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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麒凌 当前章节:156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黎东笑笑,转过头看风景,神情凝重不可侵犯。

再后来,见苏荧和船主说笑,他又悄悄地坐开一些。

船进港,黎东第一个跳上岸,转头对苏荧笑说:“你的身手比我好,不用我拉你吧?”

苏荧一句“那是当然”,果然轻巧地跳上岸。

“我先去打个电话。”黎东急着转身。

“等等,我捡到这个。”苏荧伸开手掌,掌心赫然是那颗丢失的珍珠。

黎东惊奇,“怎么你会捡到,在哪里捡到?”

苏荧笑,“当然在岛上。”

黎东半笑着,“苏荧,我有个怀疑——”

苏荧神秘莫测地一笑,转过脸不睬他,只顾和船主结账。

14

红棉花开,又是年底了,南朋的奠基仪式刚刚剪彩,黎东——现在是黎副总经理——又忙开了。

秘书黄蔷端着一杯咖啡甜笑着进来,黎东示意她放下,没空儿说话。

黄蔷不甘心就这么出去,突然叫起来:“黎总,你猜我今天上午在机场见到谁?”

黎东没好气地道:“王菲吗?”

“不是,我见到苏荧,她从苏格兰回来。”黄蔷邀功地说。

黎东心里一动,“哦,原来她辞职去了苏格兰?”

“是啊,看不出吧,在苏格兰的爱丁堡大学读建筑硕士。”

“读建筑硕士——”黎东喃喃地说。

“不过啊,她人还是那么土里土气,真是的,连出国也去个土里土气的地方。”黄蔷嘟囔着。

黎东低了头对她挥挥手,“干活儿去吧,干活儿去吧。”

黄蔷走出去,推门时又被黎东叫住,“对了,你打电话去东海堂,让他们明天下午送一个绿茶蛋糕来。”

他沉吟着,“要五磅,绿茶酱,珍姐喜欢红豆夹心的。”

黄蔷答应着出去。

黎东仰背靠在软椅上,叹口气,一个懒腰没伸完,黄蔷转进来一个电话。

他一边放低声音,温柔地说声“喂,珍姐啊”,一边随便向窗外望去。

窗外是,年底的、寻常的、昏昏的,冬日。

云上的衣裳

那年的记忆回来了,白的绿的淡紫的旧衣裳,随着风轻轻摆起来,那些,那些云上的衣裳啊。

1

到如今,她还是喜欢逛旧货店。

旧货店,不起眼的铺面,檐很低,蹲着似的平易,又灰蒙蒙地伤感。

那些谁穿过的旧衣裳啊,每一件都是仅有的,不重复的花样颜色,不重复的时间地点。她每每不自禁地凑近,却只嗅到细细的灰尘,杂着樟脑丸子气味的惘然。

也许这世上,只有芸姐的旧衣裳,才是香的。

她记得那段长长的日子,惨白,无味,窘。

妈妈似乎很忙,忙着上班、打电话、哭泣,还有和爸爸旷日持久的离婚大战,那样顽强而凄惨的姿态。

她情愿被他们忘了,忘了,她就不必参与那些难缠的爱恨,她不要想自己的立场,她情愿自己没心没肺。

那是个抽条的年纪啊,春天来时,她惊觉自己哪里又长了一截,哪里又鼓起一疙瘩,即使没有关注和爱,即使只有方便面和咸菜的午餐,也无伤她的豆蔻年华。

也许她真是个冷心肝的孩子,那些日子,唯一的落泪,不为别的不为谁,仅仅因为一个暖日融融的晌午,气喘吁吁地跑回家想换件天热的衣裳,然而翻箱倒柜忙了半天才发现,所有的衣裳都小了。

她坐在地上就抹眼泪,确实自己是多余的,他们容她不下,连衣裳也是。

不知多少时候,爸爸回来了,他只敢趁妈妈上班时回来,拿一块手表,或者取几本旧书,提着气儿地悄悄推门进来,像个贼。

然后他看见她,有点儿无措,“鸣鸣,你怎么不在学校?”

她不作声,也不动。

他难道看不到,这地上到处扔着衣裳,却没有一件能穿得上,谁都看不见她长了,没人给她添新衣裳;他难道看不到,这张绷紧的小脸还有没蒸发的泪水,千万别动,别碰,别说话,一江水随时都会崩堤。

他没了主意,对于女儿,也许是歉疚,所以反而敬畏起来。

“要不,爸爸带你吃冰淇淋去,你看今天挺热的,咱们到江边去吹凉风,吃冰淇淋,好吗?”他真的没看出她长了,他请她吃冰淇淋——七岁那年哄她的方式。

她该恨恨地喊我不去,却喊不出,会喊出一腔哭来的,还有,承认吧,她还是想去的,没有新衣裳,冰淇淋也是好的。

2

那个六月的午后,她第一次见到芸姐。

天上有流云,江边的风很大,红绿黄的太阳伞下,漆成白色的雕花椅。

爸爸说介绍个阿姨给她认识,态度有些含糊,然而那个阿姨并没有给她多深的印象,即使知道那女人是妈妈的宿敌。

她注意的是那阿姨身边的女孩。

女孩静静地看她,从远到近地一直看着她浑身别扭地走来,女孩该比她大,至少大两岁,裙子真美,熏衣草那种浅紫,发带也是浅紫,束起微卷的头发,像束起一大扎花。

爸爸让她叫女孩芸姐,两个大人说了一些闲扯的话,就叫她俩去买冰淇淋。

阿姨似乎很开心地说:“这回芸儿可有伴儿了。”

爸爸马上接着道:“两个小姑娘一起玩多好,鸣鸣,拉姐姐的手呀。”

她没拉芸姐的手,芸姐也没打算让她拉。

她俩一前一后地穿过许多的椅子,许多的人,许多的冰淇淋摊子,不停步,也不说话。

后来就到了一个水泥钓鱼台,树荫薄薄的,好歹凉快一点儿。

芸姐站住,转头打量她,“你不热吗,什么天气,还穿毛线衣?”

她嘴犟,“我不觉得热啊。”

芸姐笑了一下,忽然伸手过来抹她额上的汗,她闪不及,涨红了一张脸。

“还不热,这一头的汗。”芸姐有点儿嘲弄地说。

她有几分赌气地离远些,一屁股坐在水泥石阶上,马上就烫得弹起来。

芸姐咯咯地笑起来,“大笨蛋,也不看看地方坐,太阳晒了一整天的,还不把你烤熟了?”

“你们初一(2)班就在我们楼下。”芸姐突然说,“我去看过你。”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你上课下课都睡觉。”

她又脸红了,在芸姐面前,她总是有一种焦急的窘,芸姐最多高她两厘米,然而她却总是觉着自己矮得不行。

她眼睛睃着别处,语气焦躁地说:“回去吧,说是买冰淇淋的。”

芸姐轻轻地哼一声:“那么急回去干吗,他们巴不得我们去远点儿。”

买冰淇淋的时候,她要绿豆棒冰,芸姐却从冰柜里翻出一支凤梨夹心的明治雪糕,凉冰冰地塞进她手,“听我的没错,这个好吃,我吃过。”

钱不够,芸姐自己只挑了普通的甜筒,两人边吮边走,芸姐偶尔转头看着她吃,有些期待和邀功似的不停问:“是不是好吃?我没说错吧,我吃过的。”

芸姐推荐得很对,雪糕的确很美味。

然而她也只是淡淡地说:“一般。”

3

妈妈后来还是知道了这次“交锋”,是,妈妈用了这个词。

她想,有许多个理由让她去讨厌芸姐,她们的妈妈是对手,她们理应继承着仇恨各自为营,芸姐的居高临下、不客气、霸道、自以为是,不是该讨厌吗?

然而,她讨厌不起来。

认识了,在校园里碰面的机会就多了。

周一早上集会升旗的时候,有人拉她的辫子,恼火地回头,却看见芸姐诡笑着溜回初三的队列,这个人,山长水远地挤过来就是为了拉她的辫子!

上体育课,她练一百米起跑,刚弓起腰,就有只汗津津的手掌上来拍了一记,惊起回头,又是芸姐,笑着道:“整个腰都露了,看你这衣服多短。”

芸姐无处不在,她时刻担心这人什么时候会钻出来,她不敢再上课睡觉,芸姐随时会打窗子边经过,随时会捏起一个小纸团,嗖地命中她迷迷糊糊的脑袋,芸姐会的。

这天放学,芸姐在门口等她。

“给你的!”芸姐把一只大口袋塞给她。

“什么啊?”

“我有几件旧衣裳,你不嫌弃就拿去穿。”

“我有衣裳。”

“什么衣裳,件件都小得像包粽子,你嫌弃我立马扔了。”

她接过那个口袋,低头嗅到一种淡淡的香。

“这几件衣裳你穿了准好,本来就是个漂亮人儿,穿了就更漂亮了!”芸姐兴致勃勃地拉开袋口,按捺不住地取出一件苹果绿的半袖上衣,在她身上热情地比画着,“瞧,正好,再配这条白裙子,多漂亮!”

她不耐烦地任芸姐摆布,路过的人会说些什么呢,会说她呆呆的像个木偶,她开始挣扎,“行了行了。”

芸姐意犹未尽,“对了,明天就可以穿来,我已经重新洗过了,闻闻香不?”

“知道为啥这么香吗,我用檀香皂洗的,大太阳一晒,可香呢!”这人可真是啰唆。

她抱着一袋子旧衣裳走回家,胸怀里满满的。

这是些柔软的旧衣裳,颜色稍稍有些淡了,反而比新衣裳明乍乍的色调多了些温存,暖的,解人的,不招摇的。它们的香,仿佛干净的水、金色的阳光。

她闩上门,一件一件地穿,镜子太小,她要双手举着它,上下,前后,左右,拼图似的照全一个自己。

镜子不经意闪过她的脸,看见唇间的笑意,她是快乐的,衣裳真合适。

试够了,她用塑料衣架把它们细心地挂好,晒在阳台上。

天空朵朵白云低,不慌不忙飘过头顶,她躺在阳台的凉席上仰头看,那些白的绿的淡紫的旧衣裳,随着风轻轻摆起来,就好像……就好像是云上的衣裳。

4

第二天的课间,芸姐来教室看她。

她看见芸姐,总有些轻微的紧张,手指把运动裤的线头缠了又缠。

“你没穿我给你的裙子?”芸姐失望地说,“你不喜欢,你嫌弃是吗?”

身边有同学,她的语气不能弱,“我为什么非要穿?我又不是没衣裳。”

芸姐低了低眼神,没说什么走了。

她装作满不在乎,手指却被缠紧的线头勒疼了。

芸姐生气了,芸姐不要理她了。

下午她换了苹果绿上衣白裙子来,漂亮得让男生们起哄,然而整节课,她都心神不宁地望着窗外。

放学的时候她守着楼梯等芸姐,芸姐和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下来,她别别扭扭地喊了句。

芸姐惊喜地哇出来,“真漂亮,上午干吗不穿?”

她低了头,“上午跑八百米嘛。”

“我说过,你穿这个一定漂亮,没说错吧,还不快谢谢我。”芸姐俏皮地得意着。

“这衣服不是你穿过的吗?”芸姐的同学在一边说。

“是啊,是我不穿了给她的,她穿着多漂亮啊!”芸姐有必要用那样高扬的声调吗?她感觉一丝轻微的屈辱。

她们吵吵嚷嚷的,芸姐正大笑着说什么,她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就是这时候,林戈下楼来。

她是后来才知道这个挺拔得像棵杨树的男生叫林戈,当时他咚咚咚地一气跑下楼,大家齐齐望上去,芸姐突然安静了,那句笑话收得是这样倏急。

她预感到什么,只一直盯着芸姐,芸姐轻轻转过头去,好像不经心地看向别处,却又飞快地瞥回几眼,那张本来平常的脸,因为七分羞涩而动人了。

男孩昂首挺胸地走远了。

她傻傻地问:“这人是谁啊?”

女生们坏笑起来,推推搡搡地道:“你问芸嘛。”

芸姐红着脸,那样温柔蕴藉的神色,软软地骂一声:“小孩子家的,问什么问。”

她当时就明白了些,只是明白得不够多,她最多知道芸姐对那个男生是喜欢的,只是不知道有多深,多久,多绝望。

那些日子,她就是穿着芸姐的旧衣裳长大的,旧衣裳柔顺地熨帖在身上,仿佛她的棱角也慢慢地柔顺了许多,至少在芸姐面前,防备和高傲是多余而费力的,沉默温顺就好。

日子总算有了些亮色,她们去远足,去逛街,去新成的果园摘荔枝,一路上是飘飞的裙裾,朗朗的笑语,芸姐去哪儿都带她,她跟在后面,偶尔低头,看见芸姐的影子投在自己的脚上。

5

妈妈发现的时候,她已经上初三了。

这不是很奇怪吗,女儿穿着人家的旧衣裳在家里晃了两年,她老人家愣是没看见。

“鸣鸣,你哪儿来的这些衣裳?”妈妈在衣柜里扒拉着。

“别人给的。”她漫不经心地说。

“谁给的,是谁?”妈妈紧张地问。

“别人不穿的旧衣裳——”她道。

“好端端干吗穿人家剩的?”

“我有新衣裳吗?”她轻轻喊了一句,停了停,把一声哽咽吞下去。

妈妈无语,第二天就拉着她买衣裳,只要她看多了几眼的,妈妈都让她试,有用的没用的买了几大包,两年的补偿。

新衣裳好,可她还是习惯穿那些旧的,她习惯那些淡淡的檀香、轻软的质地、柔和的颜色,就像习惯跟在芸姐身后,乖巧得像个漂亮的影子。

中考的时候,她考了二中,因为芸姐在那儿。

芸姐在那儿,是因为林戈在那儿。

高考的时候,她报了海大,因为芸姐在那儿。

芸姐在那儿,同样也是因为林戈在那儿。

这时候,她们的父母老早不来往了,芸姐的妈妈嫁给另一个男人,她的爸爸认识了新女友,不比她大多少,而妈妈还在继续战斗。

对了,关于那个林戈。芸姐从不和她说,但她总知道的,如果芸姐哪天心情好,定是和他说了几句话,如果芸姐脸上阴了天,定是看见林戈和哪个女孩一起走来着。

听芸姐的同学讲,高二的时候吧,芸姐写了封信给林戈,连同一枚小巧的芝士蛋糕,据说是芸姐亲手做的,一起塞进他的抽屉里。

信没有落款,林戈以为谁捉弄他,笑骂着把信读出来,有个男生说了句促狭话,林戈追他不着,把手里的蛋糕当作弹药掷去,男生躲,蛋糕碎在地上,当时,芸姐就在近处。

她能想到芸姐的神色,那样好强的一个人,从不肯在人前输了气势的,那一刻该怎样挨过来呢。

她曾为此特别注意过林戈一阵儿,这只是个平凡的男孩,喜欢红色的球衣,整天抱着个篮球,长腿长胳膊,站着坐着都是挺拔的腰,说话很冲,笑起来惊天动地,没心没肺。

他怎么值得?蛋糕事件之后,她以为芸姐会明白。

芸姐沉静了一段,天天下午去阅览室,她特意跑去陪。

夏天的黄昏依然明亮,她从一本杂志抬起头,却见芸姐痴了似的望着窗外,她顺着芸姐的视线,那个位置,那个角度,多么煞费苦心,正好完整地看到篮球场,篮球场上许多人,但芸姐眼里,只有那个穿红球衣的。

6

她到海大报到那天,芸姐来接她。

芸姐清减不少,有点儿惫懒的神态。在她面前却还是大包大揽的威风,拉过箱子,又把背包也抢了,风风火火地前面走。

“芸姐你好歹让我拿点儿嘛!”她不好意思地追过去。

“走吧,走吧,小孩子家的有什么力气。”芸姐不回头。

“我还小啊,我比你高了,你的衣裳我都穿不下了!”她半是娇嗔地叫。

芸姐回头看她,静了一下,笑了笑,“真的呀,鸣鸣长成大姑娘了。”

芸姐轻轻拉拉她的裙子,“新买的?”

她嗯了一声,有小小的不自在。

“还行啊。”芸姐淡淡地笑笑,继续往前走。

“要不我找个男生来帮忙,箱子挺沉的。”她跟在后面建议,突然看见对面有个穿红色球衣的男生挎着个背囊,正对身边的女孩笑得山响。

“咦?那不是林戈吗,叫他来帮忙吧!”她兴奋地叫。

芸姐目不斜视地加快步子,“用得着吗,你就那么小看我弄不了这四两行李?”

她不敢再嚷,乖乖地走在后面。

芸姐真的一眼都不看林戈,怎么了,据她所知,芸姐一直没断过给他写信送礼物,只不知道是否留下名字。

然而她知道林戈影响了芸姐的心情,一路上,芸姐都不说话。

是她先受不了,“为什么不告诉他?”

“什么?”

“告诉他你喜欢他,多少年了!”

“你疯什么?”

“你干吗要装呢,你所有的不快乐都是因为他!”说这话时,她是有些动气了。

芸姐垂下眼,“你疯什么,没看见他有女朋友了吗?”

“有女朋友又怎么样!有女朋友也不能放过他!”她不服气。

芸姐已经走了,一个人的背影在蓊郁的树荫里,多少有点儿落寞。

要找他实在很容易,篮球场,红球衣。

她怀着一腔义愤来的时候,球赛已经结束了,人也散得差不多了。

林戈坐在水泥围栏上,球衣湿透了,向上卷起半截,他正仰着头喝水,痛快淋漓的样子。

她恨他这么自在,弯腰抓起个篮球,狠狠地往他背上撞去。

林戈蒙了,猛呛了口水,他站起转身,边咳嗽边找凶手,这时,他看见她。

以前也许很多次他们曾擦肩而过,眼光无目的地从彼此脸上掠过,经年印象模糊,他从未这样近地、这样仔细地看见她。

夕阳西下,柔和的金色绕着女孩背光的轮廓,她穿着浅色的裙子,面貌清丽如新浴,尽管她生着气,抿着嘴,尽管她的拳头攥着,好像要打人。

他蒙了,蒙得结巴起来,“你……你……打我……”

她不客气地回道:“我就打你了!”

他好像愧怍了,“你打我……我都不认识你。”

他的队友嘻嘻哈哈围上来,这幕插曲实在好看。

“今晚八点电教楼320教室,你来我告诉你干吗打你!”她神色冷凝地扬长而去。

7

那怎么能算是勾引呢?

很久之后她寻思前后,还是不服气。

他比她早到,坐在第一排,教室里的空座位,和他一起等待。

她刚洗了澡,头发还湿着,濡黑的头发,皎洁的额,她不是不知道自己那晚有多美丽。

她姿态骄傲地走上讲台,居高临下地,宣判他的罪恶。

“你每个生日都收到信和礼物,你知道是谁送的吗?”

他不语。

“你把人家的信大声读出来,把人家做的蛋糕摔碎了,你有没有人性?”

他还是没话。

“你算什么,值得人家那样死心塌地,本来人家的成绩可以上北大,就是因为你才到了这儿,你懂得人家的牺牲吗?”

他只看着她。

“不懂得珍惜真正的爱,不懂得感情,你的素质真是太低了!”她准备了许多话,眼下却被他盯得发慌,想不起来了。

“那你为什么打我?”他不露声色地问。

“看看你是不是没反应的木头!”

“结果呢?”他笑笑。

她词穷了,眼睁睁地看着他站起来,挺拔得如一棵树,慢慢地走近,即使她站在讲台上,他还是要比她高。

“结果证明我不是木头,我会疼,对吗?”他笑着,很温柔,勾着食指轻轻地擦擦她鼻子的汗珠,她竟然舍不得躲开。

“你对不起芸姐,芸姐喜欢你多少年了!”她无力地呼喊着。

“我会非常感激芸的。”他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晃晃悠悠地出门去,“是她吧,是她才让我认识了你。”

然后轮到她蒙在那里。

芸姐是不知道这些的,那半年里,芸姐不知道的又何止这些。

东珠影厅的九点半场、冷水湖夜半的长亭、海滨大道周末早上竞相追逐的自行车、持续到凌晨三点的QQ聊天,芸姐最好别知道,永远都别知道。

芸姐还是那样,有了好吃的,山长水远地端过几层搂,没进门就喊:“鸣鸣,猜我拿什么来了?”她敬畏芸姐的热情,即使吃得再饱,也得在芸姐的审视下强塞进一碗龟苓膏或者一份炒米粉。

“怎么总是这样忙,天天都不在宿舍。”芸姐问。

“我在忙一件大事,年底就有分晓。”她嘴里含糊着食物。

“你在恋爱吧?”芸姐笑道。

她吓了一跳,连连摆手。

“你急什么,我又不是不准,只不过提醒你及早规划,将来考研还是出国,大一就该准备了。”

“那你呢?”

“我——”芸姐欲言又止,“别学我,我是不想将来的。到时候,嗬,去哪个地方都说不定。”

她知道的,还是因为林戈,便不作声,专心吃东西。

“你妈给你寄钱了吗?”芸姐又问。

“有啊。”

“骗我干什么,你班取信的小子说,你都三个月没汇款单了。”

她噎住,那种习惯性的窘迫又来了,她掩饰着,“以前的还没用完嘛。”

芸姐笑笑,推个信封过去,“这里没多少,你别嫌,是我译稿子赚的,拿去买件大衣,天眼看就冷了,我没衣裳可给你了。”

她低下头,不知道心里的滋味,芸姐真及时,这几天她吃饭都没肉,妈妈又和爸爸吵翻了,只有芸姐还记得她。

同屋的女生若无其事地从她们身边经过,却伸着眼睛往那信封看了几眼。

芸姐那一贯张扬的表情,尽管早已见惯,她还是感到一些淡淡的委屈。

我会还的,她暗暗地想。

8

事情干得不太漂亮。

她的计划是,说服林戈去喜欢芸姐。她没喜欢过谁,总以为这是件简单的事。

她和他出去,看电影也好,湖边散步也罢,总是她在苦口婆心或者慷慨激昂,回来QQ上接着来,她反反复复,理屈词穷,而他,只是笑嘻嘻地不语。

偶尔她想,自己到底有没有过私心,她得承认,那些和他一块儿的时刻,如果除开关于芸姐的话题,两个人多么像在恋爱。

又或者在潜意识里,她竟然是借芸姐的事情在接近他,她本来就想接近他,本非那样高尚的理由。

再后来他们的约会甚至变成,先讲一套他对芸姐的亏欠,例行公事,接着话题就公然地走样了。

她快乐,也罪恶,睡前只好一遍遍劝自己,都是为了芸姐。

冬天已经来了,一场大雪,天地茫茫地白。

这天林戈的心情不大好,她没察觉,仍兀自说着:“你应该在圣诞节晚上向芸姐表白,说你明白她这么多年的痴心——”

“够了,鸣鸣。”他打断她。

大冷天他没戴帽子,耳朵冻得红红的,“你要不是瞎子,就该明白我容忍,不是因为芸的事有多稀奇,是因为,我喜欢你。”

她低下头来,天真冷,身上却暖和极了,这件羽绒大衣是用芸姐的钱买的,手在大衣口袋里辗转,她不说话。

林戈苦笑了,“我太多情了是吧。你根本就对我没兴趣,只是讲义气,想把我当作报恩的礼物,对吗?”

是这样吗,她也不知道。

“好吧!”他呼出一口白气,笑得有点儿惨,“只要你开心,就把我送给芸吧。”

她有些想哭了。

“你现在就可以去告诉芸,我会在圣诞节订一束空运的鲜花,在全校舞会的高潮,单膝跪地向她表白,就说是你让我迷途知返,知道谁是最值得爱的人,呵呵,这样行了吧?”他夸张地笑着,山一般响,空荡荡的。

他的耳朵冻得通红,他的眼睛也红,她实在是想,想从大衣口袋里拔出一双手去暖暖他。他站了站,不等了,抽了抽鼻子,拔腿就跑,脚下扬起一片雪尘。

她的手攥紧又松开,终究还是留在那里,羽绒大衣的口袋太暖和了。

好吧,你要的不是这样吗?

她很慢很慢地走回宿舍,感到特别地乏,慢些也好,她需要这段长路、这段时间,好让自己有力气酝酿欢喜的表情,天真兴奋地跑去预告芸姐,林戈的圣诞节表白。

9

“真的,真的!”她睁圆了眼睛,嘴上又快又急地,“不信我带你去问林戈,我亲耳听他这样讲。”

芸姐拉着张被子半坐在床上看书,只是抬头看看她,目光又落下来。

“你肯定没听清我说什么是吧,刚才我可能太高兴说得快了,我是说林戈,听清楚了吗,林戈——”她跳上床去扯芸姐的被子。

芸姐把被子拉回来,从容平淡的力道,她感到那动作的陌生。

“鸣鸣,你在布施吗,你把我当成叫花子吗?”芸姐平静地看她。

她蒙了,“我不知道你说些什么!”

“真不知道吗?可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和林戈在恋爱!”芸姐笑了一下。

“不是那样的,我找林戈是为了你,我知道你一直喜欢他,我怎么会——”

“谁让你为了我?你可怜我是不是,你觉得我窝囊是不是,你把他当成一件东西赏给我是不是,然后你高高在上欣赏我感恩戴德,怀着优越感等我一脸贱样儿地拜谢你是不是?”

她插不上话,芸的一番抢白真把人气坏了,就像被围剿的小兽,情急之下只好张口咬人。“我还不是跟你学的,你不也一样吗,今天施舍一件破衣裳,明天赏两个臭钱,以为自己了不得似的,你又凭什么盛气凌人?你跟我还不一样是拖油瓶,有爸妈跟没有一样,你又不是我的什么人,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大呼小喝!”

话没说完她就后悔了,她看到芸的脸煞白煞白,双唇微张,像溺水的人,可是她铡不断汹涌而出的语言,它们像一堵巨浪,猛地把芸掀倒了。

然后是沉默,令人惊恐的沉默。

“原来,你一直这样想的。”芸又笑了一下,如果那也算笑。

她心里有一千个声音在喊不对不对不对,可是喉咙堵得要憋过去,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么以后,咱们就是不认识的,我的确不是你的什么人。”芸的语气很平静,想想又笑笑,“其实林戈算什么——”

她该怎么办,留下来,道歉,忏悔,求芸宽恕。

可芸不是在发火,发火倒不怕,芸的火气总是很快就过去了,而那样的平静,是不好的预兆。

她往床边迈去一步,芸已经重新躺下来,翻过身留给她一道直直的背,然后想起些什么似的,抬手把床帘拉上,没有回头。

她站在那里开始哭,这下子她迈不过去了,她感觉到,她再也迈不过去了。

10

再小的世界,有些人也是难遇见的,如果他不要见你。

芸姐真的不要见她了,或许林戈也是。

她去找过芸,总是不在,数次之后她不再去了,她甚至怕芸在,她也有小小的尊严,该说些什么呢?

林戈倒是远远地见过两次,却终究没能走近,总有一个人提早绕开了。

他们很快就实习,毕业,隔着两届的时光,他们的事情多么遥远,渐渐而成陌生。

她不知道芸毕业去了哪里,是不是林戈去的地方,不管怎样,她的追随只能到此了。

她不说,只常觉得孤独,孤独是什么,是天下熙攘喧嚣人声鼎沸,却没有一个记得你。

这种感觉也会长大的,原来。在芸毕业两年后,她越来越感到这点。

有个秋光明媚的天气,她回家,晴好的天气,适宜晾晒,邻家的阳台上,长长地飘洒着蓝格子的被单。

她突然冲动地从老箱子里翻出旧衣裳,芸姐给了她多少旧衣裳,五十八件,裙子、衬衣、外套、长裤,十二岁长到十八岁的尺码,层层叠叠地展开,沉着朴素的时间质感,淡极如风的香气。

如果它们有心,会记下多少事,芸的,她的,她们共同亲近过的衣裳,如柔软细腻的皮肤。

她穿着拖鞋跑去超市买了几大扎衣架,五十八件旧衣裳,密密地晾晒。

风大,天晴,天空朵朵白云低,她躺在阳台的凉席上仰头看,那年的记忆回来了,白的绿的淡紫的旧衣裳,随着风轻轻摆起来,那些云上的衣裳啊。

她从未对芸说过,她一直多么热爱这些衣裳,世上所有的华服霓裳都没有它们暖,没有它们香,没有它们明亮、安稳和美好。

她该如何让她知道。

感恩的心

她想用整个命去爱这里,爱这里的每一个人,她什么都愿意干她什么都愿意给。

姜彩虹是初二下学期退学的。

2008年3月,春天,她坐最后一排,背后就是红红绿绿的迎奥运黑板报,不小心衣服上便抹了几道粉笔彩。小心也没用,人太多,座位太窄,她又有点儿胖,十五岁,一百五十三斤,行动总有点儿笨。

那学校叫龙凤中学,民办的,意思就是望子女成龙成凤。去那儿上学的都是“外二代”,希望借读书改变命运的“外二代”。因为目标清晰迫切,学校的课程也直奔中考主题,音乐不学美术不学任何文艺演出体育比赛春游秋游都不办。体育课只狂练跳绳踢毽子两百米,中考会考嘛。

姜彩虹成绩还算可以,除了学数学有点儿困难。新来的数学老师姓庄,大龄未婚男青年,鼻子上常年粉刺块垒,火气比较大。春天上课易犯困,又是数学课,姜彩虹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庄老师最忌别人看不起他,上他的课睡觉就是严重看不起他,于是他把姜彩虹叫起来噼里啪啦骂了一顿,其中有一句也不知是怎么想出来的,“你照照镜子看看你,奶子晃来晃去的能当妈了,还不好好听课!”同学们都配合地哄堂大笑。

姜彩虹回家就说不想上学了。她爸老姜在一家五金厂里做模具师傅,她妈郭姨在五金厂做保洁工作,她哥姜国政高一读了半个学期成绩实在跟不上,去年春天刚进厂做学徒,流水线一天做足十二小时,天天叫着要辞工。

老姜劝女儿读下去,从自己年轻时进城打工种种吃过的苦,到厂里谁谁的孩子考上大学从此过得多好多好,从自己年纪越来越大身体越来越差,到全家的光荣和以后的指望。老姜苦劝,劝着劝着就成了求,他是个感性的人,自己把自己说哭了。姜彩虹也哭了,可是哭完还是那句,不想上学了,就是不想上了。郭姨比较容易认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崽子会打洞,不是读书的根种,就是进厂打工的命。

老姜没让女儿进厂,他花了两万块盘下一家小杂货店,姜彩虹从此就坐在玻璃柜台后面,有人来的时候卖东西,没人来的时候看电视,天天就这么过,也没同学来找她,她也不去找同学。

小店开在工业园,周围都是工厂,下班时间,各家厂子的打工仔穿着各色的厂服来买烟买电池买饮料买康师傅泡面,他们吵吵闹闹地敲着柜台喊小老板,快拿开水来!小老板来点儿辣椒酱!姜彩虹忙得有点儿乱,弯腰碰倒了汽水瓶子,举手撞翻了零钱盒子,抬头撞了后脑勺,老姜有时来帮忙,就在一边笑话她“活该,谁让你胖”。姜彩虹比读书那会儿又胖了些,只因整天不活动,吃零食又顺手。她也渐渐继承了她妈容易认命的性格,表现在人家说她胖的时候,她不生气,只是伸伸舌头笑一笑,最多还一句“关你什么事”。老姜在小杂货店帮忙的时候,心情总是特别好,打工仔们嘴巴都甜,一声一声叫他老板。

第一个来小店买东西的老板,是真正的老板,欧连吉香料化工厂的总经理杨怀德,不过当时没人看出他是老板。他们二十多个人说说笑笑地走来,男男女女一水穿着橙子色的厂服,那是非常漂亮的橙子色,晴朗天气里有风有香味有光泽的橙子色,姜彩虹老看他们的衣服,她觉着这厂服太好看了。橙子色厂服里有个四十多岁的白脸男人,他请客,请每个人喝红牛,而且都要银罐的。老姜说真阔气啊,几个打工仔喊起来,“那还用说,这我们杨总!”杨怀德就笑,“叫老杨叫老杨,我也是农村仔出身,番薯屎还没拉净呢总什么总!”番薯屎这句很好玩,后来姜彩虹常常拿这个来笑,她和老姜说:“爸,老杨真不像老板呵。”老姜说:“老板就是老板。”

姜彩虹走进欧连吉,是五月的一个周末晚上,送货。她和姜国政把两箱2.5升的健力宝搬到会议室。很热闹,那些橙子色的厂服围着个大蛋糕,手拉手唱歌转圈,姜彩虹扒在门边看,姜国政不等她,先走了。这时杨怀德从后面拍拍她,示意姜彩虹进去一块儿玩,姜彩虹抱着门框笑,摇摇头又低了头。杨怀德说没关系,生日会,吃蛋糕去。姜彩虹问谁过生日,杨怀德说:“凡是五月份生的兄弟姐妹,都一起过生日,来吧。”姜彩虹慢慢地跟进去,远远地看着他们唱歌、许愿、发礼物、切蛋糕,用奶油互相糊鼻子,杨怀德的鼻子也糊了一块,笑死了。有个香香的长发女孩分了碟蛋糕给她,问她叫什么名字,姜彩虹说了,长发女孩说:“就叫你彩虹妹吧,你叫我建英姐!”然后又有几个人——叫国玉姐志光哥丽萍妹阿荣仔的身上都香香的——拿西瓜拿饮料拿薯片拿果冻给她吃,面前的小桌子都摆满了。这么些好吃的,这么些哥姐弟妹地叫着,姜彩虹觉得稀奇又温暖。

她没怎么敢吃东西,蛋糕也只是尝了一小口,后来杨怀德过来让她多吃点儿,她就说自己这么胖,还吃?杨怀德很正经地说:“你不能老是注意这个,胖不是缺点,只是个特点,谁还没个特点呢。譬如说我左脚有六个脚指头,小时候我觉得很丢人,一年四季都穿袜子,后来想通了,我又没偷没抢,我就是有六个脚指头的老杨,哈哈哈哈,又怎么样呀!”姜彩虹也笑了。

那晚姜彩虹回去,建英姐几个一定要送她,出来的路上指指点点说那是宿舍这是食堂那是车间这是仓库的,建英姐的手臂长着些红疙瘩,她指一会儿就挠一会儿。高高的石棉瓦车棚下,停着部红色的很大的越野车,建英姐说那是老杨的车,雷克萨斯RX350,很高级,七八十万呢。她告诉姜彩虹:“我们坐过,有一次去逛街,老杨顺路就搭我们去了。”姜彩虹说老杨真好,建英姐点头,“嗯嗯可好了,一点儿架子也没有,跟自家大哥一样。你来,你过来。”她挠挠手臂,把办公楼上方的红标大字指给姜彩虹看,暗暗的路灯下,仰着头依稀认出来,那字是——员工就是我们的兄弟姐妹。建英姐说:“是吧,没错吧,连我们家的口号都跟别人不一样。”姜彩虹还在那儿仰着头看,“嗯,我生日也是五月份的。”她没实说是农历五月。

就像当初铁了心肠要退学,这次,姜彩虹铁了心肠要进欧连吉。

郭姨还是那句,就是进厂打工的命。老姜却挺生气,女儿大了不好骂,便又费心劝了一大通,进厂很累的,从早干到晚,去个厕所都不痛快,就是个机器木头人,做错一点儿要扣钱动作慢了要扣钱请半天假也要扣钱,你要老板钱老板要你命!打工仔很苦的,你又胖又笨,你做不来的,你吃不了那个苦的。

姜彩虹不听,她进的不是一般的厂,她进的是欧连吉。

她没把握欧连吉会要她,面试的时候老说错话,初中毕业证又是假的,谁知第二天人事部就通知她上班,简直像做梦。

欧连吉每个新员工都要喝杨怀德一杯茶。这次入职七个人,轮到姜彩虹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总裁办公室的门总是大开着,好像人人都可以进去,随时都可以进去,办公室不很大,书架、地图、地球仪……好像老师办公室。杨怀德双手敬过一杯茶,姜彩虹接过来喝了两口,还是有点儿小羞涩。

杨怀德亲切地看着她,“彩虹妹,你有梦想吗?”

姜彩虹说我不会说,我没什么文化。杨怀德启发她梦想就是你最想做的事,最想要的东西,最想成为的人。姜彩虹想了想,还是不懂怎么说,不会说。杨怀德笑着说没关系,欧连吉没有最低学历也没有最高学历,学识外貌出身在这儿都不重要,人人都是兄弟姐妹,人人都平等友爱。他叫她彩虹妹,他像个大哥。

“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这儿。”杨怀德指指自己的胸口,“是一颗怀抱梦想的心。怀抱梦想的心,不在乎一时的困难,不计较眼前的利益,怀抱梦想的心,有的是激情和实干,相信自己的潜能,发挥自己的天赋,实现自己的梦想——你有很多的潜力和天赋,你不知道吗?”

“我……我哪里有?”

“有,你绝对有!欧连吉会帮你找到的,欧连吉也会助你实现梦想。”杨怀德站起来,张开手臂,“彩虹妹,从此刻开始你就是欧连吉大家庭的一员,欢迎你来到欧连吉的怀抱!”

他使劲儿地拥抱了她一下,有点儿抱不过来却仍很努力,这让姜彩虹十分窘迫,出来的时候都没敢抬头。

人事部经理雪云姐正好找她,“彩虹妹,你的厂服要下周一才有,我们专门为你定做的,到时候穿上可漂亮了。”

果真周一升旗的时候厂服就穿上身了,橙子色的厂服,非常漂亮的橙子色,晴朗天气里有风有香味有光泽的橙子色。姜彩虹老是低头看衣服,不相信真的穿在自己身上了,嗬,真的穿在身上了。

杨怀德在和大家讲梦想,他说欧连吉的梦想就是让全人类享受到最优质的香味,欧连吉的每个兄弟姐妹都在为全人类造福。姜彩虹睁圆眼睛,觉得这梦想远大得不敢想,可周围的橙子色厂服那么整齐热烈地喊着,“欧连吉,欧连吉”,她又觉得不那么远了。接着是齐唱《感恩的心》,齐唱的歌就像大海浪,把你翻天覆地包裹着,你在唱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却奇怪地感到放心,感到安稳,感到依靠。唱到高音部那句的时候,姜彩虹忽地鼻子酸了一下下,莫名地有种冲动,她想用整个命去爱这里,爱这里的每一个人,她什么都愿意干她什么都愿意给。

姜彩虹刚上班就赶上母亲节,每个员工都有一枝康乃馨,还有杨怀德亲笔签名的贺卡。姜彩虹拿回来送郭姨,读给她听:“亲爱的妈妈,祝您节日快乐!感谢您为我们培养出优秀的姜彩虹妹妹,她工作认真努力,是我们欧连吉的骄傲!杨怀德携五百三十二位兄弟姐妹上。”郭姨瞅了眼问这真是你老板写的?姜彩虹说是,五百三十二张都是他亲笔签名的,你用指头擦擦都能沾到墨水。郭姨说你们老板还挺好的,姜彩虹说是啊老杨人可好了,就跟自家大哥一样,比自家大哥还要好呢,他从来不骂人他总是笑的,他也不会看不起人,他还教我们打羽毛球教我们唱歌,他跟我们穿一样的厂服,他吃饭也和我们一样在食堂排队,吃完也在水龙头底下洗盆子漱口。老姜不以为然说,算了吧,老板就是老板。郭姨却寻思另外一回事,要是我真有五百多个子女,每人过节给我一百块,我就发了。

姜彩虹每天回来身上都香香的,车间里带出来的味儿,她又舍不得换下橙子色厂服,老姜鼻子敏感,总是打喷嚏。老姜觉得这香味不好,老劝女儿辞职,说香精厂有毒,没结婚的小姑娘会中毒,不如来五金厂跟自己学技术,将来再差也能当个师傅。姜彩虹老不听。这天早上上班,老姜又提了一遍,因为早上起床睡意未消,口气就有点儿冲。姜彩虹现在也敢顶嘴了,顶嘴也一套一套了,她穿上橙子色的厂服好像就把脾气鼓得足足的,“我不去,我们那儿的人跟你们不一样,我们谁也不会笑话谁,谁也不会算计谁,我们那儿最累最危险的活儿大家都是抢着干的,连生病了都不愿意休假,我们加班也是抢着的,可不是为了加班费,不像你们眼里只盯着那点儿钱,加班费少一块都不干,背后净说老板坏话,下班时间一到就拍拍屁股走,还老把厂里的零件往家偷。我就在欧连吉干一辈子,我的梦想在那里,你们知道什么叫梦想吗,你们有过梦想吗?”老姜气得大骂,姜彩虹早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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