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你是我久等的归人》作者:陈麒凌【完结】 > 你是我久等的归人-陈麒凌.txt

第 6 页

作者:陈麒凌 当前章节:1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二十四日,后天又得走了。”

“这么忙啊。”

“都是俗务,我,想见见你。”

她的心跳怦然。

“方便吗?相夫教子,定是很忙吧。”

“嗯,是挺忙的,我尽量抽时间看看。”

“那好吧,明天晚上,北山下的那间什么啊……啊,是绿岛咖啡语茶,离你那儿较近,八点好吗?”

他学会征求别人的意见了。

“我尽量。”她笑眯眯地,淡淡的语气。

6

她一夜无眠,像个刚恋爱的女孩。

她拿捏不定他的意思,所以也拿捏不定,到底以什么样的形象出现。婚姻美满的幸福女人,来加深他的失落感?深情款款的怀旧恋人,来唤起他初恋的甜蜜?还是有机可乘的寂寞妇人,来鼓励他抓紧机会,重拾旧情?而千真万确的,这是她的机会,这是她唯一用心爱过的男人,也爱过她,从前她不肯俯就去爱,现在不同,她愿意投身让步、将就、被动、忍让,她愿意为爱牺牲。何况他,如今是那么优秀。

这一天,她很忙,小城的美容院虽然简陋,紧急时刻,毕竟聊胜于无,从头发到脸、眉、眼、指甲,都修葺一新,腰间的脂肪也“烧”了一次,不知烧掉多少,反正她自觉轻盈。

她本来想穿黄色上衣,她的肤色白,黄色年轻细嫩。但黄色膨胀感太强。灰色有气质,但显老。挑来挑去,她决定穿黑色,收身,而且有神秘感。

她很早出门,早于八点,虽然近,还是打的去。到了门口,想想不妥,就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再多坐一会儿,太准时,岂不是显得急不可耐?

她看到他了,他准时到,穿着条纹的休闲衬衫,胖了些,但恰恰好。他那么玉树临风地、翩翩然地推门进去,自信、从容,所有人都在看他,太过卓尔不群的气质。

时间,给他的,都是最好的,成熟、味道、智慧、内敛,他不见老,三十五六岁,看起来不过三十,他优雅地拉开椅子,端然坐落,眼神温和睿智。

她蓦然心酸,他不会知道,时间,拿走的,却是她最好的。

不能再见,绝对不能。

她在黑暗的车里,他在明亮的屋里,她不会让他看见。

他等急了,有点儿坐立不安,电话不断打来。她故意不接。

司机不耐烦了,“我还有生意要做呢!”

“我今晚包你这车,一百块够吧。”

“要一百五吧。”

“算了算了,待会儿给你。”

一个钟头过去了,她这么定定地看他,仿佛要把这一辈子看完似的。他站起来,欠身望出来,又懊恼地坐下,为什么只有他痛苦、他急的样子才能让她放心?

他又一次打电话来,她接了。

“佩恬,你没事吧,怎么还没到?”

她怔了一下,语气夸张,“噢——对不起,我忘了,我刚才去接我先生了——对不起,不能赴约。”

“那算了,不打扰你了。”他的语气掩饰不住失望,她是他的挫折,永远都是。

而他最后的印象,便永远是当年春夜她绝美的背影,飘若惊鸿,飞扬的长发,翩跹的裙裾,美丽而且悲哀——永远不是他的。

回来的路上,她笑且流泪,也许这是让他一辈子都爱她的,最好的办法。

司机打断她的思想,“肥姨,你在哪里下车?”

萤火

他把眼光放出去,茫茫的海,茫茫的天,天地无限大,在眼前。

1

黎东累了。

刚好这一刻办公室静极,晚冬的落日,大幅大幅的金黄,从十一楼落地玻璃的细薄窗纱透进来,铺了一桌子。

这一刻很好,女友曾黛的电话尚未通缉,老板娘珍姐的专线且不催命,分秒勤于补妆的小秘书黄蔷还没找到下一个借口敲门,隔壁办公室的女同事赵钱孙李等也忘了来借东西。

他攒着眉头笑一笑。

世界上就是有这么命好的男人,不过是长得帅一点儿,脾性体贴一点儿,脑筋精灵一点儿,事业上能干一点儿,就有那么多女人靠近倾心了,不怪她们目光短浅,只怪好男人太少吧。

他女人缘好得出奇,身边从不寂寞,不知他很多时候,就想寂寞寂寞,如此刻。

黎东站起,向窗而立,伸直长臂,拥抱这长河落日。

偏偏这时门就敲响了。

细细碎碎,犹犹豫豫,未语又停留,只有女人才这样敲门。

他有点儿烦,进来吧,听门响,听脚步轻怯,女人。他故意不回头,淡淡地问:“有事吗?”

来人停了一会儿,道:“黎经理,对于这个季度的预算,我有些不同的看法。”

声音轻轻的,语气有点儿紧张。

他内心轻笑,她们总有不同的借口敲门。

他累了,他没有义务总是陪她们玩,于是好像较上了劲儿似的,偏不回头。

“你把意见放桌上吧。”

脚步停了停,她走了,带上门的最后一刻,黎东不经心地回头瞥一眼,白色洋装的背影,瘦瘦小小,并不眼熟,也不扎眼。

桌子上并没有留下什么意见,黎东又是笑笑。

走出来时,秘书黄蔷刚端着一杯咖啡回来,皱皱鼻子甜笑,“黎经理,刚想给你送去。”

“原来你走开了,难怪刚才有人来我都不知道。”

“哦,是苏荧吧,我刚才看见她过去。”黄蔷撇嘴,“她能有什么大事啊,小眉小眼的一个人。”

黎东扬扬眉毛,笑笑。

2

周五例会,三大部门的员工济济一堂,公司的新楼盘就要上市,老板娘发话,给我拿个新鲜热辣的营销方案出来!

自由发言时间,人声涌涌。

黎东兀自锁眉权衡,黄蔷忽然凑过头来,扑哧一笑,“黎经理,你看那个,那个不就是苏荧吗?”

黎东随便看过去,规划部那边,几个女孩子呢。

“那个,穿咖啡色毛衣的,一根竹棍似的,还梳辫子呢。”

那个苏荧确实很平淡,小脸,细眉眼,却很庄严自若,两条麻花辫子垂在肩上,像民国时代教会女校的小女生。

但黎东厌烦黄蔷的嘴碎,“那又怎样?”

“不自量力啊,不识趣啊,说出来你会笑死。”黄蔷兴致勃勃,“她看上你啦!没事就上来问这问那,想找理由见你,我全帮你挡了。”

“人家也许真有事。”黎东随口说句,没兴趣睬她,低头翻资料。

黄蔷继续,“她们十楼规划部的事情,与我们销售部何干,她们没头儿啊,我们何必蹚浑水?再说啦,她一个新丁,哪儿也没轮到她讲事吧,我们经理忙着呢!”

黎东装作没听见,也不放心上。

散会,他收拾好材料,起来整整衣服,抬头看。

那个苏荧正在等他。

黄蔷的比喻虽然刻薄,但苏荧的确细瘦,全无发育迹象似的,两条麻花辫子愈发显得单薄伶仃。

眼下这女孩好像鼓足了勇气似的,双颊微红,细眉眼微亮,等他。

“有事吗?”他淡淡的,却不停步。

她只好紧跑两步跟着他,“黎经理,我很想调到销售部工作,我觉得更有挑战性,我很想锻炼一下自己。”

黎东笑笑,径自往前,“这我做不了主啊。”

“你能的,谢副总说要看你要不要人。”

“你学什么的?”

“南开建筑系。”

“很好,规划部最需要这样专业的人才。”

“可是我不喜欢规划部,我想跟着你干,跟着你学点儿东西——”

“记住,是公司需要你创造什么,不是公司为你创造什么,好啦,就这样吧。”黎东在办公室门前挡住了她,不管她的欲言又止。

点点头,潇洒推门进去,心里有些浅浅的骄傲,和浅浅的轻慢。

连他自己也要承认,自己的神气是女人惯出来的。

然而这一天还不算完,很晚他才下班,一手插了裤袋,一手悠荡着钥匙去取车,嗬,空旷的停车场,那个小小的苏荧,抱着细瘦的两肩,怕冷似的,低头在那儿转悠。

“你不是在等我吧?”他语气戏谑。

苏荧“呀”的一声惊喜点头,“黎经理,你这么晚才下班啊,我等了你好久。”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只顾开锁。

“黎经理,如果我这次能拿出一个很棒的营销方案,你会不会接受我?”苏荧期待着,细眉眼里也有自信。

“好啊,也许。”他急于摆脱她,匆匆上车,关了车门,客套地连一句“上车吗”都省了,他自己的解释,何必给她希望,那才是害她深陷呢,也就心安理得地绝尘而去。

公司大楼前,他在后视镜里看到财务部的主管会计洗冰,想了想,把车倒回去,摇下车窗,沉着地叫她一声:“洗小姐。”

洗冰显然有些吃惊,她是个拘谨慎言的老姑娘,常年一条褐色花纹的丝巾守着颈子,好像守身如玉。

黎东笑了,传说中最杀人的微笑,浅浅地挂在唇边,恰当的温存和恳切。

“洗小姐,这儿不好等车,我送你,好不好?”

洗冰脸颊微红地点头。

3

年后的房市多少有些淡,新楼盘地段偏远,如何夺人眼球?

交来的方案多、长、大、旧,看得人可恨,晚上十点,该是曾黛走秀的时间,仿佛见伊人纤纤袅袅,眼睛茫然地搜索满纸的铅字,黎东有点儿分神。

忽见纸上有个“黛”字,他眼前一亮。

再定睛看——

“黛瓦、马头墙、翘檐短亭、小桥院落,以中国式建筑和传统园林风格,打造优雅的东方情调家园。”

新!他击案叫好,急急看下去。

“这里不仅是天地相接,房树相映的居所,更倡导家人和睦、邻里和谐的亲情,力图把楼盘打造成蕴涵着浓厚的中国传统人文思想、洋溢着中国式亲情文化的社区——‘小桥流水人家’。”

太好了,这是谁的脑袋啊,他去找签名,笑容僵住。

苏荧。

“小桥流水人家”楼盘的营销方案正火热进行中。

珍姐很是欣赏,只是她把功劳记在黎东账上。

早春二月,苏荧的方案没有忘记这个,方案中早有“寻找春天,放飞希望”的活动。

一大早黎东就忙着开会部署,走廊上步履匆匆,险些就把苏荧撞翻,她瘦小,又穿咖啡色毛衣,不注意看还以为是扫帚杆。

“黎经理,那我什么时候过来上班呢?”苏荧语气轻快地问,眼里闪着点点的活泼。

“这个不好说啊。”黎东推搪,“人事关系的事情不是说动就动的,当然,你的方案做得不错。”

她眼睛一眯笑了,这是黎东第一次见她笑,满脸的喜气,纯粹得像孩子。

“你说不错我太高兴了!”

黎东也笑笑,“你是有潜力的,有潜力在哪里都能出成绩。”

“可是我就愿意在你那里工作,我就想天天看见你。”仿佛受了鼓励,她热情地抬头望着他说。

黎东收了笑容,“好啦,我在忙,‘寻找春天’那个活动还有事情开会布置。”

“那我跟你去不是正好?”

“嗯?”

“我的方案里不是有一个主持人春天姐姐吗?”

“那个我们已经有人选了。”

“为什么不是我?我最了解过程。”

“我们需要一个外形更好的女孩,你知道,这代表公司的形象。”这话有点儿狠,但黎东还是说了。

苏荧脸红了一下,还是平静下来,“形象我无法改变,苏荧就是这个模样嘛。”

黎东笑笑便走,回头补上一句,“对了,咖啡色不适合你,皮肤白的人穿着更好看。”

“这我知道,就因为太喜欢这个色,忍不住天天穿,也不计较好看不好看。”苏荧并不在意。

黎东暗暗摇头。

4

情人节那天下了几点冷雨,但是不影响销售部女孩的热情。

一大早,她们的桌子上,成排竖立的文件夹间,斜斜插着一枝玫瑰,新鲜娇嫩,还有露珠。

这是黎东送的,人人有份,外加温馨小卡片,短短一句,但人人不同。

权当是大众情人对各人心思的回报,得体、讨好又不乏柔情。

女孩子们互相争看黎经理写给别人的话,叫着,嚷着,半真半假地含酸着。

部门里的气氛很好,工作效率很高,下午四点黎东就放大家回去过节。

曾黛开了新车来接他,两个人逛街吃饭,男欢女爱,直到晚上十一点。

次日曾黛要去上海登台,早早要起,她娇娇地推黎东下床,“你回去吧”,妆都没卸就趴着睡了。

黎东在玄关换鞋,隐隐地曾黛的手机响起,马上被按停,曾黛软软地喂一声,忽然停住,试探地隔着卧室门叫两声“黎东,黎东你走了吗”,见没人应,遂对电话那边哧哧笑了起来。

黎东出门就觉着冷,雨是止了,但地上水渍斑驳,倒映着霓虹灯影,反而加倍冷清。

曾黛住得离公司近,他索性跑过马路回去取自己的车。

走近汽车的时候,突然有人从地上站起来,把他吓了一跳。

“是我,黎经理,你总算来了。”又是苏荧,她穿着一件薄风衣,鼻音很重。

“半夜三更,你在这里又要干什么?”黎东本来就有点儿困倦无味,语气不悦地说。

保安老伯在周围转悠着扔下一句,“她下午五点就在这儿等了,电话又不打。”

“我有东西送给你啊!”苏荧热切地把贴在胸前的粉红色小盒子捧出来。

“什么东西,明天给不行吗?”

“不行。”女孩固执地说,“今天是情人节。”

“你不是要送巧克力给我吧?”他戏谑地笑了一声,“我今天已经收够了。”

“可这份巧克力是我自己亲手做的。”她急急忙忙地说,“我用易拉罐做的模型,用鲜奶油和德芙黑巧克力熬的浆,里面还有酒心和栗子——”

“好啦,你看日剧看多了,你以为这能代表什么?”

苏荧止住,眼睛定定看他。

“我有女朋友了,你见过吗?本省最漂亮的模特儿!你以为你做这么多事情,我能给你什么承诺?”黎东不耐烦了。

“可是我从来没要求你怎样对我啊。”苏荧定定看他,一脸无辜的样子。

“小妹妹,别浪费你的时间了,还有我的。”

苏荧摇头,“我知道你有女朋友,我知道很多人喜欢你,但是与我何关?”

她低下头,两只手反复把弄着那个小盒子,“我喜欢看到你,我所做种种,从来不是想有什么企图,只是因为喜欢,喜欢就喜欢,又何必装模作样掩饰躲藏?”

“喜欢一个人让我快乐,这样就很快乐。”

她抽了一下鼻子,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黎东有些不忍,伸手摸摸她的背。

“我不是哭啊,我是感冒了。”苏荧用手背揉着眼睛鼻子说道。

黎东暗里叹气。

5

只是那晚之后苏荧不再来找他。

黎东以为他的拒绝多少伤了她的心,就像一个初看世界的孩子,单纯而无忌,猛然被骤雨淋个满头。

他实在是没什么时间抱歉,洗冰偶然告诉他,谢副总的秀水居账目发现了问题。这是个机会,可惜珍姐在他面前提也不提。

四月里的一天,春夜迟迟,加完班坐电梯下来,十楼门开,进来的竟然是苏荧。

她是真的惊喜,眉眼里都装不下似的,“嗬,黎经理,见到你真好。”

春天的碎花薄衬衣显得她清秀,笑起来小脸绯红,又无端有些动人,她哪里有什么受伤、尴尬、避之不及的样子。

黎东竟有一点儿失望。

“好久不见了。”

“没有啊,我经常跟在你后面看你取车,你不知道罢了。”她欣欣然地说。

黎东苦笑,换了话题,“你也加班,这么晚?”

“对啊,公司要开发海陵的南朋小岛,我们做规划图。”

黎东问:“是谢副总负责的那个项目吗?”

“以前是的——唉,真希望这电梯再慢些。”

“为什么以前是——”

“我从来没有试过啊,和你,两个人,单独相处,这么近的。”

一楼到了,黎东未及问完,苏荧又说:“挺高兴的,今晚,好啦,我不浪费你的时间。”

眼睛一眯笑笑,动如脱兔,已经先跑出去了。

黎东站着不动,想想拨了个电话,语气低沉温柔,“珍姐,在哪儿?饿不饿,我买夜宵上去,想吃什么,西米木瓜,阿基牛肉面呢?不远,不远,没问题,你等着,半小时内到——对了,披件衣服,晚上有点儿凉。”

深吸口气,小跑着去车房。

6

投资上亿元的南朋岛世外桃源系列工程,现在是黎东跟进了。

六月里他要亲自去岛上做个私人考察,带了秘书黄蔷和工程师小江,这回是珍姐说的,规划部的苏荧,你得带上,她会说海话,又懂行,能跟原住民交流。

黎东沉吟了一会儿答应了,却不由得叹,这小妮子聪明啊,学会找老板娘说事了啊。

前一天,珍姐到办公室等他。

黎东推开门,珍姐背光半坐在办公桌上,吸烟,只看到轮廓和袅袅飘散的烟。

他有点儿嗔怪地,“你又抽烟了,总是不爱惜自己。”

珍姐一笑,“你去南朋,给我带样东西吧。”

他笑,“这世上还有你得不到的东西吗?”

珍姐跳下来,行近两步,撩开耳畔染成栗色的卷发,露出耳环。

“这珍珠耳环是老郑刚结婚时送的,他就送过这一次,当时还是去海南挑的珠子。

“左边这只摔坏了,你去南朋给我挑一只回来,听说那儿的珠子好。”

“这还不容易。”黎东打量了一下答应道。

“真的啊?”珍姐再走近些,用指尖轻轻在黎东拇指指甲上画个圈儿,“要这么大的啊。”

黎东笑了。

驱车半日,他们先到了海陵岛,避开地方官员,找了宾馆,泊了车,又去码头找船,好不容易联系了一只机动船,打算次日一早出海。南朋在南海外沿,风高浪大,长着金鱼眼的船主咬死价钱不肯放,还说一定要当天来回。

晚饭当然是在码头吃海鲜,四个人,黄蔷和小江活泼又好奇,什么都想试试,苏荧背着一只小背囊,一派自若的样子,并不多话,只专心负责用海话和本地人讨价还价。

席间有渔民担着挑子过来,竹篓里是新鲜的海贝,没见过的,个儿奇大,有柳条状的彩色花纹。

黄蔷和小江果然吵着要吃,黎东也被怂恿得好奇,就要苏荧讲价,苏荧慢吞吞地要了三个,价钱倒是不贵。

店家拿去厨房清蒸,黎东问身旁的苏荧,“怎么要三个,你不吃吗?”

苏荧笑着摇头,“我不吃了,我已经很饱了。”

待得海贝蒸熟上桌,黄蔷、小江马上动起来,啧啧喊鲜,黎东一手捏着贝壳,吹着气正要将嘴巴凑近,冷不防苏荧的塑胶凳子一滑,半个人撞在黎东身上,黎东手里的熟贝应声落地,汤汁泼了一手。

“这么投怀送抱啊!”黄蔷尖声笑她。

苏荧脸微红,迅速起来,码头风湿,地上的确潮腻,塑胶凳子又的确易滑,黎东不好发作,只用力擦手。

饭后逛夜市,镇上最大的珍珠养殖店里,黎东选了一颗最好的珍珠,真的很好,来自一只年头最久的老蚌,饱满浑圆不愧珍珠之王,洁白莹润天然,不经加工,却全无微瑕,当然价格不菲,且独此一颗。

他又买了些黎族女子织的锦囊,薄薄的纱,滚着一道道的彩边儿。

苏荧在旁边轻轻问:“你为何要买这么多锦囊?”

“唔——送人啊。”他答,一边从办公室到财务部地心算着,要多少份小手信。

他把珍珠放在一个最漂亮的锦囊里,倒是相得益彰,他笑笑,顺手揣在身上。

7

该是那柳条花纹贝之功,黎东、苏荧没吃着倒好,半夜里,黄蔷和小江却吐个翻江倒海,第二天,面黄脚软地躺在卫生院输液。

无奈,船又不好找,只好黎东、苏荧两个人去。

风大浪高,白浪飞溅成水屑,扑了人满身满脸,一路无话。

南朋是个半荒岛,岛上并无常住居民,从前有个养殖场,现在已经荒废了,镇政府去省城招商,公司签了协议书,想借这岛上的山海沙石,造一个世外桃源的别墅群。

他俩一前一后地上岸,天上的云不知什么时候厚了,风似乎也大些,金鱼眼船主有些忧心忡忡,一手遮了前额眯缝着眼睛看天,叽里呱啦说着什么,苏荧翻译道:“他让我们快点儿,这天像是有风雨。”

黎东不以为然,明明东边还阳光万里,哪能说变就变?估计是想早点儿回去再做一单生意。

岛上灌木丛林繁密,黎东在前,摄像机取景,苏荧跟在后面,用仪器测量数据。

林中荆棘处处,偶尔黎东拨开树枝,让苏荧先过去,高低错落之处,偶尔拉她一把。

苏荧良久不语,好像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谢谢你啊。”

黎东忙着,“唔,谢什么?”

“这一路的照顾。”

“你们女孩子娇生惯养的,这是男人应该做的吧。”

“但你以前从没有这样对过我。”苏荧轻呼道。

“那——那我岂不是也要谢你。”黎东转了话头。

“又谢我什么啊?”

“要不是你撞翻了我的海贝,我可能也在医院躺着呢。”

“我不是故意的——”

“我说你是故意的吗?”

一时无话,又继续专心工作。

忽然丛林里游出一条小蛇,黎东啊呀一声骇得疾走,脚步杂乱,绊了一块石头,重重摔倒。

苏荧却很沉着,折了根小树枝,轻轻引开蛇头,那蛇径自去了。

“只是条过路的雷公蛇,一般不伤人。”苏荧笑着安慰他。

“我天生怕蛇。”黎东惊魂未定地爬起来,马上检查摄像机。

“你的东西都掉了。”苏荧蹲在地上,把黎东的钱包等零碎物件一一拾起递过去。

黎东忙着测试机器,一把抓了,随手揣在身上。

“刚才你那么惊天动地的,反而吓得那蛇咬你,要是咬你啊,那就得天上打雷才肯松口呢!”苏荧有些顽皮地说。

黎东紧张地看地下,“那要是几天不打雷呢?”

“那倒未必,未必这会儿就不打雷。”苏荧下意识地看天。

话音刚落,真的有隐隐的闷雷自云外响起,天上的云,不知何时已经沉沉地压将下来。

“咱们快走吧,要变天了。”黎东扯了苏荧便跑。

岸边船主已经发动了马达,鼓着金鱼眼,急得乱挥手臂,用海话喊:“快!快!快!”

两人急急忙忙上船,喘口气,黎东掏出手机看时间。

苏荧随口问道:“东西都带上了吧,没丢什么吧。”

黎东下意识摸摸口袋,掏出钱包、钥匙、装珍珠的锦囊,锦囊在,可是绳子不知怎么松了,里面瘪瘪地空着,“糟了,我的珍珠呢?”

“不在宾馆吗?”苏荧冷静地启发,“是不是没带在身上?”

“一直在身上!”黎东翻着口袋,“就是怕宾馆不安全,我才带在身上。”

“会不会掉在哪里?”

“肯定是刚才——”黎东说着已经跳下船,“再等五分钟,马上回来,最多我加你钱!”

船主大声叫喊,不知他喊什么,黎东只管狂奔,那珍珠是不能丢的。

8

黎东懊丧地跑回来,没有,不知什么时候掉的,又没时间仔仔细细寻一遍。

算了,只好去镇上找一颗逊色点儿的吧。

抬头找,船呢?

船走了,黑云压头,天暗,风涌,浪奔腾。

只一个瘦瘦怯怯的苏荧,挎着摄像机和背囊,情急地向他跑来。

“他不肯等,连剩下的船资都不要了。”

这下,刚才的气,这会儿的怒,也好像要风云际会,愈见这女孩担忧关切楚楚可怜,愈是忍不住要把火气引发向她。

“你是死人还是猪!你让他跑了,你没脑子,你弱智啊!”他舞着手臂,狠狠地骂。

苏荧的脸慢慢红了。

“我看你怎么办,这个鬼地方什么都没有,我看你怎么办!”

“没鬼用的,一点儿事情也干不好。”黎东喊着,见鬼去吧绅士风度,这个破岛,现在怎么办。

苏荧没有要哭的样子,神情冷冷的,偶尔才看他一眼。

“你快点儿,快点儿打电话给我叫那只船回来,快呀!”黎东把手机递给苏荧指手画脚。

苏荧不动声色地接过手机,停顿片刻,黎东催她,推推她的肩膀。

突然,这女孩扬手把手机扔向大海,银色的手机像一尾飞跃的鱼,倏地没入海浪。

风更猛,浪更高,云更黑,有细细的水星儿偶尔触湿睫毛,不知是浪还是雨。

黎东呆住,忘了发火,只管原地站着。

苏荧平静地看他一眼,也不说话,把摄像机的背带往肩上移移,拍拍手就往岸上走。

走了好远一段路,回头大声说:“你就在那儿站着吧,一会儿潮水涨上来,你等着变鱼吧!”

黎东这才赶紧追上来。

而身后,大雨也紧紧追来。

9

好狠的一场风雨。

纵然躲在密树丛枝底下,两个人还是被浇得湿透。

雨歇,想不到即刻天便开了,阳光在绿叶上闪,不小心碰一碰树枝,千万条晶莹水线。

黎东很狼狈,他的真丝衬衫遇水,又薄又贴身,头发不再有型有款,耷下来就是个垂头丧气。

苏荧还好,辫子湿掉,就索性打松散开来晾,把湿淋淋的蓝色风衣脱下,里面还有一件小T恤。

两个人不说话。

苏荧应该还有气,一脸庄严自若,看也不看他一眼。

黎东只得主动搭腔,“这下可怎么办,你带手机没有,早点儿找人来吧,要不今晚咱们就得在这岛上。”

苏荧听着,却只顾偏着脑袋梳头发。

“我觉得这时候咱们两个人不应该存什么芥蒂,同舟共济对不?”黎东又说,想想又补充了一个笑,只是这笑此情此景看起来多少有点儿滑稽。

“你能这样想最好。”苏荧淡淡地说,“其实我大可和那船一起走的。”

黎东忙笑着说是是。

“不过——我手机刚刚没电了。”苏荧又说,“也许咱们今晚真得在这岛上了。”

她站起来往前走走,故意回头看黎东那一脸沮丧,笑了笑,“我要是你,就把衣服脱了晾干再穿,你知道你这样比不穿衣服还难看吗?”

见黎东站着不动,苏荧又道:“你也知道,刚下完雨,蛇最多,如果你不紧跟着我——”

黎东马上跳起来紧跟她身后。

这女孩披着黑油油的头发,别过脸偷偷地笑了。

午后的日光海岸,蓝莹莹的大海是情人魅惑的眼。

苏荧兴致很好,放下机器背囊,把鞋子扔在身后,拂着头发朝黎东喊:“我在石头这边游水,你可以在那边游,但不能过来,不能偷看!”

黎东懒懒地调侃,“不能偷看?难不成你要裸泳?”

“就是啊。”苏荧脸一红,撒腿往前面跑。

黎东靠在大岩石上,海风把衣服吹了半干,日头令人烦躁。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经历,他的才能和聪明,他的潇洒和风度,无用武之地,多么滑稽可笑但又隐隐地可怕,被抛弃荒岛,远离文明灯火,身边只是荒草蛇蝎,枯石乱滩,吃的住的在哪里?他心里慌,又乱,又无措,等躺在医院里的黄蔷、小江发现,再找船,至少得明天,只是眼下,只是今晚,又能怎样?

他双手插着口袋,口袋里有钱有记事本有证件,有各种各样的信用卡和贵宾卡,可是在这个天高地荒的地方,不如有一个苹果一块饼干一杯水!

既然如此,又能怎样?

他把眼光放出去,茫茫的海,茫茫的天,天地无限大,在眼前。

站起来,这莽莽苍苍好像极力敞开,等人入怀般。不远处,隐隐见苏荧的黑发脑壳在碧波里俯仰自由,一两只白色的海鸟叫着,翼尖轻擦浪花,一束束的细银鱼,忽地从海里高高跃起,又齐齐钻个无踪。

心念一动,其实自己有多久没好好耍耍了,尤其是找一个不必刻意对付旁人的,一个寂寞的地方。

他突然有了调皮的心情,脱了上衣,却跑到苏荧附近的大石头后大喊:“喂,我要去那边裸泳!”

苏荧尖叫,急急潜到水里。

黎东哈哈笑着跑开,“不过我欢迎有人偷看!”

10

太阳偏西了,黎东才脸膛红红地上岸。

苏荧早编好了辫子,蹲在沙子上忙着什么。

“数沙子呢?”黎东随口打趣,“你几岁啊?”

苏荧扭头看他一眼,“你不吃最好。”

饥肠早已辘辘,黎东上前争看,几片棕榈叶子平铺,上面有一堆大大小小的海贝,旁边还有几棵什么草叶。

“怎么吃?生吃?”他皱眉。

“当然,这是我在那边捞的,新鲜的,以前那边是养殖场,还有坝基在!”

“我是怕了,等一会儿再像小江他们那样……”

“不会,我教你认啊,这些淡灰色的弧形纹,是能吃的。”

黎东多看了她一眼。

“不吃啊,看来你还不够饿。”苏荧自顾自地用小石片撬开海贝,从背囊里拿出一块巧克力,细细地削成末儿,撒在莹白的贝肉上,好像是雪地上的黑森林。

“你还带着巧克力!”黎东佩服。

“不是人家不肯要的吗,只好自己抓紧时间吃呗!”她没好气地说。

她继续津津有味地玩家家酒似的,捏起海贝,尖着嘴去吮,美滋滋地嚼着,又抓起地上的草叶咬了一口,“野生紫橪,杀菌啊。”

“好吃吗?”黎东咽了一下口水。

苏荧只是不理,艳叹着又拿起一只,黎东也忍不住下手。

巧克力的醇,海贝的鲜,紫橪的奇异香辛,在唇舌之间竟是美妙难忘的组合!

看着黎东吃得快乐,苏荧笑得很美,“等一下我还有好东西吃。”

“还有什么?”

“跟我来!”苏荧舔舔手指,站起来拍拍沙子,在前面带路,一步一跳。

另一片沙上,她在一个小沙堆前停下,扒开沙子,下面是烧焦的树叶枝子,她吹着手指头去掏,手指乌黑,洁白的掌心却卧着两个椭圆形的白色的蛋。

“呀,这是什么蛋?”

“王八蛋!”女孩咯咯地笑着。

黎东瞪眼睛皱鼻子。

“是的是的,在岩石那边我看到那只海龟生的,才两个。”

黎东马上抢过来,“太好了,还烫呢,你带了火柴?真聪明!”

“没有啊,我是用镜子反射阳光取的火。”苏荧扬扬得意。

“那你快点快点,弄个篝火今晚用啊。”黎东忙道。

两人忙看天。

可惜迟了,太阳已经沉到了海面上,红彤彤的好像喝得太多吃得太饱似的,一下子就笨笨重重地栽进去了。

11

天暗了,海上是一片黑,只有极远处的几盏渔火。

借着摄像机指示灯的微弱光线,两个人一脚高一脚低地离开海滩。

“我说,你就不觉得渴吗?”黎东唇干舌燥地说。

“水,有啊。”苏荧带他摸进相思树林。

黎东却步,“里面黑乎乎的,安全不安全啊?”

“蛇也要睡觉啊。”苏荧语气轻俏,“只要你不踩到它的枕头。”

黎东只觉得更要紧紧步其后尘。

苏荧说的水,是林子里的一块洼地,白天下了雨,积成的一汪。

光线太暗,检查不了它的透明度,只模糊感到一点亮白。

黎东踌躇,“就没有其他的选择吗?”

“有啊,要是你能忍住,明天一早喝叶子上的露水,那多脱俗啊。”

苏荧笑着,随手从树上扯了几片叶子,也不必借光看,两只手折叠几下,隐约似个杯子,她弯下腰,轻轻从水面上浅浅地斜掠了点儿水,单手递给黎东,“无非大菌吃小菌。”

黎东接过,嗅嗅辨辨,仍在唠叨,“如果喝了拉肚子怎么办?”

“放心,这岛够大,你可随处方便。”苏荧咯咯笑起。

黎东只好在暗处喝了,极力控制不去品味。

摄像机的电池快没电了,他们关了机,找了处干燥的树头,商量下一步。

“等到他们派船来找我们,至少得明天晚上——”黎东的语气又沉重起来。

苏荧打断,“我倒不在乎什么时候有船。”

黎东失笑,“难不成你想在这岛上待一辈子。”

苏荧道:“那倒不是,一晚上就好了,能有一个晚上,和你这么近地坐在一起,呼吸着一种味道的空气,你不会凶巴巴地赶我走,就好了。”

她深深叹口气,“我曾经很努力很努力地让你注意我,我曾想坐在你主管的办公室里,每天看一看你就好;我曾想和你坐电梯时突然没电,只把你困在我身边,一个小时就好;我曾想,全世界的人都睡着了,只有我和你醒着,一晚上就好——”

黎东歉然,“苏荧,你知道我并非你所想象得那么好——”

苏荧笑,“我当然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冷酷、自私、虚荣、狡诈,一切都从价值出发!”

黎东脸下意识地红了,在暗里,苏荧没有看到。

“可是我就是喜欢见到你,真是见鬼了。”苏荧自嘲,又偏了头问,“你喜欢过人吗?唔,或者你试过‘喜欢’的滋味吗?”

黎东心里有些茫然,只含糊地应了一声。

苏荧的声音温柔绵软,“喜欢一个人,其实非常简单非常简单,我不管你有什么女朋友老板娘,我也不管你有什么选择条件。”

夜色里她的轮廓安恬美好,“我不需要一定得到什么,我也不想那么多,只是用心,想怎么喜欢就怎么喜欢,那种快乐和活力——”

黎东不可思议,但是这女孩的自信喜悦,无意中令自己有点儿黯然。

12

树林里并不是没有光亮,初夏的林间,到处都见流萤,细细的一点儿光亮,东来西去的,好像是夜游的星星,又如秉烛的微尘。

苏荧忽然叫道:“有了!”

她站起来,往树丛里走,随手一拈,指头上已经熠熠闪了一粒萤火,她雀跃着奔过来,向黎东叫:“快快,把你那个锦囊给我。”

她一手撑开锦囊,一手把萤火虫放进去,再扬手去拈,又是一粒星子。

真神奇,她好像是个懂法术的仙子,手指轻盈灵动,眼神敏捷流畅,将满天光闪闪的星星捉放。

黎东看呆了。

几十只萤火虫挨挨挤挤,那扎紧的锦囊竟成了一束照明的光,淡淡的晕黄的光下,苏荧高举的手,眯缝着眼睛,唇角弯弯地笑,满脸的喜气。

黎东赞赏,“你完全可以参加生存大挑战,荒岛余生能拿一等奖呢!”

“哪有,只是小时候每年都到外婆家度暑假,这种地方才是我的地盘。”苏荧把萤火锦囊悬在前面,带着黎东走出丛林。

“我带你去喊海好不?”苏荧忽然提议。

“喊海?”黎东闻所未闻。

“对着大海,放开喉咙喊,能把人喊干净,以前我难过的时候,就一个人到海边喊。”苏荧往前跳了几步,昂着脖子先“啊啊啊——”地喊了一嗓子。

黎东觉得有趣,呵呵笑了。

谁知苏荧继续喊:“黄蔷坏蛋坏蛋真坏蛋!”

黎东惊奇,“你怎么骂人啊!”

苏荧回头看他一眼,更大声地喊道:“黎东讨厌讨厌真讨厌!”

黎东忍不住回敬一句大声的,“苏荧变态变态真变态!”

两人一起哈哈大笑。

夜色里的海,无限宽大,无限黑,只有卷了又落落了又卷的浪花是白的,如千堆雪。

天地如此开阔,黑夜又如此令人安心,黎东从未试过这样的松懈和放任。

他喊上了瘾,扯着脖子直着腰乱叫一通,骂老板娘老丑不要脸,骂女朋友朝三暮四不要脸,骂谢副总明里烧火暗里插刀不要脸,骂到声音嘶哑,大海回报以涛声浪涌,他一屁股跌坐沙床上,旁边,苏荧静静坐着看他,一蓬萤火在她膝上明灭。

半夜海风大了,有点儿冷。

苏荧找了一块背风的山石,两人各自坐下,萤火锦囊挂在矮树上,淡光一晃一晃的。

“或者你在我肩上挨挨,你也很累了。”黎东的声音有些温暖。

“这不行,挨上你的肩膀,我就跟别人一样了。”苏荧笑了,“咱们各睡各的,不准偷看。”

黎东笑着摇头。

海风夹着咸味来回,人脸凉潮凉潮的,黎东的眼皮有点儿重了,隐约间,听到苏荧轻轻地说了一句:“就算我长得不漂亮,但如果,能假以时日相处,你未必不会爱上我。”

黎东睁开眼,想了想,答道:“也许吧。”

那边却再无声息,只听到海潮不断地汹涌。

天快亮的时候,黎东蒙眬醒来,看到苏荧早起了,正悄悄解开锦囊,她站起身迎风抖抖,数十只淡掉的流萤争相涌出,纷纷扬扬地散到天地去。

13

有船来了!

黎东喊着,指给苏荧看,一只机动船正突突突地靠岸,船主危坐船头,正是昨天把他们扔下的那个金鱼眼。

苏荧只抿嘴一笑,手里继续编辫子。

船主叽里呱啦说海话,黎东听不懂,也不打算和他算账,怕他又掉头去了。

总算重返人间,黎东坐在船上,尽管船头风大,他仍不住地整理衣服头发,眼里过尽风景无数,心里却紧张地盘算着上岸后的工作部署,珍珠丢了,要马上找一颗,次点儿的聊胜于无,想珍姐也未必懂行,还好摄像机没遇水,资料保护住了,没白来一趟,对了,手机没了,第一时间要打电话,不知他们怎么找呢。

“其实我真的觉得,规划部不适合我。”苏荧在他耳边说。

“什么?”他回过神。

“我不想在规划部干了。”苏荧又说。

黎东坐直了身子,“其实公司经理也很受限,调一个人上下都要考虑,也不容易啊。”

苏荧不动声色地笑了,“你怕什么,我没说想调到销售部去啊。”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