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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麒凌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哼哼,以后你就是我的朋友了!”艾妮快活地合拢手,笑着且退且跑。

平沙害羞地转身离去。

3

母亲正在扫院子,红砖地上留下细细的扫痕,干净而寂寞。

这是一座老宅院,几百年的历史,历尽繁华沧桑,已经被列为市级保护文物。

太老了,堂屋的椽子已经有点儿蚀空。西厢的几间暖房,瓦也剥落得差不多了。文物办的人来过几次,说如果他们自己再不修缮的话,只能收归国家,总不能这样倒废了。

平家祖传的家业我是不会让它倒废的!

平沙当时那么斩钉截铁地说过,但是他们靠什么呢?乐团早就名存实亡,只剩下基本工资,人人都组草班子登台,夜总会伴奏。

母亲伤心的,不是祖屋的颓老,不是日子的清贫。

只恨哪,当初为什么肯让平沙选择了古琴!如果是古筝、笛子、二胡,甚至胡琴都好,那些热闹的、有烟火气的、容易变通的乐器。

只有古琴,一定要孤高、寂寞、远离人群、曲高和寡。

平沙九岁习琴,那么小就离群寡言,如今已经二十六岁,连个女孩子都没往家里带过。

还有那个月圆之夜的梦魇——她心里一痛,她恨那具叫作“惊鸿”的宋代古琴,她更恨丈夫当年为什么要倾尽一切地把那琴找回来,为什么要送给平沙,从此让他再也走不出来。

院门一响,平沙回来了。

母亲连忙笑着迎上去,“沙儿,歇歇,看你这一头的汗。”

平沙有些不安,“妈,没录成。”

母亲的脸上有点儿失望,但还是轻松地说:“没关系,没关系,喝点儿水吧。”

平沙进屋,院门虚掩,母亲在树荫下闲坐着发呆。

只听得“嘎吱”一声,门外探进一个脑袋,眼睛骨碌碌地四下张望。

“谁?”母亲警觉地问。

“嘿嘿,是我,我是平沙的朋友。”艾妮有点儿尴尬地走进来,笑得热乎可爱。

母亲有些慌了,女孩子上门,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她站起来,不知怎样招呼这个外面花花世界闯进来的新鲜热辣的女孩,只得一遍遍叫平沙出来。

平沙看见艾妮笑盈盈的脸,脸一沉,但终究不大忍心,所以抱怨的语气听起来不乏温情,“你跟踪我,这怎么行?”

艾妮松了一口气,四面看看,“你们家好像文物馆,好大!”

母亲自豪地搭话,“那是当然,这还是明初的府第呢!当年在整个省都是有名气的!”

“哇,真厉害!”艾妮夸张地叫道。

平沙尽量严肃地又重复了一遍,“你跟踪我,这怎么行?”

艾妮半笑着道:“咱们不是朋友吗?我怕你不找我,那我以后想见你怎么办?”

平沙愣了一下,艾妮又笑了,“其实,我是好奇,我想看看,古琴长成什么样子,好不好?”

平沙仍在踌躇,母亲催道:“好好,沙儿,你就带她看看。”

艾妮跟着平沙进来,屋里很暗,多年的红木家具暗里发亮,地上很潮,不知何处焚着檀香,昏沉沉地缭绕。

平沙细致地捧出古琴,摆在艾妮面前。

艾妮不禁失望,“呀——这是什么宝贝啊,木头又破又旧,还有裂缝,买个新的吧,我送你!”

平沙傲然地笑笑,修长的手指轻轻扶着琴座,“这面板,是桐木,这十三粒徵,是白玉石,这七根弦,都是蚕丝,这断纹,是梅花断。这琴叫惊鸿,宋仁宗天圣六年制。在所有乐器中,也许只有古琴,越老越尊贵,越旧越清响。”

艾妮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迷恋地听着。

平沙笑道:“看够了吗?”

“我能听你弹琴吗?”艾妮痴痴地问。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我有五不弹,其一就是,对俗子不弹。”平沙将古琴重新装好。

艾妮气道:“你是骂我俗啊!等着,我非要把你收了不可,我就是认定你了!”

平沙怔怔地不解地看着她,艾妮脸倏地红了。

4

平沙不太懂女人的友谊。

像母亲和艾妮,不过几天工夫,就好得不行。

许多时候,他在屋内专心打谱,听得院子里清脆的笑声,从窗子望出去,竟是艾妮,不知几时来的,和母亲在树下,或者剥一篮毛豆,或者看一本老相册。她们如此融洽,竟好像忘记了他一般。

家里零零碎碎地有许多改变。

譬如一口新的锅子,一张别致的桌布,一束怒放的非洲菊,点点滴滴的热闹艳丽的色彩,让古朴的家别添新意。

母亲也活泼多了,每天的话里总是有“艾妮,艾妮”的,平沙并不特别喜欢这个女孩,但是她让母亲快乐,母亲寂寞太久了,他感激有人能使她快乐。

可是常常,艾妮却让他无可奈何。

一次午后,他听见屋外有泠泠的箫声,很清越,心头一喜,可知道他这辈子就是要找一把箫!他疾步奔出,竟是艾妮,娴静地危坐,手持一管长箫,乐声袅袅,竟是她!

平沙突然脸色一沉,慢慢走到她身畔,不去看她得意的眼神,却忽地从她的口袋里扯出一部微型的MP3,断然按停。生气地转身就走。

艾妮反乐,“高手啊,这样都被你识破!”

平沙漠然道:“箫是竖着吹的,横着吹的是笛子。”

艾妮嘻嘻哈哈地跟上去,“看,我就需要你这样的高手指点啊!”

平沙不理她。

艾妮继续跟着他,“你梦里的那把箫声是不是这样的啊?”

平沙恼火,“是母亲告诉你的吗?”

艾妮满不在乎,“朋友之间不该有秘密的啊,我还知道你小时候练琴不喜欢穿衣服的事呢!”

平沙脸又红了。

艾妮笑,“心理学有一种强迫症,就是无法摆脱一些虚幻的念头,总是很焦虑啊睡不好啊,其实都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平沙驳道:“我没有!”

艾妮道:“那你为什么总是做那个梦?做了十几年!”

平沙沉不住气,“你不懂,世上有一种知音,不用言语,心灵相通,是值得一辈子去等的!”

艾妮哈哈笑道:“好文艺啊,你看言情小说长大的吗?”

平沙气道:“话不投机半句多!”

艾妮继续气他,“我们可是说了好久啊!”

看看,就是这样的女孩,所以当母亲一再暗示他和艾妮如何如何的时候,他总是摇头,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然而他那个世界里要等的人,到底在哪里?

5

他从九岁那年开始做那个梦。

就是那年,父亲花了重金费尽周折地找到那具宋琴“惊鸿”,深夜父亲抚琴落泪,小平沙悄悄走近,小心触碰琴弦,那一道“铮铮”声,从此打进他的心。父亲全力教他练琴,一个月已经能看懂减字谱,三个月指法浑熟,四个月能独奏《平沙落雁》。

但父亲说,最好的《平沙落雁》一定要和箫,只有知音的箫,才和得上你的琴弦。

那晚月圆,他抱琴而睡,梦中,听到《平沙落雁》的箫声呜咽,悱恻悠扬,眼闭着,心里很清楚,箫声就在耳边,仿佛还带着清凉的气息,是的,那清奇的箫声,他于世间再也没有听过,多少大师的版本,他都找来,不是,不是那管箫。

他奋力挣醒,想捉摸游带般的箫声,耳边却又空空荡荡,寂寂无声。

只好在银色的月下,怅然抚一曲《平沙落雁》。

那梦,缠缠绕绕他十几年。

看过医生,做过法事,求过诸神,吃过各种奇怪的药引子,那箫声赶不去,到后来,他不愿更不舍它去,已经成为一种私隐的快乐,他话不多,朋友少,父亲死了,他把心事全寄在七根弦上,能解这弦的,只有那箫,只有那梦,那满月之约。

这么多年,如果在等,如果在找,就是那管箫声。

如果是虚幻,箫声不可能那么真切,那么咬准他的心思律动。

如果是真的,何时何方何人?

不管你是谁,美与丑,年轻或苍老,让我慢慢向你靠近,让我慢慢感觉,让我看到。

平沙的琴弦,流出多少寂寞,又被风和太阳发散、蒸干。

6

骄阳似火,市少年宫开了个古琴班,竟然有两三个学生报名,乐团找平沙去教。

天热,他怕坐公车碰坏了琴,宁愿这么抱着,大汗淋漓地走回去。

艾妮开了车去接他,他倔倔地不上,一意孤行地快步走在前面。

艾妮又好气又好笑地慢慢跟着他,看见他湿了大半的白衣,心里忽然一酸,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有点儿迂腐的男子会这样吸引她,让她想不计一切地对他好。

“喂,我是心疼那琴,琴都给太阳晒坏了,你上不上!”艾妮喊道。

平沙抹了把汗,看看怀里的琴,犹豫了一下,艾妮打开车门把他扯了上来。

平沙有点儿好奇地看着艾妮熟练地开车,艾妮回头瞅他,“我教你开车吧。”

平沙道:“我没想过买车。”

艾妮笑,“非要买车才能开吗?这车也是我借的,还不照样开!”

到家艾妮也自然地进门,母亲收拾了个袋子,见了艾妮就说:“准备好了!”

“你们去哪里?”平沙奇怪。

“不是你们,是咱们,咱们一起去海边玩!”艾妮说。

“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平沙问。

母亲笑着解释,“我那天刚说好久没看海了,艾妮今天就借了车,咱们一起去散散心吧!”

艾妮在一旁顽皮地点头。

这么热的天,平沙忽然很向往那片蔚蓝的海,他欣然笑了。

这一天过得似乎非常快,乘快艇,数海鸥,拾贝壳,吃海鲜,阳光般耀眼的艾妮给平沙母子带来从未有过的体验,那飞扬那蓬勃那带着野性的生命力就像晚来的霞光一样,染了他们一身。

在洁白的海滩上,穿着泳衣的艾妮吵嚷着要拉平沙下水,平沙迟迟疑疑,刁钻的艾妮不声不响地抓了把沙子偷偷放进平沙的衣领,平沙被惹起玩心,也抓着沙子追了她跑,两个俊美的年轻人在海浪中追逐笑闹,多么生动悦目。

母亲在太阳伞下欣慰地微笑,她一直期待儿子能活跃点儿,哪怕俗点儿,甚至市井气都好,那样才结实好养,才让她放心。

感谢艾妮。

海岸边平沙那把沙子到了艾妮的颈畔,又戛然停住,艾妮缩着肩头回头看,平沙温雅地笑道:“我忘了说谢谢了,又怎能恩将仇报?”

艾妮扑哧一声笑开了,冷不防却扬手拂起浪花,湿了平沙一身。

平沙一边抖着衣裳一边忍不住笑道:“果然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

他是开心的,艾妮甜蜜地笑了。

在岸边的酒店,有几个年轻人认出艾妮,推搡着过来签名。

艾妮甩着濡湿的头发,骄傲地向平沙眨眨眼,可恨平沙没有反应。

7

中秋节晚上,艾妮迎来自己的第一场歌友会。

母亲也拉平沙去,他们坐在第三排。

演唱开始,灯熄灭了,歌迷们群声沸腾,荧光棒的光线交错闪烁。

平沙有点儿烦躁,这时,他眼前一亮,舞台光柱下的艾妮,艳丽无比,光彩万丈。

强劲的节拍响起来,艾妮且歌且舞,灯光不断变幻,艾妮在五颜六色的灯影里如梦如幻似妖似魅,平沙有点儿头昏脑涨,他的心律,多年来已经和平缓舒展的琴声合而为一,这么强烈的节奏让他喘不过气来,还有艾妮唱的歌,“今生爱死你,你死爱不死,永远不过期!”这是什么歌词,但是满场的男女却如梦呓般和她一起高唱。

平沙想悄悄离场,他刚欠起身,突然一束强光落在他身上,音乐乍停,歌声骤止。

他一时睁不开眼睛,却听到台上传来艾妮深情款款的声音:

“我要和大家分享我的喜悦,因为我终于找到我的梦中情人,今晚月圆人也圆,我要当着月老和各位歌友的面对他说,平沙——我喜欢你!”

台下掌声呼声震天,平沙在灯柱下惊慌失色不知所措,然而他哪还走得出去,狂热的歌迷挤过来,潮水般把他拥上台去,艾妮热情地伸出手臂,他木然地站在她的身边,理不清头绪,一时竟恍惚得不知身在何方。

整个晚上他都是这么魂不守舍地,迷迷糊糊地任由艾妮带着他去,在高朋满座的酒宴,在迷离嘈杂的舞厅,在飞速奔驰的车厢里,在灯光柔和的软床上,萨克斯柔媚暧昧地缠绵,他不知怎的喝了点儿酒,头疼。

半梦半醒间,月圆之夜的箫声寂落落地响起,他的心醒着,身体却绵软绵软,箫声清细清细,孤单柔弱地抗衡着铺天盖地的萨克斯,他开始痛苦地呻吟。

这时艾妮柔软温热的唇有力地抵上来,“平傻子,别怕,我给你治病。”

热血涌上来,箫声退下去。

他还想抗拒,但那细成游丝的箫声已经无力承受他的牵引攀援,他感觉自己沉下去。

8

这样就是一夜,有时,这样或许也是一生。

天亮的时候,平沙匆匆寻找散落的衣裤,沙发上,地板上,厚厚的窗帘缝隙里一点晴朗的日光。

艾妮半裸着,倚靠在枕上轻笑。

平沙慌忙扯过件衣服遮住身体。

“现在才想起来遮掩,昨晚我还有什么没看见的!呵呵。”艾妮笑他。

平沙窘迫,又莫名地恼火,更多的还是懊丧,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背向她,“对不起,昨晚我不该喝酒。”

艾妮温柔地贴上来,“我是愿意的,因为我喜欢你,真的。”

平沙不自然地摆脱她,“艾妮,也许我们弄错了,我不懂你的世界。”

艾妮更紧地贴近他,“我会让你懂,我会对你好,我会给你没有过的快乐,我会让你功成名就,让所有的人都羡慕你!”

“不,不,我没想过功成名就。”

“那你想什么?”

“我只想过宁静的日子,心里自在坦荡。”平沙用了点儿力气,离开艾妮。

“怎样才是自在坦荡?”艾妮不甘心地问。

“我只想好好弹琴。”

“我让你弹啊,我还会让更多的人喜欢你的琴,让你出名,让你开演奏会,让你在全世界巡游演出,这样你的知音不是越来越多吗?”

“知音只要一个就够了,艾妮,你不是懂琴的人。”平沙穿好衣服,平静地向门口走去,“琴到无人听时工。”

艾妮愤愤地把被子掼了一地。

平沙在晨风里走着,衣袖翩然,他越走越快,仿佛要狠狠甩掉什么。

他匆匆地回到家,母亲去买菜了,宅子是阴凉的寂静。

他三步两步进了房间,他的琴,静静挂在墙上。

再次抚琴,悲喜交加,竟好像是隔世般。他把汗热的脸小心贴在凉凉的琴板上,如是良久,直到琴也变得温热。传说抱琴而眠,琴感染了人气,声音会更加清亮,所以他幼时,常常抱着琴睡,甚至怕梦中压坏琴弦,一夜醒上数次。

那琴是有灵气的,此刻只有这琴可以平复他燥热的心。

后来,他听到母亲回来的声音,门开开关关,脚步细碎。

再后来,他听到有陌生人敲门,院子里仿佛一下子多了许多声响,有人高声地发问,有人语重心长地劝说,母亲的声音无助得像是旋涡里一条被围攻的鱼。

平沙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母亲关好门转过的,是一张疲倦的愁容。

“文化局的领导又来了,如果咱们月底再不动手修缮,就要封屋了。平沙,去找艾妮想想办法吧!”母亲少有这种哀求的神色。

平沙抬起头,阳光刺得他闭上了眼睛。

9

秋分过后,天气如水般凉。

平家院子里罕见地热闹,来往的工匠,搅拌机的声响,院子里堆满了沙泥砖,简直无处下足。

艾妮找的古建筑修缮工程队,是最合适的价钱和最好的质量。

条件是——

“我帮你搞定一切,但是有条件!”艾妮曾这么扬着明媚的脸,半笑地看着平沙。

“你说。”平沙没有选择。

“搬来和我住,听我的。”

平沙不语,傲岸的神色充满了受挫感。

艾妮怕他走,复又软了调子,“傻子,那边装修,吵得很,我这边有空房子,母亲也一起过来暂住,多热闹!”

艾妮又笑道:“这笔钱是找人借的,我们得一块儿还吧,我觉得你的琴可以尝试打开市场,让我给你包装,就当为了祖业,俗一回嘛,又不用死的。”

平沙只得同意。

艾妮争取先让平沙在公众前亮相,正巧丽音在时代广场要举行个募捐演出。

艾妮很忙,她要重新打造一个可以在商业化操作中脱颖而出的平沙。

譬如说演出服,总是白色唐装,太土,现代点儿才能出位,她给平沙选了一套缀满小亮片的黑色紧身装。

头发嘛,最好是戴个假的长发,现在搞艺术的都是这个标志。

平沙抗拒,“当众奏琴已经有悖琴道,还要奇装异服示人,我不去!”

艾妮怕他的倔脾气上来,只得同意。

饶是这样,平沙心里仍然满是疙瘩,古琴本是“自弄还自罢,亦不要人听”的乐器,在喧闹的人群面前抚琴,博取满堂喝彩掌声,实在是和当众宽衣解带一般难堪。

演出那日,排在节目单后面,前面歌手营造的热烈气氛还没平息,琴声低低奏起,好多人还不知怎么回事,琴曲旋律感本不强,声音又太过沉郁,纵是平沙技艺超绝,还是有人大声谈论“不好听”“那是什么东西”,等等,台前有小童追来打去,摔了一跤,哇哇大哭,马上有大人箭步冲上去,奋力拎起,打骂不绝。

唉——

平沙手指一颤,第三弦咔的一声崩断,琴声哑然。

观众马上有人大喝倒彩,气得艾妮在台下连连跺脚。

“好的好的,我们不该在太多的观众面前表演,应该保持一种距离感、神秘感,对了,我们的定位是这样,平沙你看,我们想了几天的——E时代超炫古琴手,怎么样,很有时代感吧!”艾妮兴奋地把方案拿给平沙看。

平沙一头雾水。

艾妮依次指点,“上次你弹的古曲,太高雅了,很多人说听不懂,这次我们制作这个个人专辑,就换上些现代流行的曲目,像新时代出的金古筝,全都是流行曲,热卖得不得了!”

平沙辨去,全都是节奏热辣的歌曲,什么《大花轿》《纤夫的爱》《九妹》《流浪歌》……

“艾妮,这个不行,古琴弹不出这么热闹的曲子——”

“别人不行你行,才是本事,回去练练,咱们就是要出位,要与众不同,再加上宣传,这样才能一炮打响,到时候啊,大家争着请你登台,你就名利双收了!”艾妮不容他多说,顺手塞给他一张陈美的演奏会专辑,“今晚你好好揣摩一下人家的台风,头啊,肩膀啊,表情啊什么的,要营造一种动感,这就叫酷!”

平沙默然接过,他觉着累,但是又无处停栖。

艾妮善解人意地过来,轻轻在他脸上一吻,“出唱片是够忙的了,但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对不?”

平沙无话可说。

艾妮又道:“周末我请了几个高层吃饭,你把琴带来,唱片怎么出,都看他们呢!”

平沙点头。

10

周六晚上,月亮很好,而月亮照不进贵宾嘉会楼,照不进芙蓉阁,照不到杯里的酒、筷子上的手,还有那些酡红丰满的笑脸,除了平沙。

他靠窗坐着,回头望望天上的月,他的琴,冷在一边的沙发上。

艾妮已经有点儿醉意了,还豪爽地四处敬酒。

“吴总,来,我再敬你一杯,李监制,你敢不敢干了?”

“妮子好仗义,这么死心塌地为情郎啊,让吴总好吃醋!”有人打趣。

谢了头发的吴总马上像孩子似的皱个愁脸,“对呵对呵,我心酸死了。”

艾妮佯装打过去,“作死,唱片赚了钱,还不是你吃的甜头最多!”

“那我现在就想吃些呢,怎么办啊?”吴总涎着脸直直看着艾妮。

平沙起身整整椅子,发出很大的响声,大家看看他严峻的脸,这才有点儿收敛。

艾妮打圆场,“平沙,你的琴呢?让他们见识见识!”

大家听说是宋琴,都纷纷要开开眼界。

平沙默然地褪下琴衣,把琴捧出来。

艾妮接过来一一指给他们看。

“哇,古香古色啊!”

“可惜有了断纹,如果修补一下——”

有人用手指勾了琴弦一下,“铮”,“这声音好特别,你试试。”

又一个指头“铮铮”地上去试试,于是每个指头,长的短的胖的瘦的,都跃跃欲试在弦上“铮”一下,以示总算是弹过宋代的古琴了。

没人注意,平沙的脸色已经很黑了。

“看这里,这是什么鸿?”有人不认识繁体的“驚”字,“马鸿吗,什么东西?”

“是惊鸿。叫你们练练字,总是不听。”吴总自负地纠正,他练过几年书法,一直引以为傲。

艾妮趁机说:“我看吴总的字写得比这上面的还好,不如吴总给我们题几个字,流芳千古?”

大家只恨“好”字叫得不够多不够响。

“可惜我身上没带着笔——”吴总遗憾地说。

马上有人叫服务员,一问,最多也只是有粗芯的签字笔,不过好在是油性的,洗不掉。

“那再好不过了,永远深刻嘛!”大家怂恿着吴总,他兴致勃勃地提笔——咦,琴呢?

平沙已经把琴好好地装起来了,他旁若无人,强忍着怒气。

“平沙,你干吗啊,琴呢?好不容易吴总答应题字了啊!”艾妮急问。

平沙不卑不亢地看了众人一眼,抱起琴,“对不起,这世上没有人配在上面题字。”

说完头也不回,开门扬长而去。

11

艾妮凌晨一点才回来,摇摇晃晃的一身酒气。

平沙独自在阳台上弹奏《平沙落雁》,满月的光,洒了他遍身都是。

艾妮自己倒了杯水,晃到他身后,“怎么,又梦到你那老相好的箫了?”

平沙重重按弦,停下,漠然地收起琴,进屋。

“你还知道回到我这里,我以为你就此失踪了。”艾妮跟着他,脚步踉跄。

“你怎么喝得这么醉?去洗个澡吧。”平沙语气缓和地说。

艾妮一肚子委屈,“你还问我为什么喝得这么醉?你怎么不想想你就那么丢下我一个人我怎么办?”

“我实在受够了,艾妮,我和你们不是同路人,这些日子我挣扎得很辛苦,我无法变成你要的那个人,你……你根本就不懂我!”平沙深吸一口气,“我是等你回来,告诉你,我们真的不合适,明天我就搬走,钱我一定还你。”

艾妮笑,“是啊,我不懂你,不懂你为什么年纪轻轻就跟个老古董似的,不懂你为什么那么自闭保守不晓得变通,不懂你弹的那个什么破琴,要节奏没节奏,要调子没调子,不懂你干吗那么死守着一个幻想出来的箫声等待什么知音!不懂你是神仙还是活人,不懂你如此清高为什么还要吃喝拉撒还要和女人睡觉!”

她的眼泪忽然滚落,“我还不懂自己,犯了什么傻,一眼就喜欢上你,死了心地对你好,为你操心,四处求人,末了还没听你说过一句好话——”

平沙黯然地低下头,“艾妮,我感激你,你是我的好朋友,但我要找的是一个知音——”

“再别说什么知音了!你要是敢欺负艾妮,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母亲不知何时醒来,厉声打断他的话。

“什么叫知音,那些玄而又玄的东西,你中琴的毒太深了,打你学琴起,我就一天没睡过好觉,谁知你后来还沾了那么多奇怪的东西,我不知多恨你爸让你学琴,好几次我都想把你那琴卖了。”母亲很少这么动气。

平沙叫道:“妈,你怎么——”

“我只想要你过正常人的日子,过热闹的日子,我不要什么琴痴、琴魔,明天你就把那琴给我卖了还贷款,找份工作踏踏实实过日子!”母亲喘口气。

“艾妮多好的女孩子,我不管她是不是什么你的知音,我只知道你需要她!我和你爸也从来不说什么知音的话,日子不也过得平平静静好好的。”

平沙不禁抢过话头,“所以他宁愿躲在屋里弹琴也不肯出来和我们散步,所以他一辈子都寂寞,一辈子都不开心,所以爸爸才会那么早就死了!”

他登时后悔了。

太迟了。

母亲的脸煞白煞白,嘴唇不住地哆嗦着,枯瘦的手捂住胸口,摇晃着倒了下去。

“妈!妈!”平沙惊慌失措地叫着。

艾妮反应快,一边过去扶起母亲,一边沉着地打电话叫车。

救护车的呼啸划破静寂的夜,急救室外边,平沙呆坐着,艾妮不忍心,过来抱住他的头,平沙没有抗拒,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有,琴、箫、唱片、演出、过去、未来……什么都没有,只有眼前艾妮温暖的胸口,母亲说得对,他需要艾妮。

抢救了六个小时,手术室的门开了。

“你母亲有很严重的心脏病,记住不要再刺激她了。”医生郑重地交代。

他连连点头。

白色的病房里,憔悴的母亲睡着了。

她一生中可睡过几个好觉?难怪她永远那么清瘦,眼圈永远青黑。

她的心脏怎能没病?多少的负荷,多少的担忧,多少的伤。

平沙跪下来,抓住她的手低泣,哭声哽咽在喉咙里,如闷云里滚动的雷。

“妈,我……卖……卖琴,我……我不离开……艾妮。”他艰难地许着誓。

艾妮的泪流了下来。

“平沙,卖了琴,咱们再买个筝,现在很多人都喜欢筝,咱们热热闹闹地过日子,哦?”

平沙木然地重复道:“热热闹闹地过日子,热热闹闹地过日子。”

12

深秋天气,院子里的相思树叶子风一来就哗啦啦地响个不停。

工程已经接近尾声,母亲精神爽利些时,也过来看看。

这天艾妮带回来一个消息,省城的报纸,一连几天都在重要的版面登载一个“求购宋琴”的启事,标价高到三十万,这是前几个买主未曾给过的好价位。

艾妮要平沙和她走一趟。

平沙再次细细地把乌黑的桐木琴板、滑韧的七根蚕丝琴弦、白色的十三粒玉石徵擦拭干净,没有太多的感觉,前几次也许浓些,也曾含了泪水依依不舍,但转了个圈子又原封不动地抱回来,心反而淡了。他希望这琴能卖掉,他更希望这琴卖不掉。

到了省城,找到酒店,等了一两个小时,才见到买主,竟是来自太平洋岛国汤加的客商,高胖的身材,态度高贵恭谨,而且,竟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

“主人今晚游江,你们今晚到船上来吧。”

又是十五之夜,平沙在江边看见月亮初升,心头没来由地一凛。

又等了许久,看来这客商排场还真不小,江边的豪华画舫上,来来往往着许多身宽体胖的汤加保镖。

艾妮附在平沙耳边轻笑,“难怪,汤加人是以胖为美的,看来来者是个人物啊!”

他们被邀请上船,白天的客商把他们引进灯火辉煌的船舱,里面端坐着一位衣着华丽但身材相当丰满的女士,平沙想起艾妮的话,有点儿想笑。

他把琴送上去,女人并不细看,却有两个保镖恭敬地捧过来,翻来覆去地检查一番,又用仪器测试了一会儿,才点头。

这时女人才拍拍手,吩咐人把琴送进里舱。

她笑着解释:“还要等我们图普王妃过目才能回复你们,我们王妃有贵国的血统,对中国古典乐器可是行家呢!”

艾妮吐吐舌头。

又等了一会儿,有人出来,满脸紧张,在女人耳边说了一会儿。

女人在胸口划了划十字,站起来,“王妃请平沙先生一个人入内。”

艾妮看看一脸迷惑的平沙,小声开着玩笑,“如果人家看上了你,你就说按体重收费啊!呵呵。”

平沙装作听不见。

13

保镖带着平沙转了几个弯,出了船舱,独有一片干净优雅的甲板,只点着一盏灯。

保镖悄然退下,平沙四处环顾,他先在甲板上看见自己的琴,安然卧在一张小巧的琴桌上。

甲板一角的一张椅子上,是一个黑发女人等待的背影,她的长发像一匹缎子,光滑流畅,顶端环着一小圈蓝钻,在月下熠熠发光。身上是一袭玄色的纱袍,江风轻拂,纤细的身影飘飘欲仙。

这位就是图普王妃吗?平沙不知怎么开口。

这时他听到那女子说话,清泠泠的声音缓缓如小河淌水。

“君子无故,不撤琴瑟,这琴,你真的忍心卖吗?”

平沙心里一痛,他在琴桌前坐下,两手摩挲着弦与柱,叹道:“来往怜幽独,怕伤情,古调难复。”

那女子沉吟一会儿,说:“先生愿奏雅音一曲吗?”

平沙的手指轻轻立在弦上,这一回,也许真的要永别了,他不敢多想,指尖已经落在弦上,是一曲《平沙落雁》,他最后的《平沙落雁》。

江上很亮,月亮自大江流中涌起,白色的光晕轻纱般在江面上洒开。

琴声沉沉而起,不经意间,一道清越的箫声幽幽汇入。

乐音起而又伏,绵延不断,听见时隐时现的雁鸣,在清秋寥落的江上,沙平水阔,何处而起的雁,回翔瞻顾,上下引颈,翔而后集,惊而复起。

沙上并禽池上瞑,云破月来花弄影。

风声,水声,飞鸟落地,两翅扑扑,又有许多雁,于空中盘旋,一只两只,慢慢落下,渐落渐多,成群结队,沙上是许多声响,来往呼唤,展翅扑拂,落起不定。

忽然,风声,水声,鸣声,翅声同时停住,眼前风景霎时消灭。

只有冷月无声。

平沙悠悠呼出一口气,艰难地说:“竟然是你。”

那女子并不回头,只微微笑道:“总算是你。”

平沙温柔地回想:“我九岁起就听你的箫声。”

那女子道:“每个月圆之夜,我定然在海边练箫。梦里一定有你的琴声应和,直到上两个月,琴声消失。”

平沙艰涩地应道:“对。”

“祖母是中国的侨民,我总得来一次中国。你的琴叫惊鸿,我的箫也是。”女子轻抚着手上的紫玉长箫,“总算能,得以辨认。”

平沙心思杂乱,又应道:“对。”

“你叫平沙,可知我就叫——落雁?”女子缓缓转过身,那惊鸿一瞥。

平沙极力忍住,但一颗泪却急急堕在弦上,“对。”

恨不相逢初逢时,但总算相逢,然而,相逢又如何?

月白,江上沙渚白,一切都已大白。

这世间,本有他,也有她,不是梦,不是幻,不是狂想。

在今夜的月下,这样徒然又怆然地对望,一黑一白的两颗棋子,多么近,又多么远,远到——永远。

她宝石般美丽的眼睛里慢慢渗满了泪水,珠子似的,一颗,一颗。

突然,平沙双手运力,“惊鸿”古琴轰然砸在甲板上,琴碎弦绝。

几乎与此同时,落雁挥挥衣袖,手臂一扬,紫玉长箫脱手入江。

拂弦一笑,何必惹尘埃?

保镖们听到声响,踢踢踏踏地跑来。

艾妮也赶来,看着一地碎琴,惊愕得说不出话。

14

银盆似的月亮,慢慢地转到西边。

平沙一夜不曾睡着,艾妮以为他心痛那琴,少不了反复劝慰。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因为一直醒着,这个月圆之夜,总算没再做梦。

从此,再也无梦。

破浪

他们含泪紧紧相拥,有种相依为命的感觉,他第一次觉得,只要能抱着她,无论在哪里都行,就算是没有这高尚住宅区的二十层三室两厅,也无所谓。

1

老实说,对于爱情,他本没有多大的野心。

方戬想到这句,微微侧头看看肩畔的李玉琢,她正双手捧着个烤红薯,龇牙咧嘴地咬着。

他笑了,收回视线,装作没看见,即使她吃得这样不雅,他也喜欢,连这次,他们也不过约会了三次,三次都淡淡的,不是越淡越冷那种,是那种慢慢地、慢慢地浮上来的茶香,连用力吸一口气都舍不得。

他是在同乡会的闸坡一日游上见到她的,当然还有别的女孩。说实话,开始他一连注意了几个,他是现实主义者,专业是经济学,擅长根据实际的需要来预测成本。他要找的女孩,必定能胜任他的妻子,他的妻子不必太美,太美容易自恋;不必太有才,有才难免自以为是;不必太有性格,但也别太矫情世故,这几种,都让人费心招架,公司的事已经够烦了,他宁愿她是道简答题。

闸坡的海滩真美,穿着泳衣的女孩子热带鱼似的从他身边游过,那时他开始紧盯着李玉琢,只她敢叫这个名字,她的肌肤白得那样美好无瑕,当她上岸,边踢着沙子边拨着头发上的水珠从他身边走过,他感觉那些水珠都是洁白的,像新鲜的牛乳。

她友善、自然,年轻清秀使她另有一种温良的美,个子固然不高,但身材是典型的梨形,都说这样的女人好生养,他连这个都想到了。

坐大巴回去的时候,他使尽办法换了个她前面的座位,一路上又是说笑又是买水果,偶尔也装作漫不经心地提到自己就职的公司、靠近湖边的房子、新换的奥迪A4,玉琢是个好听众,说什么她都不嫌烦,但也没多大艳羡,她看着你说:“哦,是这样。”平平的语气,有一点点迟钝,好像不明白奥迪A4和一部山地车的区别,这使他低调的炫耀没什么意思,但话说回来,这份朴拙是做贤妻的好品质,不是吗?

正式提出约会的时候他竟有些紧张,几个字含混地重复两次,他懊恼自己认了真,要是她拒绝,就太没脸了。玉琢等他说完,偏着头看看他,笑眯眯地像表扬一个孩子,“你呀,一天都忙活,又使劲儿地表现,我哪里还好意思说不去。”然后笑一笑,有些奖励的意思,而他已经是一头汗了。

不到半个月,约会三次,吃饭、看戏、打球,这样的进程还算正常吧,放眼周围,全世界的男女也不过如此,试探、逢迎、接近,他喜欢这样有条不紊的频率,未来稳稳地在掌握里,只等你慢慢靠近,如果顺利,快的话半年就可以结婚了,当然了,首先得等她大学毕业。

再看一眼玉琢,白皙的后颈绕一根拴玉佩的红线,那样的柔弱稚气。

他忍不住多看一眼。

2

因为心情不错,早上方戬是一路笑着来公司的。

他的笑在车库入口处戛然而止。

这一点他分得很清楚,为了赚薪水供房子,他可以为公司卖力气乃至卖命,但是不卖感情。

他神色冷峻地步向电梯,在那里等待的同事也是如一的表情,大家只是公式化地问好。

大厦有两部电梯,但是上班的员工都云集在二号梯,人太多,电梯发出“嘀嘀”声,几个人只得出来,打卡时间即将进入倒数,搭不上电梯的人宁愿去跑楼梯。

一号梯是专线,只有蔡总和夫人才有钥匙,他们是业内最著名的夫妻档,男的色,女的泼,无论做人还是做生意,因其准、狠、辣、绝,被誉为“黑风双煞”。公司里面规则严苛,进入各个鸽笼般办公间的人,自动成为高速运转的庞大工作机器中的部件某某,只要干活儿,不要感情,因此C公司又被人称为“绝情谷”。

方戬是习惯了,从业务员到部门经理,一路上就是这么谨小慎微地拼出来,在C公司,没有不可以代替的人,你要是掉以轻心行差踏错,第二天就有人坐你的位置,正如蔡总说的,没有人愿意和钱过不去。是啊,到哪儿都是打一份工,想拿人家的高薪,就得把棱角削齐整了再说。

所以,你要赚“黑风双煞”的钱,忍辱负重是必修课。

中午玉琢打电话来,甜甜地说:“我买了杏仁豆腐花,是你下来吃,还是我拿上去?”

方戬蒙了,“你在哪里?”

玉琢道:“我在等电梯,在你公司楼下。”

方戬忙说:“你就站在那儿别动,我马上下来。”

他急急地带上办公室的门,迎头却见蔡夫人,她抬起粗腕看看时间哼出一句:“嗬,方经理,不是还有两分钟才下班吗?”

方戬只得逼出一句:“我——拉肚子。”才如蒙大赦。

玉琢穿了紫红的裙,人越发显得洁白,她笑吟吟地说:“你这一身汗啊,怎么还把领带系到喉咙上去了。”

“走,我们出去找个地方。”方戬拉她。

“也不带我去你办公室玩玩,不是说那里可以看到护城河的吗?”她娇憨地要求。

“办公室有什么好玩,一点儿都不好玩。”他敷衍道。

“好玩不好玩我明天就知道了。”

“啊?”

“是啊,明天开始我要到行政科实习三个月啊。”

方戬这下吃惊不小,“你怎么会到这里实习,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玉琢看着他笑,“不好吗,我还以为你会高兴呢,系里面联系的,我都不相信这么顺利。”

方戬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行政科,十个人,八个女的,至少有一半是蔡总宠幸过的,还有一半在争宠中,他再次忧心忡忡地看一眼她无邪的笑容,不算漂亮,也不风骚,不是蔡总喜欢的类型,而且现在蔡夫人监管得紧,谅他也未必有机会。

“我当然高兴,可以天天见你。”方戬舒缓地笑一下,“但你要记住:送文件给老总的活儿让别人干。”

“为什么啊?”

“因为……因为人人都抢着去啊,如果你也抢,就会——”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玉琢叫了一声:“哎呀,还说呢,豆腐花都融成豆浆了!”

3

看来自己是有些多虑了,方戬想。

这几天上班总煞费苦心地找事去行政科,表面是一本正经公事公办,眼角却四下觑着玉琢,那女孩乖巧得很,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整理文件,动作轻捷安静,你要是不认真找,还真注意不到她。

她感觉到他看过来,真是一种秘而不宣的感应,稍稍抬起头,花儿似的,一笑。

他正跟人说着公事呢,忙绷紧嘴角,锁紧眉头,铁面无私。

只有回到家才可享受自然放松,晚上在他家的大阳台上喝茶,夜风凉,城市的灯火像一条河,玉琢的身影忙进忙出,多么温暖的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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