干部换届晚会,我一定请你跳舞,约定你啦!”说完就匆匆挤出去。

红菲和夏亭相视大乐,人多不敢造次。三个人推搡着跑出来,嘻嘻哈哈一气跑出两百多米,喘着粗气,嘿哟嘿哟的。

“这是不是就算开始谈恋爱了,呵?”红菲问。

“胡说什么啊。”小颖骂道,声音却有无尽的欢喜。

“至少得拉了手之后吧。”夏亭猜测道,大家都缺乏经验。

“那还不容易,下周他们跳舞,又何止拉了手,还要摸腰呢!”红菲大大咧咧地说。

“这么色的话你也敢出口,我打你!”小颖重重出拳,红菲早躲到一边去了。

中文系的墙报上新出了一期“园丁谱”,介绍老师们的简历和著作。红菲挤在最前面,早已把苏老师的资料看个烂熟。

语义学课上,老师在上面自我陶醉,学生在下面自我陶醉。

小颖在看海子的诗集,红菲在看一本星座算命书,夏亭是负责记笔记的,却不知何时,她的思绪已游离开去,在“语义分歧产生的社会因素”后面,写了几十个“秋子”。

秋子,秋子,秋子秋子秋子秋子。

冷不防红菲凑过来,小声说道:“绝配啊!”

夏亭忙用手遮掩,“啊?”

“看这里,水瓶座和双子座,速配率,百分之百!”红菲没注意她的慌乱。

“看这干吗?”夏亭不解。

“苏老师是双子座啊,六月二日,是个双面性格的人,外表害羞含蓄,内心热情豪放,嘻嘻,等着我去开发呢!”红菲笑着。

夏亭温柔地拍拍她的头。

红菲继续兴致勃勃地勾画她的蓝图,“我要考研,考上了,再向他表白,那时我不仅很苗条,而且很有学问,配得上他吧?”

夏亭笑了。小颖却泼过一盆冷水,“那时候,苏老师早就结婚了,又不是你交了定金的,凭什么等你啊!”

红菲急了,“臭小颖,再乱说下周你鼻头生疮,和Eight—Eight跳不成舞!”

小颖得意地做鬼脸。

又是个晴朗的早晨,红菲的脚彻底好了,再没什么偷懒的理由,又开始跑步。

跑回来,天边正是绯红的朝霞,路边有飘落的成朵的紫荆花,红菲小心地拾起,吹掉上面的土,优雅地擎着,她感觉自己是个淑女。

像以往一样,走过教工宿舍大楼,心中暖暖地往五楼第二个阳台看去。

啊?!

那熟悉的阳台,熟悉的位置,除了挂着苏老师那几件朴素的衣物外,还多了件年轻女子的花裙子,甚至还有一套粉红色的胸衣和内裤。晨风荡漾着,把这排衣服哗啦啦地吹近了,再近了,亲昵地轻轻摇摆。

好像有一把利剑从高空跌落,正中红菲的心。

她的眼泪马上排山倒海地涌出来,根本无力再看第二眼,就飞快地往回走,往回跑,踉踉跄跄地,泪眼看不清去路,几乎撞到人。她不管,熟悉的人叫她,她不听,大脑一片空白,只想着,快跑,快跑。

在宿舍门口她终于撞到了抱着水盆的小颖,“喂,你干什么,鬼追你啊!”

她把小颖拨开,冲进宿舍,两手不停地抹着下雨似的眼泪,哽咽地说不出话。

夏亭慌了,扳住她的肩膀,“怎么了?红菲,怎么了?”

红菲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喊出来,扑在夏亭的肩上,昏天黑地地大哭了一场。

红菲失恋了。

入夜,人初静,秋天的夜空,星星满天。

路灯沉默,风儿很轻,在校道上徘徊的三个女孩,心事重重。

“太恶心了,我真是想不到!”红菲双眼红肿,语气悲愤。

夏亭婉转地劝,“其实,他这个年纪,要是没有女朋友,才不正常。”

“可是他们怎么能在一起住!”红菲恨恨道,“在学校里,有伤风化!”

小颖忍不住低声说:“只有你会去注意吧,我们可无所谓。”

“可他平常在我们面前表现得那么害羞、纯洁,欺骗我们的感情!”红菲不服输。

夏亭道:“老师其实也是无辜的,他怎么知道你对他情有独钟?”

“我为他死啃康德老头子的书,为他改变形象,为他减肥跑步,穿该死的窄裙子、高跟鞋——”

小颖飞快地插上一句,“还崴了脚。”

“我为他睡不好觉,他有病我牵肠挂肚,我为他整个人都变了,他就没有感觉吗?”红菲的眼泪又出来了,哽咽地说一句,“为了能瘦一点儿,我几个月都没吃饱过。”

小颖默默地搂住她的肩,红菲又低低啜泣起来。

夏亭想使气氛轻松点儿,抬头望望,说:“这样吧,我们来接紫荆花瓣,接到了,我们就会如愿以偿,好吗?”

她心急地跑来跑去,伸长双手,去接那在微风里徐徐飞舞的落花,可是,甚至接近手指尖的距离,却就是接它不住。

她更急了,清凉的天气,竟跑出一身汗。

红菲眼红红地拉住夏亭,“行了,我好了。”

夏亭担心地看着她,红菲抽抽鼻子,“变来变去,自己都没了,东方淑女不是红菲,要是有人真的喜欢红菲,不会在意她淑女不淑女,不会在意她好看不好看,不会在意她多一点儿脂肪。”

“对呀!”小颖高兴地打了她一下,“你终于懂了!”

红菲眼巴巴地看着小颖,“不会在意是否多一点儿脂肪,也不会在意多吃一支雪糕——明治雪糕。”

小颖会意,又恨又笑地看着她,“又想敲诈勒索,好好,今天我请客,庆祝你恢复自由。”

小颖去买雪糕,夏亭和红菲走到中文系学生会办公室窗外,红菲说:“其实我还是很喜欢他,一想起那件事,心就难过极了,不过和你们说了,心里会舒服好多。”

夏亭正想答话,眼光不经意往学生会办公室里一瞥,愣住了,红菲也循着她的视线看去,几乎叫了出来。

灯火通明的屋里,祝新,还有一个短发红衣的女孩子,两个人正拥抱在一起。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看到祝新宽厚的肩膀,那短发红衣的女孩把头深深埋在他的肩上,幸福地笑着,闭上了眼睛。

夏亭拉住红菲就跑,千万不能让小颖看到。

“喂,今天什么日子,好邪!”红菲气急败坏,“告不告诉小颖?”

夏亭犹豫着,“别告诉她了,让她高兴几天,反正下学期祝新就毕业了。”

“那咱们不是一起骗她吗?”红菲不解。

小颖已经买了雪糕往这边跑来了,夏亭用眼色暗示红菲,红菲闭嘴。

她们坐在开满金钟花的长廊下吃雪糕,凉凉的天气,凉凉的雪糕,凉凉的心绪。

“明天我想去K物街买双高点的皮鞋,周末跳舞,Eight—Eight实在太高了。”小颖兴致勃勃。

红菲没好气地说:“省点儿吧,有什么用!”

夏亭急忙咳嗽两下。

小颖问:“怎么了?”

红菲这才说:“你去不成,到时候你鼻头生疮!”

小颖气得要打她,红菲又装作无辜,“我失恋,你还打我?”

小颖气得牙痒,也只好作罢。

上午选修课,夏亭没修,窗外又下起大雨,她吃了早餐,恹恹的样子,打开日记,上面已经是四个“正”字了,秋子就这样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再没有人放她爱听的歌,再没有谁的声音可以让她迷醉、快乐,没有期盼和兴奋,什么都没有,什么也没抓住,声音在空气里,在时间里,弥散。

她机械地在本子上写着秋子秋子,她看着她画的想象中的秋子,那幽深的眼眸,薄薄的紧闭的双唇。她本来想给他画一副眼镜,她想象中的秋子该是这样的,但她又想他的眼睛面对自己时,连一点儿隔膜也不要有。

她长长久久地、绝望地看着天空。上天,我从没奢望接近他、得到他,我只是这么远远地听着,我只想每天能听到他的声音,就够了,满足了。上天,最起码让我知道他好好活着,他平安无事,就行了,求你了。

一颗大大的泪珠啪地掉在日记本上,无数个秋子都模糊湮染在水里。

夏亭不知不觉地抱着本子睡着了。

梦里,她到处找他,每一个启示都让她披荆斩棘、跋山涉水,可是每一个地方,秋子都刚刚离去,她总是慢了一步。

她累了,跪倒在地上,忽然,秋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是的,真真切切的,不是做梦,是真的。她蒙眬地从梦中挣扎醒来,眼睛还没睁开,却清楚地听到有人在窗外说话。

“那就谢谢你了,难为你拿了这么多吃的来给我,光是鸭掌就带了五斤,够重的。”

“不客气,阿姨让你有空儿多打电话回家。”

“你也是啊,到了那边,多联系啊。”

“好的,再见。”

真的,真是秋子的声音,夏亭一下子坐了起来,她的心要跳出来了,来不及多想,滑下床,鞋也来不及穿,就拔腿往外冲去。

走廊空荡荡的。

她冲下楼梯,楼梯静悄悄的。

她跑到大门口,雨水白茫茫的。

秋子,秋子。不是幻觉,是真的,真的。

然而,她到处找他,每一个启示都让她披荆斩棘、跋山涉水,可是每一个地方,秋子都刚刚离去,她总是慢了一步。

她又慢了一步。

她伤神地慢慢回去,这才发觉光着的脚给小石子硌得生疼。

她冲动地去找刚才说话的那个女生,好像是二年级的师姐,住在她们隔壁的。

那屋里有几个人,奇怪地看着贸然敲门的她。

她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落荒而逃。

屋外雨下得越来越大,有如白烟,一切都看不清、辨不明。

不行,我要见他,混乱的思绪中这是唯一的线索。

她的心跳得厉害,不愿多想,不想犹豫,她把那瓶子幸运星——三百六十五颗藏在怀里,撑了把小伞,冒着大雨往广播站冲去。

“我找秋子。”她的声音有点儿发抖,或许是因为冷,她的裤脚全湿了,滴着水,头发也濡湿地贴在额上,但那瓶子安然无恙,暖暖地贴在心口。

“哦?他今天来过,不过现在走了。”开门的那个留着飞机头的男生说。

“他什么时候再来?”她满怀希望地看着他。

“他退学了,不一定来。”

“为什么?”

“为什么啊,好像是病了——哎,海德,秋子干吗退学来着?”飞机头回头问屋里。

有个男生答道:“好像是出国留学吧,不大清楚。”

飞机头耸耸肩。

注定要擦肩而过的缘分,这是。夏亭的心低下去,脸上还装作无事。

她轻轻地把玻璃瓶双手送过去,“麻烦你帮我转交给秋子,好吗?”

飞机头接过来,笑了,“呀,这是第几瓶了,秋子怎么总收到这玩意儿?”又看着夏亭点点头,“好吧,我们一定给你转交,放心,你不留个名字口信什么的吗?”

夏亭摇摇头,低头就走。

门在她身后关上,还可以捕捉到若有若无的一句,“秋子这小子,真是好……”

回到宿舍她整个人都湿透了,爬上小床,换了衣服,她仰面躺下,泪水凉凉地淌了满脸。

不一会儿她们回来了,进门小颖就兴奋地喊:“有辣椒薰鸭掌吃啦!”

几个人在下面叽叽喳喳地吃,小颖不住地叫夏亭下来,“你快点儿吧,这可是正宗的湖北名小吃!师姐犒劳的呢!”

红菲故意吃得津津有味,“夏亭,我吃光了,快,真好吃!”

“你们吃吧。”夏亭平静地应了一声,向墙里转过身去。

红菲蹑手蹑脚地把脑袋钻进床帘去,一眼看到摊开的日记本上秋子的画像,惊奇地叫了声:“咦,这不是秋子吗?真像,就是少了副眼镜。”

夏亭急忙转头把本子抢过去,红菲看到她的脸上全是泪痕。

红菲默默地爬上去,轻轻扶着夏亭的肩膀,“你不想说,我也不问,但我可以陪你一块儿哭吗?”说着,眼圈已经红了,而不知何时,小颖也凑个脑袋进来,咬着嘴,默默注视。

只有秋雨,仍在窗外潺潺。

一场雨后,紫荆花落得又多又密,层层挨挤着,像艳丽的蝶冢。她们三个总要一路绕开花瓣,不住地叫着可惜了。

忽如一夜春风来,昨天的辣椒薰鸭掌委实有些功力的,看看小颖的鼻子,好像真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你鼻头要生疮了,信不信?”红菲不怀好意地指着小颖。

“去去去,只是有点儿痒。”小颖有点儿害怕,急忙拿出小镜子照照。

“就是,一个小红点,明天会膨胀爆炸。”红菲气她。

小颖黑着脸,左看右看,自言自语:“才不会呢,我今晚擦了药膏,明天就好了。”

可是第二天,那鼻头上的一点高原红却又红又肿,竟然真的长成了个大疮。

小颖气得要哭了,一个劲儿怪红菲咒她。

红菲难以置信,“天啊,我的预言这么准,难道可以做巫婆?”

小颖没心情和她啰唆,整天地坐立不安,每隔五分钟就拿镜子出来照照,三番五次想动手去挤。

夏亭忙阻拦道:“这是危险三角区,你可忍忍吧。”

“怎么忍啊,这么大个疮,我哪敢见人!”小颖又气又急,不禁滚落一颗泪珠,“丑死了,要多丑有多丑,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红菲、夏亭面面相觑,又是担心又是释然,说真的,她们宁愿她错过这次晚会,错过祝新,错过这场痛。

芦荟原汁、氯霉素针水、先锋、各种进口的药膏……任何“只要青春不要痘”的东西,小颖全部试过了,但直到晚会这天,她可爱的鼻子仍大红大紫着,红菲暗暗引用鲁迅先生的话形容,“红肿之处,艳若桃李,溃烂之日,美若甘酪”。

雪纺纱滚蕾丝的白裙子、簇新的白色高跟鞋、银白的镶滚珠小手袋,静静地期待着小颖的白雪公主梦。而这晚,耳听着花枝招展、衣香鬓影的女孩赴会的轻巧活泼的脚步声,小颖只能把自己深藏在低垂的帘幕里,镜子里的女孩,哀怨的企盼的眼,天快黑了,奇迹再不会出现,真的不会出现了。她懊恼地把镜子扣在桌上。

小颖终于还是错过了那一舞倾情。

她什么也不知道,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又是一个秋夜,深秋的夜,接近冬的气息,多了沉实、冷静的夜。

她们在空旷的球场上坐着,远处喧闹着欢歌笑语,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

大朵的紫荆花旋转着飘落,轻轻地,缓缓地,像声微微的叹息。

在清凉的石阶上,红菲满捧着腮,夏亭轻抱着膝,小颖微仰着头,这么沉静地坐着。

沉静的风,沉静的雾湿楼台,沉静的星,沉静的长沟流月。

这一季很快就要过去。

有些爱,注定要藏在心里,只能藏在心里,最好藏在心里。

王子潘

那时他们坐在大操场上,夜空的云悠悠地走,冬将尽了,春在动,迎面吹来润润凉凉的风。

1

水璐是个不看日历的人,不看日子,日子也照过,该来的来,该走的走。

当然火车票也不是她自己买的,迷糊的小孩总是有个精细的妈,寒假人没到家,妈已打听了几时开学,又不知托的熟人谁谁,早早订下返校的车票。

妈万岁,她永远对,眼底下的春运现场,乱哄哄挤腾腾一窝蜂,感谢她手长手快,自己才谋得这席硬卧,还是下铺,靠窗喝口热茶,看见挤车人紫红的脸,不知是急的还是冻的。

这时裴裴打电话来。

“上车了吗?明天什么时候到?”

“最快凌晨五点。”

“你明晚不去哪儿吧?”

“能去哪儿啊,开题报告还没弄完。”

“好极了,明晚朱教授的主题沙龙,你代表我们宿舍出席,顺便签到。”

“为什么是我!”水璐叫起来,H大路人皆知朱教授是女权主义的先锋老处女,她的沙龙主题简而言之就是口诛臭男人,凡在沙龙表了态的女生,十米之外连公苍蝇都不敢喘气,可又不能不去,她是研究室主任,不爽就不给你的表格签名,你当然知道,拿到学位之前,有多少张表格。

“为什么还是我?上学期我已经代表了一次!”水璐压低声音,有点儿可怜。

“唉,明晚情人节,我们三个都和臭男人有约,只有你最圣洁,符合出席条件呀。”裴裴笑嘻嘻。

不看日历的后果,没有情人,情人节就该回避,她却这么风风火火地跑去触景。

茶冷了,喝进去,身上也冷。

好像看到了明晚的情景,她们去赴幸福的约,一点儿事能笑得惊天动地,不到凌晨不思归,回来也是轰轰烈烈地、通宵达旦地亢奋。

那满屋子悚人的玫瑰红,裴裴和阿茜各有一大束,老夫老妻的年度会展。有,波澜不惊;没有,绝对不行。就像去年裴裴说的,过节连束花儿都没有,隔壁401以为咱混得多颓。以她的精打细算,定会如期组织众姐妹的男友团购鲜花,拿下全城最低批发价。

大美女孟结总该有十束八束吧,前年是九,去年十一,阿茜亲自核查的。裴裴说女人还是吊高点儿卖价钱好,似乎遗憾自己低得太早,然而她们也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吊高的,抓住一个骑驴找马,总比孤芳自赏实在,至少过节不愁人陪。

她们总说总说,教育水璐现实点儿,抓点儿紧,好像她的落单让人没法尽情幸福,虽然那语气,善意里带些骄矜。

火车开进暮色,要是时间能跳过一天就好了,跳过明天。

跳不过,她只好逃,她为什么不逃?

下一站是哪儿?

2

水璐活着回来了,谢天谢地。

裴裴在阳台上看见她一拐一拐地下出租车,扬着臂喊:“别动,别动,我下去帮你!”回身叫阿茜、孟结,“回来了,咱们接她去,快!”

孟结探探头,淡淡地说:“有多少行李?用不用这么多人啊。”

真没多少行李,就一只小小的拉箱,裴裴左手抢了拉杆,右手去扯水璐的背囊,水璐不自在这厚待,笑着躲,“没事,我自己就行了。”

阿茜上下检查一遍,又拉拉水璐的衣袖,确认这人没缺什么。

电话早说过了,回到宿舍,水璐还要应听众要求重复一遍。

“一觉醒来,迷迷糊糊的,以为到站了——真的很像嘛,也是过一个山洞,也是有一个大广告牌,就几点路灯光,天还黑着——”

“说你迷糊,你也真够迷糊啊你,幸好瞒着你妈呢。”裴裴说。

“呵呵,下了车我就醒了,不对啊,怎么这个车站不一样,可是火车都开了,我没法,只好在候车室坐到天亮。”

阿茜好心地打断,“你还坐着啊,赶紧买票啊。”

“哪里买得到?也有人说有票转让,我不敢跟他买。也有长途汽车拉客的,我不敢随便上。”

“对对,千万别上,现在人贩子专门拐卖女研究生了,卖到深山嫁农民!”裴裴鼓着两眼道。

孟结在旁边笑了一下。

水璐看看她,说下去:“天亮了,我饿了,去街上找吃的。过马路迷迷糊糊的,没看到左边开来一部小车,开得好快——”

“什么牌子的车?”有人插嘴。

“捷豹,白色的,急刹,离我就一步远,没碰着,但吓着我了,右脚崴了一下,疼得我坐地上了。”

“然后一个男人推开车门跑过来——”阿茜接。

“是啊,是一个男人推开车门跑过来。”水璐笑笑。

“是个老头儿吧。”裴裴道。

“不老,三十多点儿,挺有活力的。”

“又胖又矮戴条粗粗的金项链?”裴裴快嘴。

水璐笑着摇头,“正好相反,挺高的,至少一米七八,有点儿黑,但很帅,很稳重,气质不错,谈吐不凡,也和气。”

大家有点儿失望。

“他非带我去医院,我不好意思,这一去医院就折腾了大半天,他一直陪在我身边。”

“捷豹是他的吗?”不知谁问。

“是啊,他自己有公司。”

“你还在人家里住了两天,真行啊!”裴裴叫。

“我脚不是伤了吗,又买不到票,而且也不是他家,是他姨妈家,他单身,不大方便。”

“哈,单身!”阿茜的声音。

“最后他帮我买到了票,送我上车,就是这样,我这三天。”

“有意思啊水璐,情人节遇上这么大颗钻石,你大运好哇!”阿茜艳羡。

“哪里注意那天是什么节,迷糊死了,不过那晚倒是他请我吃的饭。”水璐轻描淡写。

听众哇了一声。

“那你们肯定互留电话什么的保持联系了?”裴裴问。

“是啊,大家还算聊得来,他不俗气。”

“他叫什么,干什么的,公司有多大,谈过恋爱吗,哪里毕业的,他爸他妈干什么的,这些家庭背景摸清了吗?”裴裴紧着问。

“嗯,姓潘——你真是,我又不是马上嫁过去,摸清这些干什么啊!”水璐乏力地笑了一下,“好了,好了,我累了,让我歇歇吧。”

孟结经过拍拍她,“所以说现实生活远比偶像剧精彩,恭喜你水璐。”

阿茜抱抱她肩,“对啊,水璐,你的王子终于开着捷豹出现了,抓紧他,宁杀错,不放过!”

裴裴却还鼓着眼,“不过我还是要说你,太迷糊了,怎能随随便便上人家的车,还住在人家姨妈家,万一他们是骗子呢,你就一定分得清吗,万一卖了你呢,当然除了深山的农民,女研究生一般没人敢买——”

大家笑。

水璐这才慢慢收拾行李,眼睛转了一圈,果然是一屋子花儿,虽是放了几天,香艳的势头稍减,但还是红得逼人。

她的桌上也挨挤着两束,刺着目,笑问:“这谁的花儿啊,表错了情嘛。”

裴裴答:“孟结的花儿太多,放不下,同享同享。”

“我拿开行吗,要放东西哩,我鼻子过敏,一会儿该狂打喷嚏了。”水璐还是好脾气地笑着说。

“赶紧赶紧。”裴裴跑过来把花儿抱走,“待会儿我挑几朵好的摆教室里去。”

走廊行过隔壁的女生,扔下一句,“你们活得不耐烦了,朱教授的沙龙一个没去。”

不知裴裴追上去问她什么。

水璐背过身子,拉上布帘换衣服。

深吸了口气,布帘遮住阳光,她的脸有点儿暗。

3

王子潘,开始是从裴裴口里传出的,所谓“白马王子潘先生”的简称,后来连水璐自己,也这样叫了。

她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女孩,看童话,看言情,半梦半醒地长大。

很小很小就知道向往王子,暗恋某某,但是学校和老妈教会她的,只是听话、背书和考试,她自学到的,好像只是做梦,还有发呆。

野百合也有春天,可是她既不够百合,也不够野。

春日迟迟,春风也是,迟迟地不度她的关。

王子潘,其实不是非常帅那种,太帅了会让她不安,顺眼就好,舒适的感觉。

她喜欢皮肤有点儿黑的男人,让人联想到太阳和海岸,额上闪闪的汗珠,充满力量的拥抱。

高度其实她不大苛求,自己也不过一米六二,但还是很想做个一米六二的小鸟,这个尺寸的小鸟,对依靠的高度理所当然要向上,向上。

对车,她不大懂,但是,王子若不骑马,怎能也不开车,没有马背,至少得有副座,他来解救时,她总得有位置可坐呀。宝马奔驰俗,听说捷豹贵气又低调,什么人选什么车。当然是白色,白马王子。

王子潘顶好学工科,做设计,设计什么不重要,自己永远不懂最好,但她爱工科男生思索的样子,高度发达的大脑,又复杂,又单纯,又深邃,又简洁。也许这是所有文科女生一厢情愿的臆想,她怎能例外。

她们整天嚷着嫁个有钱人,说真的,她并不很在乎这个,但是有总比缺好,王子潘有专业技术,又有管理才能,年纪轻轻开自己的公司,赚到了钱,说明他出类拔萃,哪个女人不崇拜优秀的男人?

他是冷静理性的,正好矫正她的浮躁冲动;他是现实聪明的,正好无须她太费心思。他成熟,所以她可以无限期延长自己的幼稚天真;他稳重,所以她不愁没人为自己的稀里糊涂买单。

他幽默,再无聊的事都能说出风趣,伤心了生气了郁闷了,他一句话就能让你破涕而笑。

他又是最深情体贴的人,世界上所有人都看你平常,他偏说你最好,当你是至宝,为你,他连世界都可以不要。

王子潘,王子潘。

水璐唇边浮上一个渺渺的笑,对面的同学看了她几眼,才记起,这是图书馆。

清晨,萧瑟的马路,王子潘开着白色捷豹风驰而来,她拖着红色的拉箱迷迷糊糊,急刹车,她吃惊回首,他情急跑来。

这样的相遇不免滥俗,可除了这样,她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王子潘的前进路线,她的运行轨道,要怎样才能相逢,难不成让他开着捷豹冲进图书馆,正好停在她桌前吗?

那也不行,望望图书馆里,这么多虎视眈眈的小妖精,凭什么轮到她。

裴裴每天见面都随口问:“王子潘给你打电话了吗?”

大家漫不经心地吃饭,那种漫不经心让她忍不住要说点儿什么。

“他挺忙的,见客户,开会,整天飞来飞去,不过一下飞机,都会发个短信报平安。”

几张嘴停住了吃,看看她。

裴裴嘴里还含着饭,“哇,报平安,进展蛮快!”

水璐抬头一笑,不多说了。

谁都能看出她的幸福。

4

下午的时光最适合长长的午觉,梦境如一场亲历的影像,转醒时说句还好,天光白日依旧。

裴裴的声音:“水璐,有人找。”

水璐软软地赖在梦边儿上,不答应。

“男的找你。”

她醒了一半,声音还带着睡意,“谁啊?”

“不认识,你起来嘛。”似乎怕她期望过高,裴裴补了一句,“是个小胖子。”

真是个小胖子,开始她还以为裴裴哄她。

走廊上那个神气的小胖子,头发一垄垄的,梳理得很工整,黑框眼镜,白白团团的脸,线条圆圆的身材。

“璐璐姐,好久不见了!”他上来就叫,笑出两只尖尖的虎牙。

水璐狐疑,“我认识你吗?”

“你不记得了?咱俩小时候见过!我和我妈去你家,你叫我小包子,还咬了我脖子后背一口,你看你看,好像还有牙印呢!”说着他就要捋领子。

水璐急忙摆手,“行行,我知道了。那……那你找我有事吗?”

“我考上你们学校的研究生了,上午面试挺顺利,你妈跟我妈说了,以后有什么事找你,多多照顾,我什么也不懂。”他像模像样地鞠了个躬。

水璐头晕,心想我自己还照顾不来呢,妈妈肯定糊涂了。

“还没介绍呢,我叫黄志勇,籍贯跟你一样,年龄小你三岁,目前单身。”他又露了露虎牙。

水璐只得表示幸会,又闲扯了一会儿,互留联系方式,总算他有告别的意思了。

回到宿舍,果然见裴裴和阿茜在窗子后面笑翻了。

“这个小包子不欺市,真有肉,比咱们饭堂的实在。”

“小包子的姐姐,是不是该叫大包子?”

来找她的男生,不管什么关系,她们总能将人家涮得很惨,水璐早习惯了,然而心底还是有一点懊丧,刚才冲出来的速度也太快了些。

却听到孟结回道:“我倒觉得他不错,率真可爱。”

水璐笑笑,表示无所谓。

然而坐在窗前,书却看不下去了。

王子潘来看她,开着白色的捷豹,停在楼下那棵菠萝树的荫凉里,雪白的车,碧浓的叶,他下车的时候,风正过,衬衫鼓着风,飘飘的。

他就在那儿静静等待,眼睛望着她窗子的方向。

很多人看他,他浑不在意,他的世界,只有她的移动。

她下去的脚步有点儿急,小跑着,在他面前喘着停下,不大敢看他的眼,只会低头笑,“不好意思,刚才忙点儿事。”

他温柔地说:“没关系,慢慢来,我等得起。”

她身上暖洋洋的,像一颗融化中的奶糖。

肩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水璐,周日你在宿舍是吧,晚上帮我收一下被子好吗?”是阿茜。

“还有我,还有我的被子。”裴裴在那边附了一句,“我们看八点场的电影,没那么快回来。”

“哦,我没空儿啊,周日……周日我要出去。”水璐尽量说得很随意,“王子潘来了。”

大家哇了一声围过来,嚷着要见。

水璐耐心又无奈地一遍遍解释,见的时机没到,王子潘有自己的风格,不大喜欢见陌生人,而且他那么远来一趟,时间紧得很,等下次,下次,总会见到的。

“记住哦,要过了我们这关才行!”裴裴捏捏水璐的鼻子,“小妮子皮肤好了很多哟,看爱情把你滋润的!”

水璐只是躲着笑。

5

长风满天,阳光碎碎的,多好的天气,风筝会飞得很高。

王子潘,你喜欢放风筝吗?

我就知道你喜欢,你还会做呢,工科男生的动手能力就是强哦,我不行,从小就笨,做你的助手就好了,你要什么,糨糊,小刀,竹片,红色纸,黑色纸,你专心干活儿的时候,我会安静,等等,要不要喝一杯冰红茶?

好漂亮的蝴蝶风筝啊,我敢说,全场的风筝数这只最漂亮,你真棒啊。

我会很小心很小心地举着它,不过风真的好大。

放风筝就要这么一直跑一直跑吗,等等我,你跑得好快。

咱们的蝴蝶飞上去了,真高呀,好像翅膀边儿上就是白云。

喜欢这么坐在草地上,肩膀碰着肩膀,天是看不倦的,很远很远的蓝,听到你的呼吸,像草叶上风的气息,静默的时候,心在悄悄说话,这样很好,很好。

哎,我们的蝴蝶飞到哪里去了?

水璐十一点才回来,宿舍已经关了灯,桌上打着一只电筒,裴裴在涂晚霜,光线这么暗,她还是发现了水璐晒得红红的脸,“去地中海了?晒成这样。”

“放了一天的风筝。”水璐低头看看,好像绊了谁的拖鞋。

窗帘里探出阿茜敷着面膜的脸,“王子潘真浪漫。”

“你们不这样吗?”水璐问。

“我们就老三样,逛街、吃饭、看电影,每周例会。”裴裴压低声音,“老实说,亲了没有?”

水璐愣了愣,脸还是红了。

裴裴缠上来问,水璐只笑呵呵地换衣服,最后只得说:“你们当初怎么样,我们自然会怎么样,问什么问。”

一句话惹得裴裴等兴奋尖叫。

夜深仍未睡去,话来回递着,她们真敢,那些顶私密热辣的话题,水璐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水璐,你别装睡,就是给你听的,多学着点儿,以前都避着说怕亵渎你的圣洁,现在好了,不用藏着掖着了。”裴裴直言。

水璐应得含含糊糊,众人笑她纯情。

事实上,水璐有点儿享受这种打趣,亲热、秘而不宣、同一阵营的、让她舒适愉快的气氛,她终于可以跟她们相似了,不再有什么可见外,尽管心思像站在崖边儿的双腿,虚虚的。

没人注意到水璐的小心思,她们在谈论孟结,大美女终于下了决心,要正正经经地确定对象,谈有结果的恋爱,嘴边的选拔赛进行得很热烈,大家把孟结的追求者逐个品评打分,这项工作繁复浩大,评委们的态度又分外严格挑剔,才说到第三个,水璐已经睡着了。

6

还没开学,小包子就颠颠儿地进驻H大了,用他的话说,“亲近学术殿堂的心简直迫不及待啊”。

他还真把水璐当成亲人了,光是第一天就跑上跑下地来了五次。

“璐璐姐,我想租个房间,北门和东门你说哪个位置好?”

“璐璐姐,中午我想吃拉面,哪个饭堂是北方风味?”

“我不认识路,你带我去呗,我也请你吃一碗。”

“璐璐姐,校园卡怎么办的?”

“璐璐姐,我没有借书证,你能不能先帮我借本书?”

“璐璐姐,你陪我去买东西好吗,我不认识路。”

裴裴好不容易等他走远,憋出一句:“璐璐姐璐璐姐,他怎么不直接叫妈呢?”

水璐苦笑,她从来就不是个精干的人儿,现在好嘛,心软脸皮薄的后果,是不得不强打精神应对琐碎的现实。

她陪小包子去看房子,北门的周围有些杂,但是房租便宜,东门的相对清净,但是要和别人共用洗手间。

水璐走了一身的汗,心里没主意,问小包子:“你说哪间好?”

小包子眼睛瞪得老大,“我不是问你吗,要不找你来干啥啊?”

水璐有气无力,“是你住啊。”

小包子振振有词,“这些小事都是女人管的,你决定呗。”

她只好清醒一下头脑,设想如果妈妈在会怎么做,她老人家常挂在嘴边的是“在外面要注意安全,小心啊小心”,既是这样,还是东门的吧,贵点儿就贵点儿,家里放心,男孩嘛,共用洗手间也问题不大。

水璐说东门的吧,小包子眼睛不眨就往东去,水璐很少这样被人信赖,包括她自己,所以那一刻,是有那么点儿快乐的成就感。

是不是为了这点儿快乐,她竟肯代他签租房协议书,这种表格条款的东西从前最头疼了,如今竟能强打精神反复研读,为了专业稳妥,还特意打电话给法律系的同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给人家听,确认无误才准小包子签上大名。

自己的被褥枕席,都还是老妈包办的,现在可好,反而替别人当家。水璐看看手中的购物清单,觉得不可思议。

裴裴推荐的平价超市不大好找,水璐又是出名的路盲,寄希望于小包子是无望的,他只大大咧咧地跟在后面,东张西望地看热闹,一会儿璐璐姐吃雪糕吗,一会儿璐璐姐你吃汉堡吗,只要饿不着,就算把他拐了,他也没意见。

走了大半天,坏消息是,那个平价超市歇业了,幸而也不白忙活,他们误打误撞进了批发街。

这算是水璐生平第一次砍价了,砍价需要勇气的,心里动着挤着都到了喉咙底下的话,直到看了第三家店,才小贼似的溜出嘴边。

“八十五块。”她指着那套绿格子的床单,小声地说。

“呀,我拿货都不止八十五块,真心想买给个实在价,一百二给你!”

“八十五。”水璐又说了一遍,她记得相同质量款式的床单,裴裴在网上买的才七十九,这是批发行,她相信这个价给得算公道。

“添些了,生意不好做,一百一给你。”

“八十五。”

“一百块整数,算是开个市。

“算了算了,八十八好听,给钱拿走!”

“就是八十五。”水璐红着脸,不走也不动,还是重复了一遍。

成交。

走在街上心里轻快极了,小包子背着大大的红白条包装袋猛夸璐璐姐真牛,她有点儿自喜,看来只要肯厚下脸皮,也可以有剽悍的潜力。

晚饭说好在江边吃,小包子排队去买快餐,水璐守着红白条大包装袋吹江风。

风扬扬转转地,卷起地上的一张宣传单,一直送到对面的餐室门前,一个金黄旗袍的迎宾随手把它拾起。

那餐室的玻璃大得像面城墙,天光还早,里面就亮起了灯,流淌的光与影让人目眩起来。

“我在这里等了你很久,你去哪里了?”王子潘的双肘靠在桌上,雪白的桌布。

“我——我去逛街了,我那个同乡刚来,他比我小,像个孩子,什么都不懂,我不能不管他——”她急着解释。

“没关系,我能等,好了,吃点儿东西好不好,你累了。”他的声音低沉温暖,钢琴的曲子水一般绕上来。

她捧着细白瓷咖啡杯,看菜单的时候,看到他修长干净的手指。

“喝酒吗?”他浅浅地笑着,“陪我喝一杯好不好,这么好的夜晚。”

她嗫嚅着,自己喝酒会起疹子,但是她永远不会对他说不,她颔首。

“吃!叉烧牛肉饭!”雪白的,却是一只饭盒落到她手上,跟着是一双筷子。

她蓦地抬头,小包子已经开始大嚼起来。

7

小包子挤占了她的生活,连孟结都笑说,别叫小包子了,明儿改成黏豆包。

他黏着她,觉得这是天下最有理的事。

他要跟她一起打饭,因为这样可以分工合作,一个排米饭窗,一个排炒菜窗,节省时间,而且吃着不闷。

他跟她去图书馆,一个借书,一个占座儿。

他把自己的运动鞋和运动衣裤打包放在她柜子里,因为她们宿舍离体育馆近,下午离开自习室可以直接换装运动。

裴裴逗他,“呀,你怎么不把牙刷拿来呢?”

他没听出什么,“我跑步前又不用刷牙。”

他来的时候像阵风,噔噔噔地才听到脚步声人已经在屋里了,裴裴有句最损的,“快得像打狗的包子”。

他挥手揩揩汗,“那谁是狗啊?”

他不恼,这点最好,你说什么他都没事,不知是因为听不懂,还是因为不在意。

他一点儿事都能笑出两颗虎牙,笑的时候更像个胖胖的孩子,永远年轻可爱。

他送给水璐一件礼物,好几层纸包着的小方盒,是一间开心小屋,红墙绿瓦的蛮精致,打开盒子,是个傻傻的蜡笔小新,紧接着,小新迎面喷出一线童子尿。水璐又气又笑,他已经乐得抱肚子了。

有一次他来得鬼祟,看看阿茜在,就坐下看书,看一会儿又望一下,抓了阿茜洗澡的空儿,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纸包,“我新疆同学带来的馕,羊肉馅儿的,我吃了一个太好吃了,又管他要了一个。”

那纸包浸透点点油渍,他就这样不嫌地揣在袋里,水璐哭笑不得,“你干吗偷偷摸摸的啊。”

“就一个,人多分了你就不够吃了,快先咬一口。”

水璐硬着头皮咬了一点儿,不晓得该怎么吞下去,她最怕羊肉膻,但那块馕,她却不知如何处理,吃是吃不下的,可每次想扔,眼前就现出包馕那张点点油渍的纸,好不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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