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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麒凌 当前章节:154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她曾以为那风很美,该是种悠扬的风,飘然下山的样子,错了,落山风,从阿尔卑斯山的北坡下来,从终年积雪的山顶,穿过垭口,穿过平原,风起时,比强台风还要猛烈强劲,它不费力气地摧毁一切。

她突然很想打电话告诉他,错了。

却又想,该说是什么错了,是那风,还是他们?

这晚的月也是弯弯的,像谁小心剪下的一片指甲,不很透明的白。

却早已,不是当年的月亮。

两边

当然用得着两个,这世界靠得住的东西本来就少,管他什么,多个备份总错不了。

1

可是她两样都想要,这真有点儿为难。

慕燕云最头疼的就是做选择,这事情好伤脑筋,要轻重称量要高低权衡,取了一样便得舍了一样,贪心的人,放弃了哪样都觉得亏,心底停不了的恋恋念念悬悬。干吗要让她选择呢,要么没有选的余地一条道到底,要么统统给她放心满意皆大欢喜。

其实没什么,不过是美容院开卡的小赠品,临近情人节,上面很体贴地印着血红的心形图画,送给爱人再合适不过。

一个苹果造型的水晶烟灰缸,雪银色,散发的光芒清凉雅致。

一盒惟妙惟肖的电子烟,黑色镶金边的真皮烟盒,神秘里透着霸气。

慕燕云瞄了该有半小时了,还是拿不定主意。

“我两样都想要——”她笑着试探着店员的反应,“行不行,破个例嘛!”

店员摇头,“真对不起,这是总店的规定,赠品对应消费名额,您只能选一样。”

慕燕云不甘心,“可是两样我都很喜欢,两样我都很需要,怎么办呢?”

店员笑,“小姐您仔细看看,这两份情人节赠品,一个适合吸烟者,一个适合戒烟者,您男朋友不可能同时吸烟和戒烟对不对?其实您真的用不了两个。”

慕燕云有些不快,却还是有说有笑地继续磨,终于那店员扛不住,同意打电话和经理沟通。

当然用得着两个,这世界靠得住的东西本来就少,管他什么,多个备份总错不了。

所以,手机她有两个,担心辐射的时候用天翼,信号不好的时候用全球通。

所以,订酒店她总下两单,如果预计十五日到,那就十五日一个单,顺手再订十六日的一个,这很重要,万一飞机晚点呢?

所以,养老保险她买两份,社保那个是最基本的,可要是老的时候不够花呢?

所以,她兼职,打两份工,白天是办公室的行政职员,晚上是咖啡店小老板,要是某天不幸下岗,至少自己还有个店,同样的,要是生意难做倒闭,至少还有份固定薪水。

人生是场大冒险,最保险的事情,是不要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你已经猜到了吧。

是的,男人,她当然也有两个。

2

那个烟灰缸很适合周玮南。

他们搞设计的,灵感不来的时候就抽烟,玮南抽烟的姿势很特别,斜靠在阳台上,缭绕烟雾里,默默地望着某个地方,拿烟的手臂伸得老长,怀里却抱着个大破碗,装烟灰的。

他那么帅的一个人,偏偏有这样落魄迷蒙的气质,有时会叫人无端心疼起来。

慕燕云就说:“把那破碗扔了吧,一个烟灰缸值多少钱?”

玮南把几点烟灰弹在碗里,“房子是我表叔的,我随时就得搬,工作是试用的,我随时就失业,就连你,也是不确定的,来无影去无踪,既然如此,能有个破碗肯给我当烟灰缸,还有什么好嫌弃的呢?”

话有点儿酸,但燕云知道醋在哪里。

玮南不是好哄的人,心细,管道就小,枝杈也多,她一向留神这点,常常赔多些小心呵护,可上周是临时情况失他的约,而且失约三次,天,少不得一番唇舌心思,还要说得浑圆无缝。

“周二晚上关机,是我手机没电了,在办公室做报表头都昏了,年底就是加不完的班,有什么办法呢,打人家的工,我们主任一把年纪不也还是陪着?”

玮南抽了口烟。

“不只我和主任,还有小王、阿健、丽娜,完了主任还请我们吃夜宵来着。

“周四晚上我都在半路了,主任打电话让我和丽娜回去找一份文件,2009年的文件哪有那么容易找,找了差不多两小时,档案库全是灰,我们也是一身灰,丽娜那条新羊毛裙子还是白的,都不能穿了。

“周六偏又那么巧,我大学老师张老师来了,张老师对我好过,我当然要陪人家吃个饭聊个天逛个街什么的。”

玮南抬头,巴巴地望了她一眼。

“张老师是女的,都五六十了。”燕云笑,“女人聊天能计时吗?送她回酒店的时候都十一点了,累死我了。”

玮南把烟头掐进破碗里,斜斜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他就是那样笑的,多开心的时刻也是斜斜嘴角那么一抹,淡得好像手帕纸一擦就没了,但燕云知道没事了。

她从包包里捧出雪银色水晶苹果烟灰缸,动作轻柔地换掉他怀里的大破碗。

“玮南,这个才配得上你。”

“很漂亮。”

“他们说改变世界的苹果有三个,亚当的、牛顿的、乔布斯的,我说第四个在你这里,你的灵感和杰作会从这里开始。”她觉得自己真挺会说的。

“你信吗?”玮南眯着眼睛看她。

“当然信,绝对信,凭什么不信!”她睁圆了眼睛。

“眼球都是血丝,累成这样,生理周期也不会保养一下。”玮南勾起食指,轻刮了一下她的脸,“炖盅里的鸡蛋红糖应该还热,你的。”

真的还热着,家常的青花瓷矮炖盅,捧在手心里,温度一直传开去,眼里头,心里头。

也是家常的鸡蛋红糖羹,两粒小红枣,几片碎桂圆,所有加起来都不会超过二十块,但是这温度、这火候就能把她整个儿融了。

她笑得很软,一勺一勺吃着,想着该说点儿什么好听的让他欢喜,也让他知道自己的欢喜,可是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其实她越大声的时候越心虚,其实她没那么相信那第四个苹果。

现实是残酷的,越温和纯善的人现实待他越是残酷,她看不出周玮南的前途在哪里,现在做设计的人比农民工还多,他不是“211”学校出来的,又没有什么业界的关系,敏感骄傲天真,不会也不愿意出去结识些圈子里的关键人物,结识几个人,哪怕是不关键的人物也好啊,就算是天才,也需要有人帮你吆喝打旗开道吧。

有时她会帮他排完十年之后的走势,如果不是中大奖天降巨额遗产的运气,他大概十年之后也是这样,会略微发福,但相貌还是一等的帅,落魄迷蒙的气质会添加几分迷人的沧桑,一样住在别人的房子里,一样打着散工,有时饥有时饱。他会结婚吗,他会生小孩吗,他的老婆和孩子也同样挤在别人的房子里,电脑桌上会多些奶瓶杯子卡通胶碗爽身粉,他还会这样意态潇洒地在阳台上抽烟吗,那雪银色水晶苹果烟灰缸还健在吗,说不定早被他的小孩当玩具摔得粉身碎骨了吧?

她有时完全不懂自己,即使这样清楚明白的前景,怎么她还会算好日期地如闹钟定时地牵肠挂肚心急火燎地来,你舍不得什么呢?

就是这口鸡蛋红糖羹吗?

3

多神奇,杨克竟也会记得她的生理周期。

这个奸商,他连自己的星座是天秤还是天蝎都搞不清,连她的年龄是二十六还是二十七都记错,竟然会记得她的生理周期。

杨克总是自称奸商,他说这是一种策略,一般的顾客听了反而觉得他老实爽快,不一般的也会摸不清虚实不敢小觑。

也许杨克将来会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奸商,虽然他目前显然资历尚浅。按照他的发展态势,两年里白手起家,从三名员工四十平方米的电子门店壮大到二十名员工五百平方米的批发行,读原一平、拿破仑?希尔、朗达?拜恩,好交游、讲义气、出手大方,加上头脑灵活、意志坚强、工作狂,除非特别倒霉、背运、天灾、人祸,否则他的成功只是时间问题,没有什么可以阻挡。

如果她一直跟在他后面,不用做什么想什么只是紧紧跟着,她就是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这也是时间的问题,有时这样想下,未来还是很值得憧憬的。

但你知道吗,杨克记得她的生理周期,不是要给她炖鸡蛋红糖水,而是因为周期前后那几日的安全期里,“搞活动”可以不戴套。

杨克嘴里的“搞活动”,含义是模糊丰富的。

生意场上要打通关节,搞搞活动就是送礼托人拉关系,员工客户假日联欢,搞搞活动就是喝酒唱K赌麻将,而他对她表达爱情的方式,就是一个大大咧咧的电话,“喂,今晚咱们搞搞活动吧。”

“哎,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二、四、六我要去咖啡店。”

“有毛病啊,搞活动我还给你看日子!”

“咖啡店我有股份的,老做甩手掌柜啊。”

“大不了卖掉,我养不起你吗?好啦好啦,今晚必须搞搞活动,我得泻泻火,要不就前功尽弃了,再说一遍必须来,求你了。”

平时他没那么黏她,忙起来一个月没有饮食男女也很正常。这两周他戒烟,抽了十年每天一包的人立誓戒烟,过程应该挺折磨的,晚上哪儿也不去对着一大堆代口的零食,心不在焉地拉着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开又一根根合拢来,好像那是他的烟卷。所以她也大致明白了些,他接连地迫切地要她,不过是一种欲望代替另外一种欲望。

“干吗非得戒呢?搞得自己那么惨。”

“必须得戒!在客户面前拍了胸脯的,这可是本年度最大的客户,事关本奸商的诚信形象。”

“客户是女的吧?”

“我的人民币可不分男女。”

他的人生就是这么实在,所谓事业就是在经营圈里搞搞活动,所谓娱乐就是和员工哥们儿搞搞活动,所谓爱情就是和她搞搞活动。他的活动轨迹不超过店里、KTV和家,固定的位置和不同的配件,有时慕燕云会想,不一定非得是自己吧,她这个配件的位置,随便换一个又会有什么不同?当然也没那么傻气,好位置是那么容易占的吗,哪肯随随便便就让人换了,打死也要站稳脚跟不放手。

她撒谎了,没有什么加班找文件和张老师,周二、周四、周六她都跟杨克在一起,关机是因为他们在搞活动。要不是戒烟的脆弱,杨克没那么多时间陪她,没那么多热情黏她,她嘴上虽然唠唠叨叨抱怨他霸道专制俗气粗心不解风情,心里却难以否认那些轻飘飘的自喜,那些自喜使她几乎忘了关于配件的胡思乱想。

只是不知怎的,当身上的汗静静地凉下来,感觉冷了,把被子拉上胸口,看见他嘴里神气地叼着电子烟,上身赤裸,把遥控器夹在腋下套裤子,电视里一个什么镜头让他嘎嘎嘎地笑,电子烟和遥控器噼啪两声掉在地上。

她转过头去装作累了,那种淡淡的不快乐,究竟是嫌厌还是有所失呢?

玮南从不这样苟且。把这事做得高雅还是苟且,她想这是人和动物的区别吧。

那十五平方米的小屋一点儿都不寒陋,那月光一般的音乐,那帘影重重的灯火,那百合初绽的熏香。他也不说什么,就是笑着看她,微红着脸目不转睛地深深看她,好像这世界只有她这一样可看的景物,让她觉得自身无限地美好与柔软,像水,像最自在妖娆的水。一切都是那么自然愉悦,有时她在他怀里睡着了,醒来才想起做了什么,又好像是重新生了一回,每个毛孔都想笑着和世界说嗨。

最后总是这样,躺在杨克身边的时候,她开始想玮南。

4

公司里的空气有点儿不对,慕燕云吸吸鼻子。

上两个月的补贴还没发,差旅费也报不了,连换一部打印机都拖三拖四,理由编好几个了,什么财会出差、审计查账、新公司投资,等等,等来等去就是没钱。主任开完行政会回来沉着一张大脸,“说咱们行政部养的闲人多,个个又肥又白没事干,喂,你们明天开始都别吃饭,饿出个瘦骨嶙峋皮包骨头,谁不瘦谁就收拾东西走人!”

大家一阵哈哈哈,笑过之后心却惶惶起来。

燕云便想,得花多点儿心思在咖啡店那边了,公司这边看样子有散伙的迹象。

于是人就散漫不少,上班时间也跑到咖啡店里,也没什么事情能干的,一会儿跟厨师说两句食品卫生,一会儿在吧台拈起玻璃杯望望有没有水印,一会儿把折叠好的餐巾排成几个小分队,她把这些说成是加强管理。

那天晚上的事,却有点儿吓着她了。

两个男客人,一胖一瘦,瘦的点了热牛奶,端上来嫌热得不够烫嘴,又端去微波炉加热,这回不但热得烫嘴,也能烫死人,偏他自己手抖,不知怎么泼洒了大半杯,“啊呀”一声左手烫掉层皮。

这就糟了。

慕燕云打电话给周玮南的时候,胖客人和店长阿明扭成一团,别的客人都散了,有几桌还没买单,女店员们只会缩在旁边尖叫,瘦客人冷冷吹着左手,打电话好像在叫什么人来。

周玮南刚睡醒的样子,电话里啊了半天还没反应过来,燕云急急地又说了一遍。

玮南钝钝地啊了一声,说:“那怎么办啊?”

“就是不知怎么办我才问你。”

“那你跑吧。”

“我跑哪儿去啊,我是老板!”

“要不报警吧。”

“报警事情就大了。”

他还在吭吭哧哧,吃奶似的费劲,不是又要苦苦构思等待灵感吧,眼前这一摊子玻璃碴儿翻桌倒椅的狼藉喧嚷。

燕云心里一灰,“算了,不指望你了。”

“我用不用去一趟?”他赶紧说。

她挂电话,拨通另一个。

“别怕!我五分钟到!千万别报警!”

杨克一共就这三句话。语气一贯的大大咧咧,但她当场就飙泪了。

奸商信用很好,三分钟就到了,效率也高,拆架、劝说、道歉,拍胸脯称兄道弟,亲自开车送胖瘦客人上医院,带来的员工也分工明确,两个在外面派烟和红包给瘦客人电话召来的那群摩托仔——准备来打架的,两个在店里指挥布置店员,谁负责阿明的伤口,谁负责收拾桌子杯盘,谁负责统计损失。

她真的后怕,从窗口偷偷张望,看到那群发动车子绝尘远去的摩托仔,后座一卷卷报纸包着还没亮刃的家伙。

她也同时看到了周玮南,站得远远的,两只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伸长脖子躲躲闪闪地望过来一眼,那帅和畏缩,那潇洒和怯懦。

她假装没看见。

5

玮南知道她生气了。

二、四、六她都没去找他,连解释都懒得说,只说忙。

他发来很多长长的短信,让人看得累,累也还是看完了,有些话烟圈似的散了,残余一点儿不新鲜的气味,有些话触落到心上,却又轻飘得像雪花,都是虚的,浮的,没重量的,不实在的。

近来她突然觉得自己累,公司和店来回折腾不累吗,一三五杨克二四六玮南天天周旋能不累吗?有时候在两边之间的路上,刚好遇到夜晚,灯火都是别人家的,堵车,时间停滞在无意义的途中,心会特别觉得乏。

“劳碌命哟。”她这样可怜自己,“往哪里赶呢?”

公司陆续有人走,主任明示大家提早寻后路,此刻更证明自己的先见了,她不走,走得那么快连遣散费都拿不到,再说啦,万一情势突然又好了呢,反正自己身后还有个店,两手都要抓紧,抓到手里的才算是自己的。

只是,杨克算不算在她手里呢?

她现在知道怎样对付杨克了,暗示是没用的,等待也是自讨苦吃,想干什么想要什么最好直说出来,就直接告诉他明天是我生日,我要礼物,我要花,我还要到CRU扒房吃牛扒。

杨克眼睛都不眨,“没问题。”

生日那晚她赶到一看,奸商果然是出手大方啊。

包房里坐满了人,桌子还拼得满满当当,杨克的员工客户男女老少几十口乐呵呵地围成一圈,团拜会似的。

杨克招呼她,“礼物在这边,你自己随便取一份,花在那边,你喜欢哪束就拿。”

她倒抽口冷气,站在那儿发傻,杨克店里一个小姑娘举举手中的礼物和花笑着说:“快去拿吧,我们已经拿过了哟!”

燕云也笑,“今天都是来过生日的哟。”

杨克说:“手足们这段时间特别辛苦,今晚顺便一起搞搞活动,听说这里的牛扒最好,今晚都点最贵的,有福同享嘛。”

燕云咬着牙低声问:“为什么她们也有花和礼物?”

杨克也咬着牙低声答:“都是女人,你有她们也有才利于安定团结。”

可今天是我的生日!

可我是你的女朋友!

我怎么可以跟她们一样!

我原来跟她们一样!

她没有机会低吼出来,敬酒的人已经围上来了,整晚她再没能和杨克说一句话,她坐得很偏,从很偏的角度看他们喝酒像喝白水,一会儿蜂拥地站起来为屁大一点儿事欢呼碰杯,开始她还勉强欠身做做样子,后来发现这完全是多余,没人注意她,她站不站起来举不举杯没人在乎,没人在乎她是不是老板的女朋友,没人在乎是不是她的生日,底下人最有察言观色的本事,老板不尊重不在乎的人,他们怎么会尊重在乎。

她寂寂地切自己那份牛扒,切得很慢很慢,嚼得很慢很慢,这么慢才显出专心的忙,这么慢才显得无所谓。

她听到什么女人在杨克身边叫:“电子烟哟!好像真的哟是不是!让我看看,让我试试。”

她听到有人说:“该吃蛋糕了吧?”

她听到杨克说:“妈的,我忘了订。”

“要不要现在去补一个。”

“算了牛扒都吃饱了,蛋糕有什么吃头。”

没有人注意她已经走了,不像走的样子,牛扒才吃了几口,刀叉餐巾整齐地摆着,好像只是走开一会儿,补个妆便会回来。

早春的夜晚飘着点儿冷雨,行人早早还家,街道像她的胸腔一样空旷,她不能容忍这种空旷,她必须抓点儿东西来填。

“玮南。”电话接通她不知该说什么了,今天很累,没有足够的力气说浑圆无缝的谎和解释。

“等着你呢,来吧。”他温和地说,语气如常。

6

她不出声地看着。

小桌上铺了块彩条热带风情台布,清水瓶里两枝香水百合,蛋糕是电饭锅烤出来的,朴素至极,却是油黄油黄的蛋香,上面嵌了几颗珍珠番茄,惹人想吃的欲望。

“蛋糕自己做的?”

“嗯。”

“就用你那破电饭锅?”

“嗯。”

“我都说不来了,你何苦还准备这些?”燕云拈了一颗番茄玩着,“难道你算准了我最后会来?”

“我没那本事。”玮南笑笑,“就打算给你过生日,你来也好,不来也好,我就是这么打算着。”

“如果我今晚没来呢?”

他愣了下。

“如果我今晚没来你怎么办?”

他忽地一笑,“我就这么坐着,想象你在这里的样子,我自己想象。”

她也笑,却突然难过起来。

玮南说:“老板上周签我了,碰巧有个师兄叫我去深圳,后来想想还是算了,这个老板对我不错,就一心一意跟他干吧。”

“不要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什么?”

“哦,我是说,你不要太信一个人,完全把自己交给他。”燕云随口说说的样子,“譬如你的老板,老板就是老板,他用你给他赚大钱,你跟他赚生活费,各取所需的关系,所以有更好的槽只管跳去,打工皇帝的身价都是跳出来的。”

玮南斜斜嘴角,“多麻烦啊。”

燕云叹气。

“好了,你闭上眼,我送你生日礼物吧。”

“又玩什么啊。”燕云装作无奈,又有些好奇。

灯关了,她慢慢睁开眼睛,黑暗的墙上闪现出一行七彩激光的字样。

亲爱的燕,生日快乐。

她惊喜地叫:“你怎么弄上去的啊?”

玮南不答,拉她跑到阳台上,一手张开印着空心字的透明胶片,一手打开激光电筒,对面大楼的墙壁上也跳出这行亮字,再仰起头,激光电筒照亮低垂的云幕,光束里漫天银色粉尘般的雨茸,一两粒星子在流云间隙晶莹如钻,像是做梦吧,春风湿重如微醺的鼻息,那写在云上的呢喃——亲爱的燕,生日快乐!

她眼里亮晶晶的,脸颊红着,两手撑着阳台,像个小姑娘一样跳着。

玮南握住她的手,一串红宝石手链凉凉润润地环住她的腕。

“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第一个月的薪水。”

“全花了?”

“全花了。”

“明天你吃什么?”

“大不了去财会预支。”

“你怎能全部都花了呢,也不留条后路,你想干什么啊?”

“想——给你全部。”

这个不现实的人,这个没脑子的人,这个中看不中用只会玩浪漫招式的人。

可是,这个有心有肺的人,这个让她的心不停地软掉软掉,总也舍不掉的人。

那晚心胸里满涨着无法命名的非哭非笑的情绪,接连几天都消减不去。

不要那么快让我选择吧,就现在这样好了。

她翻来覆去地想。

手机不定期会收到一些笑话短信,很多笑话其实一点儿也不好笑。

这天却有一个老笑话,让她扑哧一声笑开了。

古时候,齐地有个女子,两个男人追她,东家小子丑,但很富,西家小子帅,但很穷,她拿不定主意,世间事哪有十全十美,女子说,我要吃在东家,睡在西家。

奶奶的,这不是我的前世吗?

7

那天晚上,杨克还真没发现她已经走了,他醉得不成样子,被人抬回去的。

隔天酒醒他才打电话来,这些应该算是哄的话吧,“你要有老板娘的度量,跟员工计较什么?你要会行事做人,你要给男人面子!想要什么拿钱再买就是,我的人民币不分你我,我的就是你的,随便拿。”

她想,拿就拿,不拿白不拿。

可是还没开始拿,杨克倒向她要钱了。

怪他不带眼识人,天天什么兄弟手足有福同享挂在嘴上,偏偏坑他的就是这些人,经理李大嘴和客户串通,提了两百万的货然后人间蒸发,现在厂家要钱租户要钱员工也跟着要钱,看来这关他是栽了。

“我能有什么钱啊,也就几万块,都给你也不够啊。”燕云说。

“把咖啡馆拿银行抵押,贷个几十万救急。”

“那是我的咖啡馆啊!”

“什么你的我的,到现在你还跟我分谁的。”

“我不管,我总共就这么点儿东西,眼看公司大批炒人,要是连这小店都没了,我喝西北风去啊?”

“你怕什么呢,周转过来我加倍给你,现在最重要是救燃眉之急!”

“我怎么不怕?要是你也跑了呢,我手上什么都没有,那我怎么办,我找谁哭去,你怎么不为我想想?”

杨克脸色铁青地瞪着她,不恭地笑了声,“你就是不信我嘛。”

“不是不信你——”

“那就是人民币比我亲嘛。”

“不是钱的问题——”

“不求你!”他摔门而去。

不是,不只是钱的问题,山一般的门响震得她微微发抖。她不能手上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的人怎么等待明天,什么也没有恐惧就会找来,一堆一堆地来,成群结队地来,像夜色迅速占领街市、草坪、房子、房子里的每个窗口。

杨克一定很恼恨她吧,他不会懂她的解释,他现在也不需要解释,如果解释后面不是现金。

其实她也难受,怎样都算亲密地走过一段,本来还想过走得更远不是吗?

她当然希望他好,他好她也能跟着好,可是就像一场合作,各自都有底线,自己本来也不是什么伟大无私的人物,她的投入就这么多,只能这么多,真的不是钱的问题。

这样断了也好,胜于两难抉择,这是不可抗力。

幸好还有玮南。

最近玮南运气甚佳,跟着个好老板,好的机会也跟着来,有件作品入选了亚洲的知名设计大赛,就算拿不到名次,在业界内也算打响了名头。照着这样的发展,说不定第四个苹果还真让她蒙中了,天才总是一开始就蒙着灰尘不被世人所注意,自己差点儿也看走了眼,幸好没轻易放手。

有天却又接到杨克的电话,她的心怦怦直跳。

杨克的语气听不出什么,“很久不见了。”

“是啊,你还好吧?”

“逃亡呢,连十块钱的盒饭都吃不起。”

她不知该接些什么话好。

“吓坏了吧,哈哈哈哈。”他笑了一阵,“开玩笑的,没事了,问题解决了,放心,不用你抵押咖啡店。”

她嗫嚅着,“没事就好。”

“回来吧,好久没搞活动了。”他大大咧咧地说。

“这段时间,我很忙。”她的拒绝不很坚决,是不是潜意识里总习惯不把后路封死,有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可鄙。

8

玮南出事那晚下着很大的雨。

之前他为了一个案子加了几晚的班,有点儿咳嗽,那晚却突然发起高烧,咯血,直嚷胸痛。

深夜,大雨滂沱,好不容易叫来部出租车,半扶半背着玮南从六楼下来,他高大,压得她上不来气,几乎是下两个阶梯就深呼吸一次,四楼转角有片水渍,她重重地摔了一跤,玮南昏昏沉沉地跌在她肩上,她没有力气移动他,也没有力气撑起来,他那么烫,气息如破火车响,他不会死吧?外面的雨无边无际,她抱着他瘫软在昏黄的楼道里,怎么办怎么办,又慌又急又疼,一边哭一边骂一边奋力地挣扎起来。

他昏迷不醒。

在玮南家人赶来之前的二十四小时里,燕云一直守在重症监护室门前,不睡也不困不吃也不饿。

医生初步的诊断,急性肺栓塞。

她追着问:“这病会怎样,有没有危险?”

医生背书一般答道:“堵塞的血栓越大,堵塞的血管产生的影响就越大,会出现休克、心搏骤停导致死亡。”

她跟着叫:“那你们的抢救措施呢?”

“及时复苏的病人若栓塞解除或减轻则能恢复神志,若复苏不及时,出现各个脏器严重缺血缺氧,特别是大脑4-6分钟中断血流,就会造成不可逆性损害,或无法生存,或成植物生存状态。”医生面无表情地递过一张账单,“现在还不能断定,你去交下今天的治疗费。”

捏在手里的账单一直在抖,她没等电梯,走九层的楼梯一路走下来,一路浑身发凉地抖,怎么会这样,怎么成了这样,怎么办,她真有这么克夫吗?

这回她宁愿是钱的问题,如果只是钱大不了她把咖啡店卖了,可是就算卖了十间咖啡店能不能买到一点胜算?怎么办怎么办?

玮南的父母和亲戚们都赶来了,她坐在角落里的塑胶椅上,看着他们围着医生询问争论,这才觉得累,觉得饿,觉得自己是个有肉身的人。

他们并不知道她,玮南从来没说过有这么个女友,她该觉得失落还是轻松,顺势地,她也只说自己是一个朋友,这个说法,听的人都会以为是普通的那种。

医院是个让人恐惧和绝望的地方,如果她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地再多留一天,她想自己会直接从九楼跳下去。

只想逃离,尽快逃离,什么念头都被累死了,活生生地只剩这个。

主任打电话让她回来上班,小徐小吴被抽调到销售部走乡镇,办公室里没人干活儿了。

“我去我也去。”她急忙叫着,“我也要走乡镇。”

主任还挺奇怪的,“不是你今年想争先进吧,从来不肯出差的人。”

匆匆忙忙收拾东西,跟着销售部的大巴走了十几个乡镇,十天的时间,夹杂在一大群人中间没有思想的间隙,这很好,这个时候她不需要记得自己。

想过打个电话,需要打个电话吗,不敢,终于还是不敢。

倒是经常和杨克通通电话,回来那天杨克去公司接她,换了新车。

在车上杨克随随便便地说:“咱们都快三十了,不如结个婚吧。”

这样的求婚,没有戒指,没有花,没有梦想,没有温情脉脉的空气。

她突然很想很想玮南,眼泪奇怪地流下来,满脸都是。

杨克很久才发现她在哭,笑了声,“激动成这样啊。”

9

要不就结个婚吧。

结了婚就不会两边摇摆,结了婚就消停了,结了婚就必须一条道走到底了。

身边多少那样的夫妻,合伙做生意般过日子,外面看起来也还行。

她淡淡的不是特别热情,结婚的事情,任由杨克做主去,但是这天杨克说:“我找了个律师,哪天咱们去做个婚前财产公证,签个协议。”

“为什么?”她叫。

“这样好啊,你的人民币是你的,我的人民币是我的,将来再遇到什么,至少不用担心你的咖啡店。”

“你是在记恨我。”她忍住气。

“我要记恨就不找你结婚了。”杨克静静地说,“虽然我难受过。”

他马上又笑笑,“人情有冷热,还是我们人民币的温度比较稳定,关于钱的事情说清楚好,特别我俩这么精明现实的人。”

这婚还能结吗,当真是合伙做生意,可是做生意还按股份制分红不是吗?

杨克不懂她,她不是他想象的那么精明,那么现实,他永远不会懂得,他所懂得的爱情永远只是搞搞活动。

而那个懂得爱她的人,那个她扔下的人,那个她夜夜搁在心上辗转的名字,你还好吗?

那个人会懂得,会懂得她的恐惧和逃离,会宽恕她的懦弱和纠结,他曾给她全部,她不是不肯报以全部,她只是天生的胆小鬼,习惯退缩几步之后再往前,而一旦决心往前就再不后悔。

是的,她世故,她爱自己比较多,然而他真诚展示给她爱的风景,她一辈子都难忘的细节、体验和恩情,她珍惜的她在乎的,她不是说放就能放下的。

面对吧,面对自己的心虚和不安,这些日子,哪天早晨醒来第一个念头不是关于他?

无论玮南怎样,只要他一息尚存,她就陪他,认了吧。

她是一口气跑上九楼的,在医生办公室门前却突然怕起来,会不会太迟,还来不来得及?

“周玮南?走了。”

她浑身冰冷。

“误诊,他是急性肺炎,好了,那还不出院啊。”

“谢谢,谢谢!”她语无伦次,走了几步又回头,“谢谢!”

谢天谢地谢谢日月星辰谢谢医生谢谢祖国谢谢神奇的宇宙谢谢万物众神!

她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上跳下蹿,急匆匆赶去玮南的小屋,平常她很注意仪态容颜,今天全顾不上了,敲门时手还扶在腰上喘粗气。

开门的果然是玮南,好好的玮南,整个的玮南,最正常最迷人的玮南。

“你终于出现了,可今天不是二、四、六。”他微微挑起眉毛,有些惊奇。

她不说话,跳上去抱住他的脖子,她紧紧地抱他她要深深地吻他她要咬他。

谁知玮南稍稍退后一步,轻轻挡住了她的手臂。

“燕云,我屋里面的人刚睡着。”

她心底一惊,有不好的预感,却还笑着,“女人?”

“我女朋友,前些天专程来护理我的,她在北京读研。”他相当自然地说道。

“你什么时候有个读研的女朋友?”她冷笑。

“我们中学就开始了,家里人都知道。”

“不要脸!”

“不可以用这个词。”

“那我算什么?”

“你也不只我一个吧。”

“你早知道?!”

“不要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你教过我,我不是一个好篮子,你也不是。”

“你也不是什么好鸡蛋,你是浑蛋臭蛋皮蛋王八蛋!”她急得乱骂。

玮南反而被她逗笑了。

她也觉得可笑,笑着又觉得心里悲凉,“原来你全部都是骗我的。”

“不可以这么说。”玮南不笑了,“跟你在一起的每句话每件事,我保证,都是真心的。”

他把手放在胸口,深深望着她,“那你呢?我差点儿病死,我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你在哪里?你要说来话长地解释一下吗,我知道你很擅长解释。”

顷刻间好像所有眼泪都要涌出来,不能哭,不能,回去,给我回去,她咬咬嘴唇,佯装镇定,“我是来说再见的,对了,是以后都不用见的意思,我就要结婚了。”

他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站在门口目送她下楼,摆摆手,似乎有一些落寞,当然也许那是她自作多情,因为他天生就是那副落魄的气质,站在门边容易给人那样的错觉。

他站在那里看了她多久呢,一直没听到关门的声音。

“那你呢?”她想起这句,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那碗鸡蛋红糖羹在手上和嘴里的温暖是真的,躺在温柔臂弯里笑着迎来清晨的甜美是真的,看到自己名字亮在春夜的云端心就甘愿地彻底覆没是真的,大雨的夜里背着他摔在楼梯转角那疼和眼泪是真的,许多个日夜的不忍不舍不安不忘不放是真的,是真的,可是,你知道吗?

她边走边哭,走出小区,走到大街上,身边一辆摩托车驶过,劣质化油器喷出一股黑烟,刺鼻的汽油味把她熏醒了。

此时此刻,他和青梅竹马的女朋友在一个屋里睡觉,想象不到的香艳旖旎温柔快活,你傻乎乎地站在马路上,哭个屁啊。

人生是场大冒险,这世上谁都靠不住,但至少杨克还有诚意签一份法律协议。

她站住,背转身拿出小镜子,理顺长发擦干眼泪补补妆,甩甩头。

找杨克去。

平沙落雁

那晚月圆,他抱琴而睡,梦中,听到《平沙落雁》的箫声呜咽,悱恻悠扬,眼闭着,心里很清楚,箫声就在耳边,仿佛还带着清凉的气息。

1

月白风清,院子里的红砖地像一幅幅小笺,上面或密或繁,是斑驳的相思树枝叶倒影。

有沉郁的古琴声低低拨响,轻盈虚飘的泛音,如一只行止不定的孤鸿,起而又伏,起而又伏。

那抚琴的年轻男子安坐于廊前的石阶上,夜色如水,他的白衣分外似雪。

他叫平沙,平沙落雁的平沙。

屋门轻轻地推开,一个静雅却又憔悴的妇人披衣而出,她无声无息地望着他优美的背影,眼里幽幽忡忡。

琴声倏地收起,平沙回头,歉意地说:“妈,我吵醒你了?”

妇人忙摇头,“没有没有,年纪大了,哪里还能睡个完整的觉?”

“我也是睡不着,想着明天进录音棚,就再练练。”平沙抱琴站起,他是个相貌儒雅的男子,眉宇间很淡然,但是却蕴藉着一种清傲。

在他即将进门的那刻,母亲似乎漫不经心地问:“沙儿,你又做那个梦了?”

平沙的身子停了停,“妈,睡吧,离天亮还早呢!”

做母亲的只得抬头望望渐渐西沉的满月,却不敢叹出气来。

2

丽音唱片的录音室。

一个长发的男人手里闲闲握着杆尺八洞箫,跷着脚和录音师玩笑。

隔音的玻璃墙外,精瘦的监制正苦口婆心地劝说古琴演奏师。

“平沙,你开点儿窍,这个机会来得不易,要不是张教授的面子,你就是弹断手指头也出不了头!”

平沙小心地把他的琴装进藏青色的棉布套子,“他的箫太闹,我们没法子合作《平沙落雁》,雁都叫他给吓跑了!”

“可是你得知道,人家名字响,是人家出专辑,你来伴奏,他是红花,你是绿叶,当然你也有做红花的一天,可是你的琴必须先响起来啊!”

平沙一笑,“不是知音,琴怎么会响?”

“迂腐,迂腐,跟你死鬼老爹一个脾气!”监制气得拍桌子,“我倒要看你到哪儿弄钱修房子!”

平沙的脸色一变,仍然从容地起身离去。

屋里抓箫的长发男子踱出来,大大咧咧地说:“玩什么性格啊,不就是钱吗?给我叫他回来,加他两百什么都搞定!”

监制应声追去,仓促间肚子岔了气,蹲在地上揉个不停。这时平沙已经下楼,一个衣着鲜艳的女孩哼着歌上到楼梯转角。

“快快,艾妮,帮我叫住那小子!”监制气喘吁吁。

“哦,哪个?穿白衣服那个?”艾妮放开嗓子叫着,“穿白衣服的那个男的,许监制叫你呢!”

平沙充耳不闻,只一径前行。

监制急道:“帮我追他,赶着开机哪!叫他平沙!”

艾妮瞪瞪眼睛,“看他长得不赖我才帮你追的啊,要不你以为我是什么人都能随便使唤的!”

“好好,你是天王巨星!”监制一脸痛苦。

艾妮这才轻快地追向平沙,一把扯住他的衣服,“平傻子,叫你呢!”

平沙皱着眉回过头,身后这个饱满活泼的女孩马上松开手龇牙一笑。

“我不叫平傻子,我也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你什么年代的?我,艾妮,唱《今生爱死你》那个啊,快问我要签名吧!”艾妮扬扬自得。

平沙淡淡一笑,摇摇头要走。

艾妮气得又扯住他,“你什么意思!”

“没事就不要总是扯我的衣服。”平沙轻轻推开她。

“许监制要你回去!”艾妮突然记起。

“我不会和那个人合作的,你回去告诉他!”

“就这样?”

“对,就这样!”

“那我呢?你真的不想对我说什么?”

“对不起,我很少听流行音乐。”

“可我想和你说啊,给你一个机会认识美女不好吗?”

平沙看看她,干抱着琴却无可奈何。

艾妮笑着碰碰他的琴,“这是什么啊,电子琴?”

平沙下意识地躲了躲,“古琴。”

“古琴?哦,我知道我知道,就是古筝,叮叮咚咚!”艾妮活泼地做了个弹琴的动作。

平沙不以为然地笑笑,“弹琴不清,不如弹筝。琴和筝是两回事。我要走了。”说罢欲走。

“等等,我的电话。”不知何时抽出笔,艾妮突然抓住他的手,按住他的掌心写下七个数字。

平沙脸有点儿红。

“我也要你的!”艾妮把笔塞进他的手,俏皮地把润白的小手伸到他面前,平沙只得在上面留下电话,笔画有点儿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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