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试过吧,因为爱了一个人,于是她那里的一切,也成了你的。
他在朋友圈晒玻璃窗上的霜花、冬天的第一场雪,他记着六月到大乌斯力村摘菇茑、九月上卡伦山里采毛榛;他知道王肃电影院楼上的游戏厅,她小时候曾摔过一跤狠的;他知道中央街三小的林老师,曾送她一对漂亮的冰刀;他知道她小时候剪头发总去海华胡同的国营理发店;她人生首次坐电梯是在老一百;那个穿绿军装卖糯米切糕的男人总让她想起爸爸,下班就给她买一大块回来,又热,又黏,又甜。
满大街都是她的故事,她的标志,看起来不起眼的一道招牌,一条巷子,一个名字,都能让她温柔亲切地看着说着。他也非常认真地听着看着想象着,或许是想努力地把自己植进去,植进那些故事的背景里,也标记上他的。
可是为什么呢,他有时会走神。
卢梅高中的朋友聚会,他看着他们响亮地碰杯、突然地爆笑、搂着肩膀一起唱他从来没听过的歌,他微笑地坐在旁边,想的却是高三那年和文生、晓明,还有国飞天没亮爬上望瞭岭,扯着脖子吼课文,直吼出一轮火红的太阳;夏天卢梅带他去黑龙江游泳,江水平缓清澈,堤岸上有许多过来玩的俄罗斯人,他浸着清凉的江水,想的却是南海岸的十里银滩,细面粉一样干净柔软的白沙,遥遥地望不到头,遥遥的无边际的蓝色的海,他和兄弟们游累了,摊开四体躺在沙滩上,任太阳下山,任晚来的浪潮一大卷一大卷地打在身上,任星星和渔火满天;卢梅从小到大最爱的点心是东市场早市的张记豆包,每次一买就是十个,说是为了弥补大学四年没吃着的馋和念想。他只好帮着她吃,烂熟的豆馅儿嚼之无味,他想起有好久没吃过猪肠碌了。
猪肠碌与猪肠无关,他总是一遍一遍地和卢梅解释。热油蒜子把河粉黄豆芽炒香了,再加点儿肉末虾皮和鸡蛋,用薄薄的滑滑的大张粉皮卷起来,刷一层花生油,撒一层白芝麻,淋一层牛腩汁,切段,蘸甜辣酱,太好吃了。他咂巴下嘴,神往着。他的城市到处都有这味吃食,一块钱一条,是美味又实惠的早点。小时候上学坐在老爸的摩托车后座,猪肠碌捧在塑料袋里吃,他小脸上沾着芝麻,舌头怎么也够不着;后来自己骑自行车,匆匆打包了去学校,早读的书声里他和文生把课本竖起来,低着头囫囵吃。班主任梁老师说你们中间有人在吃猪肠碌,不用看见,教室里全是味儿,我也没吃早餐呢同学,想想老师的感受。
他在微信上和文生提起,文生说对啊我们还说要请梁老师吃猪肠碌,后来就忘了,你这时候说吃的我又饿了,马上去河堤吃泥虫粥,再叫一碟猪肠碌,你要不要打包?
临睡前他躺在床上看手机。文生发来了一张图,猪肠碌。他看了半天。
卢梅说你有那么馋吗?
他说我三年没吃着了。
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个春节,说好了回阳江过,卢梅的妈妈住院,没回成。第二年春节厂里有台机组停机检修,年三十还要加班,又没回成。夏天里爸妈来玩了几天,卢梅说今年见着了咱爸咱妈那春节就不用回阳江了,过年票老贵老难买了。爸妈都同意,说就是嘛,这么远别费事跑来跑去啦。
他每天都看看那张猪肠碌,馋,好像胃里面有个小手轻轻地挠。越挠,痒的地方越多。他想吃油黄滑嫩的白切鸡,想吃刚炊熟的黄鬃鹅,想吃淌着酱汁的串烧蚝,想吃洁白鲜美的鬼婆鱼汤。他的胃口越来越差,丈母娘特意给他煮米饭,买绿叶子菜,他说东北的珍珠米煮粥还行,米饭要南方的油粘米才香,青菜不能焖太久,得大火炒出来颜色才好。卢梅不高兴了,说,看把你撑的,我妈做两样饭不累啊。
到底还是心疼他,卢梅自己上网学粤菜。有天放假她在厨房鼓捣了半天,端出一盘子东西,让他吃。他问这是啥啊。卢梅说猪肠碌啊,我改良了,也包了豆芽肉末蛋皮,也洒了芝麻酱汁。他拈起一块又扔下,笑道:“蒙谁啊,你这明明是东北卷大饼,还猪肠碌呢,差远去啦!”卢梅说不吃拉倒,抬手就把盘子砸了。他也来了脾气,走。
走到楼下卢梅追出来了,“你哪儿去啊,你能往哪儿去啊,谁都不认识。我错了行不?回家吧,外头冷得够呛。”他心里苍凉起来,是啊,冰天雪地能往哪儿去啊,一个外乡人,他始终是个外乡人。
“我上哪儿给你找粉皮去啊?”卢梅拽着他的胳膊,哭了,“好好,今年春节咱一定一定回阳江,行了吧,跟我回家吧。”
年廿八晚柯义敏坐上从黑河到哈尔滨的火车,十二个小时正好一夜,飞机是次日上午的,直飞广州,四个半小时,他一个人。
卢梅怀孕了,情况有些不稳定,打了几天黄体酮,遵医嘱在家休息。他天天给她炖汤喝,打电话告诉爸妈春节不回去,订好的票也退了。年廿七那天卢梅却说,你说我有毛病吧,刚把票退了又去买回来,白白多花了好几百块。他没听明白。卢梅说你回去一趟吧,等以后生了孩子怕是更没时间。回去玩得高兴点儿,你不高兴我能高兴吗?那晚出来,她站在门口笑着摇手,忽然又追了一句,得回来啊。
他一路想着她,隔两小时一个电话,到了哈尔滨,竟然想买张车票折返黑河。卢梅的声音在电话里中气十足,咱东北姑娘有那么娇气吗,赶紧坐飞机去。
情绪复杂一路往南,温度从零下三十二度到零上二十三度,衣服一层层地脱,心也一层层地轻着。飞机晚点,高速路塞车,劳顿风尘中归乡,到家已是除夕夜晚十点。街上灯火辉煌,到处挤满行大运的人,家里却寂静无息,爸妈已经早早睡了。
他的突然归来让他们手足无措,穿着睡衣站在厅里,慌乱似乎多于惊喜。老妈赶紧热饭,掀开饭桌上的笼盖,他们的年夜饭简单得只有一盆冷掉的鹅肉和菜花,这离他热切的想象太远。“大过年的回家,就给我吃这些!”他拉长脸,重重地放下筷子。老妈说两个老东西吃不了多少,就没买什么,老爸说不知河堤的大排档还开不开,我去打包几个菜。很久之后他想起那晚父母的歉疚,仍觉得心疼。却是什么让自己那一刻不近人情,是委屈吗,近乎撒娇的委屈。委屈的孩子,只敢在父母面前发脾气。
他冲凉的时候,老妈就坐在浴室外的竹椅上等,他一出来,她就站起来,喜滋滋地跟在背后说话。老爸则过于敏感,听到他一个喷嚏、一声咳嗽,就要问一句冷吗,喝水吗。开了唱机,贺年的音乐绕在屋里,算是有了年味儿。他问怎么不看电视。老爸说机顶盒坏了,年初三小曾才能过来修。他问小曾是谁。老妈说是楼下便利店的打工仔,人很好,背米送油修水龙头常帮忙,上次你爸摔了腿也是小曾背下楼送去医院的。他问爸什么时候摔了腿,怎么都没跟我说。老爸说这种小事告诉你做什么,早就好了。他问那姐呢,不常回来吗。老妈说回来啊,都很有心,各人自有一头家,她带孩子也很辛苦。
除夕夜里卢梅她们看电视守岁,他躺在自己的小床上也睡不着。他的房间一直给乡下的堂弟借住,上高三的男孩,床头床尾都是练习册,床底还有零食袋子和烟蒂。他找不到自己的痕迹。
他要在这几天很紧凑地见人。约了文生他们到龙品轩吃饭,文生说龙品轩早收水了,不如去广丰花园吧。他问广丰花园在哪儿啊。文生说高凉路和新江南路交接处。他没问下去,广丰花园没听过,新江南路也不知道,出租车会带他去的。这城市熟稔又生分,只不过三年没回来。吃饭的时候来了十多个人,朋友们携家带小,满满地围着大桌子坐。人多热闹,话题也碎,寒暄一阵胖了瘦了,解释了一通不是所有东北人都住火炕、不是所有地方都能见到东北虎,然后其他人开始讨论宝宝去哪个网站买奶粉、孩子寒假报英语班还是钢琴班、买房子是城南好还是阳东好、新年这几天出去玩是去卫国看梅花还是去北桂焗番薯。国飞忽然想起他来,说去年一中校庆搞了个校友杯足球赛,梁老师也回来给我们加油,你要在就好了,我们班肯定能拿冠军。他说我知道梁老师调到二中了,昨天特意去找他,谁知二中搬了。大家笑,都说二中前年就搬了,你不知道吗?
他不知道的事情好像还有很多,亲戚里多了不认识的新面孔,嫁过来两年的新媳妇,刚结婚的表姐夫,还有忽地发育成熟变了样儿的表弟表妹们。小外甥三岁了,还从来没见过,很有礼貌地叫他叔叔,姐姐说应该叫舅舅,孩子转身就忘。好不容易哄着会叫了舅舅,他又担心自己一走,会被孩子忘掉。怅然地想,要是真有分身术就好了,一半带走,一半留下,那样便不会再缺席,也什么都不会错过。
年初四寒潮来了,下了雨。他觉得冷,屋里比屋外更冷,冷得坐不住。他把带绒的秋裤拿出来穿,老妈奇怪,说你以前都不肯穿两条裤子,去东北反而怕冷了。他哆哆嗦嗦地说东北比这里暖和多了。大家都不相信。要命的是他还觉得饿,这种饿不是那种没东西吃的饿,相反,回家这几天鱼肉鲜汤没断过,可填得再满仍觉得还差点儿才踏实,才算饱。那点儿是,一个纯碱的北方发面馒头。年初五那天他想吃饺子,觉得破五不吃点儿饺子似乎不大吉祥,卢梅打电话说包了三鲜馅儿的饺子,不过你那边美食吃不过来,肯定不稀罕。他没好意思跟她说,他刚刚去超市买了袋速冻饺子,猪肉大葱馅儿的。
他有点儿盼着离开的日子了。想卢梅,想她肚子里还是小胚胎的孩子,想他们的家。而这念头转瞬间就让他惭愧,老爸老妈小心而不留痕迹地守着他,他从外面回来他们就站起来,好像等待很久的样子,端出一样一样好吃的,不管他是不是吃过了。像是要把他前几年没吃到的补上,又像是要把他后几年该吃的提前备好,一顿吃饱管一年。
年初七他终于要走了。老爸大手一挥说,你不用记挂家里,做好自己的事,我们会去看你。老妈往他的背囊里塞一个保温盒,说是好姨店里打包的猪肠碌,你一直说好想吃,几次买回来你又说太饱吃不下。他说不好带,不要了。到了车站,回头看她还捧着那个保温盒,他让步了,带就带吧。
告别必须草率,彼此才不太难受。他匆匆上车,隔着车窗看见他们还站在那儿,便拉上窗帘装看不见。车开出站,拉开窗帘回头看,看不见了。
上了高速,车越来越快,离那个家近了,又离这个家远了。
都是他的地方,又好像,都不是他的地方。觉得这辈子,已经注定的一件事,就是在这相隔四千多公里的一南一北间,他的心已无法落地。
太远了,他终于承认。
在哈尔滨站候车室等待去黑河的火车,饿了,想起背囊里的保温盒。这么长的时间猪肠碌该冷了吧,他掀开盖子,看见隔层里的小钢叉子,细心分开的蒜蓉辣酱和甜辣酱,拈起一块放进嘴里,竟然还是温的,竟然还是温的。
他嚼着,满眼热泪。
旁边有人问,大哥,你吃的那是啥玩意儿啊。
落山风
所有的人都确认,他这一半,和她那一半,本是前朝荒野里失散的一个,他们相爱,本是认领,本是团圆,天经地义,理直气壮。。
1
其实一开始大家都看出点儿什么了。
那是大一的军训,九月,烈日,尘土,风却静止着。
他们的魔鬼教官,酷爱整人,他总在十一点半——即将解散吃饭,这最热最饿最哀苦的时候——挑出队列里步形最差的两人,一个男,一个女。
他罚他们踢正步,不残酷不足以痛改前非。
有圆滑的男生,或者甜蜜的女生,每当这时就央求地笑着说些软话,这是可以妥协的气氛,解散的人流吵吵嚷嚷,魔鬼教官的战友经过时亲昵地给他一拳。看起来他心情不会太差,只要话说得没骨气,又悦耳得让人舒服,他就乐于开恩,挥一挥手让他们滚。
只有两个人例外。
他和她从不讨饶,走就走,不喊停,就走下去。
人几乎散了,只剩这两人,一直走,往前走,空气在暴晒中薄薄地飘起一层蒸汽,他们走远了,就好像踏在水里,不很真实的样子。
有人突然发现他们的相像,他们的步子有些内弯,他们的手臂甩得太窄,他们的眼神都默默的,认命,但骄傲。
无论怎么罚,罚多少,都不改。
直到教官也没了办法,疲惫地挥挥手,笑骂一句:“妈的,真是一对儿!”
他俩已经累得没力气高兴了,一前一后的两个背影,都有点儿跌跌撞撞,她捋下帽子,甩一甩,一头的黑发落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是小卓,他是阿毅。
然后是那节课,经济学基础的老师点评第一次作业,说到有人代做论文,才入学就这么大的胆子,这么不上进,老师很生气。
就点到他俩的名字。
大家一齐看他们,两张惊愕的脸,一模一样的表情,都不承认,一个劲儿地摇头,不可能,不可能。
老师拿出证据,两份作业举起来,前面的同学欠起身子看,都叫了,那的确是一个人的笔迹。
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小卓先出来,紧接着是阿毅,一个左,一个右,拾了粉笔就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唰唰地,粉屑里历历的黑底白字,天,那的确是一个人写出来的字,所有的横都稍稍向右下角倾斜,所有的弯钩都棱角锋利,字与字之间总有牵拉顾盼,连标点,都是轻巧灵动的一个顿号。
全体哑然,他俩互相瞅瞅,阿毅还气着,小卓却轻轻地笑了。
直到那时,他们还没真正说过一句话。
但是当晚,据说在男生宿舍顶楼,那班男生喝酒,阿毅突然摔了啤酒瓶。
在炸响后的瞬间寂静里,他说:“我要追小卓,她是我的。”
2
他们的开始源于一部电影,那个飘忽的名字——《落山风》。
那时是初秋,起风的日子,满地都是树叶。
是四个男生约六个女生,一行人步行去附近的农学院,那里有个精致的小礼堂,常常放些冷门却隽永的文艺片。
他俩混在这些人里,浑然无恙地以为能把心事也混了去。站在路边等绿灯时,他正好挡在前面,小卓吓了一跳,竟没人发现他俩今晚碰巧得出奇,一样的咖啡色T恤,一样的黑色筒裤,一样的白色帆布鞋。她的心突突跳着,故意落在后面,连眼睛都恨不得藏得低低的,低得只看见他的白色鞋子,大步大步地,踏过酒红色的落叶、泛青的马路牙子、工地胡乱散摊的黄沙,然后停下,哦,不知怎么就到了。
到了才知没电,卖票的却说,等一会儿就有。
大家就坐在台阶上说笑聊天,夜色里,看不清谁的脸,小卓坐不安定,前后找了一遍,转过头时,却见他不知何时已挪近了,侧一侧脸,很小的动作,不知是不是看她,但她的颊深深地烧起来。
很多个一会儿过去了,电还是没来,几个人吵嚷着要去逛街,一个男生说新华路有小吃街,一个女生马上反驳说最好的小吃应该在K物街,他们一边争论着一边离开,好像存心忘了他俩似的,连招呼都没有一句。
呼啦一下白色台阶空闲了,从树梢过来的风,把地吹得很干净,就剩他跟她。
“听说是部好电影。”阿毅的第一句话。
“嗯,名字很美,那该是种悠扬的风,飘然下山的样子。”小卓轻轻地说。
“可惜没电。”
“或者,再等等?”
夜如水般凉,天上的月牙儿,像一瓣儿削得透薄的雪梨,晶莹晶莹的。
话把心压疼了,唇边却是没声息的字,他俩无言地等下去,又清静,又热闹。
到底没看上那场电影,他们回去的时候,街上已经寥落了,路长长的,步子踩出一样悠长的行板,好像全世界空空的,只余一点月光,和他二人。
女生宿舍楼正在锁门,小卓连忙最后一个跑进去,这才想到道别,转过身,隔着钢铁栏杆,好像隔了一世似的,悲切突然奇怪地涌起,却见阿毅跑上来,伸长手臂拉紧她的手,说:“一晚上我都在想该怎样拉你的手,现在什么也顾不上了。”
小卓想笑,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她的手被他握着,擦不了眼睛,泪就这样凉在了脸上,闪闪的。
多年之后才觉得,这开始,多少有点儿不吉祥。
3
那时候他俩的爱情,是作为经典和模板出现的。
所有的人都确认,他这一半,和她那一半,本是前朝荒野里失散的一个,他们相爱,本是认领,本是团圆,天经地义,理直气壮。
就连管风纪的领导,见他俩拉着手迎面走来,自己也先避开去,不忍用原则撞破那样好的一对璧人儿。
他们是那么相似,相似到彼此的家庭,都是单亲。阿毅的母亲在他五岁时抛弃了他和父亲,小卓的父亲离开她娘俩儿的时候,她刚刚读幼儿园的大班。
唯一的不同,是天分,阿毅专业成绩极出色,才升大二,就有教授欣赏他,鼓励他争取直升本校的研究生,小卓差些,不是不聪明,是不用心,她不喜欢数字,财务会计课笔记本上全是漫画,俏皮又灵气。阿毅宠她,补习的时候总狠不下心,每当他非常严肃正经地给她演算示范,她就定定地看他,那眼神有点儿怕,却又不知不觉痴迷起来,什么也没听进去。总是这样,他只能叹着气合上书,捏一下她的鼻子了事。
事情发生在六月的那次全国等级考试。
那是一次重要的考试,成绩在八十五分以上的同学,将获取直接保送研究生的资格,阿毅不担心,他闭着眼睛都能考过,担心的是小卓,她本没有读研的雄心,但是,她想和他在一起。
考试前的那个月,她算刻苦的,只是,一点儿信心也没有,尤其是许多许多公式,总进不了脑子,看久了,竟然看得像一火车的动画。
她把那张小纸叠成指甲那么大,藏在眼镜盒里,她不是成心作弊,只是壮胆。
考试开始了,阿毅就坐在她左边,隔一条走道,抬头瞧瞧,四个监考老师密布着天罗地网,她心慌得很。
题目的数据好像翻脸不认人的熟人,公式,公式,她头疼,摸纸条的手势太不老到,还没来得及打开,先被自己碰掉了,就掉在明晃晃的通道上,随即,她看到监考老师的鞋尖。
完了。
“谁的?”老师捡起来,打开,冷冷地问。
她垂下头,把卷子合上,准备老师来缴。却听到阿毅说:“是我,是我传纸条,你看,是我的字。”
小卓的声音急切响起,“不对,那纸条是我的。”
“你还说什么,都怪你,给你纸条你不要,还往地上扔!”阿毅生了气似的,把卷子往桌上一摔,监考老师很快把他带走了。
她呆在那里,半天醒不过神。
他们的学校素以严苛闻名,考试作弊一次的代价,是失去取得学位的资格。
他们呆呆地站在教室的阳台上。
阿毅转过身,止住小卓不住的自责。
她亏欠他这么多,他却只叹口气,“你不知道吗,你要不好,我一个人好有什么意思。”
小卓掉下恨悔的泪,“我担心你怎么和你爸说。”
阿毅沉默了,许久,他虚弱地说:“我难受,你抱我一下吧。”
她很紧很紧地抱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还是觉得不够,心里又是痛又是悔,她想从此为他命都可以不要了,可以不要,只要为他。
4
只不过,誓是不能随便赌的,老天好像是来验证小卓的真心,才有了圣诞夜的那场血光。
事情久了,已经忘了具体的情形,大概是圣诞晚会散了,他俩出来吃夜宵,那晚人很多,学校门前的几间大排档都满人了,就手拉手一路找下去,不知怎么转到那条街,有点儿偏,但人也不少,然后他们就要了砂锅粥。粥还没上来,打架的人就来了。
他俩很无辜,还没弄清什么事,就有人抓着西瓜刀砍过来了,阿毅呆子气,还在那儿嚷“搞错了,搞错了”!小卓却看见那细长刀锋上的光,白惨惨地向他头上去了,什么也来不及想,狠扑出来一挡,那刀落在她肩上。
当时还是没感觉疼,只感觉钝钝的一下,阿毅拽着她没命地跑,跑得没了气,才停下。看看她纸一样白的脸,阿毅惊叫起来,小卓吓得赶紧自己摸摸,肩上黏黏的一片血,一路滴下来,后背已经湿了。还记得那天穿着件浅紫色的灯芯绒外套,后来脱下来洗的时候,有一边已经被血浸成深紫。
她登时感到一阵头晕,心里又怕又凄酸,以为自己活不长了,靠在阿毅怀里哭着说:“我死了,你要照顾一下我妈。”
那一刻,除了担心妈妈,她真的一点儿也不后悔。
不后悔里还隐隐有着一些快乐,她这样爱他,以这样的极致。
所幸刀口并不深,小卓恢复得很好。
小卓恢复得很好,和阿毅的努力有关。
那年在东区十一栋住过的女生,都不会忘记那一幕场景,阿毅午饭和晚饭前抱着那个淡绿色的保温瓶,站在门口等小卓宿舍的女生,等她们为他送到小卓床边。
他站的地方是个风口,冬天的风总是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也许是出来得急,他不是忘了戴帽子,就是忘了穿大衣,但那只保温瓶,却捧着心似的护在胸口,那副样子初看上去是有点儿可笑的,那么牛高马大的一个男生,寒风里抱着的不是大束玫瑰,却是个那么家庭主妇气的保温瓶,站得又傻又可怜。
可他分明是浑然地忘了自己,他的眼睛只盯着六楼的那个阳台,那阳台没什么特别,晒满了女生们花花绿绿的衣服,他却只有透过这些衣服、这楼、这墙,凝望他最亲爱的小卓。
淡绿色的保温瓶里,热着的是精心熬制的汤,有当归老鸡,有鱼胶排骨,间或有几样炒菜,都是他自己弄的。
他从前是不下厨房的,父亲疼他,一心培养他远庖厨的大男子主义,可现在,他借了老师家的厨房,从菜市场开始到油盐酱醋,他铁了心一样样学,一样样干,一个男人乐意为你做饭,还有比这更实在温暖的表达吗?
再后来,小卓能下来了,他就看着她吃,不说话,只是不时地帮她整整额前散下的发,那么温柔的手势。
那真是永恒的一幕,东区十一栋的女生们都以为,并祈望,那就是永远。
5
他俩何尝不这样以为呢?年少时的永远,好像是件不吃力的事情。
转眼就大四了,他们商量到眼下和将来。有一百样计划,说的时候兴高采烈,跟去春游似的,脑子冷下来,算来算去,谁都放不下苦守在家里的,那位单亲。
小卓是母亲的世界,阿毅是父亲的天。
小卓记得那个春天的傍晚,街上飘着粉霰似的杨花,母亲去幼儿园接她,拉着她的小手,一路不说话,街口有卖面人儿的担子。小卓甩开母亲的手跑去看,母亲狠狠地追上来抓住她,她抓得好紧,手腕都被抓疼了,小卓想哭,却看见蹲下来的母亲那双已经红肿的眼睛,她记得,母亲看住她,衰弱地哀求:“小卓,爸爸走了,你可不能再离开妈妈啊。”
阿毅关于母亲的记忆就显得模糊了,从记事起,父亲从不提她,好像本来就没有这个人。父亲很沉默,他笑得那样少,只有九岁那年,在一个漂亮阿姨面前,才整个人明亮了一下。只明亮了一下,据说那个阿姨不愿意给人当后娘,父亲不肯放弃儿子,事情就没了下文。从那以后,父亲的笑更少了,除了阿毅考上大学的时候,他把通知书足足研究了一个小时,忽然想起忘了做饭,站起来拍拍脑袋,不好意思却十分快乐地笑了。
他俩突然都很想念彼此的父母亲,带着一点儿愧怍,相爱是这样占据身心的事啊,他们有多久没想念过父母了,那寂寞安静等在家里的、依靠每月一两分钟的电话聊以为生的、悄悄老去的无怨言的痴心父母。
心思就有点儿乱了,小卓想着这次回去该用家教的钱,给母亲买一件真丝衬衣,母亲是有点儿虚荣的,每回给她买了好东西,她总要在街坊前后显摆,小卓曾暗下决心要让她常有这样的快乐,她知道,在没有什么可以显摆的日子里,母亲曾隐忍了多少年的委屈和谦卑。
阿毅想的却是父亲的胃,他的老胃病是熬的,什么都舍不得吃,总是怕阿毅吃不够,好吃的有营养的一味地留给孩子。上次回家,冰箱里竟然还留着一块儿八月十五的虾仁儿月饼,领导慰问发的,父亲想着阿毅也没吃过,就一直留着,留到发了霉,谁也不能吃了。那天站在父亲面前,自己已经足足大他半个身量了,看他佝着身子,那样惋惜地擦着月饼上的霉,阿毅拼命忍住了泪。
所以,毕业时各自回到父母身边,这感觉,他俩互相是懂得的。
深深约定,毕业一年就结婚,却没说定,谁到谁那儿去,这是个难题,只好先跳过再说。
6
这一年的相思苦得很。
他们的城市不算远,不过四百多公里,只是不能直达,兜兜转转地换车,一段拉得这样曲折的思念。
小卓常加班,周末总是阿毅过来,他要周五晚上八点从C城坐车到A城,那里有一个小站,开往小卓方向的火车凌晨两点会在那里稍停,当然很难准时,多数会晚点,遇上雨天也许还会忘了停。挤上火车通常是没位子的,阿毅下次就学聪明了,在旅行包里放一只小折叠椅,累了随处就打开坐下。到了B城站下车,通常是中午了,买个盒饭,小跑着到汽车站赶班车,上车才吃饭,这时才能吃得安心,再坐两个小时的车,就能看到金红色的凤凰树,树下等着的小卓。
相见难,离别也不容易,见面的时间攒起来也不过八个小时,周日一大早,阿毅就得往回赶,小卓送他,话突然多得说不尽,送着送着也跟上了班车,到了B城,阿毅好歹劝住她,不然她还真的会送下去。
有一回,是台风吧,下很大的雨,小卓说好不让他来,到了往常的时候,阿毅忍不住又上了车,但是走了一半,前方的公路浸了水,车都停发了,他就坐在那张小折叠椅上,看着黄莽莽的水发呆,看得天色暗了,才肯回家。
最难的一次是他阑尾炎,小卓心急火燎,又不敢常常打电话去他家,一颗心悬了几日,等他好了,听见他那头病弱嘶哑的声音,她冲出喉咙的第一句就是:不行了,这样下去受不了,我要调到你身边,一分钟也等不得!
刚好阿毅叔叔的单位要人,阿毅求爸爸托了人情,先留了个职位。
这一切,小卓都不敢跟母亲说起。
她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但是所有的机会似乎都不合适,母亲不会让她离开,五岁那年就拉过手指的,母亲一直对此深信不疑。
她也知道女儿似乎有个感情很好的男友,在外地,从那些个长的密的电话,还有每个慌慌张张的周末,母亲该知道的。
可她就是不问,不问也是一种态度,那态度当然不是赞许。
她还放出话去,三姑六姨地请人家做媒,条件不高,有房子,有工作,人老实,最重要一点,要近。
小卓不能再拖了。
那天阳光不错,母亲赢了牌,心情也不错,娘儿俩把洗净的床单合力抖开,晒在院子的竹竿上,在淡淡的芳香里,好像谈什么都不会过分。
小卓说了,轻描淡写,却说得很快,不然她有限的勇气就难以为继了。
母亲没听见似的面无表情,手指一遍遍地拉平床单上的褶子。
小卓只好又说了一遍,这次,她支吾得厉害。
“小卓,你说你要到C城去结婚,那妈妈呢?”母亲眯起眼睛看她。
“我会经常回来,每周回来一次。”
“不可能,你们姓卓的都是骗子!”母亲突然激动起来,“你爸当年说永远不离开我,但是他离开了,你五岁的时候和我拉过手指说不离开我,但是现在你还不是要走!”
小卓低下头,她最不忍看母亲这个表情。
“长大了,小卓,对不对?看这事办的,那边工作都找好了,就差打发妈了是吧?”母亲悲凉地笑了,了无遮拦的阳光,照见她脸上所有的皱纹。
7
小卓曾百思不解过,母亲当年是怎样的心态,那一天,她邀上那些嘴碎世故的亲戚邻居,他们摇着扇子坐在院子两边,像两列吵嚷的阵营。
阿毅和父亲是下午到的,白花花的阳光里,走来风尘仆仆的两个人。
母亲妥协的条件是,让那小子和他老子,亲自带着聘礼来。
那是小卓第一次看到阿毅的父亲,他比阿毅瘦小,拿的东西却一点儿也不比阿毅少,他确乎是个少笑的人,因此在小卓母亲面前堆起的笑容,因为太殷切太用力而显得滑稽起来。
母亲的倨傲也有点儿滑稽,小卓知道她是装的,许久之后才能慢慢体会,也许母亲以为一开始帮女儿把台阶抬高,嫁到人家的地方才不会被别人看低,不受人欺负,那是她坊间小市民的社会学。
母亲啊,她开始得那样错误。
阿毅的父亲局促地找着话,母亲的眼睛却满天飘着,只让一个婶婶应酬。
刻意造成的冷淡,照母亲的战略,是先杀杀对方的威风,爷儿俩本来就没带着威风来,又饥饿劳累地奔波了大半日,早已是萎靡不堪。
小卓几次小声地提醒开饭吧,有一桌丰盛的酒菜摆在里屋,大圆桌子还是新买的,母亲其实是个嘴硬心软的人。
可这时她不理会小卓的哀求,却把阿毅父子的礼物拎起来掂掂分量,转头向亲戚邻居们道:“咱们看看,辛辛苦苦养大个闺女,能值多少东西。”她说着,就把礼物一样样地在院子里的水泥地摆开,有些打了包装的,她也非常耐心地一点点撕开。亲戚邻居们的脑袋凑近来,指指点点。
小卓惭愧地看看阿毅他们,阿毅父亲窘迫地搓着手,而阿毅,他的脸冷得像一层冰。
“我说句不厚道的话,你们不是海滨城市吗,就凑不成一副像样的鱼翅吗?要不几斤敏肚鲍鱼也算了,拿些虾米瑶柱蚝豉来哄咱们没见过不是?我们小卓也是手心里捧大的,你们别以为弄点儿便宜的就到了手!”母亲刻薄地数落着,手里拈起一只蚝豉,扁着嘴给婶婶看,“这么小也拿得出手,上次我在锦江酒店吃饭,人家的蚝豉比这大两倍!”
没人能阻止她说下去,她的场子拉得这么大,入戏入得过了火,她要等这父子自卑得无地自容,开口求饶,然后她便开恩大赦天下,让他们感激涕零谢主隆恩。
不会有这出了。
阿毅父亲那个让他受罪的笑已经僵了许久,他看着儿子,那种无力又自嘲的眼神,像小时候他买不起儿子喜欢的玩具,抱愧、自责,却又不肯折了最后的尊严。
“儿子,恐怕咱们高攀不起了——”
阿毅非常决然地拉着父亲说:“咱们走!”连小卓也不看一眼。
他们真就走了,连道别也不说,赶路似的匆匆,小卓想也不想就追出去,却听到母亲在后面喊:“小卓,你要跟他们去,我马上就在这儿撞死!”
小卓回头看见母亲站起来,眼睛血红血红,她的声音尖厉得可怕,小卓知道,她会那样做的,她的场子拉得太大,面子掉了一地,她总得捡起一块儿,越不幸的女人越输不起面子,那是她唯一可以示人的资本。
这么多年来,母亲是可怜的,不是吗?
她感觉到自己的脑子要裂成两半,一边还紧紧追随着阿毅,一边却血肉淋漓地挣扎在原地,硬生生地,疼。
小卓慢慢地站住了。
8
小卓病了差不多半个月。
病起得急,许是急恨攻心,偏强作压抑,着了凉,又撞了火,先是感冒,咳嗽,爬不起来,接着又发烧,急性肺炎,在医院里住了十多天,整个人像枝蔫掉的花。
母亲一不在身边,她就挣扎着打电话给阿毅,阿毅的电话总是打不通,要不就是关机,再后来就是号码过期。她从来没有这么慌,这么怕过,曾经两人间的那种感应,一点儿信号也搜索不到了。
原来,不管多亲密的人,一下子渺如天涯也是可以的,只要他突然没了消息,另一头就是无边无际的消散,你凭什么认证、寻找、相许?
每日的昏昏然里,小卓能做的事情只有胡思乱想。
她确定阿毅是生气了,他气着,不接她的电话,不给她机会解释,他狠狠地恨她,这都可以。
只要他是好着的,他没病没灾,安然无恙好好的就行。可是她突然间怕了,会不会他有什么事,他出了什么事,那么远,没人来得及通知她?他上班的那条路,人行道没有红灯,车开得那么快。他常加班,下班回来经过的那条小巷子,是三不管地带,他脾气耿直,有许多看不惯,喝了酒会不会和人动手?
一切都难以预料地危机四伏。
她神经质起来,病病歪歪地撑到医生值班室翻报纸的社会新闻,不管人家嫌她讨厌,厚着脸皮提着心肝,一张张细细地查,直到头晕恶心了,被护士抓回去吊针。
不祥的念头越来越强,她控制不了,急怕得想哭,又觉得哭不吉利马上擦干眼泪,她木然地躺在床上,看着输液瓶里一滴一滴的药水,她默默地数,单数凶,双数吉,她在自己设置的占卜里胆战心惊。
多少次她这样秘密地向上天祈祷,只要他平安健康,她宁愿自己担上所有的灾祸,甚至搭上这段感情,她什么都舍得,只要确定他是好好的。她蒙上被子,眼泪流了一夜。
小卓刚出院,母亲又突然患了面瘫,她的日子紧张得喘不过气,每天带着母亲针灸、检查,买菜、熬药,很累,又想到母亲也是这么累过来的,看着母亲在病中显出那无望的老态,心里戚戚然地就谅解了许多。
然而,什么也无济于她汹涌的思念,这一个月来,她的分秒是一粒粒掰来过的,她的心每晚都来回地煎熬炒煮炖。八月的一天早晨,连夜的大雨不停,天色暗沉沉的,她实在挨不下去了。
母亲睡着,她悄悄煮好了早餐,背叛需要狠心,她狠心地不去看母亲。
她在背包里放了衣服,一大瓶送给阿毅父亲补胃的春砂仁蜜,还有户口本,早些日子偷出来的户口本,这时候她想也许先去把婚结了,以后的到时候再说吧。
雨相当大,但她冲出去的时候,一点儿也没犹豫。
9
如果是因为好事而要忍受的多磨,那也就认了。
到了A城,却被告知通往C城的铁路浸水,火车都停开了。她不死心,冒着大雨出去拦出租车,没有一辆出租车愿意走那条路,雨下得那么大,估计公路也断了,傍晚的时候才拦到一辆小货车,出了高价,却一路走一路修,到了离C城三十多公里的地方,没路了,前方是洋洋的一片大水,夜是黑的,水却是白亮的,就那么浩大地横在面前。
小货司机劝她回去,水退了再来。
她问,水要多久才退。
小货司机说,就两三天吧。
可她一分钟都等不下去了。
小货司机开玩笑,铁路位置高,水退得快,明天早上应该能见到路,你要急就走着去。
“那我就走着去。”她不假思索地说,人家一定以为她疯了,她是疯了。
那天晚上她就坐在铁路边上等水退。大水漫在前方,看上去很平静,无边无际的平静,雨停风歇,天上是急匆匆的流云,流云比她快,她羡慕它们的快。
她一点儿也不累,耳边是一些虫鸣和蛙声,她的心在说,阿毅,我已经离你很近了。
后半夜露水重,有点儿冷,茫茫夜色中自己孤零得像只鬼,她感到有些悲苦,随即又想,如果这些都是必需的过程,也没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水慢慢地退出一条窄路,黑色的两条铁轨清晰起来,泡在枕木上的水也浅了,小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前走。
她往前,像走在水里,水色很黄,上面漂着断木残枝,有几回她眼前有点儿晕,以为自己也和它们一样在顺流漂着。
她是有点儿晕,一天一夜都没吃过什么东西。
她走进他家院子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天还是有点儿阴,但薄西的日头,斜斜地在院子里插进几线金色的阳光。
她很疲惫很疲惫,却仍然提着那口气放轻了步子,他房间的小窗户开着,远远看见书叠得高高的,这样安闲平常的情景,她的心一松一热,眼眶又紧起来。
她看见他在写字,是,阿毅,你好好地在那儿写字,真好。
她慢慢地走上台阶,放下沉甸甸的背包,双肘伏在窗台上,脸上微笑着,好像准备用很好的耐心和脾气去哄一个孩子。
“写什么呢?这么认真。”
阿毅迅速地抬起头看她一眼,她马上感到不对,那眼里没有惊喜,甚至没有惊奇,他好像知道她会来,但是已经等得太久太久,等得灰心了。
他用那种很平淡的语气说:“要赶在明天把这些请帖发出去,只好快点儿写。”
他笔下是大红的请帖,左边一沓已经写好了,装进同样大红的信封,她强压着突突的心跳,若无其事地笑着,“我看看,什么喜事啊?”
她随便挑了一张翻开,上面的字几乎冲出来给她一拳,“为小儿江永毅、媳朱庆芳新婚之喜敬备薄酌”,她感觉一切都戛然止住了,脑子是惨白的,血停在脉管里,没了循环的力气。
眼前那个人,低下头去,他的手还在写着。
她看着那手,不认识了吗,那手曾经怎样伸过栏杆抓住她的,那手拉着她奔跑、漫步,紧紧地热热地任谁也分不开,无数无数次,那手给她擦泪,轻轻地穿过她的肩膀,那手从不允许她头上有一丝乱发,总是用最温柔的动作给她理好。而现在呢,她满面烟尘,头发蓬散着,她这么一步步苦苦走来,它不问,它不管,它不认她。
它不认识她了,一切都不算数了。
她反而笑了,“也不请我一请,谁都不请也不能忘了请我,你说是不是,你说是不是?”
他的喉咙哽住,不敢抬头,只是写,写得又快又乱,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眼睛模糊了一片,许久他才能勉强吐出字来:“我爸回来的路上吐了血,我不想让他再受伤害了。”
没声音,他抬起头,不知小卓什么时候走了,他追出去,路上已经没人了,天色暗下来,院门边,一只装满春砂仁蜜的大瓶子,静静的。
10
事情过去多年了,他们各自活下去。
有同学去看阿毅,他喝酒太多,人很瘦,同学笑问他和他那认识两个星期就结婚的太太感情还好吗,他眯起醉醺醺的眼说:“你不会问点儿别的吗?”
大家不知小卓是怎么过来的,只知道有一次,她和人逛街,走着走着突然在人群中站住,号啕大哭了一场,搞得很多人停下看。那条街有间金铺,某年某月某日阿毅曾和她进去试戴过戒指,那时,他们说好了永远在一起。
他们班的同学聚会一直搞不成,少了他俩谁,心都像缺了一块,大家都有些伤心,他们分开了,世界也不完整了。
小卓也结了婚,这么多年她只证明了一件事,嫁给不爱的人也可以生活,丈夫不错,她却总是爱不起来,她想是不是因为这辈子的爱情能量已经耗尽了,她没有力气爱人了。
有天晚上电影频道放旧电影,恰是那部《落山风》,她终于看完那晚的电影,只是不是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