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城这段时间换电缆,错峰停电,下午轮到欧连吉这边停电,杨怀德就让工人们自由活动。六月的天,早上下了点儿小雨,才能湿地。姜彩虹和几个姑娘出来打羽毛球,她打得不太好,就自告奋勇帮大家捡球,跑得“呼哧呼哧”的,一身是汗,自己还乐呵呵地说我不累,我减肥。
杨怀德揉着一边肩膀走来,“肩周不行了,必须得打几场,来来来,打完球请你们吃肯德基。”姑娘们都欢呼起来。杨怀德球打得很好,大家都不是他对手,一个一个败了阵,杨怀德很高兴,赢一次就握着拳头做个“耶”的手势,可爱得像个小孩。就是这个兴头上,他发了个高远球,用力过猛,羽毛球嗖地飞出去,竟然飞上了车棚顶,大家哇的一声。
姜彩虹赶忙去找了张凳子,摇摇晃晃踩上去,一手拿着扫帚去拨球,可是车棚顶挺高的,她踮起脚还差老大一截,杨怀德赶紧让她下来,说算了,再拿个新的就行了。也是巧,刚好整筒羽毛球都用完了,再出去买吧,来回最快也要大半个钟头。杨怀德有些扫兴,大家也觉得有些扫兴,都不肯走,仍依依不舍地拿着球拍,一边空比画着练姿势,一边说说笑笑着。
突然哗啦哗啦,车棚掉下个什么东西,砰的一声,重重砸在雷克萨斯RX350的车顶,又随着石棉瓦片和玻璃碎渣重重弹落在地。
一个人静静地趴在水泥地上,再也没动,那个胖女孩。
欧连吉委派的律师姓宋,戴着副无框眼镜。宋律师从黑色真皮包里拿出个厚厚的信封给老姜,说是杨总转交的两万块,本来他要一起来的,怕看到姜家人又要伤心,这几天他伤心过度,都病了。
老姜红肿着眼皮,不接信封,“一条人命就赔两万块?”
宋律师正色地跟他解释,这两万块是慰问金,是杨总对员工不幸遭遇的同情和关怀,不是赔偿,而且人家也没有责任赔偿。
一边的姜国政火了,“我妹妹是在他们厂出事的,敢不赔!”
宋律师说:“我理解你们的心情,发生这样的事谁都不想。姜彩虹未满试用期,没签订劳动合同,也没有购买保险。而且事情发生的时候,不是工作时间,不在工作场所,也不是由于工作原因,人家欧连吉真是一点儿赔偿责任都没有的。”
老姜泫然,“活蹦乱跳的一个人,早上还大声和我吵。”
姜国政不甘心,“老板那么有钱,才给两万块!”
宋律师说:“人家没管你们要钱就不错了,杨总的车让你妹妹砸坏了,修理费用超过二十万,杨总签了权益转让书,让保险公司全赔,算厚道了。人家老板再有钱,也不是大风吹来的,换个冷血的一分钱不掏,又能怎么样?不是人家的责任。”
姜国政没话说,恨妹妹不争气,“她没事找事,爬车棚顶上干什么去。”
宋律师说这就不知道了,没人知道她爬上去干什么,也没人知道她怎么爬上去的,姜彩虹是成年人,能自由支配自己的行动。
老姜硬着嗓子,“他们车棚顶为啥不搞结实点儿?”
宋律师哑然失笑,“车棚顶是石棉瓦的,就是挡风遮雨的功能,承重量很轻的,没预备让人在上面活动。”
姜国政兀自生气,“她怎么那么笨呢,爬上去找死啊,不知道自己多少斤啊!”
“活该,谁让她胖!”老姜也狠狠地说,说完自己又哭了。
佛音碗
所有的物,等待的不过是善用的手。
1
嘎藏又想她了。
五点十分,牛角还没吹响,嘎藏就醒了,熹微的天光,平静的清晨,他却突然感到忧惧,心神乱得可怕。
上午的辩经会,他这样子没法参加,走去告诉师傅,推说头疼。
师傅放下酥油茶碗,望着他,如常的语气,“男人都是喜欢女人的,我们也一样,不过,我们需要忍。”
师傅是嘎藏心里的佛,他对一切洞若观火。
嘎藏垂下头,“我去静心吧。”
他走回僧舍,我在坐榻上等他,他小心地捧过我,揣在红色的袍子里。
所有的物,等待的不过是善用的手。我是物,你见到我也未必识得我,我像碗,却不是碗,像钵,又不仅是钵,紫铜材质,正心雕刻摩羯杵,此为如来金刚智,四围镶嵌六字大明咒,底部绘佛眼,喇嘛参佛冥想时,置我于左手掌心,右手执桃木弥陀杵,绕边缘轻擦,发音绕梁不绝,空灵深远,有如佛音,对的,我的名字就叫,佛音碗。
嘎藏走出寺院,爬上一个山坡,高原的早春,寒入骨髓,他坐在核桃树下,捧着我,转了四五下,响声喑哑,停住,叹口气。
那是个江南的女孩,娇小调皮,阳光很好的那天,她来寺里礼佛。
不是没见过女人,修行十年,寺院来往游人如织,没人能惊扰嘎藏的诵经声,他的心沉在幽深的井底,那般清寂安稳。
却是那江南女孩,莽然小兽般撞进内院,迎面对他一笑,他低头,她更笑,他转身,她跟随,他疾走,她紧追,拉住他僧袍的后襟,一路笑声若银铃,击破井水的镜面,击破他十年的清寂。
敲钟了,早课的小喇嘛开始大声诵经,他好想变小,小成跟他们一样,那时的心是多么纯净,只要大声诵经天地就宁静完满。
江南女孩在镇里住下来,她天天来拜佛,一边跪佛祖,一边拿眼寻他,开始的日子她眼里总是盈满笑意,后来却只有满满的忧伤。
家人强行带她走,江南女孩最后一次来上香,眼泪一颗一颗掉在莲花蒲团上,他当时垂着头看得清楚,那一刻他的手颤抖着在佛珠上游走,却是真的好想,轻轻按住她起伏的肩。
嘎藏深吸口气,清寒的空气,如果这是上一世的因缘,他该了结,还是延续。
他又转起弥陀杵,这一次用尽力气聚精会神,我的钵身轻轻震动起来,响声越来越大,缭绕悠远,如空阔的佛堂。
嘎藏闭上双眼,心渐渐安静。
弥陀杵不停,响声传越四野,突然间,天崩地裂一声巨响——
2
活佛说,地震,是众生所造的恶业。
敏华却想,这该不是老天对自己的惩罚吧?
早上母亲打电话央他回去,“你爸七十大寿,借这个机会,爷儿俩讲和吧。”
他带着睡意,态度却倔强生硬,“不,我不原谅他!”
高原信号不好,母亲的声音时断时续,他只好走出去说:“不——”
敏华五年没回家了,这些年他到处走,想做自己的音乐。五年前,如果不是父亲撕了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他的理想不会这么艰难。
高考那年,父亲给他报了医学院,他却偷偷改了志愿。他家祖上世代行医,作为独子只有继承的命运,可这不是敏华要的生活。
那个夏天父子之间爆发的争吵伤筋动骨,他头也不回地出走,父亲气得发病住院。每逢佳节,看见人家点灯团聚,敏华也有心境寥落的时候,但是,他不愿意低头,母亲的电话,提到父亲身体每况愈下,常于晨昏在儿子房间默坐,也让敏华有一瞬的黯然,但是,他心里还有气。
他走出小旅店的大门,说:“不——”突然间,天崩地裂一声巨响。
顷刻一片废墟,一道横梁压在腿上,他手里握着手机,蒙蒙地来不及感觉痛。
他爬出来,腿受了伤,奄奄地躺在路边。
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不敢相信就那么一秒,那么多人的人生已经变了。
小旅店的老板娘,那个头上盘着红头绳的藏族大姐,昨晚还唱了一首《嘎噜》给他听;来自东北的虫草小贩,那个总给他烟抽的高大汉子,那天还给他看媳妇的相片;烧茶的男孩,一笑就满口白牙的小日多,每天都缠着他学吉他。现在,他们静静躺在那儿,身上蒙着血污和灰尘,几分钟前还那么壮的身体!他们真的不会再站起来,跳舞、笑、唱歌、吵嚷,他们真的不会再跟他说话了。
敏华想哭,他拨电话给母亲,线路不通,不知他们急成什么样了,老爷子心脏不好,不要又急出了病,为什么自己总要让他们着急和生病?
人的命,有时脆得不如一棵芦苇,那个想家的东北汉子再也回不去了,可自己刚刚还对母亲大声说不,他实在不是个好儿子,该罚,老天这是在罚他吗?身体的疼痛开始苏醒了。
他想回家。
他的眼角酸涩起来,要活下去,要回家。
“阿卡,给我点儿水。”敏华拦住一位救援的喇嘛。
喇嘛嘎藏停下步子,小河不远,嘎藏找不到盛水的器皿,想起怀里的我。
作为一只佛音碗,我是第一次用来装水。
没多久,我又有了第一次装糌粑的体验,那是敏华被移入救援帐篷,嘎藏把我,还有一小袋青稞炒面,送给了敏华。
饥饿的人,就是这样把我捧在怀里,抓着弥陀杵,一圈一圈把青稞面和酥油茶拌匀,做成喷香的糌粑。
“要是再来点儿蒜茸,就美极了。”敏华想,他的家在金乡,那里的蒜很有名。
不多久,他的愿望成真,那是在返乡的火车上,冲泡面的时候,对面的山东老乡从包里掏出一头大蒜。
“给我来点儿,老乡。”敏华渴望地说,“馋好久了,藏区不吃蒜,怕熏了圣灵。”
老乡会心一笑,“可惜是火车上,捣不成蒜泥。”
敏华神秘地笑笑,从背包里取我出来。
作为一只佛音碗,这是我第一次被用来捣蒜。
弥陀杵急急舂捣,犹如信徒紧密的叩拜,洪亮如摧鼓的声声,蒜的强烈辛辣的气息。
我问,佛祖缘何要把我做成一只碗?
因为能容啊。
3
老许在等水开。
蓝色的火苗舔着大锅,空气里满是草药的清香。
老许守着这锅草药汤,拿起铲子拌了拌,他们在外面药房,老许侧着耳朵听,儿子唱歌,老伴笑,老伴唠叨,儿子便笑,偶尔静下来,只有研药的木杵和铜钵,规律而清越的响音。
他不懂音乐,却觉得这是最美妙的乐音,暗暗的灯光下,他无声地笑了。
老伴走进来,“我来吧,你去和敏华说说话。”
老许连连摆手,“你去,你去。你干不了。”
他不大知道该怎样和儿子说话,老来得子,从小到大,他爱他,却只会高高在上脊背直直沉着面孔训话,人说父亲要树立威严,严父方能出龙子,他的父亲也这样对他。却忘不了许多次把孩子训哭,半夜里忍不住掀开帐子,轻抚那熟睡中委屈的小脸,那些低低的歉意和心疼,敏华从来不知道的吧。
锅盖噗噗涨起,水开了,老许找来一只大桶。
敏华回来就感冒了,他说五年没感冒过,一回家反而娇气了。
老许信他五年没感冒吗,瘦成那样,黑成那样,一顿饭要吃六个馒头两只鸡腿一碗扣肉,孩子都饿成什么样子了。他回来那天老许不太敢看他,天知道又多想看个仔细,只好看后背,看肩膀,看耳廓,看手脚,他一转过头,老许就慌慌地收回视线。
老许吸了口气,他要一口气把这桶水提到药房,年纪就是年纪,每一截都在减人的体力,水桶摇摆着泼湿了他的脚,很烫,但他到底提出来了。
“我来吧。”敏华上来接桶。
“没多重。”老许淡淡地。
“你坐下,手脚泡进去,这药汤驱寒治感冒,我再给你按摩一下,不用吃药,明天就好了。”老许卷起袖子。
敏华依从,水有点儿热,他夸张地龇牙咧嘴。
老许慢慢蹲下身子,轻轻捧起儿子一只脚,掐住穴位,又抬头道:“可能会有点儿疼,老人的手硬,你要疼就吱声。”
并不是很难忍的疼,只是有点儿酸,但父亲的手的确不如以前灵活。低头看见他顶上稀疏的几簇发,一大半是白的,额上长了老人斑,沁着一层汗。
水蒸气袅袅地上来,一直升到眼里来。
他想说,他想找个什么样的时机随意地说:“爸,我想跟你学医。”
老许也在想,也在想个合适的当口,把话淡淡说出来:“儿子,那个通知书粘好了,我还有点儿钱,你去吧。”
只是眼下,他们都没说话。
只有捣药声清清,母亲在柜台里研药,时而目光温煦地望过来。
是的,那只研钵就是我,敏华回来那天,母亲一眼就看上了我,“哟,多漂亮的铜研钵啊!”
八万四千烦恼,心病仍需心药医,而众生有疾,天地生长的根茎枝叶,亦各有救治用,闻香触身,无不得益,这不是很有趣吗?
作为研钵这些天,我也颇尝了些药味,荆芥辛,熟地甘,栀子苦,薏仁淡,芒硝咸,赤符酸,听说神农氏尝百草,一日遇七十毒,而普济众生,药师如来也有一只钵,为什么那只不是我。
“请问——”有客人来了。
“杨县长,抓药吗?”母亲放下杵。
“卖给我,把这个卖给我吧!”那是一个焦渴疲弱的声音。
4
其实他不当县长好多年了,但还是喜欢别人这么叫。
杨县长的房子很大,他的夫人很年轻,下楼时见他回来,也不叫上一声。
他便殷切地叫她:“小娜,我得了件宝物。”
“嗯,我约了李太太打牌。”杨夫人没停。
“你来看一下好不好?”他赶紧打开包裹的绒布,“藏传佛教的法器,你看这里还雕着六字真言,他们都不识货。”
“哦,是又怎样,你的宝贝多了去。”
“它能辟邪驱魔,我一听这声音啊心神就定了。”杨县长跟着她,“今晚你陪我睡好吗?我总做噩梦。”
“六十多岁的人了,你又不是小孩!”杨夫人笑笑,“不是有了驱魔的宝贝吗?不会做噩梦了,早点儿睡。”
她走了,大房子只剩他一个,空荡荡的,所有灯打开还是空荡荡的。
他的卧室很大,两面墙的博古架上,摆满了不菲的古玩珍品,有些是人送的,有些是重金搜罗的,他有过很风光的岁月,权力在手的呼风唤雨。
一场大病后他开始信佛,也吃斋也放生也敬菩萨,他的枕边有佛经念珠,也有十字架天师符和翡翠貔貅,现在又多了个我。
夜很深了,他很困了,犹豫着终于躺倒,灯亮着,他怕黑。
他闭上眼,刚有了睡意,那些脸又围过来,惊惶转醒,冷汗涔涔,他急急去攀弥陀杵,哆哆嗦嗦地敲起我来。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久远得像上辈子。十八岁那年他是“革委会”的人,和那些激进疯狂的同伴镇压地富分子,记不清有没有直接动手,但是顺着大江漂下的几十个尸体都仰着脸看他。
那些脸回来找他了,一期果报,那些业终于变成了魇。
深夜里的杵钵声空旷清冷,在大屋里回响,他瑟缩着贴紧我,黏滞的汗水,干枯的皮肉。冬天来的时候,他走到了头,弥留时伸出一只蜡黄的手,张大眼睛找寻什么,人人以为他找小娜,其实他是在找我,那条路太黑,他怕。
他们那么急,他的柩还停在厅里,他用过的东西转眼成了不吉的垃圾,扔拾的人戴了手套口罩,如防避致命瘟疫。我混在那些真丝枕套、毛料西裤、紫砂茶杯、青花瓷碗、书籍、相片中,一个硕大的黑胶袋摔在垃圾车上。
我不知身在哪里,昨天如梦幻泡影,如今身畔是冰雪、烂泥,层层废弃的泡沫饭盒和酒瓶的碎片。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三轮车咿呀着在我身边停下。
5
毛毛还在哇哇大哭。
她饿了,几个月的小东西,哭声要把屋顶的瓦片掀掉。
这是一间简陋的土砖屋,隐藏在城市的边缘处,一年前,年轻的爸爸妈妈离开久旱的家乡,梦想开始新的生活。
孩子的到来超出了预期,那晚,爸爸和妈妈从集体宿舍出来,坐在工厂的马路边发呆,妈妈的手护着肚子,那时毛毛还是粒胚胎。
“养活得起吗?”她看着爸爸。
爸爸搂住她的肩,“养活得起!”
他们很拼命地赚钱,爸爸打起三份工,白天在装配厂晚上送货凌晨五点起来拾废品,妈妈也不娇气,生毛毛的前一天,还在流水线上加班。
这小小的破破的土砖屋,就是他们的家,窄而暖的,有炸猪油的味道,有大葱的味道,有尿布的味道,还有奶的味道,每天晚上爸爸下班回来,远远看见黄色的灯,想起那些味道,就会把三轮踩得很轻快。
可是现在毛毛饿了,爸爸的奶粉还没买到。奶粉又涨价了,爸爸踩着三轮车从城东到城西,想买一罐好的又便宜点儿的,那不是件容易的事吧,否则他不会出去那么久。
妈妈煮了米粥喂她,可她不要吃米粥,她只是哭,哭得要把屋顶的瓦片掀掉。
妈妈抱她,吻她,拍她的背,把干涸的乳头给她,她甩开头,更大声地哭。
没有哄她的办法了,妈妈也想哭。
毛毛在地上爬,屋子很小,门边堆满了拾来的废品,小东西边哭边爬,然后她看见了我。
她伸出小手,抓起钵沿和杵槌,研究起来,她用手指戳点我钵身的纹路,还在哭,嘤嘤地,哼哼地,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又浑然忘了似的。
她把我的钵身倒扣,用小手轻拍,胖胖短短的手指,手背上有肉肉的小坑。
突然她拿起杵槌,使劲敲了一下钵底,清脆悦耳一声响,她自己咯咯笑了,再来,她敲两下,再笑,她敲出一连串明亮的音节,她笑出一连串美妙的天籁。
妈妈松口气,笑了,捧着一碗米粥过来,适时喂上一口,毛毛张开了嘴。
爸爸也在笑,快到家了,贴身的包里收着刚买的一罐奶粉,他伸直背紧蹬着三轮车。
毛毛还在敲,脏脏的小脸上泪痕犹在,一颗米粒粘在左颊上,她仰着头,绽开笑靥,牙床上两粒洁白的乳牙,如光净的树干上春来时无瑕的苞芽。
而春天正在路上,厚厚的流云缝隙,泄出金线似的阳光,燕子衔泥,小河淌水,大地洒满茸茸点点的新绿。
所有的物,等待的不过是善用的手。在那些无量无数的过去世与未来世中,为什么这一刻让我如此欢喜?
那年· 初雪
第七天早上,下了冬天里的第一场细雪。
雪花纷纷地,慢而悠扬,睁开眼睛望天,它清凉地落在脸上,化得悄无声息。
1
对葛珊来说,本来那年的回忆,只不过是钱。
她从未那么疯狂地想钱、找钱、赚钱,一天兼三个职,早上七点穿上红白相间的衬衣,系着黄围裙在大家乐端盘子,下午两点换上天蓝色的短裙,在世纪广场的香水专柜做市场推广,晚上七点半,她要连走带跑地在路上吃完一个菠萝包,赶到南门街的孙教授家,他的儿子在等她教英语。
回到宿舍的时候,最早都要十点半,她累极,没有力气上楼梯,就在路灯底下花坛边上坐坐,石头凉凉的,天上的星星,也凉凉的。
猛然眼底下就冒出一大束玫瑰花来,吓了她一跳,然后前面就站出一个男孩,哎,国贸系的许良,发胶总是比头发还多的那个。
“我等了你一天,整整一天,你看,花都要谢了。”许良半嗔道。
葛珊打起精神笑笑,顺手接过花,带着点儿撒娇的语气,“你以为人家玩了一天啊,我还不是累了一天为生计忙?对了,你不是说给我介绍个好兼职吗?不是哄人的吧?”
许良忙道:“哪敢哄你,正想和你说呢,我二叔的旅行社招导游,带团不重要,卖东西是真的,你这么漂亮,口才又好,一次回扣比你干一个月家教强得多呢!”
葛珊眼睛弯弯地笑了,“要是真的我就太谢谢你了!”
许良含情看她,“谢什么谢,下次你不放我飞机我就谢天谢地了。”趁势去拉她手,葛珊轻灵地一闪,早笑着躲开,“我累了,你也累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明天去旅行社,约好了啊!”她笑着摆摆手,嫣然的样子,让人恼不得又放不下,许良只好怅怅离去。
暗红的玫瑰在手里,有点儿沉的,葛珊低头望望,十九朵,她心里叹了一声,唉,如果这每朵花都是百元钞票折成,不就是一千九百块吗?
楼梯转角是垃圾箱,她顺手就把花束投进去了。身后不知道是谁,低低地惊叹了一声,艳羡又惋惜地。
葛珊只是面无表情,她的桌子很挤,没什么地方摆花,况且她从来对所谓的浪漫招式毫无共鸣,她天生理性世故实际,她懂得学有用的专业,考有用的资格证,参加有用的派对,认识有用的人,她懂得把喝过的饮料罐看过的报纸攒在床底的小纸箱里留着卖钱,她懂得笑着管饭堂师傅叫大哥,因此她的红烧排骨总是比别人多,她懂事太早,反而不懂得做梦,不懂得动情和率性。
就像九岁那年,妈妈狠心抛下她和弟弟,她追上去冷静说出的竟然是:“妈妈,给我六十八块吧,小弟这个月学琴的钱——”据说这是妈妈最伤心的事情,然而葛珊事后得知,也只是茫然和无奈,妈妈不疼她,她只能自己疼自己,当然还有弟弟,就这么艰难地长大,只要肯动脑子,事事都能挺过去,是的,她不动心,不动心才能强强壮壮地百毒不侵。
至于那无数的许良和玫瑰花,她自有分寸地知道什么时候微笑,什么时候投进垃圾桶。
她没必要去懂爱情,没空儿也没兴致,不过她是懂得要嫁什么人的,每一栏的条件和数字都很具体明确,同时,她也在累积着实力,提高着价值,一点一点地在天平上和这个目标相称。
以葛珊的聪明,她如此珍重自己的初恋,还有一个隐秘的理由,漂亮女孩洁白的恋爱履历,说不定也是一个有分量的砝码。
2
导游的钱并没有那么好赚,葛珊现在知道了。
这次带的团,有大半是女人,都说女人在购物上是最没理智的,可这些女人的荷包捂得倒紧,她们看珍珠、看名表、看茶叶、看真丝睡衣,挑来拣去跃跃欲试,最后却什么都不买,任葛珊赔尽了殷勤和笑脸。
真有点儿灰心。
下点儿小雨,团友们纷纷跑着上车,她慢慢走在最后。
上车点人头,少了一个谁,不待她点名,那人已经大包小包地一跃上车。
葛珊回头看见一张笑脸,这个年轻的男人,笑起来有点儿腼腆,细细的雨星儿落在他的黑发上,亮晶晶的,“对不起,让大家等我了。”
葛珊眼睛一亮,马上笑了一脸:“没关系,没关系,嗬,收获不小嘛,让我们看看你买了什么好东西?”
她亲昵地去翻他的购物袋,有一串珍珠项链,“给我妈的。”那男子有点儿羞涩;有一大包茶叶,“我爸喜欢喝红茶——”他补充道;一只名牌卡通手表,“奖给表弟,他今年考上重点高中了。”他笑了。
最后竟然翻出一条绣花真丝围巾,葛珊调皮地说:“这个不用说,是给女朋友的。”
“不是不是不是——”他非常着急地分辩,“我只是觉得它好看,就买了,我没有女朋友,真的没有。”
一车的女人都笑了。
看来是个没有购物经验的家伙,而且带了很多钱。葛珊不动声色地笑了。
果然,他一路上都在买东西,没有偏好,不加选择,只要葛珊推介,他就毫不犹豫地买单。团友们多少看出点儿什么,有意无意地笑他,葛珊也懂得,只是更抓紧机会,又热情又妩媚,给他介绍更多的好东西。
跟团购物,本是旅游最可恨的事情,到最后一天,团友们已经把不满明白地挂在脸上了。
他们不肯下车,葛珊只好在车上推销,一排五个的旅游点纪念章,要卖一百元,她讨好地笑着,把纪念章发到人们手里,又带了点儿孩子气地央求,“小葛没出过校门,有什么地方不妥当还请大家包涵,就当支持我勤工俭学吧!”
没人答,有人半闭了眼睛养神,有人看窗外的风景,有人自顾打电话聊天,她窘在那里,手里是一大堆纪念章,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还是那个青年男子,只有他,在后排站起来,急着给她解围似的,“给我留五排吧,我要。”
车行进着,葛珊摇摇晃晃地走向后排,隐约见那男子向同伴借钱,低了声气地,“我买了有用,回去送给朋友——”
她当然装作不见,只管收钱交货,脸上笑得烂漫。
之后她会很快忘记他,除了在领回扣的时候,记起有这样一个团友,笑呵呵有点儿害羞的样子,她占了他好多便宜,一串珍珠项链的回扣就有一百八十,他都不知道,挺傻的,有一点点可爱。
开始的时候,她真的以为,很快就会忘记他。
3
想不到十天之后又见到他。
他竟然又跟团来鼍城,又参加这个旅行社,又选定葛珊的团。
他还嫌被宰得不够狠啊?
葛珊惊奇地望着他,他心虚,又害羞,偏了头去看窗外,还轻轻地吹了口哨唱歌,故作轻松姿态。
特意看一眼他的名字,哦,杨一炼。
行程间隙,带了点儿挑逗,葛珊近前笑问:“杨先生,你又来了,是喜欢这里的风景,还是喜欢这里的人?”
他的脸红着,那么高大的人,无措得如个孩子。
好一会儿他才说道:“亲戚们托我买点儿特产,我就又来了。”
葛珊笑道:“那好啊,买特产找我就对了,你说,我介绍给你的东西哪样不好啊?”
他老老实实答好。
老老实实的一个人,在自己手心里,葛珊暗笑,着实有些得意,想着赚了人家的钱,礼数上也分外周到些,吃饭坐车游玩,对他也就特别关注一二。
这人敦厚简单,纯得近乎明净,葛珊很快就把他看得通透,才毕业一年的公务员,生活平平,收入平平,摊开的掌心,红润厚实,三大线深刻清晰,此外竟别无细小杂芜。
他一定每晚都能酣梦到天光,无愁无虑无千万心思。至仁才无梦,若愚也许大智,曾于某一瞬间,葛珊也曾想做个达人,然而念头回来还是觉得,算计筹划妥帖的人生,才是自己的。
杨一炼的好处有哪些不重要,只看眼前的,他是个让人放心的同伴,他对人真实,不怀功利目的,也不斤斤计较,就是有点儿傻气,这几乎让葛珊不忍心动用自己的聪明,当然她还是用了。
这一次,杨一炼又大包小包地满心欢喜地,满载而归。
告别的时候他们已经比较熟了,然而杨一炼也只是依依地望着她,满眼的话都拥挤在嘴边,就是不说。
葛珊仍是打趣,“我就要开学了,马上不在这里干了,你不用再跑来花钱了。”
杨一炼脸上一红,这世上真心话那么少,一个男人的脸红又胜却无数。
葛珊心头一动脱口道:“不过有机会欢迎你到我们学校来玩,我给你地址。”
身边没有纸,她顺手从街边的招贴上撕了细细一溜纸条,草草写了几个字给他。杨一炼接过来,郑重地看了几遍,又细心折好,放进衬衣口袋。
说拜拜。
走出一百米还是回头看看,杨一炼仍立在原地,大包小包放在脚边,他又一次从口袋里掏出那点儿纸,再看看,仍细细折好放回去,生怕丢了忘了。
葛珊忽然有点儿后悔做事留了尾巴,不过她挂记着回扣结算,便把这事放开了。
4
开学时有一件轰动校园的事情。
每个女生宿舍的门口都张贴了大幅的精美海报,那竟然是征婚启事,一个年轻有为的千万富翁要在大学生里寻找发妻。
看的人多,说的人也多,谈论什么的都有。
年龄二十一岁,身高一米六五,高挑圆润,清丽可人,知书达理,秀外慧中,开朗大方,素质优秀,英语六级,并且懂一些法语,冰肌玉骨,身心纯洁,没有恋爱史者优先考虑——富翁的条件如上。
葛珊只在人群外扫上几眼,就字字在脑中如刻。
她抑制住心里的兴奋,不动声色地如常上课自习,有人嚷着葛珊这找的不就是你吗,还不快上?她也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暗地里她找朋友彻查了富翁的为人、公司、资产、股票、成长史、传闻,确定不是炒作骗局,这才决定行动,把自己的简历和照片寄了过去。
这的确是个大好机会,可以让她的目标提前数年实现,既然总归要嫁人,何不一步到位?
那时她刚接了一份兼职,提成高,工作轻松,不过是偏门,那间公司在繁华地段租了层楼,一年到头都有高级职位招人,且条件诱人,应聘者要交五千块保证金,进来工作保证你挨不过试用期——赚的就是保证金。
葛珊是这公司的中介,这份工不大光彩,其实她也知道,如果不是急着用钱,也不至于走到这步,即使这样,弟弟那边的电话还三天两日地来,她恨不能三头六臂。
现在转机来了,简历寄出不够一周,富翁的代理人回复约她见面,葛珊想着见面如果顺利,就快快辞了这兼职,背水一战,全力以赴嫁入豪门。
杨一炼就是这个时候来找她的。
女生宿舍楼下常年都有等待的男人,他们或坐或立或徘徊逡巡,杨一炼在里面,葛珊根本就没看出来。
眼前这张腼腆喜悦的笑脸,有些眼熟,葛珊突然想起,心里暗叫一声。
“你怎么来了?”
杨一炼含糊地答应了一声,见她抱着大摞的书本,自然地伸出手去,“我帮你拿吧。”
葛珊警醒地看看周围,她得小心,听说富翁会找人跟踪调查应征对象,随即堆起客气的笑容,“不必了,我要写论文,忙死了,不能陪你逛了。”
杨一炼笑着:“没事,我只是过来看看你。”
葛珊且说且走道:“难为你这么远地来一趟,不好意思啊,下次有空儿我去D城看你!”
杨一炼跟上两步,“哎,你不用去D城找我了,我已经辞职了。”
葛珊不解。
杨一炼又道:“我在北门租了房子,离你这儿很近,我刚才计算了一下,走路只要十分钟——随时可以来看你。”
葛珊冷了面孔,“什么意思,你辞了公务员的职务来这里,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我还不知道,这两天我正在找工作。”他笑着,如一的纯真。
葛珊心里倒抽口凉气,这傻子,真的和我赖上了,这可是非常时期关键时刻啊。她冷一冷脑子,马上有了主意。
“找工作啊,我给你介绍啊,大公司,高级职位,高薪、福利好,肯定适合你,只有内部关系才能进去呢!”她重新笑起来。
“你真好,还帮我介绍工作。”杨一炼满脸感激。
整点报时时间,学校山上的大钟恢宏地回响,杨一炼仰着头去看,孩子似的纯真,葛珊急忙快步离开。
5
年轻富翁的首次见面,定在周六中午的蓝莓西餐厅,事情如葛珊想象般顺利。
正是秋意浓的时候,早上就淅淅沥沥地下雨,凉意透骨,葛珊穿戴好,富翁的沃尔沃轿车来接她,汽车穿越冷飕飕的雨、辗过湿漉漉的道,玻璃里面暖而安然,葛珊轻轻地在心里叹口气。
这时她忽然看见杨一炼,他迎面而来,没带伞,头上只罩了风衣的帽子,低着头匆匆地往她宿舍走去。
葛珊心虚,不由得低了头,车开得快,忽地把他抛在后面。
看来是关于那公司的事,他定是找她算账来了,就是不怨不怪,也不知要纠缠多少时日,真烦。
然而她不可以分心,蓝莓到了,葛珊取出化妆盒再端详一下,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浮在脸上,她施施然下车。
里面已经坐着几个女孩了,看来和年轻富翁共进午餐的,远不止她一个,葛珊有点儿失望,但很快就激发了斗志,她笑着,从容优雅地坐下。
午餐之后,是直落的唱K,女孩子们唱的都是英文歌,依次秀着自己的口语,那年轻富翁,身材精瘦,镜片后面是一双踌躇满志又精明警惕的眼睛,他不动声色地旁观,任助手挑起话题,女孩子们争着表现,有一两个急切的,言语里甚至夹了枪棒的,时时惹得他大笑,就像一个戏班主,竖起一串香蕉,逗引猴子们争斗撕咬看热闹,寻开心。
这个联想让葛珊不快,但她随即控制了自己,淡淡地在一边笑去,又是优雅,又是莫测。
葛珊相信富翁分外注意到她了,因为他和她跳了两支舞曲,问了许多话,兴致盎然地。
回去的时候,沉浸在这胜利的喜悦里,她有点儿醺醺然。
然而车近宿舍门前,雪亮的氙气大灯直直地照着前方,天啊,她一下醒来,杨一炼还在那儿。
雨已经停了,屋檐下还滴水,那男人背靠着墙,额前的头发湿了,灯光让他睁不开眼,他转过身去。
葛珊忙对司机说:“哎呀,我忘了今晚要去同学那儿拿资料,劳烦你带我一程了。”
车开了,她心里仍恼着,这个人阴魂不散,肯定要跟她没完没了,要是找到学生科就惨了,被人家知道也不好,真是麻烦,真愿他能突然消失,她皱着眉头,动了诅咒。
这晚她去同学家里挤了一晚,第二天早早回宿舍换衣服,门口的宿管员递给她一封信,封得密实,而且有点儿厚度,“那个小子还想等通宵呢,校警赶他走了,这个是他给你的,千叮万嘱地,你拿好了,我可交给你了。”
葛珊掂掂信封,皱了眉头,这人竟然有这么多的废话?她随手夹在书里,直到晚上吃夜宵才记起来,遂一边吃东西一边拆开,抓了信封斜斜一倒,竟哗地滑出一沓钱来。
6
不知夜深几何了,宿舍的窗户半掩着,秋凉无声无息地摸进来,洗手间不知是谁没扭紧水龙头,一滴水一滴水地滴答,漏不完似的。
葛珊睡不着,怎样也睡不着。
失眠是聪明也无能为力的事情,而更让她浮躁和害怕的是,她怎么可以为这人这事睡不着,心好像是一只有爪的虫,上上下下地爬,又像是一桶摇摇晃晃的水,荡漾来荡漾去。
不安。
杨一炼那天顶着寒雨来,来送这封信,信里面有三千五百元人民币,其中有两百元,是零钱凑的,有五十,有二十,有十元,还有五元。
一张短笺,寥寥数行,他这样写着——
“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困难,但你现在也许很等钱用,这里一点钱先拿去应急,目前我只能凑这么多。”
这算什么?什么意思?葛珊心里风云翻涌,不知是何滋味。
他是真傻还是装傻?他真傻?世界上还有这么傻的人,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还是他装傻?他什么都明白,他知道她设局骗财,知道她卑鄙阴险,他不恨不怨不报复讨说法,你不是要取我的钱吗,我索性都给了你,省得你处心积虑地玩花招,这是施舍,还是恩赐?他以为她就没有骄傲是不是,他在嘲讽,或是鄙视,他想逼得她无地自容是不是?
脸上热辣辣的,辣得她不舒服,几次翻身坐起,恨不得快快天亮,立马去翻那人出来,把钱扔给他。
次日有一份兼职要做,葛珊告了假,双眼浮肿地去找杨一炼。
走出北门她才觉得茫然,她没有记住他的电话,北门的出租屋深若海,何处才是啊?
葛珊站在路边的电话亭里想,他总要出来吃饭吧,只好等他出来了,她第一次这么傻地守候一个人,而且是个男人,又白白耽误她赚钱的时间,想想都觉得可气,而这气似乎找不到出口,慢慢化成一腔无奈。
等到中午一点,饥肠辘辘,眼睛都酸了,没有等到杨一炼。
她只好慢慢走回去,无精打采的,很累,而且很无味。
富翁的通知又来了,她成功地进入新一轮的筛选,对手剩下两个女孩,她们三个将在月末陪富翁出席一个高级会所的派对,竞相争艳。
葛珊精神不大好,她把这归结为昨夜的失眠。她用冷水洗了洗脸,暗暗激醒自己全力迎战,然而她无法像以前那样控制自己。总是有点儿分心,想着想着就想到杨一炼身上,费心地思索他真傻假傻、他的脸红、他干干净净的眉目笑脸、他老老实实的厚背宽肩……
这样下去是不正常的,葛珊摇头,必须找到他把钱还他,彻底让这人从脑中消失,她虽爱钱,但绝不白白欠人家的。
烦,是到北门出租屋去挨次翻找,还是在宿舍等他自动上门?又怕去北门寻他,他反过来找她,辗转就错过了,这等细小的思虑,让葛珊斟酌来去,毫不干脆利落,她恨自己有点儿不像自己了。
可是杨一炼再没出现过,就像她曾诅咒过一般,突然消失无迹。
7
然后就是冬了。
心上始终有桩事,放不下,忘也忘不了,这些日子,杨一炼的形象像水退后的石头,反而愈加轮廓清晰了。
然而她就是找不到他,事情只好这样悬着挂着拖着,不能彻底解决。
好在葛珊有正事忙,今晚上这个派对,到处都是场面上的人,富翁身边环绕着三个花儿似的女孩,惹得满场艳羡。
有人近前道:“老四就是厉害,以前那是工作狂,连追女孩的工夫都舍不得,现在一出手就是三个,谁不服气啊?”
富翁哈哈笑道:“当然是先搏命赚钱,有了钱,什么样的女孩找不到,如今有的选的——”
“你厉害、厉害,赚了夫人,又省了广告费,听说不少媒体给你免费宣传呢,这招不错,什么时候我也学习学习。”
旁人嘻嘻哈哈地恭维一番,又打趣说:“我说三个都这么正,你怎么选啊?”
富翁说:“是挺难。”
“何必选得这么难,不如尽享齐人之福?”
富翁又笑,“那也得老大老二排排座次啊。”
人人都笑,葛珊也微笑,尽管维持这微笑,和维持矜持自若一样不容易,她的对手之一,那个大眼睛的女孩,已经有点儿挂不住了,她红着脸,带着点儿愤愤。
然后就是喝酒,一边说些得体的话,各色的人物兴致勃勃地上来敬酒,富翁悄悄在葛珊耳边说:“这些都是生意场上的朋友,哪个都不能怠慢,帮我周旋一下,锻炼锻炼,将来这样的机会多着呢。”葛珊颔首。
这晚葛珊一直没怎么吃东西,这时酒水连番入肠,胃有点儿泛酸,她隐忍不发,勉力按捺下去。
一个头顶微秃的男人笑嘻嘻地过来,他要和大眼睛女孩喝酒,轻浮地说:“别紧张啊,要是老四不要你,就来找荣哥,荣哥比他有钱——”大眼睛女孩实在忍不住了,把酒杯往托盘上重重一摔,招呼也不打,掉头直冲门外去了。
场面有些尴尬,秃男人解嘲道:“有性格,有性格。”
富翁解围说:“没礼貌,读了点儿书就扮清高,素质太差,她以为是谁,还不是朝钱来的?算了,算了,葛珊你俩陪荣哥喝几杯。”
宴近阑珊,屋外寒风凛凛,屋里暖气醺醺,香水烟草浓酒味道更让人头晕,葛珊不知喝了多少,只是感到脸颊燥热,今晚她一直苦苦压抑着自己,此时实在是撑不住了。
富翁嘱咐助手送葛珊回去,冬夜清寒,但空气鲜冷,满天的星星明灭,好像似笑非笑的眼。助手笑道:“葛小姐,老板对你印象极好,看来你最有希望。”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表格,“还有一道程序,这是妇健医院的体检表,这周劳你去一趟,当然我们毫不怀疑你的纯洁,但这是程序,希望你能理解。”